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空像是被泼满墨水的画布,不见一颗星辰。晚风拂过,酒楼檐下的灯笼微微摇晃,惊得门前的小狸花飞速躲入草丛中。
酒楼内,沈颂宁坐在角落里,手里拈着瓷杯,时不时将瓷杯放在嘴边,可嘴唇只是轻轻点点酒水,并未将酒水饮下。
她的视线不断穿过酒楼内来往的人群。此时,酒楼门口出现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布衣,而那女子却是白日里见到的薛嘉木的丫鬟,正巧两人视线对上,沈颂宁指间一松。
两人从酒楼左侧楼梯上去,沈颂宁立即放下酒杯,从酒楼右侧楼梯楼梯上去,看着两人进入事先预定好的房间,便在门的一侧蹲守。
不一会儿,丫鬟打开门,又将门关好,转身向着沈颂宁道:“姑娘,一切准备好了,我家姑娘在对面的房间,这边请。”
沈颂宁跟随着丫鬟进入对面的房间。一推门,一股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似一场小雨后的清新,抚平人心中的紧张。
薛嘉木手捧着书,临窗而坐,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即侧身。她身穿蓝色襦裙,发髻似云,只簪了几支素银簪子,眸子沉静内敛,却透着机敏。
她放下书,指着旁边的衣服,说道:“来了,换上这件衣裳。”
沈颂宁瞧了瞧,那是夏侯府丫鬟的服饰,她皱了皱,似有不解:“为何?”
薛嘉木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你得有个身份进了那个房间。”
“多谢。”沈颂宁作揖道。
薛嘉木离开房间,沈颂宁换上丫鬟衣裳立即出来,跟在薛嘉木身后走向对面的房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薛嘉木小声道。
“我叫沈颂宁。”
薛嘉木瞪大眼睛,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沈颂宁:“是我知道的那个沈颂宁吗?”
“如假包换。”沈颂宁得意的笑。
薛嘉木敛容,继续向前走:“那现下你是要杀了里面的人?”
沈颂宁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姑娘得站远点,怕血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两人进了房间门,宋麒派来的使者立马起身,向着薛嘉木一拜,说道:“见过小夫人。”
薛嘉木落座,笑着说道:“冒昧打扰,就是有些问题想问问韩先生。”
“既然是小夫人的问题,我自然是知无不言。”韩先生答道。
“听闻韩先生既是宋大当家的左膀右臂,又与他是结拜兄弟,我也想向宋大当家要个门路。”薛嘉木给他倒上酒。
韩先生没有碰酒杯,神色警惕:“小夫人,此话怎讲?”
薛嘉木说道:“我与他有血海深仇,委曲求全多年,现下终于有机会,我不愿在他的身边,不知韩先生能否举荐?”
一旁的沈颂宁眉心一拧,似有不解,下意识握紧袖中的匕首。
“那得看小夫人能帮到我们什么?”韩先生道。
“这洛云城,我可以帮你们拿到,但我要夏侯仪的命。”
韩先生大笑,说道:“这是自然,事后我们还是要攻下这洛云城,夏侯仪自然可以交由夫人处置。”
薛嘉木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说道:“这是洛云城守城军令,算是我的诚意。”
沈颂宁定睛一看,她虽然从未见过什么守城军令,但之前在皇宫里也见过调兵的令牌,样式极为相似。
秦将军阵亡时,她也派人翻查过全身,并没有找到这枚令牌,没想到这令牌竟然在薛嘉木手上。
她更加握紧袖中的匕首。
韩先生伸手正欲拿令牌,薛嘉木反手将令牌收回。
“既然是合作,我也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薛嘉木笑着说道。
韩先生道:“你想要什么?”
薛嘉木道:“你们大当家应当快要抵达洛云城了,我要见他,就在此处,你现在便修书,我要亲眼看见你传信。”
“好,这不难办。”韩先生道。
沈颂宁指间微微放松,瞥了一眼薛嘉木,此刻,她还不明白薛嘉木在盘算什么,但隐隐觉着薛嘉木不会投靠宋麒。
“阿宁,备纸笔。”薛嘉木道。
沈颂宁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薛嘉木的打算。立刻出门,找店家要了纸笔。
韩先生迅速写完,交给薛嘉木过目,薛嘉木点点头,将纸交还韩先生,将令牌放进袖子里,说道:“这令牌得等你们大当家来了,我才能给你。”
“小夫人。”韩先生眼神在薛嘉木脸上流转,带着怀疑和不信,“我怎知你这不是圈套?”
薛嘉木扯出一个得体的笑:“你们大当家无论如何都会来洛云城,我不需要用令牌这么重要的物件多此一举。”
“好。”韩先生接过信纸,微微一拜。
“静侯佳音。”薛嘉木起身。
韩先生转身向着门外走去,薛嘉木看了一眼沈颂宁,
她立即意会从袖子拔出匕首,大步上前,趁其不备,一刀扎进他的脖颈间。
一瞬间,大量鲜血喷射而出,射在沈颂宁的脸上。
韩先生机械地回头,捂住自己的脖子,死死盯着沈颂宁,而沈颂宁冷漠地瞧着他,见他直直倒在地上,才将匕首收起。
“养尊处优的公主杀人竟这么手起刀落,丝毫不留情。”薛嘉木瞥了眼地上的鲜血,迅速别过眼去。
沈颂宁拿出手帕,擦去脸上的血迹,扔在韩先生的脸上,说道:“形势所迫,我不杀人,自有人会杀我。”
沈颂宁清理好地上血迹,将尸体拖行到一旁。薛嘉木拿出银子给丫鬟,让她安排人将尸体送去乱葬岗。
此事毕,两人对坐,薛嘉木吩咐人将对面的茶水移到屋子里,抬手有条不紊地开始烹茶。
“你倒是不慌。”沈颂宁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现在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死人不是稀罕事。”薛嘉木眸中藏着怜悯,“我也在狱中见过。”
沈颂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微叹气,脑海中似乎又浮现起那一日宫变的场景,那一日后,她也听说裴渊下令秘密杀了所有沈氏皇族的人,连带着稚子,府中的丫鬟小厮也没有放过。
人命何等轻贱!
“我还以为你会投靠宋麒。”沈颂宁故作轻松。
薛嘉木道:“投靠他们,我连让他们帮我的筹码都没有。”
“那令牌是假的?”沈颂宁问道。
薛嘉木将令牌扔在桌上,说道:“假的,真的在夏侯仪那。”
沈颂宁拿起令牌,掂量掂量,这令牌重量还是轻了。
薛嘉木又从广袖里拿出一张被血染了的信纸,说道:“这封信件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沈颂宁接过信件,定睛一看,正是韩先生刚刚亲笔所写的信件,笑了笑,心道:差点忘了这个。
“襄州才女果真名不虚传!我要做什么你能猜到,我需要什么你也能办到。”沈颂宁大肆称赞,“如果不是在这深宅后院,被一个男人磋磨,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薛嘉木笑了笑,语气中似有遗憾:“我也有我做不到的事,虽有才女名号,可我是女子,无法入仕,若当初我能考取功名,也许现如今也不是这般光景。”
“那姑娘就更应该和我联手。”沈颂宁端起一旁韩先生没有喝下的酒,一饮而尽。
薛嘉木的笑容凝固,一瞬间又笑了:“我忽然想通一件事,公主帮我,不仅是想要洛云城,还想要把我收入麾下。”
沈颂宁颔首:“没错,我就是为了薛姑娘才留在洛云城。”
薛嘉木苦笑着摇摇头:“不过作为比你大几岁的姐姐,有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入过学堂,因女子身份,我遭过排挤,受过歧视,我仅是这般,便如此艰难,若你走这条路,只怕是更难。”
“可你因为那些歧视排挤而放弃了吗?”沈颂宁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薛嘉木烹茶的手顿住,愣神片刻才道:“没有。”
“我也不会。”沈颂宁眼神异常坚定,“他裴氏都能弑君谋逆,我为何不能夺权自己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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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城外,宋麒自梁衡之事后便一直在城外,不敢贸然进城。
直到深夜,探子来报。
“主上,我们在乱葬岗找到韩先生的尸首。”
宋麒从座位上弹起,说道:“什么?快抬上来。”
尸体抬上来,宋麒立即掀开尸体上的白布,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脸。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行热泪落下,拍打着韩先生的胸口,喊道:“韩兄啊!韩兄。”
似乎是因为拍打,尸体不停摇晃,胸前一张纸条露出。
身旁人立即道:“大哥大哥,韩先生好像留了封信。”
宋麒立即收起眼泪,捡起纸条,纸上染了些血迹,可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夏侯仪未谋逆。
宋麒瞬间便联想到韩兄是因为发现夏侯仪的秘密,害怕他告诉自己而被灭了口,越想越气,他捏紧纸条,怒道:“夏侯仪!我要你偿命!”
身旁人半跪着:“大哥,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修书夏侯仪,说我病了,再把人马都调到这里,替韩兄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