《死在爱你的昨天》 第1章 第1章 重逢1 “平时要注意伤口保养,结痂后才能沾水,如果有红肿等感染迹象,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只顾着画画儿忽视身体......司青,你听到没有?” 傍晚时分,海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退潮,夏瞿风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场手术。小夏医生名校毕业,三十出头便成了主治,可谓年少有为,春风得意,只是平素有些冷的,虽然容貌俊秀,却总是惜字如金。今儿却难得,小夏医生竟然跟在患者身后不住地说着,惹得几个小护士纷纷侧目,顿时又了然地相视一笑。 也是,高冷的小夏医生,也只有对这位特别的患者态度不同。 好似听不到同事善意的低声调侃,夏医生眼神专注,凝视着那个正慢慢从诊台上起身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郁司青的时候,是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天,少年推开诊室的门,一阵微凉带着雨气的风吹散了燥热。少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口还沾着一点儿干涸的颜料。 京市第三医院位于市中心,紧邻华大,华大美术学院是全国最知名的艺术学府,因此不难猜出少年的身份。 就读于华国顶尖学府,又是这般文弱清瘦,大约又是个因为些微末毛病便跑来找大夫哭诉的小孩儿。夏医生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直到少年掀起衣襟。 黑色卫衣衬得肤色雪白,瘦弱的身体并不丑陋,反而可以称得上一句骨肉亭匀、赏心悦目。只是那莹白的小腹上,横亘着的陈旧的狰狞疤痕,正随着少年紧张的呼吸微微震颤着。 是铁丝加热划出来的伤痕,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上刻下“妓女之子”四个大字,又似乎并未得到正确的护理,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高高隆起的增生瘢痕。 夏医生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反复感染导致的不可逆性疤痕。 有个瞬间,年轻的医生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反倒是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潭一般,苍白的唇微微抿着,声音细弱却坚定,“想要去掉疤痕。” “已经是第三次激光治疗了,轻度疤痕体质后续护理非常关键,只有完全消炎祛红后才能开始下一疗程,这段时间患处皮肤可能会红肿麻痒,一定要注意不要磕碰,否则会破皮出血,影响后续治疗哦......” 夏医生絮絮说了半晌,却只听见司青闷闷地嗯了一声,猫儿似的回应更加令人忧心。见司青缓缓坐直身体,撩着衣裳垂头盯着小腹上的疤痕。 那四个字的已经模糊不清,但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并无法根除这样的疤痕。巨大的伤疤横陈在玉白的肌肤之上,格外触目惊心。 司青放下衣襟,轻声道谢。本来便缺乏血色的小脸因为这个起身的动作越发苍白,不知为什么,夏医生总觉着少年看起来比上一次更瘦了。 患者一如既往保持沉默,但可难不倒小夏医生,他没话找话道,“昨天看见你们美院发的新闻,也看到了你的作品,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得,这次的奖非你莫属,你这么年轻,就能画出这样漂亮的作品,真的很厉害。” 笨拙的一段表白,和平日的自己大相径庭,小夏医生懊恼于自己的无礼和愚笨。好在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尴尬,司青垂着头,望着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微微出神。 “怎么不接?” 司青按了挂断,小声道,“......没事,打错了。” 望着少年孤零零离去的背影,小夏医生想,司青都没有接起那通电话,他怎么知道对方打错了电话呢? 刚刚下过雨,京市夏夜的傍晚带着几分湿黏的气息,这种黏黏腻腻如骨附蛆的湿润,就好像小腹上麻药还未散去的木讷的痛楚,就好像医生和护士们无意识地投下的同情目光,郁司青并不喜欢。 因为小腹的痛楚,司青走得并不快。口袋中的手机不断闪烁震动,这些天,那些人打来多少电话,他并没有数过。 司青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间老破小。美院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他租在老小区,倒不是因为缺钱,司青的作品不愁卖,去年获得美术界大奖兰亭杯后,作品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赚的钱早已帮助他摆脱了刚成年时的那段拮据日子。 他对居住环境要求不高,只要能摆放得下他的画就行。回到出租屋需要经过一条长而窄的巷子,两侧皆是烂尾楼,高高的墙体挡住了本就黯淡的夕阳。 窄巷出口站着几个人,高高的个子,挡住了本就只能容纳一人的通过的小道。 口袋中的手机停止了震动,司青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大画家是吧?”为首那人叫住他,露出个略显痞气的笑来。司青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一拳轰在小腹上,剧烈的冲击唤醒了被麻药掩盖的刺痛。五脏六腑几乎拧成一团,他蜷着身子,那种疼他并不陌生,重拳击在身体上,疼痛是从内向外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截。一时间,他有些站立不稳,很快却被几人拧着胳膊拎起来。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旋即响起带着讥讽的嘲弄,“一百零四次挂了电话,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硬气?” 说话之人名叫季存之,季家是顶尖的豪门,季存之作为老幺,父母和几个哥哥对他可谓是有求必应。司青之前曾在学校里遇见过季存之几次,那是他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母亲意外去世,他被亲生父亲宁远程带回宁家,他也从滇南小镇转学到了海市贵族学校。父亲的漠视,宁家少爷宁秀山的憎恨,此后便是长达七年的霸凌。 虽然季存之并非暴力的主导者,但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拳脚已令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于和宁秀山交好的季存之,他唯恐避之不及。 季大少爷发话,自然有人帮腔,“五百万别说你那副破画儿,就是你这个人也买了下来,还敢和季少拿乔儿演什么清高艺术家的戏码?不过是被宁家养了几年,还真当自己是宁家大少爷了?” “宁家少爷自然只有咱们秀山少爷一位,谁不知道秀山少爷和季少的情比金坚,和秀山少爷过不去,可不就和咱们季少过不去?” 薄薄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司青心中苦笑一声,大概知道今日的无妄之灾源自何处了。 罪魁祸首,还是那副名为《艳光》的画。 三天前,华国美术协会第四十届兰亭杯颁布最佳作品候选名单,他的作品《艳光》入围金奖候选名单。兰亭杯算是国内画坛颇有影响力的赛事,且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国内不少蜚声画坛的名家,年轻时皆获得过兰亭杯金奖。 不过司青要更特殊一些。 作为上一届兰亭杯金奖获得者,再度入围且凭借作品《艳光》博得业内诸多赞誉,几乎提前锁定了金奖,可谓一时间风光无两。毕竟迄今为止,连续两年蝉联兰亭杯的画家寥寥无几。 只可惜,对于司青而言,这是饱受赞誉的开始,也是噩梦的开端。原因很简单,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宁家少爷宁秀山也参加了这一届兰亭杯并入围了金奖候选。不过和惊艳众人的《艳光》相比,宁秀山的《锦绣山河》多少带了些运作的成分。 司青就读于华国美院,而宁秀山在西南美院,虽然两所都是国内顶尖的美术院校,但显然西南美院略逊一筹。宁秀山素来心高气傲,原本学校不如司青便心生怨怼,此刻更需要兰亭杯证明,他宁家并不比这个半路认回来的“野少爷”差,只是有《艳光》珠玉在前,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锦绣山河》无缘金奖。 眼瞧着苦心孤诣耗尽心血的作品名落孙山,素来体弱多病的秀山少爷病了一场,痊愈后整个人瘦了一圈,柔弱小白花的模样狠狠击中的几位护花使者的心,季家大少更是急于为心上人出头,当即便找到了司青,开出一个令人咋舌的价码。 兰亭杯规定,参赛画作必须原创,且参赛期间禁止售卖,一旦有任何销售行为,则视作自动退赛。兰亭金奖虽然珍贵,但毕竟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参赛选手的画作售价并不高,即便对于已小有名气的司青,用五百万换一个兰亭杯金奖也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三天前,季存之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那张五百万的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回,直到拨给司青电话□□脆地拒接。 屡次受挫的季大少终于按捺不住,在狐朋狗友的唆使下找了道上混的,原本只是想给这不识好歹的郁司青一点儿教训,谁知道这人竟这么不经打,一拳下去脸就白了,软软地被人提在手中,雪白的颈子裸露在昏暗的巷子中,白得仿佛发光一般。 季存之眼神暗了暗,伸手捏着人的下巴将脸抬起。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学生,只怕要被这阵仗吓哭了,谁料却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大约是疼得狠了,少年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儿,随着抬头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留下,冷冷的,润润的,悄默声儿地顺着雪色的颈子没入衣领间。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却是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冷漠与疏离。 他并没有哭,甚至眼神中并没有丝毫畏惧。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季存之之前去过宁家,不过只围着宁秀山转,从未将这个一直在外养到十二岁才被认回宁家,又常年被忽视,甚至连姓氏都未曾改回的寡言少年放在眼中。寥寥的记忆中,只有一道清癯又孤僻的影子,永远怯怯的,哑巴一样地沉默地躲在角落。 却不曾想竟生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季存之也算阅人无数,依旧沉默了半晌,再抬眼时眼神已带了几分玩味。宁秀山是他放在心上多年的人,他对宁秀山虽是真心,但也不介意再多一朵赏心悦目的解语花。 “当真不会怜香惜玉。”季存之这样说着,一边伸手欲抚摸少年鬓边略显凌乱的发丝,不仅有些心猿意马。 直到耳畔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 少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作品不会卖给你。” 明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连小命儿都被人攥在手里,偏偏又有着可笑的自不量力。季存之玩味地瞥了少年苍白的面色,语气一转,和颜悦色道,“听说你和秀山同岁。这个年纪确实还不大懂事儿,也是,今儿这事儿也怪我,和你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季存之伸手搭在少年肩上,亲昵道,“我比你和秀山都年长,你也该和秀山一样,叫我一声哥哥。” 见少年不理睬,季存之也不气馁,“秀山为了参赛花了不少时间,宁家为了秀山的奖项也出了不少力,你如果不退赛,麻烦的还是宁家,听哥一句劝......”他伸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塞入少年口袋中,本想顺势占占便宜,奈何少年似乎被他的亲近吓坏了,竟拼命挣扎起来。 怕贸然用强把到嘴边的肥肉吓跑,季存之只得作罢,语重心长道,“你年岁小,考虑问题还不成熟,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联系我。”他凑近了少年,语气多了几分暧昧,“随时都可以。” 出租屋亮着暖黄的灯,蘸着血的棉球和纱布被扔进垃圾桶,落在那张造价不菲的烫金名片之上。 司青处理完破皮流血的伤口,这才觉着房间里太过安静,他一边擦着额上疼出来冷汗,打开了电视机,偌大的房间总算有些声响。 “‘苏美拉’台风即将自近海登陆,预计今晚到明天,华南地区受‘苏美拉’台风影响将有大到暴雨......” 前几天定的新画板到了,快递的尺寸有些大,司青小心地护着小腹处的伤口,用小刀一点点地拆开。播完了天气预报,又开始播放一档口播新闻节目,两位主持人一唱一和,虽然是新闻栏目,但主持风格并不沉闷。 “樊氏集团北美分公司总经理樊净回国,据季风传媒新闻发布会报道,樊净将代表樊氏集团,与季风传媒集团签订合作协议。” “这位小樊总可谓是传奇人物,不过几年,便把樊氏旗下vantilan打造成北美军工巨头,这次回国却婉拒京氏腾龙集团这家信息行业龙头企业,反而和季风传媒谈了合作,不难看出,这家在军工、化工、医疗、科技等领域均涉猎甚广的老牌集团或将布局网络传媒等新兴领域,下一步的重点,很可能是季家和宁家两家大企业的集团大本营——海市......” “不过小李,比起这些高大上的内容,我还是更关注一些接地气的小道消息,季家宁家好事在即,小樊总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喝一杯喜酒了。小季总已经于三天前抵达京氏,只怕是为了给老友接风洗尘呢。” “季总和宁家少爷都是帅哥,如今再加上小樊总,这场全球瞩目的世纪婚礼,要比时尚盛典的明星红毯还要养眼。” “小季总和小樊总都在哈弗读过书,季总曾在采访中透露,两人不仅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也是私交很好的朋友。” 两个主持人谈笑风生,屏幕中适时出现了那位小樊总的照片,当真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丝毫不输任何被精心包装的明星大咖,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凛冽的冷意,因此即便平易近人地笑着,也带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强大气场。 直到电视机的画面骤然中断,屋内重回寂静,只剩豆大的雨滴砸在窗上的响声。 司青回过神来,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这才梦醒一般将手中的剪刀丢下。他胡乱用袖子擦干脸颊上湿润的泪水,也不顾牵动小腹的伤口,猛地起身。垃圾桶翻倒在地,那张烫金的名片重新出现在他手中,司青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巨浪,删删改改,编辑了一条简讯。 “明天上午十点,城市咖啡。” 给季存之发完短信,司青这才发觉原来他全身都抖得厉害。一声巨雷炸裂在耳畔,司青害怕雨天打雷,可是那个人回国的消息,要比一切灵丹妙药都有用处。 他将新画板平放在地上,又将画架上已经晾干的那副新作铺了上去。 那是一副人物画,画中的男人微微垂着头,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司青蜷缩着身子,躺在画板上,仿佛躺在一个温柔而有力的怀抱中。 苍白的唇微微翘起,他阖上眼,听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心中突然无比安静。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昏暗室内满墙的肖像画。无论是正脸,侧脸,还是剪影,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无数画作只有一个主角。 画中人五官优越,俊美无俦,气势卓然,俨然和新闻中一闪而过的那张照片如出一辙。 全文存稿,可入。yy期写的,结局he,可放心入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重逢1 第2章 第 2 章 季大少志得意满,赴约时,特地精心搭配了一身奢华高定。 昨晚接到郁司青消息,他并不意外。郁司青虽然被带回宁家抚养,骨子里却流着贫穷的血脉,改不了小市民的脾性作风,所以才惹得宁家家主不喜,还未成年便被被赶出宁家。更何况他已经获得过兰亭杯金奖,如今这份奖项给他带来的更多是来自宁秀山和自己的麻烦,与其攥在手中和宁家作对,获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又想到昨夜昏暗窄巷中少年清冷的目光,季大少眸色暗了几分。 九点三刻,少年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卫衣,袖口处还沾着几点白色染料,但由于长相太过出挑,这身朴素的穿着哪怕在这间高档咖啡厅也并不显得邋遢,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疏离之感。 见少年提着画箱,季存之绅士地伸手去接,司青侧身避开,将画箱搁在桌上。季存之一边打开画匣,一边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司青眼前,笑道,“《艳光》这幅画就归我了,想要多少随便填,就当哥哥给的零花钱......”笑声在看见画箱里的画作时戛然而止。 “《艳光》我是不会出售的。”支票又被推了回来。 “你耍我?”季存之就要发作。司青却道,“我会主动退赛。” “不止如此。” “这幅画可以赠予宁秀山,虽然赶不上兰亭杯,但可以作为作品申报米兰艺术大学的暑期交流项目。”司青抿了抿唇,加快了语速,“即便我退赛,宁秀山也得不了金奖。不过要想讨好他,促成你们两家的婚约,还有别的法子,宁秀山一直想参加米兰的交流活动,只不过凭他的实力和作品,没有办法通过审核。” “有了这两幅画,就能拿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你想让宁秀山高兴,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季存之面露轻蔑,质疑道,“这个交流项目审核非常严格,你怎么知道这两幅画一定能通过?” “因为三年前,我通过了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司青道。 季存之轻蔑一笑,似要出言挖苦,却突然噤声,神情变得游移不定。显然是对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有所耳闻。 司青见季存之默不作声,心中多了几分把握。季存之故意威胁他,无非就是为宁秀山打抱不平。他想利用季存之,自然要投其所好,让宁秀山高兴。为此,他还特意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了宁秀山的账号。 和低调的司青不同,宁秀山是个小网红,除了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画作,更是常常晒自拍和日常,凭借颜值圈了一批死忠粉,每天更是将要考上米兰艺术大学挂在嘴边。米兰艺术大学每年都有面向全世界中学生、大学生的交流项目,虽然不限人数但要求极其严苛。 季存之皱了皱眉,显然想不通,失去兰亭杯金奖,又不收支票,对于司青来说,显然是个赔本买卖。向来运筹帷幄心高气傲的季存之终于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没能看透司青。 “你到底想要什么。”季存之问道。 司青抿了抿唇,藏在桌子下的小手指不自觉地挠着掌心。他说出在心里酝酿了一整晚的谎言,以异常平静的语气。 “我想要钱,很多钱,季家给不起。” 季家在华国已算顶尖豪门,若再往上,也只有樊氏这种庞然大物了。季存之若有所思地望着司青苍白而平静的脸。 “你是做生意的,一定认识比季家更有钱的人,比如樊家人。”司青的语速很快,“季家虽然有实力,但季董事长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你手中的资源有限,但是樊家不一样。” “只要搭上樊家,我要什么有什么。” 明明是充满铜臭的市侩言论,被司青带了几分冷意的声音说出,倒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再看司青,说话时始终神色淡然,瞧着倒有几分可信,季存之哂道,“你倒是眼光好。” “我答应你。” “明晚八点,望舒台水墨天青雅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樊净这个人,口味太刁钻。” 季存之随口说出几个当红男女明星的名字,“就连顶流都被这位樊总拒之门外,你只怕要失望了。”他将桌上那张空白支票重新推到司青面前,“做生意,我的确不如樊净,但有一点我比他强得多。” 季存之抛眨眨眼,突然伸手,抚上司青的脸颊,语气暧昧,“我从不拒绝美人。” 季存之走后,司青几乎用光了一整包纸巾擦拭方才被碰到的皮肤。洗手间的镜子中映出少年略显苍白的脸颊,唯有方才被纸巾大力擦拭过的一小片皮肤泛着红。他突然又有些忧心地摸了摸那块红痕,扑了些冷水在脸上,那小块儿红痕才不明显了。 司青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打开手机搜索方才季存之提到的几个明星。望着手机屏幕中一张张或妩媚张扬,或精致靓丽的脸蛋,司青有些懊恼地揉揉脸颊。 他这样的人,如何能比得上这些明星呢?可樊净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永远都会为了关于樊净的一切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毕竟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自由,甚至是画画的权利,都来源于樊净。 十二岁之前,他是滇南市一中一位教师的儿子,每日的生活平平无奇,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等母亲退休后一起到喜欢的城市生活。十二岁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海市新贵宁家养在外头的小少爷,从此和所有洒满阳光的岁月一刀两断。 和许多影视作品中早逝的白月光不同,他记忆中的母亲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着标配高级教师印花裙,整日板着脸站在讲台上或者教室窗外,向包括司青在内的所有学生投来愤怒的目光。 他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又总是孤身一人,所以小小的他总是缩在母亲所在高中教师的角落,等母亲下课带他回家。 直到有一次,母亲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高中学生其实已经不大会被这种气势吓到,纷纷装鹌鹑屏息等待风雨过去。教室后的角落却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咕”,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小的司青顶着一头炸毛,呆呆地望着讲台上怒发冲冠的母亲,一不小心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涨得通红。教室内轰然的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此后大家也不再把他当做透明人,每到下课,总有胆大的学生敢当着“夜叉”母亲的面儿,给小小的司青送去些投喂,再去揉揉他带这些婴儿肥的小脸儿。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平凡的生活总是被爱意包围,直到母亲为了保护学生死于一场车祸。 在那个一切幸福戛然而止的瞬间,他麻木地站在灵堂中,听着此前称她为“夜叉”的学生呜呜咽咽地哭,听着学生家长的压低声音的议论。 十二岁时,他已经能理解死亡,他总是比同龄人懂得更多,也更能从四面八方的眼神中,敏锐地被同情和惋惜刺痛。 好在有当地有关部门的照顾,和学生家长的帮助,司青决定继续努力生活,就好像母亲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就在那时,宁家人找了上来,只过了一夜,他便从鸡窝飞上枝头。 有人说他命好,没了依靠反而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也有人说他命差,明明和宁家其他几个孩子一样,衔着金汤匙出生,偏偏有个死脑筋的母亲,宁可带着他吃苦,也不让他回去当富家少爷享福。也有人感慨,说还不是宁家那老爷隐瞒了家室,郁老师这样有心气的人发觉被骗,这才甘愿放弃了大城市的金饭碗,逃到偏僻的边陲小镇隐姓埋名。 而他只望着灵堂中母亲遗照中那双并不温柔的眼睛。 若说悲剧的起源是宁家老爷对母亲的欺骗。那么序章过后,郁司青同父异母的弟弟宁秀山无疑是第一个粉墨登场的主演。 作为宁家大少,宁秀山无疑是出众的。姣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人前永远温柔谦逊的性格。郁司青从未想过和他争什么,被认回宁家后,宁程远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儿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偏爱,但宁家作为海市望族,即便是最不受宠爱的小孩,也有教育名家量身打造的课程,和宁秀山同龄的司青,理所当然和宁秀山进入了同一所中学就读,一开始宁秀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尚且能保留几分尊重,只是有意无意地阴阳怪气内涵他的身世,或者在背人处立即收敛了的笑容。 这种虚假的友善持续到期末考后,宁秀山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司青大声说他一个婊子养的怎么可能考年级第一? 司青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被接回家时,宁秀山的眼圈多了两圈乌青,司青的代价则惨痛得多,带着被宁程远抽出来的渗着血的鞭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在宁夫人的授意下,偌大的宁家,满屋的下人,皆对司青冷眼旁观。 为了超越郁司青,宁秀山另辟蹊径,特地寻了画坛赫赫有名的大师关山月指导他绘画,谁知这位名师不识趣,反倒对司青在本子上随手乱画的涂鸦起了兴趣,非要收司青为关门弟子。 宁程远自然乐不可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家,居然要分文不取收自己儿子为弟子,不论是哪个儿子,都是给宁家长脸的,大手一挥,宁秀山的老师便成了司青的。 对于司青来说,这无疑是幸运的,他的人生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儿希冀,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令他痴迷,每一道光影都令他心驰神往,但同时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 宁秀山的针对与敌意,最终在宁夫人的冷漠与放纵下发展为一次次暴行。 那段日子司青并不愿意回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总是会将痛苦稀释,以至于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和铁丝灼烫的惨痛,竟然已经模糊不清。人生也很是光怪陆离,总是在他承受不住苦难之时,给与他活下去的希冀。 樊净就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樊净母亲楚慕勋幼年时曾失足落水,宁夫人恰好救了她,两人因此结下情谊。楚慕勋时常来看望宁夫人,偶尔也会带着尚在读书的樊净。只可惜每次樊净来,宁夫人都会把门反锁,他只能通过门缝,偷偷看那个跟在那位美丽的妇人身后的少年,描摹他优越的眉目,那时候他想,樊净很适合当自己的模特,因为他看到樊净的第一眼,就想把他画下来。 但第一次和樊净见面并不愉快,因为一点小事,宁秀山又将他反锁在禁闭室中,所谓的禁闭室就是一间黑屋子,他被关了一天一夜,已经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 在绝望之际,他听到了樊净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爬到门边,已经红肿流血的手指竭尽全力,敲打着房门。他饿了太久,已没了力气,敲门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没想到,屋外突然安静下来,几息后,房门终于被推开,明亮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他却突然哭了起来。 被关禁闭的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他尿了裤子,后来又一直哭。脸上鼻涕眼泪,满身狼藉的样子太过狼狈,他不想让樊净看到。 他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矜贵如王子般的少年动作轻柔,不顾他满身污浊将他抱起。司青盖着那件带着清淡木质香调的昂贵外套,细细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司青的目光重新聚焦,镜中少年已不复七年前那般形销骨立,他渐渐松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七年,或许樊净早已忘了那次狼狈的初见。这样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认识他,以更好的方式。 镜中少年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 第3章 第 3 章 望舒台坐落于京市中心,周围绿意掩映,改河道引流水淙淙,湖中黑天鹅悠然闲游,湖畔几对儿梅花鹿静饮休憩。京市富人颇喜欢这种闹中取静的场所,就连远在北美多年的樊净也听说过。回国后,季存之和几个朋友闹着要为他接风洗尘,选在这里也并不意外。 对于他此番回国,华国不少世家,甚至包括樊家几个叔伯远亲多有打探之意。北美分公司已步入正轨,因此他打算常驻华国,只不过消息暂未放出。为了日后的业务铺路,这些天参加的应酬也不少,樊净难得有些疲惫,到了庄园并未下车,闭目养神坐了半晌。 司机提醒道,“樊总,季少打来两次电话问您到了没有。” 樊净应了一声。 这种商务宴请的酒席,不管在多么高档的地方,吃久了也腻味了。季存之的脸笑成一朵花,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谈的话题也天马行空。樊净心中烦闷,面上却是不显,只在适当的时候露出得体的笑容。 樊净和季存之这些人没多少交集,虽然季存之和他算是同学,但两人的情谊也仅限于季存之请他参加派对而他多次婉拒。 他的母亲楚慕勋生前朋友寥寥,宁家夫人和季存之的母亲算是唯二两位。楚慕勋早逝,他不愿违背母亲遗愿,对季家、宁家两家小辈多有照拂。所以对于季家借着樊家势力攀高枝贴金的行为,他不置可否。甚至愿意,屈尊参加这种无聊宴会。 从北海道新鲜的秋叶蟹一直聊到国际局势,最后话题总要落到玩了多少小明星,得了多少消遣。不少或揶揄或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樊净松了松领口,将杯中白兰地一饮而尽。 有人接着酒劲儿凑上来故作亲昵地揽着他的肩,酒气喷薄而出,“樊总还没告诉咱们,喜欢什么类型的?” 立即有人笑道,“能入樊总眼的,肯定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季存之突然神秘一笑,将樊净身边的醉鬼拨到一旁,樊净被吵得脑仁发胀,正垂着眼佯装醉酒,突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他抬眼,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一身板正的白衬衫,微长的黑发柔软地垂着,是未经烫染的干净。样貌也生得好,肤色白皙,眉眼温润,抬眼看人时总带了几分无辜,能让人联想到花园里豢养的小鹿,驯良又纯情。 一股温柔清和的气息抚平了心头燥意。 包厢不知何时清了场,樊净心头微哂,对于季存之拉皮条的行为虽然不耻,但对于季存之这次的审美倒表示赞同。 当个消遣也好。樊净眸光微暗,正欲开口。出人意料的是,少年竟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好。”清凌凌一把好嗓子,即便带了几分局促,但听在心里反而像带了小勾子似的。 “我叫郁司青,你可以叫我司青。”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很是紧张,樊净注意到,少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正摆弄着方手帕,白色的帕子被他拧成一小团。 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没有经验,白纸似的。但樊净是什么人,要每年要爬床的人能从埃菲尔铁塔排到自由女神像,他自然清楚,所谓的白纸不过是掩盖污浊的遮羞布,有的人就是天生的演员,能为了上位者的喜好将自己揉搓成各种各样的模样,只要有足够的诱惑,卑贱的婊子也可以伪装矫饰扮成纯净如幼鹿般的学生。 或许眼前的少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樊净不动声色,虽冷眼旁观,但他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脸蛋气质格外对路,因此即便是这样拙劣的勾引手段对于他来说也非常有效。 只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那点儿幼稚计俩已被看穿,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从他进门起就搁在椅子后的双肩包。 他小心翼翼地从画轴中取出一幅画,又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画展平。靓丽又押韵的色泽,干净又优雅的线条,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瞧出并非凡作。 少年白皙的脸颊浮现一层微薄的红意,声音微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是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见樊净不言,少年急急地补充道,“时间比较仓促,只画了这一幅。” “......”原来,是要送自己礼。樊净顿时有些苦笑不得。见多了假装偶遇投怀送抱的,欲拒还迎假装清高的也见了不少,但一见面就主动送自己礼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樊净不懂画儿,但也曾附庸风雅举办过几次艺术沙龙,也曾在慈善晚宴上拍下不少名家画作装点客厅长廊,或许是少年的眼神太过热忱,又或许是少年捧来的画作着实不错,对这种自荐枕席的,樊净难得维持了好心情,“画得不错,有波多瓦雷夫的风格。” 闻言,少年的眼睛更亮了。略显苍白的唇一直紧紧抿着,如今却微微翘起,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更加夺目,“是,波多瓦雷夫,我之前看过你的访谈,你说她是你最欣赏的画家,这幅画就是仿照她的风格。” 嚯,来之前还做了功课,下得心思还不少,对上少年的笑容,樊净的突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很是新奇。 少年将那副画儿递到他眼前,又说道,“但波多瓦雷夫离婚后,风格从活泼明快转为阴郁沉重,作品也更具层次感,尤其是那副《多瑙河之春》......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按照这个风格画一副尺寸更大的......” 这年头,靠着美色和皮相爬床的,多少都得懂点艺术,切入正题之前来上几句,哄得那些附庸风雅的金主老板眉开眼笑以自抬身价。少年迟迟未切入正题,多少有些不懂事了,樊净对艺术了解不多,之前访谈说自己喜欢某个画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若干年后,这点胡诌竟被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当了真。只是少年的长相、身材、气质无论哪一点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樊净见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更是舍不得打断。只是听着听着酒意上涌,几乎要打瞌睡。 待少年回过神,发现自己偏题时,立即小心翼翼地觑了樊净一眼。 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幼崽一般,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心虚。樊净正阖目佯睡,见少年一副手足无措仿佛做了错事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不得不说,季存之这个人,总算是作对了一件事。樊净正欣赏着少年焦急无措又懊恼的可怜样子,却见少年抿了抿唇,方才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少年凝视着他,眼中渐渐带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突然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 身体要比头脑更先反应过来。鼻腔内还残存着少年身上清澈又纯净的气息,在少年刚刚结束那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后,就要抽身离开之际,樊净突然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臂。 被带入怀中的少年瞪大了双眼。 少年的眼睛并不是偏可爱风格的杏眼,但一旦瞪大,就仿佛猫儿似的圆润又可爱。仿佛一只做错了事情被当场抓包的小猫,少年微微挣扎,不打自招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刚刚不是还挺主动的?”樊净暗自发笑,伸出手将乱动的少年锢在怀中抱紧。 “樊总,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满脸通红,急切地想要从那个怀抱中爬起。他不动还好,一乱动,立即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登时涨红了脸,尴尬地垂下头,“你先放开我。” 即便是阅人无数,樊净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真是天生的演员,就连他在某一个瞬间,也产生了错觉,这个少年根本不是来自荐枕席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和自己谈艺术。 当然,这不可能。 樊净不喜欢玩欲拒还迎那一套,少年细弱的拒绝,尴尬的表情,给方才燥热的心泼了点冷水。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如果你不愿意跟着我,随时有权利离开这里。”樊净的笑容带了丝冷意,身子微微向后倾斜,微抬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红透了的少年飞速从他怀中爬起来。 少年抿了抿唇,方才手中摆弄的小手帕不知被扔到哪里,此时正揪着衬衫衣摆,他的声音很低,“我愿意的。” 少年抬眼,眼神柔软又湿润,他补充道,“如果你也愿意。” 樊净眸色微暗,伸手揽住少年的肩。 岚翠府是京市顶尖的几处楼盘,因以私密性著称,不少居住在京市的明星大咖居住于此。前几年岚翠府刚开盘的时候,开发商便将位置楼层顶尖的一处房产特地留给樊家。后来樊净出了国,除了佣人定期打扫,这处房产便一直空置着。 如今,这处房产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房客。 “已经将您的信息录入进去,地库、大堂和会所都可以随意出入。” 作为樊净的秘书,北美分公司上市之时他跟着敲过钟,樊净的叔叔策划暗杀时他跟着跳过海,作为樊氏秘书长兼总经理助理,李文辉见证了商界赫赫有名的小樊总从群狼环伺的樊家一路杀出重围,从岌岌可危到如今大权在握,他这个第一秘书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文武全才。 但陪着领导金屋藏娇的小情人看房子——这种只有在无脑恋爱剧中才能看到的情节,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这些年,他的老板一直孑然一身,别说男女朋友了,就连露水情缘也无,因此即便身经百战,这位第一秘书依旧不可避免地对这个温驯乖巧的少年产生了好奇。 少年长相好,只是话少了些,从一见面就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又乖巧的小尾巴。李文辉将屋内的各种设施的使用方法一一介绍,少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回应。声音也小小的,像是怕人的小猫。 李文辉虽然好奇,也知道公是公私是私,老板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他公事公办,给少年介绍了一圈,又监督物业将少年的行李一一安置好就要告辞。 少年却突然开口,“李总,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我还没有樊总的联系方式,可以把他的微信推给我吗。”少年点亮了手机屏幕,他比李文辉矮了半头,此时微微仰着脸,明明脸上十分平静,但因为角度问题,竟给人一种可怜又无助的感觉,令人不忍心说出一句不字。 自然是不可以,李文辉自然没有忘记老板说了什么——“安排个住的地方,再领着他做个体检,需要他的时候再通知他。”很明显,几句话就将少年定性为可有可无的小玩物,而小玩物自然没有和主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权利。 但面对少年带了一点儿期待的眼神,李文辉心中诡异地生出一丝歉疚,突然觉得自己是帮坏老板欺负小孩的狗腿子。他报出一段数字,声音放柔了几分,“如果想联系樊总,打给我就好。” 少年眸光暗了暗,终是没说什么,只闷闷地道了谢。 第4章 第 4 章 李秘书走了,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 李秘书联系他搬家太过匆忙,好在他东西并不多,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几件换洗衣裳,就是画具和满墙的画儿。 司青和房东签了长租,因此这次搬家只带了一部分东西,关于樊净的那些画儿,司青突然觉得没有带来的必要了。 这些年,他是隐约听说过樊净的一些传闻的,比如他匆忙从华大退学去了北美并非深造,而是因为樊净母亲去世后,樊令峥的私生子鸠占鹊巢。 樊净对于“私生子”应该是深恶痛绝的。 宁远程隐瞒妻儿诱骗母亲怀孕,虽然母亲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但这些年萦绕在他身上“私生子”的外号,还是令他心惊胆战。 见到樊净之前,他不止一次地恐惧,若是樊净认出了自己,会不会因为“私生子”身世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在樊净并没有认出他。 与其纠结于不愉快的过去,这反倒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司青乐观地想。 将打包好的画具拆开,最终选定将次卧作为画室。或许是搬家折腾了一天,蹲下再起身时眼前一黑,司青腿一软,栽在地上,好久没缓过神。等他好容易清醒过来,一低头,却见殷红正从小腹出缓缓渗出,已濡湿了一小块睡衣。 他来到盥洗室,撩起衣襟,小腹处打过激光的地方殷红一片,正有细小的血珠子渗出。被季存之找来的混混打了一拳,这几天又反复折腾导致伤口发炎出血,那四个令他倍感屈辱的伤疤总算彻底模糊了。 司青的乐观维持了不到一夜。第二日是周天,李文辉亲自带着他体检,医院是京市著名的私立医疗机构,司青被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 检查结束已是下午,李文辉见少年被折腾得唇色发白,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自作主张,带着少年去附近的餐厅吃了个午饭。 少年用不惯刀叉,似乎并未来过这种场所吃饭,但举止却并不局促,很快学会了用餐刀切下了一小块牛排。只是吃得太少,猫儿似的,就连咀嚼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尔对于李文辉问他的问题,诸如,今年多大了?好不好吃?之类的问题回应一两声。明明每一个问题都有回应,但总是莫名觉得少年在敷衍自己,李文辉搔了搔脑袋,没话找话道,“那你现在在读大二?在哪个学校?” 少年点点头,小声道,“华大,美术学院。” 李文辉点点头,“华大啊......什么?你是华大的?”华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华大的学生更是汇集了全国的天之骄子,可以说,迈入华大的校门人生便已成功了一半,李文辉本人便是华大毕业的。 只是李文辉想不通,华大的学生个个都心高气傲,哪里有人肯委身于人,甘愿仰人鼻息,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情人呢?他望着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年,心中顿时生出恨铁不成钢之意,委婉道, “华大......可是很好的学校。有时候,年轻人的确会被洗脑走捷径,但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发现走捷径取得的成功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李文辉绞尽脑汁,既不撬老板墙角,又委婉劝说少年“回头是岸”,口若悬河说了半晌,再抬眸时却对上少年异常干净的眼神。 “我明白您的意思。”少年慢条斯理放下刀叉,语气平和而镇定,“我不想走捷径,我接近樊总,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李文辉道,“可你不觉得今天的体检是一种羞辱吗?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难道就没有廉耻之心?后半句话太过伤人,李文辉只说了一半,但他相信对面的少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现在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可以追求他,直到他也喜欢我。至于这些羞辱,我将其理解为追求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少年的眼眸如同一泓清泉,方才还是宁静无波,此时竟微微荡漾起涟漪,尤其是提及樊净的时候,漂亮的眼睛氤氲起淡淡的雾气。李文辉瞠目结舌地张大了嘴,原本到嘴边的劝说又被咽了下去,差点噎死他。 如果他没听错,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要追求自家老板?这个少年是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李文辉正暗自震撼,老板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接起来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今晚去岚翠府。” 李文辉跟了樊净近十年,自动明晰了这句指令的含义。 其一,不提晚饭,显然是觉得没有和少年一起用餐的必要。 其二,不提留宿,显然是没有和少年共度良宵的准备。 其三,不提司青,显然是并不关心少年在做什么,但晚上必须抛下所有的事情在房中等他,并做好所有的准备等待“临幸”。 这语气简直像是宫里的皇帝翻绿头牌,李文辉自动带入了太监总管的角色,莫名有些心虚地觑了一眼可怜的“小妃子”,又把那冰冷的一句话丰富美化了一番,柔声道,“樊总说,今晚来看你,时间还早,你看看需不需要买点什么,晚上八点前我送你回家。” 却见少年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唇角微翘,语调欢喜,原本冷漠淡泊的脸庞穆然生动起来,“真的吗?樊总会来? ” 李文辉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鼓鼓胀胀又带了些酸,在少年希冀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已是盛夏,京市街边的树从生机盎然的翠绿转为浓绿,如岩浆一般浓稠,烫得人眼睛疼。 京市并未受到台风的影响,反而达到今夏气温的巅峰,窗外的树绿得连成一片,似乎是被天气影响,樊净这几日的心情算不上美丽。 北美公司业务有条不紊,自己投资布局的几家科技公司蒸蒸日上,但国内原本几个叔叔手中的公司却在逐渐缩水,如今昔日的敌人死的死,残的残,再掀不起风浪,他顺利接管了樊氏,自然发觉这个庞然大物的集团世家隐匿其中的腐朽衰败。 他大刀阔斧改革了一番,利落地将几个叔叔的旧部换成自己的心腹,又对几家分公司的业务做出调整,每日迎来送往,应酬不断。 因此,前几日望舒台的艳遇后,他虽吩咐人把那俊秀又奇特得少年收入囊中,可此后接踵而至的商务洽谈又让他将人抛诸脑后。这两天忙碌完,他准备放个小假,在新得的温柔乡里泄泄火。 车子驶入岚翠府地库,直到进入电梯,樊净还保持了好心情,他刚在门前站定,大门突然从内被打开,少年围着一条蓝色花围裙,手提锅铲,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惊喜道,“你来啦。” 手中公文包被接下,少年迅速地将一双印着小猫头的卡通拖鞋搁在他脚下,声音愉快,“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又哒哒哒地飞速跑到厨房,旋即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 将小猫拖鞋踢到一旁,餐厅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但哪里有司青围着花围裙的背影鲜嫩可口。樊净嗅着空中饭菜香,火气更甚。 这小鸭子贤良淑德扮得过了头。他大老远过来一趟,可不是为了吃家常小炒菜的,他松了松领口,大步踏进厨房,司青正将一锅热气腾腾的可乐鸡翅盛入餐盘。 猛地被抵在岛台上,司青发出一声惊呼。樊净不耐道,“弄得满身油烟气,还不赶紧去洗干净。” 洗干净包含很多种意思,少年显然领悟错了其中含义,声音带了几分疑惑,“我洗过了呀。” 樊净几乎要被气笑了,少年觑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又猛地涨红了脸,低低嗯了一声,扭身飞快地逃进盥洗室。 樊净刚回国,还不大习惯中餐的油烟味,更没有陪着小情人吃饭的习惯。他倚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阅览还未看完的邮件,李文辉的简讯就发送了过来。郁司青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这是樊净第一次打野食,安全问题自然要考虑到。体检结果非常全面,樊净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传染病,但这结果并不算好。 中度贫血,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胃溃疡......很明显,小鸭子的身体状况不大乐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樊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页面下滑,最后一项检查结果标着醒目的红。 腹部一处5年以上陈旧性疤痕4.5cm*4cm,有明显红肿发炎迹象,患者自述7日前于京市第三人民医院激光祛疤治疗,后因外力挫伤有出血迹象。已采取清创术初步处理,保持伤口清洁,术后隔日换药...... 司青第一次做这种清洗,十分没经验,笨手笨脚忙活了半晌才完事儿,可当他红着脸披着浴袍出去时,却对上樊净略显阴郁的脸。 “肚子上的伤怎么回事?”樊净开门见山,司青心里忐忑,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摆,解释道,“是小时候贪玩弄出来的,现在已经在做激光手术了,不会很难看的。” 谁要问这个?樊净冷道,“你伤口发炎了自己不知道?” 少年辩解道,“已经上过药了。”末了又凑上前,轻轻拽了拽樊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可以的。” 水汽将少年的脸颊蒸出一抹薄红,的的确确是樊净希望的干净小点心,但樊净见他一脸期待地说出“我可以的”,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用最单纯的表情说着这么下贱的话,小鸭子攀龙附凤的意图昭然若揭。 樊净没有从情人身上获取痛苦的癖好,他面无表情扣好衬衫,道,“你先养着,我过几天再来。” 司青支着手,讪讪地站在一旁,见樊净冷若冰霜的俊颜,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声音小小,“是不是我养好了你就会来?” 樊净道,“零用钱李秘书会打给你。” 司青不敢再问,只眼睁睁看着他走。无力的黑暗再度浸透四肢百骸,他糟糕透了,他想。 没见过比他还要再蠢笨的,本来可以和樊净好好相处一晚的,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对樊净说,比如问他最喜欢哪种颜色,想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动物,除了波多瓦雷夫还喜欢哪种风格的画作,以后还会不会回到北美。 也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曾偷偷攒钱去北美看过他,他没有樊净公司的门禁卡,只好在大厦外头站着等,遥遥地看过他几眼。 但最想和樊净说的,还是一句谢谢。 第5章 第 5 章 当年,司青为逃离宁家做出无数尝试。 比起这个流落在外的便宜儿子,宁远程显然更在乎宁家的声誉。有一次司青已经逃回了滇南,却还是被宁远程派人“请”了回家。 那一次司青带着满身被皮带抽出的血痕,在床上躺了三天。如果不是宁夫人林溪好心喂他一点药,只怕他会在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因为高烧而死。 几番周折,他终于了解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如果得到教授赏识,就可以拿到推荐信留在米兰艺术大学进修。 他对于艺术殿堂米兰并没有什么执念,那时,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宁秀山和宁家越远越好。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梦想实现了,在师父关山月的指导下,他选出几幅最满意的作品发送给了米兰艺术大学。 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回复,对方言语真挚,对他寄出去的几幅画表示欣赏,在那位D教授的帮助下,他顺利得到了本年度华国唯一一个公费交流名额。 那时候的他欣喜若狂却又战战兢兢,瞒着宁秀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宁远程,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宁远程自然十分喜悦。更关键的是宁秀山对司青的霸凌已成白热化,宁远程怕闹出人命,也动了心思,要将这个一回家就搅得家宅不宁的儿子送走。 司青以为逃离是非就能换来安宁,却低估了宁秀山的恶劣程度。 他的笔电里,早已被宁秀山的爱慕者插入了监听装置,他发送的每一封邮件,回复的每一条信息,都会成为宁秀山小团体的饭后谈资。他以为自己瞒住了宁秀山,却不曾注意到他掩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越发阴刻的神情。 出国手续已经办妥,司青在房中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即将离开泥沼一样宁家的喜悦。谁知反锁的房门却被人扭开,来人的力气大极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就被人掩住口鼻拖了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见头顶晃来晃去昏黄的灯泡,昏暗又破旧的小房间里,宁秀山的笑容格外狰狞。 这次,他们找到了“游戏”的新玩法,加入其中的还有几个对宁秀山新生爱慕的世家子弟。无依无靠的司青即便求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冒着得罪宁家和几个世家子的风险,为一个不受宠的野少爷出头。 司青和往常一样默默闭上眼。 反抗只会引来更多的拳脚,只要保持沉默忍过这一夜,明天他就能登上去米兰的航班,彻底获得自由。 可却听到打火机清脆的一声响。 司青睁开眼,像是一只只被火焰吞噬却又不住挣扎的蝴蝶,护照和录取通知正在宁秀山手中静静燃烧着,又很快坠落。 “就凭你也想上那所学校。”宁秀山的脸颊因为嫉妒而扭曲,他的声音越发凄厉,“你不过是妓女生的,你哪里也不能去,我会告诉母亲把你关起来,永永远远地关起来。” 司青的怒火再度因为侮辱母亲的言论被点燃,“我们虽然贫穷,但却是靠着自己双手赚钱吃饭的,即便你为了羞辱我而辱骂我的母亲,也无法中伤她高尚的品格。” “而你.......”司青冷道,“不过是在嫉妒,关老师更喜欢我而不是你,只要我申请就能得到交流项目名额,而你却不能,即便我放弃这个名额,凭你的天赋也根本拿不到录取资格......” “你胡说,你胡说!”宁秀山凄厉地尖叫起来,他在司青身上胡乱地踹了几脚,突然捂住脸颊,放声大哭起来。剩下的几人自然要为他们的白月光出头,徐家少爷徐庭最先站了出来。他沉声道,“这小贱人还在嘴硬,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么办。” 司青疼得爬不起来,见几人取出一捆铁丝,又拿出烧牛排的火焰喷枪。这种喷枪威力极大,司青躲在门后偷偷看过他们烤肉排,只需几秒钟,喷枪的火焰就能将生牛排烤得焦黄。 他顾不上被踢得剧痛的伤处,跌跌撞撞地爬向门口,低声叫着救命。 可惜没有人救他。 烧得灼热的铁丝在小腹上烙下伤口,鲜血被烧焦,杂物间充斥着灼烧后的刺鼻气味。司青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小腹上的剧痛折磨得清醒,耳畔充斥着宁秀山等人的笑声,容貌俊俏的少年们化为吃人的厉鬼,在扭曲的视线里丑陋不堪。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可却没有佣人给他递一杯水。他听见宁秀山的哭诉,他说,“那是我的画,郁司青抄袭了我的画,又骂我是贱人生的,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我不管,我不同意送他出国,他这样针对我,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宁秀山的哭声哀婉凄凉,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后背发寒,“如果你们还放这个小偷出来,我就自杀给你们看,反正父亲你心里也只有这个野种,我早就看出来了!” 一向谨言慎行的宁夫人林溪也叹道,“远程,这件事秀山做得也有不妥。” 沉寂的眼眸亮了亮,在这个家里,林溪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而林溪此后的话,更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中去,“......秀山和司青闹得家宅不宁,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心烦呢,正好徐家几次催咱们,早点把两家婚事定下来,秀山是个有天分的,心气又高,不愿意太早结婚。不若就定下司青好了,正好徐庭那孩子和司青也是同学......” 听到徐庭这个名字,司青不仅又想到了那夜灼热的铁丝,烙在身体上的剧痛,几乎让他的灵魂溃散。他张了张口,想说不要,他不要,他会乖乖离开宁家,再也不去米兰,再也不和宁秀山作对...... 他很疼,很害怕。 终于,他听到了宁远程说,“好吧,既然秀山不愿意,那就司青去好了。”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对蝼蚁宣布了最终判决。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可几乎撕裂的声带却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他周身浸透在绝望里,他还这么年轻,却又被毁灭得太早,他从来都被命运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向一个又一个深渊,无人在乎,也无人救赎。 在这样惨痛又沉重的情绪里,司青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堕入冰窖。他期盼自己死去,又惶恐即便死去也无法与母亲相逢。 直到再次醒来,满目洁白。 一位文质彬彬又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站在病床前。中年人自称姓李,是樊家小少爷的秘书,中年人告诉他,樊氏集团的小樊总在一次画展上意外看中了他的一副画作。 李秘书本来联系主办方要买下这幅画作,但因为这幅画是司青的老师关山月推荐的展示的,主办方并无权出售只得联系关山月。 原本关山月在米兰也有个画展,谁知画展都结束了,司青却迟迟未去艺术大学报道,甚至连电话也打不通。她心思细腻,盘问宁秀山几句,心虚的宁秀山就自露马脚。 此时在樊家扶持下,宁家势大,关山月有心营救司青,却始终被阻挠。正急得团团转,李秘书的一通电话解了燃眉之急,她登时将宁家对司青的所为全盘托出。 在李秘书的帮助下,司青这才被送到医院就医。这次实在太过惊险,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只怕司青就要烧成傻子了。 帮小少爷买一副画,李秘书也没想过,居然还能撞破大家族中的一桩丑闻。 此时李秘书爱人早亡,儿子考入华大前程似锦,他再无后顾之忧。原本思忖着享清福,却没想到三个月前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几十年前便追随樊净的母亲楚慕勋,后来楚慕勋下嫁樊令峥,他也跟随辅佐樊净多年。他家境不好,一个人打拼到如今的地位,自然知晓世间诸多心酸。 大限将至,原本坚硬的心重新软了下来,对于司青的遭遇,李秘书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不过,他记挂着小少爷的母亲楚慕勋生前和宁家要好的事情,因此也并未将这件事来龙去脉告知樊净,只是略说说这幅画的创作者是个高中生,原生家庭不是很好,樊净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还未经历过叔叔背叛等诸多辛酸变故,便提出要去看看这幅画的创作者。 那是司青第二次和樊净单独相处。 他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地陷在被子里。眼眶原本满是乌青,经过几日的修养,黑色淤血慢慢褪去,剩下青青黄黄的颜色。 好似一副肮脏又廉价的水彩画。 直到现在,司青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樊净穿了一件浅灰格纹毛衫,裁剪得体的高定黑呢西装随意搭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洁净而矜贵的气息。 樊净伸出手,“你好,我叫樊净。”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令他自惭形秽,他垂着头,用略长的头发遮挡着脸上的狼狈。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樊净这样好的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他于水火。平时,他从不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可现在他突然有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樊净: “你好,我叫郁司青,我想和你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如果你想要画,不管多难,不管多复杂,我也可以给你画,只要你喜欢。” 可是他并未痊愈的嗓子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也无法说出。 樊净坐在他的病床前,说,“你的画作就好像冲破黑暗的光芒,有很强的生命力,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希望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和关老师一样出色的画家。” 李秘书笑道,“小郁正好快要高考了,我看华大美院就很是不错,我儿子就在华大读金融,不过他都快毕业了。” 樊净笑道,“小画家,我也在华大读书,也算是你的学长哦,等你考上华大,记得来数学系找我。” 明媚的天光从病房的窗子照射进来,樊净整个人沐浴在光芒中,像是降临凡尘普度世人的神祇。此后许多年,司青总能想到当时的那个场景,这也是《艳光》这幅画的由来。 有樊净横插一脚,宁家终于老实了一阵儿。六年前接回司青时,生怕私生子丑闻令家族蒙羞,宁家并未对外承认司青身份,只宣称是收养的孩子,甚至连姓氏也始终未改成“宁”。 这倒方便了宁家发布声明,声称和司青断绝关系。 靠着樊净给他的那笔“买画”钱,司青搬出了宁家,在关山月的帮助下转到了一所公立学校。在那里他顺利地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以出色的成绩顺利考入华大美院。 只可惜,他等在华大数学系教学楼的门口,最终等到的是樊净去了北美深造的消息。 好在司青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十八岁的司青口语并不好,却敢孤身一人带着所有的积蓄等在哈弗的校门口等待,用蹩脚的中式英语询问有没有见过樊净。 十九岁的司青已经可以用流利的口语同安保人员交涉,只求能守在樊净的公司门口看他一眼。 同样地,二十岁的司青搞砸了这个夜晚,但他并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因为他已经住进了樊净的房子,这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做梦才有的幸福了。 可是这还不够,他太贪心,想要的更多。 他沮丧地揉了把脸,掀开衣襟看了看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红肿着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