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要注意伤口保养,结痂后才能沾水,如果有红肿等感染迹象,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只顾着画画儿忽视身体......司青,你听到没有?”
傍晚时分,海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退潮,夏瞿风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场手术。小夏医生名校毕业,三十出头便成了主治,可谓年少有为,春风得意,只是平素有些冷的,虽然容貌俊秀,却总是惜字如金。今儿却难得,小夏医生竟然跟在患者身后不住地说着,惹得几个小护士纷纷侧目,顿时又了然地相视一笑。
也是,高冷的小夏医生,也只有对这位特别的患者态度不同。
好似听不到同事善意的低声调侃,夏医生眼神专注,凝视着那个正慢慢从诊台上起身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郁司青的时候,是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天,少年推开诊室的门,一阵微凉带着雨气的风吹散了燥热。少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口还沾着一点儿干涸的颜料。
京市第三医院位于市中心,紧邻华大,华大美术学院是全国最知名的艺术学府,因此不难猜出少年的身份。
就读于华国顶尖学府,又是这般文弱清瘦,大约又是个因为些微末毛病便跑来找大夫哭诉的小孩儿。夏医生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直到少年掀起衣襟。
黑色卫衣衬得肤色雪白,瘦弱的身体并不丑陋,反而可以称得上一句骨肉亭匀、赏心悦目。只是那莹白的小腹上,横亘着的陈旧的狰狞疤痕,正随着少年紧张的呼吸微微震颤着。
是铁丝加热划出来的伤痕,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上刻下“妓女之子”四个大字,又似乎并未得到正确的护理,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高高隆起的增生瘢痕。
夏医生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反复感染导致的不可逆性疤痕。
有个瞬间,年轻的医生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反倒是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潭一般,苍白的唇微微抿着,声音细弱却坚定,“想要去掉疤痕。”
“已经是第三次激光治疗了,轻度疤痕体质后续护理非常关键,只有完全消炎祛红后才能开始下一疗程,这段时间患处皮肤可能会红肿麻痒,一定要注意不要磕碰,否则会破皮出血,影响后续治疗哦......”
夏医生絮絮说了半晌,却只听见司青闷闷地嗯了一声,猫儿似的回应更加令人忧心。见司青缓缓坐直身体,撩着衣裳垂头盯着小腹上的疤痕。
那四个字的已经模糊不清,但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并无法根除这样的疤痕。巨大的伤疤横陈在玉白的肌肤之上,格外触目惊心。
司青放下衣襟,轻声道谢。本来便缺乏血色的小脸因为这个起身的动作越发苍白,不知为什么,夏医生总觉着少年看起来比上一次更瘦了。
患者一如既往保持沉默,但可难不倒小夏医生,他没话找话道,“昨天看见你们美院发的新闻,也看到了你的作品,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得,这次的奖非你莫属,你这么年轻,就能画出这样漂亮的作品,真的很厉害。”
笨拙的一段表白,和平日的自己大相径庭,小夏医生懊恼于自己的无礼和愚笨。好在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尴尬,司青垂着头,望着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微微出神。
“怎么不接?”
司青按了挂断,小声道,“......没事,打错了。”
望着少年孤零零离去的背影,小夏医生想,司青都没有接起那通电话,他怎么知道对方打错了电话呢?
刚刚下过雨,京市夏夜的傍晚带着几分湿黏的气息,这种黏黏腻腻如骨附蛆的湿润,就好像小腹上麻药还未散去的木讷的痛楚,就好像医生和护士们无意识地投下的同情目光,郁司青并不喜欢。
因为小腹的痛楚,司青走得并不快。口袋中的手机不断闪烁震动,这些天,那些人打来多少电话,他并没有数过。
司青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间老破小。美院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他租在老小区,倒不是因为缺钱,司青的作品不愁卖,去年获得美术界大奖兰亭杯后,作品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赚的钱早已帮助他摆脱了刚成年时的那段拮据日子。
他对居住环境要求不高,只要能摆放得下他的画就行。回到出租屋需要经过一条长而窄的巷子,两侧皆是烂尾楼,高高的墙体挡住了本就黯淡的夕阳。
窄巷出口站着几个人,高高的个子,挡住了本就只能容纳一人的通过的小道。
口袋中的手机停止了震动,司青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大画家是吧?”为首那人叫住他,露出个略显痞气的笑来。司青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一拳轰在小腹上,剧烈的冲击唤醒了被麻药掩盖的刺痛。五脏六腑几乎拧成一团,他蜷着身子,那种疼他并不陌生,重拳击在身体上,疼痛是从内向外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截。一时间,他有些站立不稳,很快却被几人拧着胳膊拎起来。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旋即响起带着讥讽的嘲弄,“一百零四次挂了电话,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硬气?”
说话之人名叫季存之,季家是顶尖的豪门,季存之作为老幺,父母和几个哥哥对他可谓是有求必应。司青之前曾在学校里遇见过季存之几次,那是他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母亲意外去世,他被亲生父亲宁远程带回宁家,他也从滇南小镇转学到了海市贵族学校。父亲的漠视,宁家少爷宁秀山的憎恨,此后便是长达七年的霸凌。
虽然季存之并非暴力的主导者,但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拳脚已令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于和宁秀山交好的季存之,他唯恐避之不及。
季大少爷发话,自然有人帮腔,“五百万别说你那副破画儿,就是你这个人也买了下来,还敢和季少拿乔儿演什么清高艺术家的戏码?不过是被宁家养了几年,还真当自己是宁家大少爷了?”
“宁家少爷自然只有咱们秀山少爷一位,谁不知道秀山少爷和季少的情比金坚,和秀山少爷过不去,可不就和咱们季少过不去?”
薄薄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司青心中苦笑一声,大概知道今日的无妄之灾源自何处了。
罪魁祸首,还是那副名为《艳光》的画。
三天前,华国美术协会第四十届兰亭杯颁布最佳作品候选名单,他的作品《艳光》入围金奖候选名单。兰亭杯算是国内画坛颇有影响力的赛事,且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国内不少蜚声画坛的名家,年轻时皆获得过兰亭杯金奖。
不过司青要更特殊一些。
作为上一届兰亭杯金奖获得者,再度入围且凭借作品《艳光》博得业内诸多赞誉,几乎提前锁定了金奖,可谓一时间风光无两。毕竟迄今为止,连续两年蝉联兰亭杯的画家寥寥无几。
只可惜,对于司青而言,这是饱受赞誉的开始,也是噩梦的开端。原因很简单,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宁家少爷宁秀山也参加了这一届兰亭杯并入围了金奖候选。不过和惊艳众人的《艳光》相比,宁秀山的《锦绣山河》多少带了些运作的成分。
司青就读于华国美院,而宁秀山在西南美院,虽然两所都是国内顶尖的美术院校,但显然西南美院略逊一筹。宁秀山素来心高气傲,原本学校不如司青便心生怨怼,此刻更需要兰亭杯证明,他宁家并不比这个半路认回来的“野少爷”差,只是有《艳光》珠玉在前,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锦绣山河》无缘金奖。
眼瞧着苦心孤诣耗尽心血的作品名落孙山,素来体弱多病的秀山少爷病了一场,痊愈后整个人瘦了一圈,柔弱小白花的模样狠狠击中的几位护花使者的心,季家大少更是急于为心上人出头,当即便找到了司青,开出一个令人咋舌的价码。
兰亭杯规定,参赛画作必须原创,且参赛期间禁止售卖,一旦有任何销售行为,则视作自动退赛。兰亭金奖虽然珍贵,但毕竟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参赛选手的画作售价并不高,即便对于已小有名气的司青,用五百万换一个兰亭杯金奖也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三天前,季存之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那张五百万的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回,直到拨给司青电话□□脆地拒接。
屡次受挫的季大少终于按捺不住,在狐朋狗友的唆使下找了道上混的,原本只是想给这不识好歹的郁司青一点儿教训,谁知道这人竟这么不经打,一拳下去脸就白了,软软地被人提在手中,雪白的颈子裸露在昏暗的巷子中,白得仿佛发光一般。
季存之眼神暗了暗,伸手捏着人的下巴将脸抬起。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学生,只怕要被这阵仗吓哭了,谁料却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大约是疼得狠了,少年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儿,随着抬头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留下,冷冷的,润润的,悄默声儿地顺着雪色的颈子没入衣领间。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却是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冷漠与疏离。
他并没有哭,甚至眼神中并没有丝毫畏惧。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季存之之前去过宁家,不过只围着宁秀山转,从未将这个一直在外养到十二岁才被认回宁家,又常年被忽视,甚至连姓氏都未曾改回的寡言少年放在眼中。寥寥的记忆中,只有一道清癯又孤僻的影子,永远怯怯的,哑巴一样地沉默地躲在角落。
却不曾想竟生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季存之也算阅人无数,依旧沉默了半晌,再抬眼时眼神已带了几分玩味。宁秀山是他放在心上多年的人,他对宁秀山虽是真心,但也不介意再多一朵赏心悦目的解语花。
“当真不会怜香惜玉。”季存之这样说着,一边伸手欲抚摸少年鬓边略显凌乱的发丝,不仅有些心猿意马。
直到耳畔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
少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作品不会卖给你。”
明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连小命儿都被人攥在手里,偏偏又有着可笑的自不量力。季存之玩味地瞥了少年苍白的面色,语气一转,和颜悦色道,“听说你和秀山同岁。这个年纪确实还不大懂事儿,也是,今儿这事儿也怪我,和你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季存之伸手搭在少年肩上,亲昵道,“我比你和秀山都年长,你也该和秀山一样,叫我一声哥哥。”
见少年不理睬,季存之也不气馁,“秀山为了参赛花了不少时间,宁家为了秀山的奖项也出了不少力,你如果不退赛,麻烦的还是宁家,听哥一句劝......”他伸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塞入少年口袋中,本想顺势占占便宜,奈何少年似乎被他的亲近吓坏了,竟拼命挣扎起来。
怕贸然用强把到嘴边的肥肉吓跑,季存之只得作罢,语重心长道,“你年岁小,考虑问题还不成熟,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联系我。”他凑近了少年,语气多了几分暧昧,“随时都可以。”
出租屋亮着暖黄的灯,蘸着血的棉球和纱布被扔进垃圾桶,落在那张造价不菲的烫金名片之上。
司青处理完破皮流血的伤口,这才觉着房间里太过安静,他一边擦着额上疼出来冷汗,打开了电视机,偌大的房间总算有些声响。
“‘苏美拉’台风即将自近海登陆,预计今晚到明天,华南地区受‘苏美拉’台风影响将有大到暴雨......”
前几天定的新画板到了,快递的尺寸有些大,司青小心地护着小腹处的伤口,用小刀一点点地拆开。播完了天气预报,又开始播放一档口播新闻节目,两位主持人一唱一和,虽然是新闻栏目,但主持风格并不沉闷。
“樊氏集团北美分公司总经理樊净回国,据季风传媒新闻发布会报道,樊净将代表樊氏集团,与季风传媒集团签订合作协议。”
“这位小樊总可谓是传奇人物,不过几年,便把樊氏旗下vantilan打造成北美军工巨头,这次回国却婉拒京氏腾龙集团这家信息行业龙头企业,反而和季风传媒谈了合作,不难看出,这家在军工、化工、医疗、科技等领域均涉猎甚广的老牌集团或将布局网络传媒等新兴领域,下一步的重点,很可能是季家和宁家两家大企业的集团大本营——海市......”
“不过小李,比起这些高大上的内容,我还是更关注一些接地气的小道消息,季家宁家好事在即,小樊总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喝一杯喜酒了。小季总已经于三天前抵达京氏,只怕是为了给老友接风洗尘呢。”
“季总和宁家少爷都是帅哥,如今再加上小樊总,这场全球瞩目的世纪婚礼,要比时尚盛典的明星红毯还要养眼。”
“小季总和小樊总都在哈弗读过书,季总曾在采访中透露,两人不仅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也是私交很好的朋友。”
两个主持人谈笑风生,屏幕中适时出现了那位小樊总的照片,当真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丝毫不输任何被精心包装的明星大咖,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凛冽的冷意,因此即便平易近人地笑着,也带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强大气场。
直到电视机的画面骤然中断,屋内重回寂静,只剩豆大的雨滴砸在窗上的响声。
司青回过神来,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这才梦醒一般将手中的剪刀丢下。他胡乱用袖子擦干脸颊上湿润的泪水,也不顾牵动小腹的伤口,猛地起身。垃圾桶翻倒在地,那张烫金的名片重新出现在他手中,司青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巨浪,删删改改,编辑了一条简讯。
“明天上午十点,城市咖啡。”
给季存之发完短信,司青这才发觉原来他全身都抖得厉害。一声巨雷炸裂在耳畔,司青害怕雨天打雷,可是那个人回国的消息,要比一切灵丹妙药都有用处。
他将新画板平放在地上,又将画架上已经晾干的那副新作铺了上去。
那是一副人物画,画中的男人微微垂着头,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司青蜷缩着身子,躺在画板上,仿佛躺在一个温柔而有力的怀抱中。
苍白的唇微微翘起,他阖上眼,听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心中突然无比安静。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昏暗室内满墙的肖像画。无论是正脸,侧脸,还是剪影,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无数画作只有一个主角。
画中人五官优越,俊美无俦,气势卓然,俨然和新闻中一闪而过的那张照片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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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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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重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