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九年元日。
窗外零零星星下着小雪,不大,但是凛冽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襄儿替郗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公主,外面风大,您回房歇着吧。”
郗月鼻尖冻得通红,牵动脸颊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她抬起手中的小暖炉示意襄儿,自己不冷“没关系的,我们去花园转转吧。”
凛冽的风吹在身上都是暖的,郗月曾经几乎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房门,因为她真是太容易得风寒了,她第一次这么无所顾忌地欣赏美丽的冬天雪景。
郗月像刚飞出笼子的家鸟,她一直被困在自己寝宫那一方小天地,现在她终于能像常人那样享受人生。
襄儿感受到她们公主溢于言表的开心,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自小和公主一同长大,总觉得公主生活的艰难,她总是羡慕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然后回过头看向自己,眼巴巴的。
能看到公主现在这样开心自在,真好。
郗月捻起一枝梅花,插在襄儿发髻上,露出一排小白牙,眼眸弯弯:“真好看呀。”
襄儿腼腆地笑,两人有说有笑的。
“检测到关键人物,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197的声音突然炸开。
郗月立马转身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不远处有两道颀长身影,一白一紫,穿着白衣的那个人是她哥哥。
郗煜——当朝太子,是她最亲的人。
另外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不过这是很正常的,郗月除了自己的父王、哥哥和从小和她一同长大的宫女小太监,其他人她都没见过。郗月没接触过宫外的人,她不谙世事地在皇宫中长大,也被锁在了密不透风的宫墙中。
像是对她的目光有感应似的,那道身影突然转过身,隔着空气中的凉,视线交汇。
郗煜也看见了她,远远地挥了挥手,和对面人说了什么,就径直走了过来,那人也消失在了拐角。
“阿月,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冷,要是染上了风寒,可有你受的了。”虽是责备的话,眼里却满是关心。
他转头又向襄儿问责,眼里已没了温柔“这么冷的天带公主出来干什么?”
郗月连忙挽住郗煜的胳膊,“太子哥哥,不关襄儿的事,是我想出来转转的,我一点都没有不舒服。”说完,为了印证她说的似的,她松开挽着郗煜胳膊的手,原地转了一圈。
郗煜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重新揽住她。
她想起197说的话,抬头看向郗煜,“刚刚的人是谁呀?”
“他是谢丞的长子,也是刚上任的大理寺丞。”郗煜特地忽略了名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哇,好厉害,那他叫什么名字?”
看着郗月眼里的好奇,郗煜顿了几秒,“谢尧”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让郗月认识谢尧。
他把原因归咎于谢尧长了张蛊惑人心的脸,他怕他会诱惑到他妹妹,还有谢尧那个冷漠的性子,会冻到他妹妹,毕竟阿月身体不好。
对,就是这样,而已。
反正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庶时。
郗月瞥见了早上的人。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远远的看了,她托着腮看着不远处的人。他今夜穿了一身白衣,就像谪仙一样。
她跟197聊着天“你们神仙是不是也长这样呀?”
“对。”
“当神仙必须要长得好看吗?”
197决定结束这个奇怪的话题,“宿主,上次说的重要人物,你可以多接近他,可能会有利于你完成任务。”
“好的,神仙会成亲吗?”
197:......
“通常情况下是不可以的,不过之前有过这么一对。”
“欸?为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据说两人是神界闻风丧胆的人物,我也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说的。”以它的级别,连主管小世界的主神都见不到,更遑论那两位,根本没几人见过。
“这样啊。”郗月拖长了音。
197为防它的宿主再问它些什么奇怪的问题,当机立断“宿主要认真完成任务哦,这样就可以越快实现愿望啦。”
郗月点点头,视线在宫殿里乱转,她这次参加宫宴还是求了父皇好久呢,这里人多,很热闹。
席间,谢尧总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对面的郗煜看着郗月,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不知道她在看谁,他很不爽,可惜没什么立场,只好咬了咬牙,把刚才才移开的目光又移回到郗月身上。
郗月觉得其实宫宴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就是一群人在一起说一些无聊的话然后吃饭,不过有漂亮姐姐跳舞看,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坐这么久也是值得的。
但是只有一点点。
她无聊地肘着下巴,又顾及着礼仪,不能像在寝殿里那样随便,又坐直了身子,她想自己下一次绝对不会求着父皇来了。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她在小花园大口呼吸,又不小心一时没缓过气,被冷风呛得连连咳嗽。
襄儿在一旁给她轻拍后背,郗月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觉得自己现在脸肯定红透了。
这时小花园人不算多,大多是些谈笑的宾客,郗月左顾右盼,一旁的襄儿看郗月的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主在找什么?”
“我在找......啊,找到了。”
她拎起裙摆,轻快地跑向前。
谢尧看着面前的人,此时夜色已深,小路旁的几盏路灯在冷风下哆嗦,照的路面也明明灭灭。
他行了礼,别开头就准备离开。
“公子请留步。”
谢尧顿了两秒,虽然周围很暗,郗月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不耐。“公主有事?”
低沉的声音夹着特有的冷,像她刚才在宴席上听到的笛声悠扬缠绵。
“你知道我是谁吗?”郗月一愣,她还准备和谢尧好好介绍自己,交个朋友呢,不过应该是太子哥哥告诉他的吧。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只抬起那双漂亮却冷漠的丹凤眼看她,看起来并不想和她交朋友。
郗月有些尴尬,情非得已她也不想贸然打扰别人,她也不太懂得怎么和别人交往。
“嗯......听闻大理寺旁的梅花开了满街,甚是好看,当真吗?”郗月想了半天该怎么进行下面的友好交流,她的爱好除了学点医术就是赏景。
所以这话不假,她早听闻大理寺旁的梅花满街是京城最富盛名的美景,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原也打算去看看。
“这宫中的景自是要比大理寺强上百倍,公主若有意,那便让宫女侍从带着去吧。”谢尧着实不想在这地方浪费时间,“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情,臣告辞。”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郗月,脚尖一转就准备离开。
郗月在心里叹气,这个人看起来好凶啊,她怎么完成197的任务才好呢。
她默默地轻轻摇了摇头,也准备离开,不料下一刻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石头绊倒了。
“公主!”襄儿惊呼。
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直呼自己可真倒霉,然后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准备护在胸前的手臂还没完全抬起,就接触到了一个□□的“墙壁”。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墙壁似乎动了动,郗月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胸膛,抬眼是一张让人心跳加速的脸。
不过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大概一瞬,面前的人就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
谢尧当着郗月的面,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郗月:......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从前她在寝宫里无聊的时候就会看襄儿给她买来的话本,里面的人就是这样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开始了一段美好的爱情。
但是她发誓自己刚刚真的不记得跑过来时脚下有石头,这里每天都有宫人打扫,连落叶都没有,怎么会有石子呢?
而且她绝对没有对谢尧有非分之想,她的驸马合该是温润如玉,待人温和的,谢尧这般冷漠的人,她都有些发怵。
“请公主站稳了。”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郗月“嗷”的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脸,感觉自己刚刚红色淡退的脸又烧红起来了。
景和九年。
政权更迭,京城大小内乱不休。
皇宫还是一片宁静,像被包裹在蚕茧中密不透风。
宫宴刚结束,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郗月撑着下巴盯着桌上的医书发呆,这会外面飘着小雪,雾蒙蒙的。
近来宫中进出严加看管,她还没踏出宫门就被守城的侍卫请了回来。
于是她合上书,做了一件她长了这么大以来最出格的事情。
......
“还差一点,襄儿......哎哎,小心呀......等一下”郗月牢牢扒着墙,紧闭着眼睛,脚上还不忘一直使劲,脸都有些涨红,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累的。
襄儿在下面撑着郗月的腿,墙不算高,这地方偏僻所以也没有人把守,她一使劲,郗月终于牢牢扒在了最高处。
郗月轻轻睁开了眼睛,冷风吹在身上,吹得她发丝飞动糊住脸,可她从未如此觉得自己活得这般自在。
郗月屏住气,心一横,翻身越过高墙。幸好墙不高,她落到地面上时只是有些不平衡摇摇晃晃的,不过马上就站稳了。
她像话本里的侠客,撩了撩前襟,两手一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头的襄儿还在小声的叫她,“公主,您等等奴婢。”然后就传出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郗月靠近墙面,小声地说:“襄儿我很快就回来,你申时到这里来接我好不好呀,你别担心,我真的很快就回来。”
那头的襄儿不放心,还在小声地不停叫郗月,怕声音太大会引来其他人,她也怕郗月一个人出宫会有危险。
郗月只好再劝襄儿几句,然后一个人撑着油纸伞,踏足了一片她从未涉足的地方。
郗月不担心自己一个人外出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197,我们要怎么走能到街市?”
不怪这里没人看守,外面高高低低的树晃得人头晕目眩,郗月觉得自己闭上眼睛转一圈都分不清现在朝向哪边。
“宿主一个人出来很不安全。”
“没关系的,街市人一定很多吧,而且有你在,我很安心的。”郗月不在意,她第一次出宫,看周围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的。
外面的树好像更高,枝桠放肆生长,没有宫中的整齐,却有别样的野性,外面的小路上到处都是小石子,没有宫中的路走起来方便,但是确实独一无二的,每条路都是不一样的,这是世界最原始的样子。
197:这不是安不安心的问题,宿主你让我很担心啊。
郗月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和197聊着天,哼哧哼哧地赶着路,终于到了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巷。
这里有各色的铺子、小摊。郗月站在铺子前,眼睛提溜地盯着用木棒穿起来的圆滚滚的红色小球,眼里写满了好奇和渴望。
“姑娘买一串吗,新鲜出炉的。”小摊老板是个和蔼的爷爷。
“这是什么东西?”郗月真诚地发问。
摊主都愣了一下,看着眼前举手投足间藏不住的贵气的容貌惊人的小姑娘,随后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哪家富贵的小姐,不知道冰糖葫芦是什么。
他哈哈笑了两声,耐心地跟郗月介绍冰糖葫芦。
郗月想起了襄儿在她出发前给她准备的银钱,她喜滋滋地掏出来递给摊主。
“拿好了姑娘,咬着吃就成。”郗月接住了递来的冰糖葫芦,眼睛跟着它一起移动。
“谢谢您。”眼神都快粘在手上的东西上了,她最后还不忘跟摊主道谢,珍惜地拿着自己的糖葫芦走了。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甜滋滋的幸福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试探地咬了一口,咔擦一声,咬破了外面的糖,里面的山楂酸酸的。
“197,这个好好吃,你吃过吗?”随后又想起什么“神仙应该不会吃东西吧,你们都是吃仙丹喝露水的吗?”
197:......
它有些后悔起初顺着它的宿主说的那样,承认它是个神仙了,它家宿主未来怕不是想成神,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确实没吃过,我们是不用进食的。”
“啊,那好可惜呀,这个真的好好吃。”说完郗月又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像个过冬屯粮的仓鼠。
郗月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撑着油纸伞,眼睛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糕点,脑子里还想着喝杯茶顺顺。
东西太多啦,她什么都好想要啊。
但是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郗月瘪瘪嘴,终是打消了想法。
“197,大理寺还没到吗?”她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现在脚都走得有些累了。
“不远了宿主。”197调出了京城的城防图,“再过两条街就要到了。”
郗月手上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她走了一会找到灰土堆才扔下了手中的竹签。
这条街隔在大理寺和热闹的街市中间,有些冷清,天公不作美,也就闹市街区还有零星几人,这会拐进了小道更是见不到什么人。
入目皆是一片雪白,此时好像只听得见脚陷进松软雪中的咯吱声。
和什么东西滴在雪中的声音,这声音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没什么人,压根都听不见这声音。
郗月四下望了望,看到不远处转弯的地方有一摊红色的痕迹,与这洁白的雪形成了强烈视觉冲击。
不用细想,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一摊血。还没有被新鲜的雪覆上,像是才过不久前留下的痕迹。
此时她孤身一人,这时候好奇只会害惨她。
她有些发怵,双腿像灌铅了似的挪动不了分毫,但是大脑给出了强烈的指令,跑,对,快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扔掉手中的油纸伞,准备赶紧离开这里。
可一转头就看见巷子尽头一个黑衣男子,他蒙着面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两人隔了很远,郗月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检测到危险因素!检测到危险因素!”电子音在郗月脑中炸开,紧跟着的是197刺耳的尖叫声“宿主快跑啊。”
黑衣男子距离她还有一条巷子的距离。以她的身体素质,只怕没有希望能逃出生天。
不跑横竖都是死,就算她成了刀下亡魂,这也就是命了。
她满脑子都是快点跑,郗月感觉到冷风在身边破空,呼呼地响,刺骨的冷空气吸入肺部让她小脸憋得通红,可她不能停下。
她感觉不到身后的人距离自己多远,更不敢回头去看,只是一味地拖着自己疲惫的双腿向前跑。
这一刻她有后悔但是更多的是庆幸,后悔自己怎么没带上襄儿,又庆幸自己幸好没有带上襄儿,没有让她也陷入危险的境地。
面前是拐角,她闷着头撞上了一堵人墙,她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昨晚闻到的的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