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森林的雾,是终年不散的谜题,亦是拒绝世界的屏障。
它们缠绕着古树的虬枝,吞噬光线与声响,只留下一片潮湿而压抑的寂静,仿佛万物在此都噤了声息。
阿尔文王子策马穿行其间,锃亮的银甲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像一层冰冷的、无法拭去的汗水。缰绳在他戴着皮手套的掌中绷紧,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这片被王国子民畏称为“诅咒之地”的森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条通往既定终点的、必须踏过的路径。
他的使命,如同烙印,刻在骑士的荣誉与王子的责任之上:取得唤醒未婚妻——邻国莉亚公主的魔药,并铲除那个据说用邪恶诅咒导致了一切的“魔女”。
“取得魔药,然后,杀了她。”父王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启程前夜于王座厅内回荡,壁炉的火光在那张威严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为了联盟的稳固,也为了王国的未来。阿尔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王国的剑与盾。不要让怜悯模糊了你的判断,那魔女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
莉亚公主沉睡不醒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模糊的歉意与沉重的责任。
如果他当时能更警觉,如果他能更早发现那潜伏的危机……父王说得对,这是他的失职。而此刻,弥补过失、捍卫王国,便是他唯一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仿佛这样便能更好地承载这份由“正义”与“责任”铸就的枷锁。他是阿尔文王子,未来的君主,执行如此使命,理所应当。
根据地图上模糊的标记与村民恐惧中透露的零星信息,他在浓雾中艰难跋涉。
马蹄踏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树木形态愈发怪异,枝桠扭曲,如同无声的警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略显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那座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的木头房子,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低矮,简陋,烟囱里袅袅飘出几缕带着草药气息的青烟,无声地宣告着此间主人的存在。
与他预想中阴森恐怖的巫婆巢穴相去甚远,反倒透着一丝……不该属于此地的烟火气。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铠甲部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腐木与未知草药气息的潮湿空气,调整好表情,预备面对一个符合传闻的、狰狞而阴鸷的老巫婆。
没有敲门——对一名邪恶的巫婆无需礼节——他直接推开了那扇看似不甚牢固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枯涩的声响。
门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和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预想中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专注于壁炉上架着的一口小锅。锅里咕嘟作响,浓郁的蘑菇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系着一条略显滑稽的粗布围裙,墨色的发丝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听到开门声,对方猛地回过头。
阿尔文怔住了。
没有尖顶帽,没有鹰钩鼻,没有刻薄的皱纹。那是一张过于清秀的脸庞,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几缕微湿的墨色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鼻尖上却沾着一点突兀的炉灰,显得有点笨拙,又有点……惹人怜惜。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是静谧的、如同林海深处的幽绿,右眼是剔透的、仿佛沉淀了阳光的琥珀。
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清晰地映照出他一身戎装、如同不速之客闯入的身影。
这……就是那个能威胁王国、让父王亲自下令铲除的“邪恶女巫”?
一瞬间,强烈的错愕与难以言喻的轻视涌上阿尔文心头。
如此柔弱,如此……普通,甚至堪称美丽。与他之前构筑的所有关于强大邪恶敌人的想象,在此刻轰然倒塌,只留下一片荒谬的空白。
不像巫婆,倒像是迷失在林间的精灵。
“您……您是谁?”对方的声音响起,清亮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张地揪着围裙边缘。
一只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亲昵地蹭了蹭,那双与主人右眼相似的琥珀色猫眼却警惕地、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阿尔文这个闯入者。
阿尔文迅速收敛心神,压下那份荒谬感。
他松开按着剑柄的手,微微颔首,展现出王室应有的礼仪,尽管语气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审视:“抱歉打扰。我来自王都,为沉睡的公主而来。想必,您就是居住于此的……女巫?”
他环顾四周,屋内出乎意料的整洁。一排排草药整齐悬挂,各种瓶罐分类摆放,一本厚重的古籍摊开在木桌上,旁边是写满娟秀字迹的羊皮纸。壁炉里的火温暖地燃烧着。
这里的一切,都与“邪恶”相去甚远。
“您、您就是阿尔文王子殿下?”小女巫——或者说,伪装成小女巫的少年——怯生生地开口,那双异色瞳快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怯懦覆盖。
“我……我听鸟儿们提起过,说会有尊贵的客人从王都来……”他拢了拢过于宽大的袍袖,将手藏了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这位王子推开门的瞬间,他袖中的指尖正死死掐着一小撮闪光粉末——足以让一头壮年公牛昏睡三天的强效药剂。
他也早已透过水晶球,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怀中那瓶来自国王的、见血封喉的毒药,以及那双蓝眸深处隐藏的、连主人都未必全然自知的杀意。
他知道他是谁,为何而来。
但他还是打开了门。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孤独,像藤蔓般缠绕得他无法呼吸;或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注定要杀死自己的人,究竟有着怎样一双眼睛。
“正是。”阿尔文略微惊讶于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但将其归因于巫婆惯有的诡秘信息渠道。
他迈步进屋,铠甲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发出不容忽视的声响。
“看来您已知道我的来意。我的未婚妻,邻国的莉亚公主,中了莫名的诅咒陷入沉睡,宫廷医师束手无策。传闻森林深处的……阁下,拥有解除此类诅咒的能力。”
他斟酌着用词,避免使用过于冒犯的称谓,但“阁下”二字在他口中,也带着明显的、自上而下的距离感。
小女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用一把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蘑菇汤,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仿佛借此掩饰内心的不安。
“那种魔药……配制起来,非常困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汤锅自言自语,“需要收集森林破晓前最新鲜的露水,月光照耀超过十年的石苔……而且,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阿尔文眼神微凝,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分。
关键来了。
若对方提出需要心脏或灵魂之类的邪恶之物,他便有了立刻执行后半个命令的充分理由。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却恰好靠近腰间的剑柄。“什么药引?”他问,声音保持着王子的冷静与克制。
小女巫抬起头,那双奇异的异色瞳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他,里面盛满了阿尔文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悲伤与某种决然的神色。
“需要……求药者三滴真心悔过的眼泪。”他轻声说,目光似乎要穿透阿尔文礼貌疏离的表象,直视其灵魂。
阿尔文眉头微蹙。“悔过的眼泪?为何需要这个?”这个要求听起来古怪,却与想象中的邪恶之物相去甚远。
“因为……最深的沉睡,往往源于心底最沉重的结。”小女巫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眼泪,是心绪的凝结,是悔过的证明。只有最真挚的情感,才能触动沉睡的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似乎有些犹豫,才补充道,“或者……如果眼泪无法获得,或许……一段毫无保留的、真实的陪伴,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为魔药的炼制提供必要的……情感能量。”
“陪伴?”阿尔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要求比他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棘手。
他预想了战斗、预想了讨价还价,甚至预想了邪恶的仪式,却唯独没预想到需要“陪伴”。
“是的。”小女巫似乎鼓足了勇气,目光重新迎上阿尔文的审视,“在魔药炼制的过程中,求药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药引。我需要感受到您的诚意,殿下,不仅仅是言语上的。”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甚至带着点巫术特有的模糊不清,但配合着他那怯生生的模样,反而让人难以严厉拒绝。
阿尔文沉默了片刻。他的理智在警告他这可能是陷阱,但对方那柔弱的外表和古怪却非邪恶的要求,削弱了他的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魔药。为了公主,为了联盟,为了父王的期望。
“需要多久?”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疏离。
“至少……七天。”小女巫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收集材料需要时间,炼制过程更不能出错。”
七天。
阿尔文在心中权衡。
他有任务在身,不能空手而归。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巫”,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监视她,取得魔药,若中途发现任何邪恶迹象,再执行清除命令也不迟。完美的计划,符合逻辑,也符合他的责任。
“可以。”阿尔文做出了决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我会在此停留七日。在此期间,我希望看到您的……进展。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请确保您的魔药,如您所言,真实有效。”
这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小女巫似乎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殿下。”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只陶碗,小心翼翼地盛了些蘑菇汤,然后双手捧着,怯生生地递到阿尔文面前。
“森林夜晚寒凉,殿下远道而来,喝点热汤驱驱寒吧?”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好客的林间住民对旅人最朴素的关怀。
阿尔文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看似普通的蘑菇汤,又看了看眼前这双清澈中带着怯懦的异色瞳,心中那由偏见和责任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他犹豫了一下,出于礼仪,还是接过了陶碗。“多谢。”
汤很温暖,味道意外地鲜美,只有蘑菇本身的清香。
他安静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个忙碌起来的纤细背影上。
屋外,寂静森林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这小木屋彻底包裹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阿尔文王子并不知道,从他推开这扇门,接过这碗汤的那一刻起,他笃信的正义、背负的使命,乃至他整个被规划好的人生,都已经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而背对着他的小女巫,听着身后传来斯文的喝汤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交织着绝望与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
屋外,雾气更浓了。森林寂静无声,仿佛在默默见证这场始于阴谋与伪装的相遇,以及那悄然滋生的、悲剧的序曲。
有时间修文排版 文案,不过还没想好文案怎么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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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中的小女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