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啄被陆从漪的贴身婆子赵嬷嬷拎出去掌嘴了。
厅里还有正事,没得为她耽误时间,更何况惩罚下人一贯也都是在人瞧不见的地方,以免污了贵人的眼睛。
但赵婆子眼下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厅上打。
她没想到这丫头会躲!
当然,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躲掌嘴的丫头多了,不止这一个。可是一般情况下,有四个小厮牢牢按住肩头和小腿跪坐在地上,躲是躲不开的。
可这丫头不知怎么搞的,每次眼看着都要打着了,就差那一点点的时候,她突然一扭身,就躲过去了。几个小厮也都摸不着头脑,每次都按得更用力些,关节都按发白了,但她还能躲!
凌空抽了空气二十几个嘴巴以后,赵婆子起急。她猛然抡圆了巴掌,拧着腰使劲,掌风呼啸,她几乎倾注了二十年扇嘴巴的功力。
但还是打空了。
只听赵婆子惨叫一声,一手掐腰,一手撑地,这一巴掌不仅仅打空了,还把她自己的腰打扭了。
几个小厮见状,赶紧松开鹿啄,跑过来扶赵婆子,赵婆子连爬带窜才终于借着两个小厮的肩膀爬起来,另两个小厮站在近前,五个人面面相觑,正纳闷,这边赵婆子突然看见鹿啄竟站起来了,而且一下子离赵婆子他们非常近。
赵婆子一句“你要干嘛?”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出口,就觉得脖子一疼,眼前一黑,接着,她跟四个小厮同时倒了下去。
鹿啄使出了不着痕迹让人不约而同昏迷的本事。
看着眼前东倒西歪的几个人,鹿啄抬头朝西厅的方向侧耳听了听,那边并没什么动静。趁着没人来叫人,鹿啄把几个人按照刚刚掌嘴的站位摆放好,自己站在被掌嘴的位置比量了一下,确定了倒下的方向后,她缓缓地躺在了青石砖地上。
青石砖地让太阳晒过,暖烘烘的冒着一股馨香的气味儿,鹿啄合上了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是几个月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也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做梦。
梦里的啜狗山晴空万里,六个姐姐和逐娘在茅草屋里等她回家。
鹿坤嚷嚷着又打了哪个武馆;鹿霖在梅花桩上飞来飞去;鹿坪做的“一捻酥”在架子上沥油;鹿霄捧着棋谱,帮鹿荇碾草药;鹿苓还在给她绣枕顶,一针接着一针。
突然,好大一朵云飘过来,盖在茅草屋上。
要下雨了。
鹿啄想起啜狗山上连日不绝的那场大雨,那场大雨,就是一切惨剧的开端。
她想叫姐姐们赶紧回屋里去避雨,却忽然看见逐娘的脸从茅草屋里探了出来。逐娘脸上一片死白,就像鹿啄最后见她那次一样。她念叨着:
“得把鹿鸣找回来,得把鹿鸣找回来……”
乌云翻滚着,山中腾起片片水汽,逐娘惨白的脸逐渐隐没在水汽之中,鹿啄向着逐娘狂奔,她很想对着她大喊:别找什么鹿鸣了,如果不是非得找什么鹿鸣,她们怎么会都死了,怎么会全死了!
愤怒、惊惧、痛苦万状,她平生只体验过一次的那些感情又一次笼罩了鹿啄。
啜狗山的小茅屋突然倾颓破败,黑色的雨水倾盆盖下,融化了茅屋。姐姐们的尖叫声和哭声接连响起,鹿啄回身去找,却一个人也找不见。她觉得手上一疼,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被另一人枯瘦惨白的手死死攥住。
鹿啄去看那人的脸。
那是鹿苓。被人从高家丢出来的那天,鹿苓就是这副模样。她的双颊紧缩,额上全是汗水,两片嘴唇怎么都合不上,只是一个劲地叫鹿啄回啜狗山上去,回家去。
家?
啜狗山上,哪里还有家。
姐姐们一个个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哪里还有家?
忽然,她觉得脸上好像落下一个巴掌,但这巴掌不是鹿苓打的,姐姐们从没打过她,也绝不会打她。
鹿啄猛地睁开眼睛,郑婆子的脸落入眼中,带着十万分的不解。
她反应过来。
是噩梦,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那些以后只能在梦中见面的人。
越过郑婆子拧巴的老脸,鹿啄环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被抬回了西厅,应该是太长时间没见他们回来,夫人和姨娘让人去叫了,然后就发现所有人“昏迷”在一起。
殷碧几乎从椅子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关切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刚刚醒来的几人都是头昏脑涨,四个小厮捂着脖子和脑袋,赵婆子捂着脑袋和腰。鹿啄照着他们的样子,也捂着脑袋,并不搭话。
过了一会儿,赵婆子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张了张嘴,本打算说些什么,但突然想起来殷碧和庄婆子可是眼睁睁看着呢,自己总不能说掌嘴一个小丫头都办不好,还把腰扭了吧,至于后面是发生什么了,她也不知道。
要是张嘴就说废话,少不了要让陆姨娘收拾一顿,想到这,她遂又闭上了嘴。
见自己得力的人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从漪便乖觉地不出声,也不提先前掌嘴的事情了,只等着殷碧那边决断。
众人叽叽喳喳了一阵,喜欢在主子面前显示自己好心肠的郑嬷嬷说,可能是训话的时间长了,外面天热,几个人都伤暑了,只是自己不觉察。
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除了这五个人倒了一地以外,旁的倒都没事,等了一阵,还是没事,殷碧不放心,又叫了二门上的小厮叮嘱内院加派人手。
除此以外,再没别的可做,于是最后郑婆子的说法就被稀里糊涂地认了。
至于选内院婢女的事,也很快有了发落。
姑娘们要么是识字程度并不令夫人满意,要么是年纪太小或太大,除了一个叫素馨的被指到三房的二少爷高克行的书房听差外,其余人都被夫人交给底下的婆子分配。
女婢们齐齐谢恩,殷碧又和蔼地叮嘱了几句不能懈怠好好当差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庄婆子离开了西厅。
陆姨娘目送殷碧走后,心中狐疑了半晌,跟赵婆子交换了几次眼色,都没觉察出关窍,只能作罢,也带着心腹走了。
余下厅上众人,跟着郑婆子先回下人房。
毕竟今日进府的新女婢面子上是高老太爷出钱收的,理应由郑婆子先管着。
回下人房里收拾铺盖,听讲规矩,等郑婆子有了定夺,或者是再下面的管事妈妈们开口要人,这些女婢才算分配完毕。
出了二门,要朝外院西南角走上一刻钟,才是临时安置的下人房。
高家的家生子有各自的住处,也有在府外购置房产的,至于一等女使和贴身的书童小厮都跟着主子们住。只有这些买来的,伺候年头不长的,才暂时安排在西南角筚门圭窦的小屋里。
下人房,女婢们挤在屋内唯一的大炕上,都安排停当,依次点卯准备领新衣服。
这时候,郑嬷嬷才意识到,还没人给鹿啄起名字。
为了一个下等女婢的名字特意去请太太姨娘们的主意实在是犯不上,况且她以后只能在厨房柴房这些地方活动,万不会有主人问起名字的时候。郑嬷嬷心下合计,调笑着问鹿啄:
“你是个没爹娘的野种,便把你当个小畜生叫,也使得的吧?”
郑婆子有意试探这丫头的脾气,但并不为重用她,只是想泄一泄今日几番吃了白眼的气恼。若鹿啄应下来,那以后就专拿她撒气;若鹿啄不应,正好借故再打她几个嘴巴。
只有这样,郑婆子才不觉得自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某种程度上,她也能做得了他人的主。
但鹿啄只是“嗯”了一声,并不在意郑嬷嬷是有意欺辱还是无心说笑。她更在意的是,凡留用了的丫头,旧衣物都要统一拿出去烧了。
她的衣服再破再旧,也都是鹿苓一针一线亲手缝的,绝不能烧。
“郑嬷嬷,”鹿啄叫了郑婆子一声,这尊称给后者吓了一跳。鹿啄理着袖口,低头问:
“烧衣服的事,能不能让我去?”
闻言,郑婆子轻嗤一声。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个美差。
这批选进来的姑娘,不全是人牙子手上存下的。有官卖的、有携家投靠的、还有父母卖闺女的。
其中不少,或是曾有家底,或是为了让主家选上,特凑钱买了新衣服。以至于她们的旧衣物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值不少银子。
若把这些衣物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有出府采买,便可寻个机会,或卖或当,也是一笔花销。
郑婆子的侄女凝儿,也就是适才给夫人姨娘展示双手的那一位,就在这堆姑娘里。她怎么肯让旁人占了这种好处。尤其郑婆子又早早给鹿啄扣上了又笨又钝的帽子,猜她是个将来没有出头的。
平白讨好她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少动歪心思。”
郑婆子瞥了鹿啄一眼:
“把规矩学好了就去上工,偷奸耍滑,还想挨巴掌?”
她并不知道鹿啄压根没被打过,便依经验觉得如此威胁之下,鹿啄会怕。
果然,鹿啄不说话了。虽然她脸上没出现郑婆子期待中那种顺从畏惧的神色,但也没再挣扎,点了个头就跟着厨房来领人的厨娘出了下人房。
因着白天所有人都要上工,所以按规矩原是要把衣服都交给小厮去烧的。但郑婆子已经打点好了,等下了工,再悄悄把衣服打成包袱,都交给侄女凝儿,不值钱的就烧了做做样子,剩下的藏进前西厢房塌了的那个灶台里。
反正郑婆子不说要修灶,也没人会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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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厨房走的路上,鹿啄还是走在一队人的尾巴上。
方才,她大概能感觉到郑婆子不会同意让她去。虽然她不知道郑婆子私下的脏心眼,但她直觉自己并不怎么受任何人的喜欢。
不过无所谓,衣服是东西,是东西就不会凭空消失,鹿啄有一万种办法能盯着这些东西最后的去向。她也没打算去上工,一旦叫
各人到各处去忙,鹿啄就准备去四处查探一下高家,顺便找找鹿苓留给她的东西。
鹿苓在高府的时候,一直跟她有书信,信里反复提了多次,在啜狗山上给她绣的枕顶绣到现在,才将将要绣好了。
可鹿苓被高府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姐姐是不会骗她的,高家人一定知道枕顶的去向。
她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另外,有两个把姐姐抬回来的高府小厮,他们见过自己。
这两个人得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