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妹妹:脚踹贾府,姐控在线杀疯》 第1章 谁敢动我姐? 林墨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心口难以言喻的憋闷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来,耳边先是一片嗡嗡的哭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属于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特殊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孝布垂挂,挽联轻晃。她自己正跪在一个蒲团上,身前是一口漆黑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棺椁。棺椁前,巨大的“奠”字像一团沉默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这是……灵堂? 没等她想明白,一段不属于她的、纷乱复杂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脑海—— 这里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邸。棺椁里躺着的,正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刚刚病逝的林如海。而她,成了林如海那个传说中早夭的双胞胎小女儿,林墨。原身本就体弱,父亲去世的打击让她一病不起,竟在守灵时悄无声息地去了,这才有了她的到来。 而此刻,正是林如海下葬后的“回煞”之日,灵堂之上,正在上演一出逼宫夺产的丑剧。 “黛玉我儿,莫要太过伤心,你父亲去了,还有外祖母家可依傍。”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假惺惺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他是林如海麾下的一个属官,姓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逼迫,“只是这林府的家产……林大人去得突然,未曾明确交代,盐政衙门那边,诸多事务也需银钱打点,你看……”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跪在林墨身侧的那个纤细身影。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儿啊。 一身重孝,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原本该似泣非泣含露目的眼眸,此刻红肿得像核桃,盈满了泪水与惊惶无助。她微微颤抖着,如同一枝在狂风暴雨中飘零的娇花,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林黛玉。 她的姐姐。 记忆里,这个只比她早出生片刻的姐姐,自小体弱,心思敏感,父亲去世后,更是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原身懵懂,只知跟着姐姐一起哭,而现在的林墨,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某版经典影视形象重合、却更真实更脆弱的容颜,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与无比强烈的保护欲,瞬间冲散了刚穿越的茫然与不适。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羁绊。她既然来了,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她! “王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个胖乎乎的属官接口,语气带着市侩的精明,“林姑娘年纪小,怕是守不住这偌大家业。依下官看,不如先将田产、铺面交由衙门暂为打理,等姑娘大了再……” “不行!”一个略微尖锐的男声响起,是贾琏。他奉贾母之命前来料理丧事,此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为难,“黛玉妹妹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这些家产,自然是要一并带回京里,交由老太太保管的。岂能交由外人?” 王属官立刻反驳:“琏二爷此话差矣,林大人是朝廷命官,其身后产业,盐政衙门过问,乃是分内之事,怎算外人?” 两方人马,一方代表着地方势力,一方代表着京中荣国府,竟在这灵堂之上,当着逝者与孤女的面,为了那尚未厘清的家产,言辞交锋起来,全然不顾及两个刚刚丧父的少女的感受。 黛玉听着这些言语,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那强忍悲恸的模样,看得林墨心头火起。 就在这时,那王属官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竟伸手想去拉黛玉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关切”:“林姑娘,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不如先随下官去后堂歇息,这些俗务,自有我等……” 林墨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长期的散打训练让她的身体反应远快于思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一直沉默跪着、几乎被人忽略的“林二姑娘”,已经如同护崽的母豹般,挡在了黛玉身前。 下一秒,在王属官惊愕的目光中,林墨抬腿,干脆利落地一个侧踹,精准地踹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 王属官惨叫一声,猝不及防之下,“噗通”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官帽都歪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灵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哭声、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突然暴起、眼神冷得像冰的少女。 林墨看都没看地上呻吟的王属官,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最后定格在贾琏那张写满惊疑的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回荡,“碰我姐姐?” “你……你……”王属官在地上挣扎着,疼得龇牙咧嘴,指着林墨,又惊又怒,“放肆!成何体统!林二姑娘,你、你怎可动手伤人?!” “伤人?”林墨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王大人,我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敢在灵堂之上,对他的女儿拉拉扯扯,意图不轨!我倒要问问,你这是哪门子的体统?盐政衙门的体统,就是欺辱上官孤女吗?” “你血口喷人!”王属官气得胡子直抖,“本官是关心林姑娘!” “关心?”林墨挑眉,语气又快又脆,像除夕夜的鞭炮,噼里啪啦砸向对方,“我姐姐伤心过度,自有我这个亲妹妹照顾,有林府的下人伺候,轮得到你一个外男上来动手动脚?你这叫关心?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怎么,是看我林家没了顶梁柱,觉得我们姐妹两个孤女好欺负,可以任由你们搓圆捏扁,侵吞家产了?” 她的话如同犀利的匕首,直接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将众人心底最隐秘的算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属官和那几个属官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贾琏也是面色变幻,他完全没料到,这个据说一直病恹恹、没什么存在感的林家二姑娘,竟是这般伶牙俐齿、泼辣厉害的角色。 “墨、墨儿……”黛玉也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林墨反手握住姐姐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攥了攥,传递过去一丝力量和温暖。她侧过头,看向黛玉时,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放轻:“姐姐,别怕。有我在。” 简短的五个字,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奇异地安抚了黛玉惶惑不安的心。她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眸,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害怕,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助。 林墨重新转过头,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她不再理会地上那个废物,而是直接看向贾琏和那几个属官,朗声道:“诸位,我林墨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我父亲林如海,是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正三品大员!我们姐妹,是朝廷命官的遗孤,不是那等可以任由人欺凌的平民百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有些发旧的信函,高高举起:“这是我父亲病重时,亲手写下的遗嘱,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府所有家产,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尽数归我姐姐林黛玉所有!由我林墨,及姐姐日后亲自择定的可靠之人共同监管,直至姐姐出嫁!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挪用!” 这封遗嘱,是她刚醒来时,贴身衣物夹层里发现的,想来是林如海早有预感,为保爱女留下的后手。此刻,正好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至于盐政衙门的公务,”林墨目光转向那几个属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自有朝廷法度,该交接的,我林家会按规矩交接!不该你们伸手的,谁要是敢伸爪子——” 她的声音陡然一寒,目光如电,扫过刚才想伸手的王属官:“我就剁了谁的爪子!不信,大可试试!” 那王属官被她看得一个激灵,竟下意识地把被踹疼的腿往后缩了缩。 灵堂里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众人看着那个站在灵前,身形尚且单薄,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病气,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女,心中皆是凛然。 这林家二姑娘,哪里是什么病弱孤女?这分明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幼狮!虽然年幼,却已展露出锋利的爪牙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贾琏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林墨手中的那封信,眼神闪烁。他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有这遗嘱在,他们贾府想要“代为保管”林家财产,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王属官被人搀扶起来,脸色铁青,指着林墨,色厉内荏地放狠话:“好!好你个林二姑娘!牙尖嘴利,出手狠毒!本官……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个不敬上官、殴打朝廷命官之罪!咱们走着瞧!” 林墨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参我?好啊!我正愁没地方说理呢!王大人尽管去参!我倒要看看,朝廷是信你一个在灵堂上对孤女动手动脚的猥琐属官,还是信我父亲这封亲笔遗嘱,信我们这两个刚刚丧父、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字字铿锵,句句在理,直接把“殴打朝廷命官”的指控,扭变成了“反抗猥琐属官欺凌”的自卫之举。 王属官被她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只能捂着胸口,连连道:“你……你等着!我们走!” 说完,再也无颜待下去,带着几个同样脸色难看的同僚,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灵堂。 赶走了属官,林墨的目光转向贾琏。 贾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墨妹妹真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一来,倒也省了许多麻烦。既然林姑父有遗嘱,那自然是按遗嘱办。只是……黛玉妹妹身子弱,这日后……” “不劳琏二表哥费心。”林墨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姐姐的身子,我会亲自照料。林府的家业,我们姐妹也会自己守住。等处理完父亲身后事,我们自会安排上京之事。至于外祖母家……” 她顿了顿,看着贾琏微微亮起的眼神,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们姐妹会去拜访,但如何安排,届时再议。就不劳烦琏二表哥,替我们做主了。” 她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拒绝了贾府想要接管她们姐妹和财产的意图。 贾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既如此,为兄……先行告退。” 贾琏带着一脸心思离开了琢磨要赶紧和凤辣子商量。 喧嚣的灵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府本家的几个老仆,以及依旧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妹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依赖的黛玉。 林墨看着姐姐那双依旧含着泪,却似乎比刚才多了点光彩的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蹲下身,与黛玉平视,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姐姐,”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刚才那个言辞锋利、出手狠辣的女孩判若两人,“没事了,坏人都被我赶跑了。” 黛玉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哭泣,而是带着委屈和后怕,扑进了林墨的怀里。 “墨儿……妹妹……我怕……” 林墨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身躯,感受着肩头迅速被泪水浸湿的温热,心中一片酸软,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轻轻拍着黛玉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声音坚定地在她耳边低语: “别怕,姐姐。从今往后,谁敢动你,先从我林墨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家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你的命,由我來护。” “谁让你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 少女的誓言,轻而重地敲在黛玉的心上,也回荡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灵堂里。 棺椁沉默,香烛袅袅。 黛玉伏在林墨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委屈的抽噎。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尽惊吓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幼鸟。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安抚。 几个留在灵堂的老仆,如林管家、王嬷嬷等人,此刻都围拢过来。他们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激动与希冀。方才二姑娘在灵前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辞和凌厉的身手,像一道破开阴霾的光,照亮了他们这些忠于林府的下人几乎绝望的心。 “二姑娘……”林管家声音哽咽,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老奴……老奴无用,差点让姑娘们受辱……” 林墨抬起头,看向这位服侍了林家大半辈子的老人,眼神温和了些许:“林伯,不怪你们。是那些人欺人太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面露关切的仆人,“今日之事,大家也看到了。父亲去了,有人便觉得我林家无人,可以肆意欺凌。但我林墨还在,我姐姐还在!只要我们在一天,林家的门楣就倒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仆人们纷纷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往后,府里诸事,还需诸位鼎力相助。”林墨继续道,语气沉稳,开始安排,“林伯,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先把灵堂内外收拾妥当,父亲喜欢清静,别让那些腌臜气冲撞了他。” “是,二姑娘!”林管家立刻应声,带着人忙碌起来。 “王嬷嬷,”林墨看向一直照顾黛玉起居的嬷嬷,“劳烦你带姐姐回房休息,打些热水给姐姐净面,再换身干净衣裳。” 王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黛玉:“姑娘,跟老奴回去吧,仔细跪久了腿麻。” 黛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林墨,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小手紧紧抓着林墨的衣袖,不肯松开。 林墨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姐姐,你先跟嬷嬷回去,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马上就去陪你,好不好?我给你熬安神汤。” 听到“安神汤”和“马上陪你”,黛玉这才稍稍松了手,由着王嬷嬷搀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灵堂。 送走黛玉,林墨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她知道,灵堂上的胜利只是暂时的。那些觊觎林家财产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轻易罢手。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使出更多手段之前,尽快厘清家底,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林府表面上一片哀戚,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林如海的后续丧仪,但暗地里,一场由林墨主导的、悄无声息的“清算”与“备战”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书房内,烛火通明。 林墨坐在林如海生前常坐的那张黄花梨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账册、契书和信件。原身虽然体弱,却也识字,加上她穿越带来的现代思维和理解能力,看懂这些古文书册并不算太难。 林管家垂手站在一旁,详细地汇报着: “二姑娘,这是老爷名下的田庄地契,主要在苏州祖籍和扬州附近,共计十二处,良田约两千亩。这是扬州城内的三处铺面,两处租了出去,一处自家经营着绸缎庄。还有库房里的现银,除去办丧事的花销,还剩八千两左右,另有黄金五百两,还有一些古玩字画、珠宝首饰,都登记在册。” 林墨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账册,眉头渐渐蹙起。她指着其中一本账册问道:“林伯,这处位于城西的铺子,我记得父亲提过,收益一向不错,怎么最近半年的账目,进项少了近三成?” 林管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慨之色:“二姑娘明鉴。这处铺子,原本是老爷交给王属官的一个远房亲戚打理。自老爷病重,这账目就有些不清不楚了。老奴之前也曾过问,但那管事推说生意难做……如今看来,怕是……” “中饱私囊。”林墨冷冷地接了一句。她并不意外,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古今皆然。那个王属官敢在灵堂上发难,恐怕早就把手伸进了林家的产业里。 她又拿起一叠田契,仔细核对,很快又发现了问题:“还有这处位于栖霞庄的田产,我记得父亲说过有五百亩水田,怎么这契书上只写了三百亩?另外两百亩的契书呢?” 林管家闻言,脸色一变,急忙凑过来看,额头沁出了冷汗:“这……这栖霞庄的田地,年前王属官曾以‘核查田亩’为由,将一应契书借去衙门存档,上月才归还……莫非……” “好一个核查田亩!”林墨气极反笑,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真是雁过拔毛,手段做尽!吞了铺子的收益不算,连田产都敢暗中扣下!”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硬碰硬去要,对方肯定不会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伯,”林墨抬起头,看向老管家,“你明日一早,就去盐政衙门求见王属官。” 林管家一愣:“二姑娘,这是……” 林墨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与她甜美面容极不相符的、带着算计的笑容:“你就说,感谢他日前在灵堂上的‘关心’,我们姐妹深感惶恐。如今父亲已去,我们姐妹年幼,守不住这偌大家业,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将部分产业‘敬献’给衙门,以感谢衙门往日对父亲的照拂,也求个日后平安。” 林管家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林墨继续道:“你就说,我们愿意将城西那处铺子,以及……栖霞庄的五百亩水田,献给衙门。请他务必笑纳。” “二姑娘!这如何使得!”林管家急了。 “林伯,别急。”林墨笑容更深,“你只需把这话传到。重点是,一定要当着其他几位属官的面说,说得越诚恳越好。特别是要强调,我们献上的是‘栖霞庄完整的五百亩水田’和‘收益良好的城西铺面’。” 林管家也是人老成精,略微一想,顿时明白了过来,眼睛一亮:“老奴明白了!二姑娘此计甚妙!那王属官私吞了两百亩田契和铺子收益,定然不敢将此事闹大,更不敢在其他同僚面前接下这‘完整’的献礼!他为了掩盖自己的龌龊事,只能乖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不错。”林墨点头,“他若推拒,你便表现得更加‘惶恐不安’,务必逼他当场或在短期内,将‘核查有误’的田契和‘账目不清’的铺面收益,‘主动’归还回来。” “是!老奴知道怎么做了!”林管家精神振奋,领命而去。 果然,不出林墨所料。第二天下午,林管家便带着一个匣子回来了,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笑容。 “二姑娘,成了!那王属官听到老奴的话,脸都绿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好说此前‘核查有误’,‘遗漏’了两百亩田契,连同铺子这半年‘暂为保管’的收益,一并归还了!”匣子里,正是那缺失的两百亩田契,以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林墨看着那失而复得的田契和银票,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把这些都收好,入库。” 处理完家产追回的事情,林墨开始着手下一步——打包和护送。 她亲自清点库房,将易于携带的金银、部分轻便珍贵的古玩、珠宝,以及所有地契、房契、重要书信文书,分门别类,打包成十几个结实的大箱子。那些笨重的家具、大量的藏书等,则暂时封存在老宅,交由林管家和几个绝对忠心的老仆看守。 同时,她让林伯通过可靠的门路,联系了扬州城里信誉最好的一家镖局——威远镖局。她亲自见了镖局的总镖头,一个名叫赵铁山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目光沉稳,言谈间颇为实在。 林墨并没有隐瞒此行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只说是护送两位孤女携家产上京投亲。赵铁山见林墨年纪虽小,但言谈举止条理清晰,目光清正,又听闻是前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千金,便爽快地接下了这趟镖,并亲自挑选了十名精干可靠的镖师随行。 一切都在暗中高效地进行着。 夜色渐深。 林墨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盅,轻轻推开黛玉的房门。 屋内烛光温暖,黛玉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王嬷嬷坐在一旁做着针线。见林墨进来,王嬷嬷连忙起身行礼,悄声退了出去。 “姐姐,感觉好些了吗?”林墨走过去,将瓷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在榻沿坐下。 黛玉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绝望,见到林墨,她微微坐直了些,轻轻点头:“嗯。妹妹,你忙完了?” “嗯,差不多了。”林墨揭开瓷盅的盖子,一股带着药香和清甜气息的热气弥漫开来,“来,把安神汤喝了,我加了红枣和冰糖,不苦的。” 这是她用穿越带来的中医知识,结合府里现有的药材调配的。主要用了酸枣仁、百合、茯苓,佐以红枣冰糖安神补气,最适合黛玉这种忧思过度、心血耗损的状况。 黛玉乖巧地接过瓷盅,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水滑入喉间,带来一股舒适的暖意,似乎真的将连日来的惊惧与悲伤驱散了些许。 喝完安神汤,黛玉将空盅放下,犹豫了一下,抬起盈盈水眸,怯生生地问:“妹妹,我们……我们真的要去京城,投奔外祖母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对未知的惶恐,以及对“外祖母”这个称呼本能的、却又因近日遭遇而蒙上阴影的期待。 林墨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清晰:“姐姐,我们是去京城,但不是去‘投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也像是在给黛玉,更是给自己确立目标:“我们是去立足,是去开始新的生活。外祖母家,我们是亲戚,该走的礼数我们会走,该尽的孝心我们也不会缺。但是——”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绝不住进贾府。父亲留给我们的家产,足够我们在京城买一处舒适的宅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们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去适应别人家的规矩,更不用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黛玉被她话语中描绘的“自立”景象震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更多的还是不安:“可是……外祖母若是不允呢?贾府……毕竟是国公府第,规矩大,我们……” “规矩再大,也大不过道理去!”林墨拍了拍胸脯,脸上是混不吝的自信,“姐姐,你放心!外祖母家要是真心疼我们,是好人,那我们自然亲近,时常走动。可他们要是像那些属官一样,觉得我们孤女可欺,想拿捏我们,算计我们的家产——” 林墨哼了一声,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犀利的光,语气斩钉截铁: “他若无礼,我自有道理与他分说!” “谁想算计我们,我就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咱们有爹留下的家产,有自己的宅子,腰杆子就是硬的!凭什么要仰人鼻息,委屈求全?” 她这一番“豪言壮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泼辣,像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黛玉心头的重重迷雾。黛玉看着妹妹神采飞扬、无所畏惧的脸庞,那颗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奇异地慢慢落回了实处。 是啊,她有妹妹。这个仿佛一夕之间变得无比强大、可以依赖的妹妹。 她轻轻反握住林墨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然还有一丝怯意,却也多了一抹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嗯,妹妹,我听你的。” 林墨笑了,笑容明亮而温暖:“这就对了!姐姐,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姐姐妹一体,互为依靠。你的快乐安康,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黛玉手中,压低声音道:“这是最要紧的一些田契、房契和银票,你贴身收好,谁也别给,谁也别说。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黛玉接过那沉甸甸的小包,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分量,郑重地将其藏入了贴身的内袋中,仿佛也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一同珍藏了起来。 夜色更深,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已经集结在林府侧门,十几辆装载着箱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准备就绪。 林墨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束起。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确认无误。 黛玉也穿戴整齐,外面罩着防风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旧带着些许柔弱,却已然燃起微光的眼眸。 林墨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用力紧了紧。 “姐姐,我们出发。”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车队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减震效果尚可,但长时间的颠簸依旧让人有些不适。黛玉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在扬州时好了些许,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离乡的愁绪。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 林墨坐在她对面,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离开熟悉的扬州,踏入这前途未卜的旅程,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威远镖局的镖师们骑着马,护卫在车队前后,总镖头赵铁山更是亲自策马行在她们这辆主车旁边,神情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姐姐,喝点水。”林墨睁开眼,从固定在车壁上的小木柜里取出一个温水囊,递了过去。 黛玉接过,小口抿了一下,轻声问:“妹妹,我们走了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林墨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傍晚前应该能赶到下一个驿镇歇脚。” 黛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道路,轻轻叹了口气。 林墨知道她心中感伤,正想寻些轻松的话题宽慰她,忽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正常的车马声,而是……一种杂乱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金属轻微碰撞的“铿锵”声,从前方的密林方向隐隐传来。 几乎是同时,马车外传来了赵铁山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二位姑娘,前方林子有些不对劲,请坐稳,莫要出声。” 黛玉闻言,脸色瞬间一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紧张地看向林墨。 林墨心中一凛,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她冲黛玉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自己则悄悄挪到车窗边,用手指轻轻挑开一线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百步开外,是一段略显狭窄的官道,两侧山坡上树木丛生,极易设伏。而此刻,十几个穿着杂乱、手持钢刀棍棒的彪形大汉,正从树林里呼啦啦地涌出来,拦在了道路中央,彻底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他扛着一把鬼头刀,吊儿郎当地往前一站,扯着嗓子吼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标准的土匪开场白。 镖师们反应迅速,立刻收缩队形,将林墨和黛玉乘坐的马车紧紧护在中央,“锵啷啷”一片声响,兵刃纷纷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铁山策马向前几步,抱拳沉声道:“诸位好汉,在下威远镖局赵铁山,行镖路过贵宝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行个方便。”说着,示意一个镖师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包碎银子扔了过去。 这是走镖的规矩,通常小股的土匪收了买路钱,也就放行了。 然而,那刀疤脸看都没看地上的银子,嘿嘿一笑,目光贪婪地扫过车队那十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最后定格在被镖师们严密守护的主车上,语气变得蛮横:“赵铁山?没听说过!老子今天不要银子,就要你们车上的货,还有——车里的人!”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匪徒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慢慢逼近。 赵铁山脸色一沉,知道今天无法善了,冷声道:“好汉,镖局的规矩是人在镖在。货物和雇主,赵某绝不会交!”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啐了一口,“那就别怪爷爷们不客气了!兄弟们,上!抢了货物,把那两个林家的小娘们给我抓出来!” 匪徒们嚎叫着冲了上来,瞬间与镖师们战作一团。兵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怒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威远镖局的镖师确实训练有素,虽人数略处下风,但结阵而战,一时竟与匪徒打得难分难解。 然而,混乱中,林墨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个身手格外矫健的匪徒,目标明确,并不与镖师过多纠缠,而是如同泥鳅般,借着同伴的掩护,直扑她与黛玉所在的马车!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她们姐妹! “姐姐!趴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起来!”林墨低喝一声,猛地将黛玉按倒在车厢软垫上,自己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掀开车帘,蹿了出去! “二姑娘!”守在车旁的赵铁山见她突然出来,大吃一惊。 “赵总镖头,护好马车,护好我姐姐!这几个杂碎,交给我!”林墨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她目光锁定了那三个已经突破外围防线、冲到马车近前的匪徒。 那三人见出来的竟是个身形纤细、面容稚嫩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淫邪而轻蔑的笑容。 “哟呵!这小娘子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爷爷的事!”其中一个瘦高个嬉笑着,伸手就想来抓林墨的胳膊。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林墨衣袖的刹那,林墨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侧身、进步、擒腕、拧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现代格斗中标准的关节技与爆发力的结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瘦高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了!他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匪徒还没反应过来,林墨已经如同鬼魅般贴近。她的散打技巧没有任何花哨,追求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制服敌人! 肘击肋下!膝撞小腹!侧踢膝弯! “砰!”“呃啊!”“噗通!” 又是两声闷响和惨叫,另外两个匪徒一个捂着肋骨蜷缩倒地,另一个则直接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膝盖哀嚎不已。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匪徒,竟被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幕,不仅让剩下的匪徒们惊呆了,连正在苦战的镖师们都看得瞠目结舌,几乎忘了动作。 那刀疤脸匪首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知道这林家二姑娘可能有点棘手,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硬茬子! 林墨站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刀疤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凭你们这几头烂蒜,也学人家拦路打劫?还想动我姐姐?” “出门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配不配?” “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是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动巡盐御史”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那匪首: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老老实实交代,我或许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们一条腿。” 那刀疤脸被林墨的气势所慑,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臭丫头!你找死!兄弟们,一起上,先拿下这个妖女!” 剩下的匪徒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心生惧意,但在头目的命令下,还是硬着头皮,发一声喊,一起冲了上来。 “保护好林大姑娘!”赵铁山见状,大喝一声,带着镖师们奋力迎上,将大部分匪徒拦住。 而那个刀疤脸,则挥舞着鬼头刀,亲自向林墨扑来!刀风凌厉,显然是有几分真功夫在身。 林墨眼神一凝,不敢大意。她身形灵动,如同穿花蝴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势大力沉的两记劈砍。她没有兵器,全靠拳脚,与手持利刃的匪首周旋,看得车内的黛玉(悄悄从缝隙中观看)心惊胆战,手心全是冷汗。 “妹妹小心!”黛玉忍不住失声惊呼。 林墨却越战越冷静。她看出这匪首刀法虽猛,但下盘似乎不稳。瞅准一个空档,在对方又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她猛地一个矮身滑步,贴近对方身前,右手并指如电,狠狠戳向对方腋下的极泉穴! “呃!”刀疤脸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挥刀的动作瞬间变形。 林墨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左手迅捷如风,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右腿膝盖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地顶向他的腹部! “噗——” “哐当!” 刀疤脸腹部遭受重击,痛得眼冒金星,鬼头刀脱手落地。林墨顺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轰!” 尘土飞扬。 身高体壮的刀疤脸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差点背过气去。 林墨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微微俯身,捡起掉落在旁的鬼头刀,冰冷的刀面轻轻拍打着刀疤脸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我的耐心有限。或者,你想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刀疤脸看着眼前少女那双清澈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感受着胸口那只脚传来的、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几乎要踩断他肋骨的力量,以及脸上冰凉的刀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他嘶声叫道,“是……是京城荣国府的赖大管家!是他让我们来的!说……说是探探你们带了多少家产,最好……最好能把林大姑娘‘请’回去,到时候不怕林二姑娘你不听话……” 果然是他! 林墨眼中寒光暴涨!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是贾府的人搞鬼,而且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劫持黛玉来要挟她,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好一个贾府!好一个赖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强压下立刻废了这蠢贼的冲动,冷声追问:“还有呢?赖大还说了什么?贾府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真的没了!”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赖大管家只说是府里的意思,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道啊!他只是许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让我们把事情办成……” 林墨死死盯着他,判断他不像说谎。她直起身,移开脚,对旁边的赵铁山道:“赵总镖头,把这些人都绑了,搜搜身,看看有没有什么信物。然后,麻烦派两个兄弟,把他们就近扭送到官府去,就以‘拦路抢劫、意图绑架官眷’的罪名告上去!把赖大的名字,也给我报上去!” 赵铁山此刻对这位林二姑娘已是心服口服,闻言立刻抱拳:“二姑娘放心,赵某一定办妥!” 镖师们很快将地上哀嚎的匪徒们都捆了起来,从那个刀疤脸身上,果然搜出了一封赖大亲笔写的、约定事成后付银钱的密信,虽未明说何事,但已是铁证。 林墨看着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这份“大礼”,她记下了。等到了京城,再跟贾府,跟那个赖大,好好算这笔账! 处理完匪徒,车队重新整顿,继续上路。 林墨回到马车里,黛玉立刻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哭腔:“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没事,姐姐,你看我不好好的吗?”林墨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语气轻松,“就那几个废物,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黛玉看着她依旧红润的脸颊和清亮的眼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依旧后怕不已:“没想到……没想到外祖母家竟然……竟然派人……” “姐,这下你看清楚了吧?”林墨冷哼一声,“人还没到京城,算计就先到了。而且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所以,我们更要自立门户,绝不能住进那龙潭虎穴里去!” 黛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对贾府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和警惕。 第2章 初到京城,对街买宅立门户 连着数日的舟车劳顿,终于在望见京城那巍峨高耸的城墙时,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初升的朝阳给青灰色的城墙镶上了一道金边。城门口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贩夫走卒、行商旅客络绎不绝,一派帝都的繁华景象。 黛玉隔着马车帘子的缝隙向外望去,看着那比扬州城更加宏伟、更加喧嚣的景象,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怯意与茫然。这陌生的帝都,就是她们姐妹二人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吗? 林墨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姐,别怕。到了地方,你先好好歇歇。”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城门。就在这时,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仆役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比甲、头戴银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倨傲。 她径直走到车队前,对着骑在马上的赵铁山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敢问可是护送林家姑娘的车驾?奴婢是荣国府贾老太君身边的周瑞家的,奉老太太之命,特在此迎接表姑娘。” 赵铁山眉头微蹙,看向马车。林墨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以示安抚,随即掀开车帘,探出身来。 周瑞家的目光立刻落在林墨身上。只见这少女年纪虽小,眉眼间却并无长途跋涉的憔悴,反而有种异常的清亮与镇定,容貌与车内隐约可见的另一位姑娘有几分相似,却更添几分英气与疏朗。她心知这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在灵前发威的“林二姑娘”了。 “这位想必就是林二姑娘了?”周瑞家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老太太惦记得紧,日日念叨,可算是把林姑娘盼来了。车马劳顿,快请随奴婢进府吧,府里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林姑娘安顿呢。”她这话,直接将林墨略过,重点全在“林姑娘”身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周姐姐辛苦一趟。不知外祖母身体可好?” 周瑞家的见她称呼随意,心中略有不悦,但面上不显,依旧笑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就是思念林姑娘得紧。二姑娘,林姑娘,这就请吧?”她说着,便示意身后的仆役上前,竟是要直接引导车队往荣宁街方向去。 “且慢。”林墨出声阻止,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瑞家的脚步一顿,脸上笑容微僵:“二姑娘这是……?” 林墨跳下马车,站定在周瑞家的面前。她身形虽比对方矮上一截,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周姐姐的好意,我们姐妹心领了。”林墨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只是,我们姐妹初来乍到,不好直接上门叨扰。况且,父亲临终前留有遗愿,希望我们姐妹能自立门户,守好林家基业。所以,我们就不进贾府居住了。” 周瑞家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她没想到这林家二姑娘竟如此直接地拒绝,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她强笑道:“二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老太太是林姑娘的亲外祖母,贾府就是林姑娘的家,何来叨扰一说?再说,两位姑娘年纪轻轻,又是初到京城,无依无靠的,住在外面,岂不让外人笑话我们贾府不照拂亲戚?老太太知道了,定要伤心的。”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搬出了“孝道”和“亲情”绑架,又暗指林家姐妹“无依无靠”,离了贾府便会被人笑话,最后还抬出贾母施压。 若是原来的黛玉,听了这番话,只怕早已惶恐不安,觉得自己给外祖母添了麻烦,乖乖听从安排了。 但此刻,马车内的黛玉,虽然依旧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抿着唇,没有出声。她相信妹妹。 林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裹着棉花的针: “周姐姐言重了。我们姐妹并非无依无靠,父亲留下的家产,便是我们的依靠。自立门户,谨遵父命,正是孝道所在,如何会惹人笑话?莫非在周姐姐眼里,谨守父亲遗命,反倒成了不懂事、不孝顺了?” 她轻轻巧巧,就把“不孝”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周瑞家的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硬了几分:“二姑娘,贾府是皇亲国戚,规矩重,脸面大。老太太亲自派人来接,表姑娘若是不去,岂不是打了老太太的脸,打了贾府的脸?这京城地界,可不是谁想驳贾府面子就能驳的。”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威胁和敲打了。 林墨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那双清亮的杏眼直视着周瑞家的,目光锐利如刀: “哦?照周姐姐这么说,贾府的脸面,就是要靠强迫孤女违背父命、寄人篱下来维持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让周围嘈杂的声音都仿佛静了一瞬。 “我竟不知,堂堂国公府,竟是这般‘照拂’亲戚的!”林墨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是说,贾府的门第太高,我们姐妹不配有自己的宅院,非得挤进去,才算是全了贾府的‘脸面’和周姐姐你的‘好意’?” 周瑞家的被她连番质问,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年纪小小的林家二姑娘,言辞竟如此刁钻犀利,句句戳在要害上! “二姑娘!你、你休要胡搅蛮缠!”周瑞家的有些气急败坏。 “是不是胡搅蛮缠,周姐姐心里清楚。”林墨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直接转身,对一旁的赵铁山道:“赵总镖头,麻烦你派个机灵的兄弟,去打听一下,荣国府对街,或是附近,可有清净雅致、即刻能入住的宅院出售或出租?不拘价钱,要快。” 赵铁山早就看这贾府仆妇的做派不顺眼,闻言立刻抱拳:“二姑娘放心,某这就去办!”说完,点了一个腿脚麻利的年轻镖师,低声嘱咐了几句,那镖师立刻领命而去。 周瑞家的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街买宅?!这林家二姑娘是疯了不成?!她竟真的要当着贾府接应的人的面,在贾府对门自立门户?!这简直是**裸的打脸! “二姑娘!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周瑞家的声音都尖利了起来,“在贾府对门买宅子?你这是成心要打老太太的脸吗?!” 林墨回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周姐姐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们姐妹住在对街,既不打扰贾府清静,又能时常过去给外祖母请安,全了孝心,两全其美,何来打脸一说?” “还是说,只有住进贾府,被你们‘照拂’着,才算孝顺?住在对街,就近探望,反倒成了罪过?” “我看,是周姐姐你,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我们姐妹,只是不想给贾府添麻烦,也免得……日后看人脸色,彼此都不痛快罢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周瑞家的脸上,把她那点隐秘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周瑞家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墨,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带来的那些贾府仆役,也都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没过多久,那个去打探的镖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二姑娘,打听清楚了!荣国府西角门对街,就有一处三进宅院,原是一个致仕老官儿的,家眷已南归,正委托牙行急售,家具物什一应俱全,收拾得极干净,就是价钱略贵些。” “价钱不是问题。”林墨果断道,“带路,我们现在就去看宅子。” 她转身,扶着手脚有些发软、却努力挺直脊背的黛玉下了马车,看都没再看脸色铁青的周瑞家的一眼,只对赵铁山道:“赵总镖头,劳烦你们护卫我们过去。交割银钱、安置行李等事,也一并麻烦您了。” “二姑娘客气,分内之事!”赵铁山慨然应允,立刻指挥车队,跟着那镖师,浩浩荡荡地转向荣宁街西。 周瑞家的眼睁睁看着林家姐妹和那十几口沉甸甸的箱笼,就这么从她眼皮子底下,直奔贾府对街而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她跺了跺脚,也顾不上仪态了,赶紧带着人抄近路回府报信去了。 那处宅院果然如镖师所说,位置极佳,与荣国府隔街相望,却又自成一隅,清静不显眼。青砖灰瓦,门庭不算特别气派,但进去之后,只见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花木扶疏,屋舍轩敞,家具虽不簇新,却都是上好木料,透着一种沉稳的雅致。 黛玉一进院子,就被那几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吸引住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林墨里外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当场便与候着的牙人敲定了价格,爽快地支付了银票。她带来的都是林如海留下的现银和部分易于兑换的金银锞子,支付房款绰绰有余。 牙人没想到这年纪小小的姑娘如此爽快大方,喜得见牙不见眼,立刻办好了所有交割手续,将房契地契恭恭敬敬地奉上。 “赵总镖头,麻烦兄弟们辛苦一下,帮忙把行李抬进来,归置到正房和东厢房。”林墨一边将房契仔细收好,一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再派两个人,立刻去采买些米面粮油、新鲜菜蔬、以及被褥等日常用物。王嬷嬷,你带两个人,先把厨房收拾出来,烧些热水,再把姐姐的屋子仔细打扫一遍,铺上我们自带的被褥。” 众人见她指挥若定,安排得妥妥当当,无不心服,立刻依言行动起来。 等到日头偏西,这座三进的宅院已经彻底焕发了生机。行李安置妥当,厨房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卧室也收拾得温暖舒适。 黛玉坐在收拾一新的正房明间里,捧着林墨刚给她泡的、加了红枣枸杞的安神茶,看着窗外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庭院,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她和妹妹在京城的家了。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脸色,是属于她们姐妹自己的地方。 林墨送走了威远镖局的众人,并额外封了厚厚的谢仪,约定日后有事再联络。她回到屋里,看到黛玉眉宇间难得的宁静,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她走到黛玉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暖: “姐,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里扎根。” “贾府就在对街,他们有什么招,我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只管安心养好身体,外面的一切,都有我。” 黛玉回握住妹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和恐惧,而是感动与希望。 “妹妹,辛苦你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姐妹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第3章 贾母上门,先给下马威 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林墨在城外对待周瑞家的那般强硬态度,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贾府某些人迫不及待的热情;又或许是那“对街立户”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让荣国府那头需要些时间来消化和商议对策。 总之,这一夜,林墨和黛玉得以在属于她们自己的屋檐下,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安稳觉。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屋内,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昨日匆忙打扫后的淡淡尘息,混合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味道。黛玉醒来时,神色间虽仍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怠,但眉宇间那总也化不开的轻愁,似乎被这安稳的一夜冲淡了些许。 林墨早已起身,正指挥着王嬷嬷和翠儿等人收拾庭院,归置细软。她特意吩咐厨房熬了软糯的粳米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又单独为黛玉炖了一盅益气补血的当归红枣汤。 “姐,先喝点汤,再用早饭。”林墨将温热的汤盅放到黛玉面前,语气是独有的、只对黛玉展现的温柔。 黛玉小口喝着汤,温热妥帖的滋味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她抬眸看着忙进忙出、指挥若定的妹妹,只觉得无比安心。纵然窗外就是陌生的帝都,对街便是那深似海的侯门,但只要妹妹在身边,她便觉得有了根,有了胆气。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早饭刚过,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守门老仆略带紧张的通传:“二姑娘,大姑娘,荣国府的老太君……过来了,车驾已到门口了!” 来了。 林墨眼神微凛,与黛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只是黛玉的眼中多了些紧张,而林墨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冷然。 “姐,别怕。”林墨握住黛玉微凉的手,声音平稳,“记住我们昨日的话。一切有我。” 黛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林墨整理了一下衣裙,神色恢复如常,对老仆道:“请外祖母进来吧,直接引到正厅奉茶。”她语气从容,仿佛来的不是威势赫赫的国公府老太君,只是一位寻常的、前来做客的长辈亲戚。 片刻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老妇人,身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缂丝对襟褙子,头戴同色抹额,中间嵌着一块温润的碧玉。她面容富态,眼神却锐利深沉,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被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正是贾母。 她的左侧,跟着一个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的年轻媳妇,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未语先带三分笑,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尽是精明与算计,自然是管家奶奶王熙凤。 右侧则是一位看起来有些木讷、穿着相对朴素的中年妇人,乃是贾赦之妻邢夫人。她落后贾母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 这阵仗,不可谓不大。贾母亲自出马,带着长房媳妇和管家奶奶,其施压的意图,昭然若揭。 一行人踏入正厅,贾母那锐利的目光便如同探照灯一般,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被林墨护在身后的黛玉身上。 只见黛玉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子棉裙,外面罩着浅青色比甲,因昨日劳顿尚未完全恢复,脸色确实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身形也愈发显得纤细单薄,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在风中微微颤抖的兰草。 贾母的心先是疼了一下,随即这心疼便迅速转化为了对林墨的怒火与指责。她不等林墨姐妹完全行礼,便带着哭腔,抢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痛心与不满: “我的玉儿啊!你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了?!”她几步上前,看似要拉黛玉的手,目光却如冷电般射向林墨,“墨丫头!你是怎么照顾你姐姐的?!她身子骨本就弱,经得起你们这么胡闹吗?!住在这么个冷冷清清的地方,连个妥帖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不是要了你姐姐的命吗?!早知道如此,我昨日说什么也不该听周瑞家的混账话,就该亲自去城外把你们接进府里!” 这一连串的质问,夹枪带棒,直接将“不会照顾人”、“胡闹”、“要了姐姐的命”这几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语气之严厉,态度之强势,让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邢夫人低着头,眼神闪烁,不敢插话。王熙凤则在一旁扶着贾母,恰到好处地帮腔,叹道:“老祖宗别急,仔细气坏了身子。林妹妹年纪小,林二妹妹更是年轻,许是不懂得如何调理,也是有的。只是这……唉,看着林妹妹这脸色,真真叫人心疼。” 黛玉被这阵势吓得脸色更白,下意识地往林墨身后缩了缩,嘴唇翕动,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墨感受到姐姐的恐惧,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黛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贾母那过于迫人的视线,然后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外祖母安好。舅母安好,琏二嫂子安好。” 行完礼,她直起身,迎上贾母愠怒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外祖母心疼姐姐,我们姐妹感激不尽。只是,外祖母这话,墨儿却不敢认。”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脉案记录,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她沿途为黛玉诊脉、用药的详细记录,时间、症状、用药、脉象变化,一清二楚。 “这是自离开扬州后,我为姐姐诊脉调理的记录。姐姐面色不佳,乃是连日舟车劳顿所致,气血稍有耗损,并非照顾不周。事实上,正因一路有我为姐姐精心调理药膳,施针舒缓,姐姐方能平安抵达京城,未曾如以往般大病一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母和王熙凤,语气微微转凉: “外祖母与舅母、嫂子今日上门,本是关怀。只是这入门不问情由,便先指责墨儿不会照顾姐姐,质疑我们姐妹自立门户的决定……这,似乎也并非待客之道,更非长辈关爱小辈应有的方式吧?” 贾母被她这番有理有据、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噎,接过那脉案,粗粗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记录详实,用药思路清晰,竟不似胡诌。她心中惊疑不定,这林墨,何时通晓了医术?还如此精通? 王熙凤眼珠一转,忙笑道:“哎哟,林二妹妹可别误会,老太太这是心疼林妹妹,急火攻心了,绝没有责怪妹妹的意思。”她试图打个圆场,将话题引开。 林墨却不接她的话茬,转而对着门外候着的翠儿温声道:“翠儿,去给外祖母和舅母、嫂子沏茶来。就用我昨日配的那份‘清心润肺’的茶。” 翠儿应声而去。 林墨这才又看向贾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敬”,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坚持: “外祖母,姐姐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在意。她需要的是静养,需要的是安心。贾府门第高贵,人多事杂,规矩繁复,姐姐性子喜静,心思又重,住进去,只怕反而不利于将养。” “至于伺候的人,外祖母更不必担心。林府虽不及贾府显赫,但也有忠心的老仆和得用的丫鬟,足够将姐姐照顾得妥妥帖帖。实在不敢劳动贾府,更不敢因此耽误了琏二嫂子管理偌大府邸的正事。”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黛玉需要“静养”而非“热闹”,又暗示贾府环境“复杂”不利于健康,最后还捧了王熙凤一下,实则堵住了她们以“人手不足、照顾不周”为借口接人的可能。 贾母听着,脸色一阵变幻,握着脉案的手微微收紧。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贾府说一不二,何曾受过小辈如此这般的顶撞和拒绝?偏偏这林墨言辞犀利,道理占尽,让她一时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这时,翠儿端着茶盘进来了。 林墨亲自接过一杯,奉到贾母面前,语气恳切,眼神却清亮得仿佛能洞悉人心:“外祖母请用茶。这是墨儿特意配的安神茶,最是清心去火,润肺平躁。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千万保重身体,切莫为了我们小辈的事,过于急躁动气,伤了心神。” 那茶汤色泽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菊花、桑叶和甘草的清香,确是一副清热降火的方子。 贾母看着眼前这杯所谓的“安神茶”,再品着林墨那“清心去火”、“切莫急躁”的言语,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这哪里是孝敬?这分明是在暗讽她刚才行事急躁,火气太大! 她若喝了这茶,就等于认了林墨的话;若不喝,又显得自己这个外祖母没有气量,连小辈奉的茶都拒绝。 王熙凤和邢夫人也看出了这杯茶的微妙,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贾母死死盯着林墨,林墨则坦然回视,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敬,眼神却不闪不避。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最终,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沉着脸,对黛玉道:“玉儿,你当真不愿随外祖母回去?你就忍心让外祖母日日为你悬心?” 黛玉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看着妹妹那虽然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中原本的那点惶恐不安,竟奇异地化作了勇气。 她从林墨身后微微探出身,对着贾母,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外祖母,黛玉多谢您老人家挂念。只是……妹妹都是为了我好。住在这里,我很安心。还请外祖母……成全。” 贾母看着外孙女那虽然苍白却写满决绝的小脸,又看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林墨,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人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那杯依旧端在林墨手中的茶,扶着鸳鸯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你们姐妹既有主张,那便随你们罢!只盼你们莫要后悔!” 王熙凤和邢夫人见状,连忙跟上,一行人来得气势汹汹,去时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与狼狈。 第4章 王熙凤试探,反被薅羊毛 送走了铩羽而归的贾母一行人,小小的林宅仿佛连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那股无形的、迫人的压力骤然消散。 黛玉扶着桌角,缓缓坐下,心口仍因方才的紧张而微微起伏。她望向门口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轻忧:“妹妹,外祖母她……怕是真动了气。” 林墨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杯被贾母嫌弃的“安神茶”,自己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嘲弄:“动了气才好。她不动气,还当我们是那等可以随意拿捏的面人儿。姐,你得习惯,在这京城里,尤其是对着贾府,咱们若不强硬些,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将茶盏放下,眼神清亮而冷静:“今日不过是开场锣鼓,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林墨的预感精准得可怕。 贾母亲自出马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想必已在荣国府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以那位老太太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只是林墨也没料到,对方的第二次“攻势”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换了人选。 就在当日下午,林墨正拿着京城的地图与几本商铺、田庄的账册,在书房里规划着日后开源节流、经营家产的章程,翠儿便进来禀报,说是“琏二奶奶来了”,人已到了二门。 林墨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账册。王熙凤?她来做什么?是替贾母来做说客,还是另有所图? “请琏二嫂子去花厅稍坐,我马上就来。”林墨吩咐道,随即又对身旁的黛玉笑了笑,“姐,你且在房里歇着,我去会会这位‘神妃仙子’。” 黛玉眼中流露出担忧:“妹妹,琏二嫂子她……心思活络,你当心些。” “放心。”林墨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心思活络,我的算盘也不慢。正好,我也想探探这位管家奶奶的底。” 花厅里,王熙凤正悠闲地品着茶,一双丹凤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厅堂。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整洁,几样摆件看似普通,细看却都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显露出林家作为书香门第的底蕴。她心中暗自掂量,这林家,看来家底确实不薄。 见林墨进来,王熙凤立刻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热络亲切的笑容,起身迎了上来:“哎哟,我的好妹妹!可算是见着你了!昨日匆匆一面,也没顾上好生说话,我这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们姐妹俩呢!” 她亲热地拉住林墨的手,上下打量着,语气夸张地赞叹:“啧啧,早听说林家有天仙似的姑娘,今日细看,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真真是把我们府里的姑娘们都比下去了!” 林墨任由她拉着,脸上也配合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琏二嫂子快别取笑我了。嫂子才是真真的美人,这般风采,墨儿在扬州时便听闻了。”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方才各自落座。 王熙凤呷了口茶,切入正题,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妹妹,你们姐妹初来乍到,住在这外面,一切可还习惯?有什么短缺的,或是下人不得力的,尽管跟嫂子说!千万别客气!” 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劳嫂子惦记,一切都好。这宅子虽小,却也清净,我们带的下人也够使唤,暂时并无短缺。” “那就好,那就好。”王熙凤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担忧”,“只是……妹妹啊,不是嫂子多嘴。这京城地界,居大不易!样样都要银子!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开销?你们姐妹年纪轻,又没了父母帮衬,守着那么点家业,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啊。”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林墨的神色,见她似乎听得认真,便继续“推心置腹”道:“要我说啊,你们姐妹何必这般辛苦自己撑着?老太太是真心疼你们,贾府也是你们的依靠。不如……听嫂子一句劝,把那些田产铺面、金银细软,交由府里统一打理。嫂子别的不敢说,这理财生利的本事还是有的,定能让你们的家产翻上一番!到时候,你们姐妹只管在府里安享富贵,岂不比现在这样劳心劳力强得多?” 图穷匕见。 林墨心中雪亮,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绕了这么大圈子,最终还是盯上了林家的家产。说什么“统一打理”、“翻上一番”,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王熙凤,真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若是寻常十四五岁、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被她这番连哄带吓、看似掏心掏肺的话一说,只怕早已心动,或者至少慌了神。 但林墨是谁?她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看过无数套路,自己更是精打细算要守护家业的穿越者! 只见林墨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惊讶”和“恍然”,随即又转为“苦恼”,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请教: “嫂子这么一说,倒真是提醒我了。这京城的花销,确实比扬州大得多。不瞒嫂子,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她话锋一转,眼神“诚恳”地看向王熙凤:“嫂子是管着偌大国公府的家,定然是极懂得这些开销用度的。墨儿年轻,许多事都不懂,正好想请教嫂子。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在京城,一个月大概需要多少嚼用?各房主子的月例银子是多少?下人们的工钱又是几何?还有这人情往来,年节应酬,大概又需要预留多少银钱才够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细又快,仿佛真是个虚心求教的小妹妹。 王熙凤被她问得一愣,这些具体账目,她如何能跟一个“外人”细说?她干笑两声,含糊道:“这个……各家情况不同,开销自然也不同。我们府里人多事杂,开销自然也大些,具体的,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楚……” “哦……”林墨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嫂子说得对,各家情况不同。那我们林家人口简单,开销应该比贾府少很多才对。这么看来,父亲留下的银钱,只要我们省着些花,支撑些年头应该是够的。” 王熙凤一听,这怎么行?她赶紧又道:“妹妹想得简单了。这银子放在那里是死物,总要让它活起来,生出更多的银子才是正理……” “嫂子说得太对了!”林墨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更加“诚恳”,“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也不认识什么可靠的生意人。嫂子人脉广,门路多,不知可否帮我们牵个线,找些稳妥的生财门路?若是需要本钱,我们倒是可以拿出一些来。” 王熙凤心中一喜,以为说动了林墨,正要顺着往下说。 却听林墨又叹了口气,秀眉微蹙,话锋再次诡异地一转: “不过……眼下倒是有件更急迫的事。嫂子也知道,我们昨日才安顿下来,许多东西都未来得及置办。这京城的物价又贵,昨日买宅子、置办家伙,已是花销了不少。眼下这米面粮油、四季衣裳、还有姐姐日常调理身体的药材,都是一大笔开销……” 她抬起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眼巴巴地望着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难为情”和“期待”: “嫂子方才说贾府是我们的依靠……不知……不知府上可否先借我们一些银钱应应急?也不用太多,先借个万八千两就好!嫂子放心,我林墨绝不是那等赖账的人,我们可以立下字据,利息就按市面上最高的算!绝不让嫂子和府上吃亏!” “噗——” 王熙凤刚入口的茶差点全喷出来!她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 借……借钱?!还万八千两?!利息按市价算?! 她王熙凤纵横贾府内外,算计了多少人,从来只有她往怀里搂钱的份,何曾被人反过来敲竹杠?!还是如此理直气壮、狮子大开口地敲竹杠! 这林二姑娘是真傻,还是在这儿跟她装傻充愣,扮猪吃老虎呢?! 王熙凤好不容易顺过气,看着林墨那张写满“真诚”与“急切”的小脸,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妹妹真会说笑。万八千两……这……府上近日也有些……有些周转不灵……” “啊?这样啊……”林墨脸上立刻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小声嘀咕,“原来贾府也有周转不灵的时候……我还以为国公府必定是金山银山堆着呢……” 王熙凤:“……”她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林墨却似乎并未放弃,又“灵机一动”,道:“既然银子不方便,那嫂子能不能帮我们另一个忙?我们这刚安顿,急需一个手艺好的厨娘,还有一个懂些药理的稳妥医婆。嫂子掌管中馈,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物色两个极可靠的人来?工钱我们照付,绝不让嫂子白忙活!” 王熙凤眼皮直跳。介绍厨娘和医婆?这岂不是要把钉子明目张胆地送进来自找没趣?她敢肯定,只要她介绍了人过来,转头就能被这精怪似的林二姑娘揪出错处,反过来拿捏她! 她今日是来探底细、谋家产的,不是来当散财童子和职业中介的! “这个……府里用的也都是家生的奴才,一时半会儿,怕是也找不到特别合用的外人……”王熙凤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拒绝。 “哦……”林墨脸上的光彩彻底暗淡下去,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原来……这点小忙,嫂子也帮不上啊……我还以为,外祖母和嫂子,是真心想照拂我们呢……” 王熙凤看着林墨那副“备受打击”、“楚楚可怜”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地往头顶冒!她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这林家二姑娘,哪里是什么天真少女?这分明是个修炼成精的小狐狸!滑不溜手,还会倒打一耙! 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算计,在林墨这一连串“请教”、“借钱”、“找下人”的组合拳下,被搅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非但没探到林家财产的底,反而自己被噎得够呛,还落了个“不肯帮忙”的名声。 王熙凤再也坐不住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这林墨活活气死。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妹妹……妹妹既然暂时无虞,那嫂子就先回去了。府里……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林墨也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依依不舍”又“略带失望”的表情:“嫂子这就要走了?不多坐会儿吗?唉,本想多向嫂子请教请教呢……” 王熙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宅。 送走王熙凤,林墨回到花厅,脸上那副天真委屈的表情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而狡黠的笑意。 想探我的底?想谋我的家产? 王熙凤,你还嫩了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王熙凤的轿子消失在街角,眼神渐深。 经过今日这一遭,王熙凤算是彻底记恨上她了。往后的明枪暗箭,只怕会更多。 第5章 黛玉咳血 林墨站在略显空寂的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韧。 今日贾母的强势与王熙凤的算计,不过是开场后的第一、二回合。她赢了场面,却也彻底激怒了这盘踞京城的庞然大物。 “妹妹,”黛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忧惧,“琏二嫂子她……回去后,会不会在外祖母面前……” 林墨转过身,脸上已换上轻松的笑容,握住黛玉微凉的手:“姐,她说不说,外祖母对我们都不会改变看法。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自己的立场。至于她们高不高兴,与我们何干?” 她拉着黛玉往屋里走,语气轻快地将话题引开:“别想那些了。今日我看了账册,咱们京郊还有一处小田庄,收益尚可。等过两日你精神好些,我带你去街上逛逛,也瞧瞧京城的风物,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黛玉见妹妹神色如常,心中稍安,轻轻点了点头。只是眉宇间那抹因连日奔波、情绪大起大落而积攒的倦色,却并未完全散去。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新糊的窗纱,静静流淌进来。 林宅一片寂静,下人们都已歇下。林墨睡前不放心,又去黛玉房中看了一眼,见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沉了,这才回到自己房中躺下。 然而,不知睡了多久,林墨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那声音来自隔壁,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吃力感。 是姐姐! 林墨心头一紧,瞬间睡意全无,披上外衣就冲了过去。 推开黛玉的房门,只见床榻边,守夜的翠儿正手足无措地扶着黛玉,而黛玉半伏在床沿,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脸色在朦胧的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翠儿带着哭腔,急得团团转。 “姐!姐!”林墨几步抢到床前,扶住黛玉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她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黛玉的咳嗽暂歇,她无力地摊开手心,那方素白帕子上,赫然染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咳血了! 林墨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原著的剧情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林黛玉,痨病,咳血,香消玉殒…… 不!绝不可以! “妹妹……”黛玉虚弱地抬起眼,看到林墨,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气若游丝,“我……我是不是……不行了?”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林墨心上。 “胡说!”林墨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握住黛玉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它,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渡过去,“不许胡说!姐,你看着我!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有事!我发誓!”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进入了医者的状态。冷静,必须冷静! “翠儿!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点上!再去打盆热水来!快!”林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翠儿被她前所未有的严厉震慑,慌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点亮屋内的烛火,又飞奔出去打水。 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照得黛玉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帕子上的血迹更加触目惊心。 林墨扶着黛玉躺好,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脉象浮数而细弱,犹如琴弦将断,是典型的气阴两虚、虚火灼肺之象。连日来的舟车劳顿,丧父之痛,加上今日与贾府对峙的心力交瘁,几种因素叠加,终于让这本就孱弱的身子撑到了极限。 情况危急,但并非无可挽回! 林墨眼神一凝,立刻从随身携带的、从不离身的那个紫檀木小药箱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针囊。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她根据现代知识,找能工巧匠特意打造的,比这个时代的针灸针更加精细。 “姐,别怕,放轻松。”林墨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给你扎几针,会有点酸胀,但很快就不咳了。” 黛玉看着她镇定而专注的眼神,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浮木,虚弱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努力放松身体。 林墨屏息凝神,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动作快、准、稳地刺入了黛玉手臂上的内关穴,轻轻捻转。随即又是肺俞穴、尺泽穴、孔最穴……她下针如飞,手法娴熟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每一个穴位都精准无比,力度恰到好处。 随着银针的刺入和捻转,黛玉只觉得几处穴位传来酸胀麻感,那撕扯着肺腑、让她无法呼吸的剧烈咳嗽,竟真的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胸口那团灼烧的闷痛也似乎舒缓了些许。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林墨没有停手,她一边留意着黛玉的脉象和呼吸,一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几包早已配好、研磨成细粉的药材。里面有川贝母、三七粉、仙鹤草、白及、麦冬、五味子等,是她根据黛玉的体质,提前准备的应急之药,具有止血、滋阴、润肺、固气的功效。 “快去小厨房,用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快!”林墨将药粉交给翠儿,仔细吩咐了熬制方法和火候。 翠儿不敢怠慢,接过药包,小跑着去了。 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黛玉苍白汗湿的小脸和林墨凝重专注的侧颜。 林墨拔下银针,用热水拧了帕子,轻柔地替黛玉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她握着黛玉依旧冰凉的手,一遍遍地低声重复:“姐,没事了,没事了,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不知是针灸起了效,还是林墨的话语带来了力量,黛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又酸又暖,泪水无声地滑落:“妹妹……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墨用指腹擦去她的泪,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哽咽,“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不辛苦。” 药很快熬好了,翠儿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的气息。 林墨试了试温度,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黛玉。药很苦,黛玉却乖顺地一口口喝下,没有任何抗拒。 喝完药,林墨又让翠儿取来温水,服侍黛玉漱了口。她扶着黛玉重新躺好,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拖过一张绣墩,在床边坐了下来。 “妹妹,你也去歇着吧,我没事了。”黛玉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心疼地劝道。 “我不困,我看着你睡。”林墨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你睡着了,我才安心。” 她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握着黛玉的手,时不时探一下她的脉搏和额头温度,监测着她的呼吸,一夜未曾合眼。 后半夜,黛玉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睡去,没有再咳。 天光微亮时,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林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守在床边,眼圈一红,低声道:“二姑娘,您去歇会儿吧,奴婢来守着大姑娘。” 林墨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探身看了看黛玉,见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之气已然褪去,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淡粉,呼吸平稳,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去写个新的方子,你按方子去抓药。”林墨压低声音对翠儿吩咐,“再去熬点清淡的粳米粥,等姐姐醒了用。” “是,二姑娘。”翠儿恭敬应下,看着林墨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当黛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米粥的清香。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身上虽然依旧乏力,但胸口那令人恐惧的憋闷和灼痛感已经消失,喉咙也不再痒得想要咳嗽。 “姐,你醒了?”林墨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立刻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暖笑容,“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黛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摇了摇头,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好多了……胸口不闷了,也不咳了。” 她看着妹妹明显一夜未眠的憔悴面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妹妹……多谢你。” “我们姐妹之间,何须言谢。”林墨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一直温着的粳米粥,小心地喂她。 王嬷嬷和翠儿进来伺候,看到黛玉虽然虚弱,但气色和精神明显比昨夜好了太多,都是又惊又喜。 王嬷嬷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昨夜可吓死老奴了!多亏了二姑娘!二姑娘真是神医再世啊!” 翠儿也用力点头:“是啊!昨夜姑娘咳得那样凶,还……还见了红,奴婢魂都快吓没了!二姑娘几针下去,一碗药喂下去,姑娘就安稳睡了!二姑娘的医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厉害呢!” 下人们发自内心的惊叹和感激,让黛玉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昨夜自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是妹妹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为她细心吹凉米粥的妹妹,阳光为林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林墨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无比可靠。 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和安全感,在她心底深深扎根。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林墨忙碌的手背上。 林墨抬头,对上姐姐那双含泪却无比明亮的眼眸。 “妹妹,”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往后,姐姐都听你的。” 林墨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笑容灿烂而温暖。 “好。” 她知道,经过这一夜,她不仅仅是守护了姐姐的生命,更彻底赢得了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加珍贵。 而她也更加坚定了信念——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调理好姐姐的身体,让她摆脱原著的悲剧命运,健康、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第6章 宝黛初遇,泼妹护姐怼宝玉 黛玉的身体在林墨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那夜咳血的凶险,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醒来后,阳光依旧温暖。 林宅的宁静,在黛玉身体好转后的第三日,被贾府再次递来的一张精致请柬打破。 这次来的不是周瑞家的,也不是王熙凤,而是贾母身边另一个得用的大丫鬟鸳鸯。她态度恭谨,言辞恳切,只说府里秋菊开得正好,老太太思念外孙女,特地设了家宴,请林家两位姑娘务必过府一聚,赏花散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打着“思念”和“家宴”的旗号,若再断然拒绝,于礼数上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况且,林墨也想知道,贾母在接连碰壁之后,又会使出什么新的招数。 “妹妹,我们去吗?”黛玉看着那烫金的请柬,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那夜咳血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贾府在她心中,已打上了“压力”、“纷扰”的标签。 林墨放下请柬,拉起黛玉的手,指尖感受到她微微的凉意,安抚地拍了拍:“去,为什么不去?姐,你如今身体正在好转,正该多走动走动,散散心。至于别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眼神清亮而锐利:“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想演‘阖家欢乐’的戏码,我们便陪着演。但想借此逼迫我们松口,那是痴心妄想。” 她看着黛玉,语气坚定:“姐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你只需安心赏花,万事有我。” 黛玉望着妹妹笃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被驱散,她用力点了点头。 赴宴那日,林墨为黛玉仔细挑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缎面长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头戴红宝石蝶恋花发钗既不失礼,又不过分张扬,衬得她愈发清雅脱俗,气质如兰。 林墨自己则穿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湖蓝色交领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绿松石菊花簪,干净利落。 姐妹二人带着王嬷嬷和翠儿,乘着自家新备的青绸小车,踏入了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荣国府。 这一次,她们直接被引到了贾母院后的暖阁里。此时已是深秋,暖阁内却温暖如春,四周摆满了各色名品菊花,蟹爪、金绣球、绿水秋波……争奇斗艳,幽香袭人。 阁内已是济济一堂。 贾母依旧端坐在正中的榻上,穿着绛紫色五福捧寿纹样的锦缎衣裳,面容慈和,眼神却比上次在林宅时深沉了许多。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侧,王熙凤则如同穿花蝴蝶般,周旋在众人之间,笑语喧哗,调动着气氛。此外,还有几位姑娘在座,林墨凭着记忆和气质判断,那位穿着淡雅、气质沉稳的应是迎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该是探春,年纪尚小、怯生生的是惜春。 见到林墨二人进来,满屋的喧哗似乎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了过来。 贾母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对着黛玉招手:“玉儿,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听说你前几日身子不爽利,可把外祖母担心坏了!” 黛玉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轻柔:“劳外祖母挂心,黛玉已无大碍了。”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确实比那日好了许多,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连声道,“瘦了,还是瘦了!定是外面吃用不精心!今日定要好好补补!”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凑趣:“老祖宗放心,今日厨房备的都是极好的东西,定把林妹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林墨,心中暗恨,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王夫人端着茶盏,眼神在黛玉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邢夫人则跟着附和了几句,眼神却不时瞟向林墨,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三春姐妹也上前与黛玉见礼,迎春温吞,惜春胆小,唯有探春,目光清正,与林墨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一时间,暖阁内看似一派和乐融融,姑嫂姊妹闲话家常,赏花品茶。 但林墨心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贾母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赏花叙旧。 果然,没过多久,只听外面丫鬟笑着通传:“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脖子上挂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正是那“混世魔王”贾宝玉。 他一进来,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直直地落在了被贾母拉着手、坐在榻边的黛玉身上。 只见那少女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眉尖若蹙,似含轻愁,目若秋水,脉脉含情。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悸动,瞬间勾住了宝玉的心神。 他只觉得眼前这妹妹,与他梦中、心中勾勒了千万遍的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礼数,径直走到黛玉面前,两眼发直,脱口便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此言一出,暖阁内众人神色各异。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的笑意。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王熙凤则是掩口轻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三春姐妹也皆露好奇之色。 黛玉被这陌生少年炽热而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听他言语唐突,不由得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因被贾母拉着,动弹不得,只得窘迫地低下头。 就在这满室或暧昧、或看戏的氛围中,一个身影快如闪电,倏地挡在了黛玉身前,隔断了宝玉那几乎要黏在黛玉身上的视线。 正是林墨。 她站定的位置恰到好处,将黛玉护得严严实实。她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宝二爷”,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贾宝玉正沉浸在那“久别重逢”的激动中,冷不丁被人打断,还是个从未见过的、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少女,不由得一怔。 而林墨,就在这满室因宝玉那句“见过”而升起的微妙惊叹与暧昧气氛达到顶点时,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这层粉红色的泡沫: “宝二爷这话,可不敢乱说。”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姐姐乃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儿,自幼长在扬州,今日初到贵府,与宝二爷素未谋面,何来‘见过’一说?” 她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周遭那些面带暧昧笑容的夫人奶奶们,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般容易惹人误会的言语,还请宝二爷慎言。我姐姐身子弱,胆子小,可经不起那些没影儿的‘闲话’编排!” 她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暖阁内刚刚升腾起的旖旎气氛上。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贾母眼底的纵容也淡去了几分。 宝玉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有些发懵,他素来在内帏厮混,女孩儿们要么顺着他,要么娇嗔几句,何曾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当面驳斥过?他看着林墨那张明明精致,却写满疏离与戒备的小脸,下意识地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情难自禁,又想像往常对待姊妹们那般,伸手去碰触黛玉的衣袖,想拉她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藕荷色衣袖的刹那—— 林墨动了! 她并没有粗暴地打开宝玉的手,那样会显得无礼。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用自己的手臂格开了宝玉探过来的手,动作流畅得像是不经意的巧合。 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宝玉,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神色,仿佛刚刚想起什么,语气“真诚”地带着“提醒”: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来时仿佛听人提起过,贵府的宝二爷生来带玉,是件稀罕物。只是……好像有个‘见了姐姐妹妹就爱动手动脚’,甚至一个不高兴就‘摔玉’的毛病?” 她顿了顿,在贾母骤然变色的目光中,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好心”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宝二爷,您那玉是通灵宝贝,金贵得很,摔了碰了自然有人心疼。可我姐姐胆子小,身子也弱,最是经不得吓。” 她微微前倾,盯着宝玉的眼睛,脸上依旧带着“客气”的微笑,眼神却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强势: “所以,还请宝二爷,务必、千万,管好您那通灵宝玉,也管好您这双……不安分的手。” “今日这满屋的姐姐妹妹都在,若是谁不小心惊着了您,让您那宝贝玉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但若是您敢用那玉,或是别的什么,来吓唬我姐姐……” 林墨的声音骤然一冷,虽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与护短,已如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我林墨,第一个不依!”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欢声笑语、暧昧旖旎,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菊花的冷香,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 所有夫人、小姐、丫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黛玉身前,身姿挺拔,面容稚嫩却气势惊人的蓝衣少女。 贾宝玉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那痴迷激动的神情早已被错愕、难堪和一丝不知所措取代。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当众下面子?而且还是被一个“妹妹”如此毫不留情地斥责、警告?他看着林墨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和气短,那“摔玉”的念头,不知怎的,竟半点也生不出来了。 贾母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握着黛玉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捏得黛玉微微蹙眉。她心中怒火中烧,这林墨,简直太过放肆!竟敢如此对待她的心肝宝贝!可偏偏,林墨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戳在宝玉平日行为的错处上,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难道要承认宝玉就是个爱动手动脚、动不动摔玉吓唬人的混世魔王吗? 王夫人捻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晦暗不明。王熙凤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难得的没有出声打圆场,只怕引火烧身。邢夫人更是噤若寒蝉。 唯有探春,看着林墨那护姐心切、寸步不让的模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黛玉被妹妹牢牢护在身后,感受着身前那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听着妹妹为她据理力争、毫不畏惧的话语,心中那点因宝玉唐突而产生的羞窘和不安,早已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和安全感所取代。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扯住了林墨身后的衣带,仿佛这样,就能从妹妹身上汲取到无穷的勇气。 林墨感受到身后姐姐的小动作,心中更定。她坦然迎接着贾母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以及满屋子形形色色、或震惊或恼怒或审视的视线,身姿如松,岿然不动。 暖阁内,落针可闻。 这场看似和谐的家宴,从一开始就布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而此刻,林墨以一人之力,生生将这刀光剑影挑到了明处,划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界线。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被林墨护得密不透风的黛玉,又看看眼神冰冷如霜的林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次,他这位贾府的金凤凰,在一个“妹妹”面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丝莫名的忌惮。 第7章 宴上暗讽,打脸薛姨妈 王熙凤眼珠子转了转,正想豁出脸皮打个圆场,把这尴尬揭过去,却有人比她更快开了口。 “哎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都不说话了?”一个略显富态、声音温和的妇人笑着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正是薛姨妈。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王夫人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她全然未曾看见。 她这一开口,仿佛给凝固的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贾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顺势松开了攥着黛玉的手,勉强笑道:“孩子们拌嘴罢了。宝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林妹妹……和林二妹妹赔个不是?” 这话,已是强行在给宝玉找台阶下,想把事情定性为“孩子们拌嘴”。 宝玉得了祖母的话,如蒙大赦,连忙对着林墨和黛玉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闷:“是……是宝玉唐突了,请两位妹妹勿怪。” 林墨见好就收,微微侧身,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她目的已达,没必要在口舌上穷追猛打。 薛姨妈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目光转向依旧被林墨半护在身后的黛玉,语气愈发温和慈爱:“这就是敏姑奶奶家的黛玉姑娘吧?真是好标致的人物,我瞧着就喜欢。只是……”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瞧着身子骨是单弱了些,脸色也苍白,想必是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又没了父母依傍,心中伤感所致吧?真是可怜见的。” 她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句句往黛玉的痛处上戳——体弱、无依、孤苦。 不等黛玉回应,薛姨妈又自顾自地叹道:“好孩子,往后在京城,就把这里当家,凡事多看开些,多忍让些,身子最要紧。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尽管跟你宝姐姐说。你宝姐姐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懂事明理,凡事都想得周到,你多跟她学学,于你也是好的。” 说着,她还不忘拉上自己的女儿,满脸的与有荣焉:“不是我这个做娘的自夸,我们家宝钗,从小就让人省心,知书达理,最是稳重不过。连癞头和尚都说过,她这金锁啊,将来必要拣有玉的方可配呢!” “金玉良缘”之说,再次被抬了出来。暖阁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母的目光则在低眉顺眼的宝钗和苍白羸弱的黛玉身上扫过,若有所思。 这话里的机锋,林墨听得明明白白。先是贬低黛玉“体弱无助”,再是抬高宝钗“温婉贤淑堪为榜样”,最后点出“金玉良缘”,暗示黛玉与宝玉不配,宝钗才是天命所归!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若是原本的黛玉,听了这番话,只怕早已自伤身世,悲从中来,暗自垂泪了。 然而,此刻的黛玉,感受着身前妹妹传来的温热和坚定,听着薛姨妈那“关切”之下隐藏的机锋,心中竟未觉得多么难过,反而升起一股不服气的倔强。她凭什么要忍让?凭什么要学宝钗?她有妹妹护着,有林府家业傍身,何须看人脸色? 她微微挺直了原本有些怯缩的脊背。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不语的林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睫都未抬,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薛姨妈真是慈心,对我姐姐这般关怀。”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薛姨妈,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薛姨妈怕是有些误会了。” “我姐姐身子是弱了些,那是先天不足,但自有我这个略通医术的妹妹精心调理,假以时日,必能康健如常。至于心中伤感……”林墨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父亲虽去,但留下偌大家业,足够我们姐妹一世无忧。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日子过得自在安心,何来‘可怜’之说?” 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再者,我姐姐自幼得父亲亲自教导,诗书满腹,才情卓绝,便是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城,也是拔尖儿的。何须去学旁人‘懂事’、‘忍让’的模样?”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旁始终安静端坐、低眉顺眼的宝钗身上,语气“诚恳”地“夸赞”道: “薛大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温婉端庄,行事妥帖,人人称赞。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在薛姨妈微微变色的目光中,轻轻一笑: “只是这般年纪,便如此‘懂事’,事事周全,处处忍让,倒像是被规矩框住了,反而失了几分咱们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与真性情。薛姨妈,您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在说宝钗,实则句句都在反驳薛姨妈刚才让黛玉“忍让”、“学宝钗”的言论!更是暗指宝钗过于圆滑,失了少女本性!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一闪而逝的冷意。她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点评”过,还是用这种看似夸奖实则贬损的方式!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讪讪道:“林二姑娘这话……我不过是好意劝黛玉姑娘放宽心……” “薛姨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墨干脆利落地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得清冷而强硬,“但我方才说过了,我姐姐有我护着,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学谁的样子!她只需做她自己,开心便笑,不悦便说,天塌下来,有我林墨顶着!”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薛姨妈: “至于什么‘金锁’要配‘有玉的’……” 林墨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是薛大姑娘的缘法,是薛家的心思。与我们林家何干?与我姐姐何干?” 她微微前倾,盯着薛姨妈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薛姨妈方才那般比较,又提起这‘金玉’之说,莫非是觉得,我们林府的门第,配不上贾府?还是觉得,我姐姐林黛玉这个人,配不上您家的宝二爷?”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内! 所有人都被林墨这石破天惊、直白无比的反问震得魂飞魄散!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体,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骤然停下,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低着头的宝钗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这话太狠了!太直接了!简直是撕破了所有人维持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薛姨妈那点隐秘的、抬高自己贬低他人以推销女儿的心思,**裸地扒了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薛姨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林墨:“你……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曾有这个意思!我不过是……不过是……” 她“不过是”了半天,却怎么也接不下去。承认?那是万万不能!否认?可她那番话的潜台词,在场谁听不出来?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比方才宝玉被怼时,更甚。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中央,面对薛姨妈的指责,依旧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冷诮笑意的蓝衣少女。 黛玉站在妹妹身后,看着薛姨妈那副窘迫慌乱、哑口无言的模样,再回想她方才那些暗藏机锋的“关怀”,心中只觉得一股郁气豁然开朗。她悄悄抬眸,看着妹妹挺直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心实意的笑容。有妹妹在,真好。 而贾宝玉,此刻早已忘了方才的难堪,一双眼睛几乎是黏在了林墨身上。他见过温柔顺从的,见过娇嗔薄怒的,见过清冷孤高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鲜活、如此锋利、如此胆大包天、如此……不把一切规矩放在眼里的女孩!她就像一株带刺的玫瑰,明明娇艳,却敢扎得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手破血流。这种前所未有的“泼辣”和“鲜活”,让他感到莫名的……刺激和好奇。 贾母看着彻底下不来台的薛姨妈,再看看一脸“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林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今日这宴,本想借机缓和关系,再徐徐图之,没想到竟被这林墨搅和成了这般模样!先怼宝玉,再讽薛家,将这满屋的长辈、亲戚,得罪了个遍!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过是姊妹间闲话,怎么就扯到什么配不配得上去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不得不再次强行和稀泥,心中对林墨的厌烦,已然达到了顶点。 王熙凤见状,赶紧顺着杆子爬,强笑着招呼丫鬟布菜,试图将话题引开。 一场精心准备的“家宴”,就在这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进行着。 薛姨妈低着头,食不知味,心中将林墨恨了个透。宝钗依旧安静,只是那紧握着帕子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墨却仿若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给黛玉夹一筷子她喜欢的清淡小菜,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与她无关。 宴席终了,林墨便带着黛玉起身告辞,毫不留恋。 回程的马车上,黛玉靠着软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道:“妹妹,今日……我们是那群人都得罪了,日后……” “日后?”林墨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姐,对付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们便进一步。唯有亮出爪牙,让她们知道疼,知道怕,她们才不敢随意欺上门来。” 她看着黛玉,眼神温暖:“姐姐,以父亲的官品你的婚事便是学贾家的进宫都是可以的,哪里由得别人挑你!” “你呀~”黛玉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我只盼你日后的小郎君是个性情好的。” “姐,我只希望你找一个如意一些有你的郎君。”林墨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找一个可以耐得住我闹的姐妋” 黛玉回握住她的手,心中一片安宁。 而荣国府内,林墨今日在宴席上的“壮举”,想必很快就会成为各房私下议论的焦点。 “泼妹”之名,怕是真要坐实了。 贾宝玉坐在怡红院内,对着那盏玻璃绣球灯,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林墨那双清亮、锐利、带着冷诮笑意的眼睛。 这个林二妹妹,当真……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