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悯被来电铃声吵醒时,已经是中午。
接完电话,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冲出房间。
客厅里,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屏幕里的人物肢体乱舞,表情浮夸。屏幕外的人拿着半截汉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起来了?”陆黎的嘴角还沾着点番茄酱:“过来吃午饭,你喜欢的双层芝士牛肉。”
“叫了外卖?”连悯把茶几上横七竖八的番茄酱拢到一块,拿起遥控器调音量,嘈杂的嬉笑声从电视涌出,感觉终于正常了些。
“小区口那家店打包的。”上午陆黎出门扔垃圾,在公园角落躺了会儿,被溜达的大爷大妈多番关怀后转移外面的汉堡店,离开时顺便打包了份午餐,“对了,新钥匙。我早上拿的你钥匙。”
“噢对!多亏你提醒了!”连悯从电视机柜翻出新钥匙给她,“我今天有工作得出门,你今天要做什么?”
“搞搞卫生,收拾下东西。”陆黎把钥匙随手搁在桌面上,“你回来吃晚饭吗?”
刚问完,纸杯的塑料盖被掰裂了大半,可乐洒了些出来。
“回!要是有变,我提前告诉你。”连悯拿纸巾擦去她手上的可乐,“喝不喝咖啡?”
陆黎晃了晃可乐:“不用。什么时候买的咖啡机?”
出趟远门回来,厨台上多了一台咖啡机,橱柜里也添了几瓶红酒。陆黎查过酒标,其中一瓶能抵她两个月的工资。
“是玉……”后面的字被紧急撤回,连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咖啡机是柯玉开前些天送过来的,说是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旧机子。柜里那些红酒也是她送的,不是合作商赠品就是随手带回的礼物。
生日那晚,柯玉开送连悯回到楼下就明牌了,直言在追求她。
连悯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是员工福利。”她埋下头启动机子,跑去洗漱。
咖啡机清洗程序结束,研磨豆子的机械声响起。
陆黎将剩下的丁点面包塞进嘴里,又撕开两条番茄酱。
连悯端着咖啡刚在沙发坐下,一只小木盒被推了过来,“给你的手信。”
“谢谢!”连悯眼睛一亮,放下咖啡,双手捧起盒子。古朴的盒面刻着“蝶来”,里头装着一对耳坠,红艳的玛瑙珠子下方悬着将要绽放的细长玉雕花蕾。
她戴上耳坠,冲陆黎晃了晃脑袋,眉眼弯弯地问:“好看不?”
“好看!”小市集上陆黎一眼相中了这耳坠,流光溢彩,很衬跳古典舞的连悯。
连悯拨了拨耳坠,又端起咖啡。她最近减重,只吃了汉堡里的肉饼。体重差两三公斤在镜头下的区别,陆黎是知道的,默默地把她拿掉的面包塞进自己嘴里。
阳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爬进屋内,连悯蜷着腿斜倚在陆黎身旁,拇指在手机屏上飞快地敲打,偶尔忍不住笑几声,轻微的震颤便顺着紧挨的臂膀传过去。
最后一条番茄酱撕开,纸盒里剩寥寥几根薯条,桌面的两杯饮料颜色相近,味道却截然不同。
连悯喝完咖啡,起身出阳台收衣服,小茶几的烟灰缸里就一根烟头,还有几颗搓成小球的糖纸。
这是在阳台待了很久?
她回头看看屋内正收拾着桌子的人,又瞥了眼烟灰缸,看来戒烟初见成效了。可按这消耗润喉糖的速度,会不会在烟戒掉前先得了糖尿病?
年初那场倒春寒,连悯被撂倒发展成肺炎,医生告诫不能抽烟、二手烟也得避着,抽烟的那位一听就埋头道歉。连悯解释有些水土不服,来南方后感冒的次数赶上以往一年的量。何况陆黎从不在屋里抽烟,每次都关着阳台门。自那以后陆黎说要戒烟,在阳台抽烟确实少了,也不吃戒烟糖,润喉糖倒是整箱地往家里搬。她想劝来又不知道从哪儿劝,陆黎明确说过不是因为她。
连悯抱着衣服回到屋里,电视上的嘉宾正在模仿动物走路,动作滑稽得让她都忍不住哈哈几声,目光转向沙发,坐席观众含着一大口可乐,表情没变化。她悻悻地回房换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小木盒有些忐忑,拿不准陆黎现在什么态度。抬眼瞥见镜子里浮肿的脸,又是一阵心梗。
“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很肿?”连悯站在电视机前,挡住陆黎的视线。
“没有,很漂亮。”这话不是敷衍。连悯的妆容恢复了以往的风格,浓墨重彩得有点嚣张,与她本身十分契合。连悯刚来时找工作不顺,陆黎看她的求职意向都是办公室文职,建议换淡妆去面试。工作是找到了,可干得憋屈。
现在这样挺好,人总得在对的地方,跟对的人一起,才能活成自己。
连悯往沙发上一摊,挽起陆黎的手臂撒娇:“姐姐,要不咱今天出去玩吧?我请假!”
“赚钱要紧!”陆黎攥紧被拽歪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我今天得收拾好,后天上班了。”
连悯泄了气,抱着陆黎的胳膊不撒手,脑袋枕上她的肩头。电视里在放什么,连悯一点也没看进去,直到手机响了两遍,才按掉电话坐正。
“要是有特别想吃的,发个信息回来。”陆黎把人送到门口,看她进了电梯才拉上防盗门,提起一直搁地上的背包。
把要洗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后,她窝回沙发里,将背包里余下的东西逐一掏出来。
外层的翻盖口袋掉出一抹红色,是平安符。陆黎弯腰捡起,幽淡的檀香飘至鼻尖,耳畔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阳台洗衣机转动的声响。
旷远的钟声再次在她脑海里回荡,郁郁葱葱的林木望不到边际,山林间明黄的飞檐,往生殿里的长生牌,还有那只被摩挲无数次的银戒指。
陆黎抽了根烟出阳台,拨了「途」的固话。电话很快被拿起,是莫妈。跟老太太寒暄几句后,她问起宋云弋。
“安左好像出去咯。”莫妈喊了几声小方。
小方从二楼跑下来,给老太太确认电话要找的人不在,又问:“谁啊?”
“小陆。”莫妈把话筒递向小方,“你要不要跟小陆说几句啊?”
“不要!”小方撇脸就走。
莫妈有些无奈,跟电话里说:“我让安左打回去给你吧。”
“好,谢谢莫妈!”陆黎刚拿开手机,又听到那头喊她。
“你找安左干嘛?”是小方的声音。
陆黎摁灭烟头:“有点事情。”
“跟我说不行?”好不容易等到人离开了,小方打心底里怕她冒出来刷存在感。
“不行。饼干很好吃,谢了!”手机响着嘟嘟的忙音,也不知谢意有没送到。陆黎往屋里看去,方正的客厅像只四方水泥盒子,逼仄无比。
一个多小时后,刚晾完衣服,手机响起,来电尾号5427,归属地不是古村所在的城市。
陆黎点了接听:“你好。”
“你好。”宋云弋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回到家了?”
“今早到了。”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听起来似乎不太方便,“你在忙?”
“不忙,来看个小展。莫妈说你找我有事?”宋云弋走到会场外面。
电话里的背景变得空旷,陆黎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包里多了个平安符,想问下……”
宋云弋朝身旁经过的画师点头笑笑,回答:“离职礼物。”
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答案,让陆黎瞬间清醒过来。说白了,两人也就是雇佣关系。平安符,大概只是顺手的好意。至于在车站前那点捕风捉影的不舍,八成是自己想多了。
“那谢谢老板了!”陆黎换了副轻松的口吻,“祝您顺顺利利,发大财!”
宋云弋皱了皱眉:“你……”
“宋老师,您怎么在这里?下一位就是您了!”一个学生跑出来找她。
宋云弋应了声“马上来”,回电话那头:“发大财了分你一半,回头再联系。”
“好!您先忙。”陆黎也听到了那头的催促。
电话挂断后,陆黎正要保存号码,手指悬在手机屏上方。这号码竟有一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日期正是她决定留在「途」打工的那天。
平安符和张博远给的相片,被一同夹进《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放在书架的顶层。
日头西斜,阳台上的物件都被烤得热烘烘的。
陆黎从沙发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电视里的倒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连悯不久前来过电话,又发了消息说晚上有活动,不回来吃晚饭。
陆黎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一阵嘻嘻哈哈的孩童声从门外跑过,随即响起大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陆黎又躺了一阵,才起身洗脸出门觅食。刚拉上门,她“卧槽”一声伸腿去挡,可还是晚了一步,丝滑的“喀嗒”闭合声已经响起。
新门锁质量挺好。
新钥匙搁在茶几上,没拿。
陆黎沉默地站在门前,拨了连悯的电话无人接听。房东倒是接电话,可夫妻俩送儿子上大学去了,家里没人。
给连悯发了条消息,她拎起门边的垃圾下楼。
一碗烧鹅粉见底,连悯有了回信,她那边大概还有两小时结束。
陆黎拐进附近的城中村,找了家老旧的理发店修剪头发,单剪很快,进门到出门不到半小时。
翻着通讯录,陆黎发现这城市里能联系的只剩周越山,大周末的还是别打扰人。她站在路口环视一圈,挠了挠胳膊,朝灯光最亮的地方走。
刚踏进商场,陆黎的耳朵被震得生疼。商场请了艺人来做活动,欢呼声一浪接一浪,越往里走越拥挤。再这么挤下去,人字拖怕是只剩个人字,她果断掉头回小区公园。
“哎陆?!”
陆黎拍死一只蚊子,回头看见雪白的萨摩耶扯着主人狂奔过来。
“好久没见你!出差去了?”临近陆黎,狗主人扯紧绳子,免得狗儿子把人给撞翻了。
“老于,好久不见!”陆黎接着萨摩耶的前爪,蹲下来蹭了蹭它蓬松的毛发,“馒头乖乖,真香!刚洗过澡?”
“老远看见你在这溜达,就你一个人吗?小连呢?”老于松开绳子,萨摩耶蹦起来整只扑进陆黎怀里。
“她加班,我忘带钥匙了,在等她。”陆黎搂着大狗在绿化带边坐下。
老于站一旁闲扯,话不出三句都会转回连悯身上。
陆黎对他的司马昭之心不置可否,小区里有这个心思的不止他一人,跟他走得近些完全是这只萨摩耶的缘故。
老于图穷匕见:“最近好像看到小连男朋友开车来接她,两人刚交往吗?以前都没怎么见过。”
“什么男朋友?”陆黎疑惑看着他,转念一想,他说的大概是柯玉开。
老于没答话,眼神发直地盯着另一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角浮起细汗。
陆黎转头看去,原来是曹操到了。
连悯一袭火红的长裙,浓烈得如盛放的红玫瑰,蛮横地吸引着每一个路人的视线。
而她身旁穿着鲜绿丝绸衬衫的那位,陆黎一眼就认出来了,柯玉开。虽然只见过一面,对方那直逼过来的侵略性气场,挺好认的。
陆黎打量着赏心悦目的二人想起一句:其华灼灼,其叶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