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眼珠子转了转,正想豁出脸皮打个圆场,把这尴尬揭过去,却有人比她更快开了口。
“哎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都不说话了?”一个略显富态、声音温和的妇人笑着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正是薛姨妈。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王夫人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她全然未曾看见。
她这一开口,仿佛给凝固的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贾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顺势松开了攥着黛玉的手,勉强笑道:“孩子们拌嘴罢了。宝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林妹妹……和林二妹妹赔个不是?”
这话,已是强行在给宝玉找台阶下,想把事情定性为“孩子们拌嘴”。
宝玉得了祖母的话,如蒙大赦,连忙对着林墨和黛玉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闷:“是……是宝玉唐突了,请两位妹妹勿怪。”
林墨见好就收,微微侧身,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她目的已达,没必要在口舌上穷追猛打。
薛姨妈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目光转向依旧被林墨半护在身后的黛玉,语气愈发温和慈爱:“这就是敏姑奶奶家的黛玉姑娘吧?真是好标致的人物,我瞧着就喜欢。只是……”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瞧着身子骨是单弱了些,脸色也苍白,想必是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又没了父母依傍,心中伤感所致吧?真是可怜见的。”
她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句句往黛玉的痛处上戳——体弱、无依、孤苦。
不等黛玉回应,薛姨妈又自顾自地叹道:“好孩子,往后在京城,就把这里当家,凡事多看开些,多忍让些,身子最要紧。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尽管跟你宝姐姐说。你宝姐姐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懂事明理,凡事都想得周到,你多跟她学学,于你也是好的。”
说着,她还不忘拉上自己的女儿,满脸的与有荣焉:“不是我这个做娘的自夸,我们家宝钗,从小就让人省心,知书达理,最是稳重不过。连癞头和尚都说过,她这金锁啊,将来必要拣有玉的方可配呢!”
“金玉良缘”之说,再次被抬了出来。暖阁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母的目光则在低眉顺眼的宝钗和苍白羸弱的黛玉身上扫过,若有所思。
这话里的机锋,林墨听得明明白白。先是贬低黛玉“体弱无助”,再是抬高宝钗“温婉贤淑堪为榜样”,最后点出“金玉良缘”,暗示黛玉与宝玉不配,宝钗才是天命所归!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若是原本的黛玉,听了这番话,只怕早已自伤身世,悲从中来,暗自垂泪了。
然而,此刻的黛玉,感受着身前妹妹传来的温热和坚定,听着薛姨妈那“关切”之下隐藏的机锋,心中竟未觉得多么难过,反而升起一股不服气的倔强。她凭什么要忍让?凭什么要学宝钗?她有妹妹护着,有林府家业傍身,何须看人脸色?
她微微挺直了原本有些怯缩的脊背。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不语的林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睫都未抬,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薛姨妈真是慈心,对我姐姐这般关怀。”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薛姨妈,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薛姨妈怕是有些误会了。”
“我姐姐身子是弱了些,那是先天不足,但自有我这个略通医术的妹妹精心调理,假以时日,必能康健如常。至于心中伤感……”林墨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父亲虽去,但留下偌大家业,足够我们姐妹一世无忧。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日子过得自在安心,何来‘可怜’之说?”
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再者,我姐姐自幼得父亲亲自教导,诗书满腹,才情卓绝,便是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也是拔尖儿的。何须去学旁人‘懂事’、‘忍让’的模样?”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旁始终安静端坐、低眉顺眼的宝钗身上,语气“诚恳”地“夸赞”道:
“薛大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温婉端庄,行事妥帖,人人称赞。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在薛姨妈微微变色的目光中,轻轻一笑:
“只是这般年纪,便如此‘懂事’,事事周全,处处忍让,倒像是被规矩框住了,反而失了几分咱们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与真性情。薛姨妈,您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在说宝钗,实则句句都在反驳薛姨妈刚才让黛玉“忍让”、“学宝钗”的言论!更是暗指宝钗过于圆滑,失了少女本性!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一闪而逝的冷意。她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点评”过,还是用这种看似夸奖实则贬损的方式!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讪讪道:“林二姑娘这话……我不过是好意劝黛玉姑娘放宽心……”
“薛姨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墨干脆利落地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得清冷而强硬,“但我方才说过了,我姐姐有我护着,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学谁的样子!她只需做她自己,开心便笑,不悦便说,天塌下来,有我林墨顶着!”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薛姨妈:
“至于什么‘金锁’要配‘有玉的’……”
林墨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是薛大姑娘的缘法,是薛家的心思。与我们林家何干?与我姐姐何干?”
她微微前倾,盯着薛姨妈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薛姨妈方才那般比较,又提起这‘金玉’之说,莫非是觉得,我们林府的门第,配不上贾府?还是觉得,我姐姐林黛玉这个人,配不上您家的宝二爷?”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内!
所有人都被林墨这石破天惊、直白无比的反问震得魂飞魄散!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体,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骤然停下,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低着头的宝钗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这话太狠了!太直接了!简直是撕破了所有人维持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薛姨妈那点隐秘的、抬高自己贬低他人以推销女儿的心思,**裸地扒了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薛姨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林墨:“你……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曾有这个意思!我不过是……不过是……”
她“不过是”了半天,却怎么也接不下去。承认?那是万万不能!否认?可她那番话的潜台词,在场谁听不出来?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比方才宝玉被怼时,更甚。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中央,面对薛姨妈的指责,依旧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冷诮笑意的蓝衣少女。
黛玉站在妹妹身后,看着薛姨妈那副窘迫慌乱、哑口无言的模样,再回想她方才那些暗藏机锋的“关怀”,心中只觉得一股郁气豁然开朗。她悄悄抬眸,看着妹妹挺直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心实意的笑容。有妹妹在,真好。
而贾宝玉,此刻早已忘了方才的难堪,一双眼睛几乎是黏在了林墨身上。他见过温柔顺从的,见过娇嗔薄怒的,见过清冷孤高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鲜活、如此锋利、如此胆大包天、如此……不把一切规矩放在眼里的女孩!她就像一株带刺的玫瑰,明明娇艳,却敢扎得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手破血流。这种前所未有的“泼辣”和“鲜活”,让他感到莫名的……刺激和好奇。
贾母看着彻底下不来台的薛姨妈,再看看一脸“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林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今日这宴,本想借机缓和关系,再徐徐图之,没想到竟被这林墨搅和成了这般模样!先怼宝玉,再讽薛家,将这满屋的长辈、亲戚,得罪了个遍!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过是姊妹间闲话,怎么就扯到什么配不配得上去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不得不再次强行和稀泥,心中对林墨的厌烦,已然达到了顶点。
王熙凤见状,赶紧顺着杆子爬,强笑着招呼丫鬟布菜,试图将话题引开。
一场精心准备的“家宴”,就在这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进行着。
薛姨妈低着头,食不知味,心中将林墨恨了个透。宝钗依旧安静,只是那紧握着帕子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墨却仿若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给黛玉夹一筷子她喜欢的清淡小菜,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与她无关。
宴席终了,林墨便带着黛玉起身告辞,毫不留恋。
回程的马车上,黛玉靠着软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道:“妹妹,今日……我们是那群人都得罪了,日后……”
“日后?”林墨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姐,对付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们便进一步。唯有亮出爪牙,让她们知道疼,知道怕,她们才不敢随意欺上门来。”
她看着黛玉,眼神温暖:“姐姐,以父亲的官品你的婚事便是学贾家的进宫都是可以的,哪里由得别人挑你!”
“你呀~”黛玉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我只盼你日后的小郎君是个性情好的。”
“姐,我只希望你找一个如意一些有你的郎君。”林墨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找一个可以耐得住我闹的姐妋”
黛玉回握住她的手,心中一片安宁。
而荣国府内,林墨今日在宴席上的“壮举”,想必很快就会成为各房私下议论的焦点。
“泼妹”之名,怕是真要坐实了。
贾宝玉坐在怡红院内,对着那盏玻璃绣球灯,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林墨那双清亮、锐利、带着冷诮笑意的眼睛。
这个林二妹妹,当真……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