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森林深处窥探的雾气与寒意隔绝在外。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蘑菇汤的余温与草药清苦的气息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温暖。
阿尔文王子站在原地,铠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悬挂的草药、整齐的瓶罐、摊开的古籍……最后,落回到那个正背对着他、看似专心收拾灶台的纤细身影上。
“殿下……”小女巫转过身,双手不安地交握着,“夜、夜深了。楼上有一间空置的储藏室,我收拾了一下,铺了干净的干草和亚麻布……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他指了指角落一段通往二楼的简陋木梯,声音越说越小,仿佛提出这个建议本身都是一种冒犯。
阿尔文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储藏室?干草铺?这与王宫里铺着天鹅绒、熏着檀香的寝殿相比,无异于天壤之别。
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带路。”
所谓的“房间”,不过是阁楼一角清理出的狭小空间。
低矮的屋顶需要他弯腰才能进入,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倾斜的屋顶下,蒙着灰尘,透不进多少月光。
地板上确实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的干草,上面铺着略显粗糙但洗得发白的亚麻布。
“抱、抱歉,条件简陋……”小女巫站在楼梯口,不敢上来,怯生生地说,“我睡在楼下,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说完,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快速退了下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尔文解下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卸下沉重的胸甲和臂甲。
动作间,铠甲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和衣躺在干草铺上,身下的触感陌生而粗粝。
他睁着眼,耳听八方。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是那个“女巫”在收拾;过了一会儿,是黑猫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炉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风的低语。
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肌肉绷紧。
他想象着楼下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是否会趁他睡着时施展什么邪恶的咒语,或者那碗蘑菇汤里是否早已下了慢性的毒药。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直到后半夜,身体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紧绷的神经,他才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极度不安的状态下浅眠过去。
次日清晨,阿尔文是被透过小窗的、稀薄的天光唤醒的。他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恢复了清醒,手第一时间握住了剑柄。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佩戴好必要的轻甲,走下楼梯。
小女巫已经起来了。
他正蹲在壁炉边,用一个小巧的石臼研磨着一些紫色的干花,动作轻柔而专注。
那只名为“影子”的黑猫蜷缩在旁边的木椅上,尾巴尖悠闲地轻轻摆动。
晨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和鼻尖那点未擦净的炉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这一幕,安宁得近乎……温馨。
看到阿尔文下来,他像是被惊扰般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放下石臼:“殿、殿下,您醒了。我煮了薄荷茶,可以提神……”他指了指炉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壶。
阿尔文没有拒绝,接过他递来的粗陶茶杯。温热的液体带着清新的薄荷香气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残存的倦意。
他沉默地观察着。他看到小女巫将研磨好的花粉小心地倒入一个水晶瓶,与另一种翠绿色的汁液混合;看到他将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根茎分类放入不同的布袋;看到他在照顾那锅始终咕嘟着的“魔药”时,会下意识地哼唱一段旋律古怪、却意外悦耳的歌谣。
没有邪恶的仪式,没有诡异的举动。只有一种日复一日的、近乎枯燥的专注与耐心。
阿尔文心中的戒备,如同被水滴石穿的岩石,在这样平淡的日常景象中,悄然松动了一角。
他甚至注意到,小女巫在试图搬动一个装满水的陶罐时,因为力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吃力——这与他想象中的、拥有强大黑暗力量的巫婆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午后,小女巫开始准备外出采集“月光苔藓”。
阿尔文自然紧随其后。在寂静的森林里,他看着他熟练地辨认各种植物,时而蹲下,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取岩石背阴处的青苔;时而踮起脚,采集树梢某种结着蓝色浆果的藤蔓。他的动作灵巧而精准,对森林的一切了如指掌。
“影子”有时会跟在左右,有时则会消失一阵,再出现时,嘴里可能叼着一株罕见的草药,放在小女巫脚边,换来一声轻柔的夸赞和一下温柔的抚摸。
阿尔文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起。一个被传言描绘成操控黑暗、与恶魔为伍的“女巫”,实际却与森林生灵如此亲近?
夜幕再次降临。小女巫在检查完那锅始终慢火熬煮的“魔药”后,轻声对阿尔文道了晚安,便抱着黑猫,蜷缩在壁炉旁一张铺着兽皮的小床上,背对着他,似乎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阿尔文躺在楼上的干草铺上,却比前一晚更加清醒。
白日的观察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份笨拙下的熟练,怯懦下的坚韧,以及那双异色瞳中偶尔闪过的、与“柔弱”截然不同的敏锐光芒……这一切都与他被灌输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辗转反侧之时,楼下那个“熟睡”的身影,正悄然睁开了眼睛。
小女巫轻轻起身,赤足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被阴影覆盖的木架前。
架子上,一枚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球体表面。
水晶球内的光晕开始流转,如同被搅动的牛奶,渐渐浮现出模糊的景象——是阿尔文王子推开木门时,那双审视的、带着隐藏杀意的蓝眸。
影像清晰了一瞬,那杀意锐利如刀锋。
小女巫凝视着水晶球中的影像,许久,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低下头,墨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句轻如羽毛的低语,融入了夜的寂静:
“他眼中的杀意……比我想象中,更纯粹。”
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炉火轻轻跳跃了一下,映得他单薄的背影,愈发显得孤独。
而楼上,阿尔文在疲惫与困惑的交织中,终于沉沉睡去。
他未曾察觉,那由责任与偏见筑起的高墙,已然裂开了不止一道缝隙。森林的七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