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第1章 木魅山鬼? “哇~这里太适合修仙了!” 一声清脆的惊叹,打破了汽车内的沉闷。 车上乘客大多是从市区返回的村民,对游客的反应见怪不怪,聊几句后,熟人间唠起家常来。 车厢的末端,一道人影从座位缓缓爬起来,举着双手用力地伸着懒腰,脖子一歪,眼镜啪嗒掉落,这人闭着眼伸手向前一捞便抓住眼镜,才抬起眼皮揪着衣摆擦拭镜片,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捋下脑后的发圈,曲起手指耙了几下乱蓬蓬的头发,发圈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及肩的黑发被绑成一小束。 “小妹你醒啦!”前座的婶子察觉到后排的动静,见睡了一路的人终于起来,从腰包掏出自家的宣传卡片,笑容可掬地递到后头,“有住的地方没?来我家旅馆看看呀!” 小妹摆摆手:“不好意思啊姐,我订了住宿。” “是安老板家吗?你们学生都爱住那儿。”婶子眉欢眼笑,毫不在意没揽到生意,手上的卡片又往前递了递,“要租车也可以找我哈!免费导游!” 哪位安老板? 小妹没解释自己不是学生,双手接过名片道谢,客套两句,说有需要一定联系。 婶子乐得眼睛眯成了缝,村子里客流小,游客大多是学生,平日不是被喊“姨”就是“奶奶”,看来还是黑头发显年轻呀,以后得多染染。 “小妹啊,有空没呀?你帮我瞅瞅,这儿咋就没那数字红点点了呢?”婶子转过身来,趴着椅背,把手机递到小妹面前,指着屏幕上的绿泡泡问道。 小妹接过手机,聊天列表里一大串群都有新消息,查了下应用的通知是关闭状态:“您看这里,点一下,灰色变成蓝色,就继续通知了。” 说话间,聊天群【村委会】弹出来一条消息,应用出现数字角标。 “哎对对,就这红点点!”婶子对这立竿见影的效果相当满意,拿回手机,弯腰掀开竹篓上的麻布,把里头的枣子装了一小袋,不由分说地塞给小妹。 “你玩到啥时候呀?回市里也可以找我,要是顺路不收你车钱!村里一天就四趟车,还不一定准时,耽误上课就不好了是不!” “哎明芳!”前排另一位婶子回过头来,“你这么说太不好了,人荣叔开了十几年车,啥时候不准时哟?” 明芳婶子辩驳:“这天下雨不经常不发车嘛?!” “大雨哪个敢走这条路啊?”另一位叔加了进来,“发车到地府哦!” 也是没忌讳的一群人。 天空小雨淅淅沥沥,汽车在无限云山与烟树间飞快穿梭,车内笑声此起彼伏。 被抛在脑后的小妹从裤兜里掏出小铁盒,拿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扭头望向车窗外,山林间有飞檐若隐若现。 可能是雨天的缘故,午后的村庄里行人寥寥,小小的车站热闹片刻,又恢复沉寂。 小妹是最后下车的,站在候车亭的檐廊下点了根烟,又从背包抽出一本发黄的书,翻到折角的那页,长长吐出一口烟。抽完烟,她又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撑开雨伞,慢悠悠地朝高大的牌坊走去,绑在背包带上小塑料袋随着她的脚步晃悠。 村口的简介上,有名家篆刻的村落全幅山水卷。古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中,起源追溯至数百年前的动荡年代,有僧人归寺,引领难民跋山涉水到此躲避战火。这片隐秘之地绿水潺潺,土地肥沃,难民就此安居,逐渐形成了村落,族姓张。 踏过牌坊,她有一瞬的晃神。 确实是上了年岁的村落,青瓦飞檐,四角螭首吐水,水线越过斑驳的墙面落地汇成道道细流,在青石街蜿蜒流向河。 河流由南向北贯穿村庄,两岸树木接连,枝叶交缠,河面浮着几只肥鸭戏水啄毛,涟漪层层叠叠。 黑伞沿着河畔缓缓移动,经过九条石板凳,停在小石桥前,伞面稍稍扬起,伞下的人打量对岸的三层小楼,旅游指南推荐列表中的旅舍,村里唯一的青旅。 旅游指南是火车站旁旅馆的赠品,也有些年头了。里面推荐的众多雷同的特色住宿,她来之前在资料库里也看过,只对眼前这家名为「途」的青年旅舍有点印象,非要说出个不同,它大概是几家中最旧的。 然而,眼前的建筑跟书上的图不太一样了,原先的外貌完美融入河岸建筑群中,看不出是旅舍,显然是后来改了装修,临街的两扇老旧红木窗如今是落地玻璃窗,天晴的话,屋内情形应该能一览无遗。雨天光线昏暗,屋内没灯光,从外头往里看只看得清靠窗的卡座。 过了小石桥,黑伞停在旅舍门口止步不前,片刻后,黑伞缓缓后退。 门口左侧的木牌上刻着一个苍劲的篆体「途」,表明它的确是旅游指南所说的那一家。眼下没开灯,不知是没营业,还是倒闭了?这门还敞着…… 一阵小风打着卷儿掠过,袖子之外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四周不见半个人影,黑伞转动半圈,往前移动,离开旅舍。 “小心!” 凌空响起一道女声,雨伞随即被击中,脱手落地,一根晾衣杆在伞旁打滚。迎着雨丝,丢了伞的人仰起头,上方却空空如也,她抹了把眼镜再细瞧,确实没人。 她低头沉默一会儿,踢了踢晾衣杆,成精了? “你还好吧?” 半空中又砸下来一句问候,她猛地抬头,视野里出现一团黑色水草,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眼镜被雨水糊成了毛玻璃,压根看不出这团水草是人?是妖?还是飞头蛮?要是这头冲下来,跑得了不? 晾衣杆,窗户,女人…… 刚联想到某部名著,那颗人头倏地缩回窗内,她的手臂一紧,被一股蛮力扯入昏暗的屋内。 周遭的温度骤降,手臂上的汗毛争先恐后竖起,被拖进屋内的人眯起眼睛,摘下湿漉漉的眼镜,在衣摆上擦两下又戴回去,几步之遥现出一道白色人影。 她警戒地往后两步,稳了稳急促的心跳,又听到静寂的空间里回荡着沉重且诡异的喘息。 还没等她辨出喘息声的方位,白影冷冰冰地撵客:“没房了,你走吧。” “……”难道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她心里默念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远,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道黑影,国粹脱口而出,急忙往后退,脚下又被什么绊着了,随着一声洪亮的“汪”,身体往后倒,清淡的木香袭来,黑影一把拉住她的背包肩带,将人往前猛地一带,后倾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去,扒在黑影身上。 壮士好臂力!! “啪”的一声,室内光线大亮,她稍稍低头避开光亮,头贴近对方的肩颈间,木香里夹着清晰的榛子香气,让人闻着都有些饿了。 “松开松开!”有人看不下去,清亮的声线响起,“搁这儿拍戏呢?” 两人同时松开手,各自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壮士不壮,竹清松瘦,长发蓬松,脸部轮廓被天青色的连衣裙衬得有些寡淡,一双眼睛却顾盼生辉。 “谢谢!”也不知这副单薄的身躯,怎么能做到单手连人带包稳住? “不客气。”女人右臂弯里还抱着一沓毛巾,“住宿吗?空房任挑。” “她说没房。”游客对白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站在灯光下的白影高挑,眼睛被掩在细碎的刘海后,鼻子、嘴巴小巧精致,与其外露的性格不太相符。 “有空房,我是这里的老板,安左,左边的左。”女人笑意盈盈地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陆黎,黎明的明。”安卓?angel?这是本名吗?脑子还转着,右手已经伸到人跟前。 呵……这职业习惯。 “幸会!”右手被略冰凉的手握住,“住几天?” “不用,我订了酒店。”尽管旅游指南写着这青旅在学生群体中口碑良好,不用担心被宰,但第一印象不行,陆黎没了逗留的心思。 “附近没有酒店。”这位老板对她的防备视若无睹,往前半步,“恭喜你被晾衣杆砸到,住宿费八折!” 陆黎又嗅到了淡淡的榛子香。 裤腿一阵窸窣,她低头看去,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狗,正热切地把脑袋往她手上凑。 “不住就赶紧走。”白T恤的女孩语气很是不耐烦。 “你闭嘴。”老板开口制止,“去把阿福身上的水擦擦。” 这是老板家里的小孩?陆黎看她的年纪跟自家妹妹陆玥相近,脾气看着比陆玥有过之而无不及。金毛还在拱她的手,毛发上的水珠全蹭在牛仔裤腿上。 小朋友撵客,老板留客,狗的票投给了老板,有意思。 陆黎弯腰摸摸狗头,和善地对小女生说:“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站在楼梯口的老板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两人一狗对峙,转身出了门。 女生黑着脸,对大狗招招手:“阿福,过来!” 大狗顺从地跑过去,坐在地上,又歪头咧嘴的继续打量来客。 陆黎直起身体,老板从门外进来,把晾衣杆和她的黑伞一并放进伞桶里。 “老板,住宿费八折是多少?”陆黎卸下背包靠墙放着。 “好说,这边请。”老板拿起楼梯扶手的那沓毛巾,抽出一条递给陆黎,领她到吧台前登记入住。 陆黎把身份证递给老板,选了二楼的单人房,房费比火车站附近的旅馆高些,但跟其他的景区旅馆相比,便宜得有点不合理,住一晚再说。 吧台上贴着显眼的禁烟标识,左侧的餐厅也有同样标识。 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青瓦、灰墙、小河、树木、水雾,像是一幅流动的国画,这改装改得挺好。 楼梯下有道小门,接通一方小院,门边坐着位老太太在择菜,与陆黎目光对上,和蔼地招呼了一声。 陆黎冲老人家笑了笑。 老板登记完毕,归还身份证,顺手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村子的旅游攻略,地方小,赶时间的话一天就能走完。” 陆黎扫了一眼,是一份手写攻略的复印件:“您的字挺漂亮的。” “有人赞你字漂亮!”老板朝女生说道,对方并不领情,连眼皮都不抬。 老板挑了挑眉,亲自带客人上楼:“这几天下雨,路不好走,要是一天时间不够玩,可以续住,房费给你折上折。” “谢谢老板!”陆黎提起包跟上。 “安左,不合规矩。”女生面无表情地提醒。 “我的店。”老板头也不回,留下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到二楼,老板打开房门,稍稍俯身时,披在背后的长发散开,露出肩膀,上面有一片纹身,看着像是一角翎毛。 拿过房卡,陆黎道了声谢,进去随手带门,门却被抵着。她扶着门,静待下文。 老板松手:“enjoy your stay!” “什么?”陆黎一时没听清。 老板重复一遍:“WIFI名字和密码,全小写,没空格,感叹号结尾。” 陆黎又道了一声谢谢,问:“吃枣吗?” 原来在天涯用第一人称发的,后来账号被盗申诉不回。写完《故人不归》时想,改人称再来一次。 工作忙,更得慢。如果感兴趣,可以养肥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木魅山鬼? 第2章 村庄的清晨 夜里雨停了。 清晨六点,天色微亮,多数窗户沉在黑暗中,仅寥寥几扇投出灯光,街巷中回响着沙沙扫地声,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临近旅舍,扫地声戛然而止,环卫手里的扫帚险些落地。河畔石板凳上躺着个人,直挺挺的跟条咸鱼似的,腹部隆起,一起一伏。她壮起胆子上前想探个究竟,咸鱼鳍抬起来抓了抓脸,又垂下去,肚子上那一团跟着蛄蛹两下。 是村里的猫师傅。 这条咸鱼是……喝多了的游客? 清洁工看向对岸酒吧,门窗黑沉沉一片,又回过头来看旅舍小楼,也没亮灯,看来安老板和莫老太都还没起,她悄悄退回来,绕开石板凳继续往前清扫。 躺在石板凳上的陆黎,还不知自己被当成了醉汉,浸泡在清凉的水汽和沙沙的白噪音里,睡得更沉了。 天色全亮,旅舍大门打开,老板看到门前的一幕愣住了。 猫师傅什么时候这么亲人了? 她捧老式搪瓷杯走近一看,居然是自家的住客。 狸花猫跳下来,前爪抓地,后肢蹬直,身体拉成一张弓,尾巴抖了抖,猫身舒展开来,冲人“喵”一声,扭头走入巷子中。 “陆黎?陆黎。” 陆黎眼皮动了动,睁开半条缝,看着苍白的天空,近在迟尺的柳条,这河岸种的不是樟树吗?怎么变垂柳了?…… 看着她眼睛又缓缓合上,旅舍老板有些无奈。 叫魂声又起,脸上几缕细丝划过,陆黎脑子里的浆糊也被划开一道缝,猛地睁开眼,一张苍白的脸直直落入眼帘。六目对视片刻,陆黎一个激灵,弹坐起来,手比脑子更快接住掉落的眼镜。 所幸老板反应更快,抢先直起身子,两人的脑袋才没有撞上。 “老板!”陆黎抖着手把眼镜戴上,“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你怎么躺这里了?”老板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陆黎的肩坐下,石凳竟是温热的。 “起得早了,出来透透气,不留神就睡着了。”等肩上的手拿开,陆黎往边上挪了挪,紧贴的臂膀分开。 “抽着烟透气?”老板手里的搪瓷杯冒着丝丝热气。 “里头不是禁烟吗?”陆黎默默将地上几只烟头拨拉到自己脚边,摸出裤兜里的糖盒,剥了颗枇杷糖放入口中,将盒子递向身旁。 老板抬手推回盒子,语气关切地问:“住得不习惯?还是床铺不舒服?” 陆黎的视线从她无名指的银戒收回,笑了笑:“就是太舒服,才睡得早了。” “那就好。”老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今天怎么安排?” “随便走走。”村子不大,也没专门开发旅游项目,山林算是这里的景点,但陆黎没兴致爬山,“中午12点退房?” “嗯。晚点也不打紧,没别的住客。”八月游客少,即使是旅游旺季,村子热闹的光景也不长。这位旅客看起来像是周末出游的上班族,却又驼了只大登山包,老板想了想,温馨提醒:“回市里的班车两小时一趟,末班车下午六点。” 陆黎道了声谢,她是临时出行,假期长短未知,下一站也未知。第一站会来这里,是因为这条古村在当地人气最低。不过村子曾经也小火过一阵,有音乐人在这儿举办过两次聚会。 两人一时无话,一个喝着水,一个嚼着糖。 “咕噜噜”几声,陆黎摸着肚子尴尬地笑笑,昨晚啃完那袋枣子就睡了。 老板拂掉飘到裙摆上的猫毛,问:“几点了?” 陆黎抬手看表:“6点39。” “我们去吃个早餐,你在这等我一下。”老板没等她答话,说完就回了店里。 陆黎抽出纸巾,捡起地上烟头扔垃圾桶里,刚起身,劲风袭来,转头就见大金毛阿福兴奋地扑过来,“嘭”的一声被绳子拽得直立后退。她赶紧伸手,托住大狗的前爪,手还没摸上狗头,阿福甩头跑开,退到主人身后,呜咽一声。 “可能是猫师傅的味道,”老板扯了扯牵绳,往每日固定遛狗路线前行,“就是刚才趴你身上那只猫,村里的猫狗平时没少挨它揍。” 那猫脾气这么暴躁?陆黎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摸了它好几把,没被咬,也是运气好。 “你养了狗?”上一个这么吸引阿福的人类,是一位养了三条狗的男生。 “没有。”陆黎摇摇头。 “怎么不养一只?看你挺喜欢小动物——”旅舍老板顿了顿,貌似是小动物挺喜欢陆黎。 “养不来。”养宠物跟养孩子对陆黎来说区别不大,都是别人家的好。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宠物条例二十多条,每条看着麻烦得很,相熟的那只萨摩耶的主人总吐槽,即使哪条都没犯,还是会遭别的投诉。 走在前头的金毛犬,一直在迁就主人步调,时不时折回来在主人脚边欢快地绕两圈,比大部分养在城市里的宠物更显活泼,“再说,猫狗好动,把它们困在狭小空间有违动物天性。” 照这个说法,老板问:“那养哪种宠物符合动物天性?” 陆黎脱口而出:“蟑螂?” 这突兀的冷笑话惹得老板轻笑一声。 陆黎挠挠脸:“阿福这名字有什么来头么?” “因为它是一条有福之狗。” 金毛犬是老板两年前在野外捡到的,那会儿瘦骨嶙峋,伤口生蛆,兽医说能救活已经是奇迹。是旅舍的莫老太一趟趟跑宠物医院,配着土方子,硬是将它拉扯成如今生龙活虎的大狗。 “那确实有福气!”大狗的毛发油亮,背脊健硕,老人家养什么都特大只,“您挺有爱心的。” “拗不过老人。”狗送到宠物医院后,老板缴完费就不打算再管,但莫妈坚持要把狗领回旅舍,说养来看家也挺好,“我也不爱养宠物,寿命短。” 大狗停下,回头蹭主人的裙摆,脑袋却往陆黎手上凑。 陆黎伸出手指挠了挠狗头:“所以您看,小强是不是很合适?生命力顽强。” 老板满脸的认同:“嗯,拍死一只,还有一窝,不用喂不用遛,省钱又省事……” 大狗听这狗主人越扯越离谱,大清早没半句狗爱听的,耷拉着脸猛地一使劲,拽着主人拐进巷子,停在一家小店前,冲店内汪汪两声,兴奋地摇起尾巴。 “哟,阿福来啦!”店老板迎出来,双手盘了一通大狗,才起身招呼安老板,“今天这么早?来朋友啦?” “是啊,两碗牛肉米粉。”安老板把牵绳拴在墙边的消防栓上,“今天出摊吗?” “晚点出!”裕叔洗完手,掀起围裙擦干水珠,“要辣不?” 这话显然不是问老主顾,而面生的那位客人正仰着头在打量店门上方的匾额。 刚进巷口,陆黎就闻到浓郁的牛肉香,小店的炉灶临街而建,炉灶里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锅上方雾气蒸腾,刻着「月香齋」的木匾被成年累月的炊烟熏染得黝黑发亮。 安老板拍了一下陆黎的肩膀:“吃辣吗?” “微辣,谢谢。”陆黎回答,跟着安老板进店。 “你先坐。”安老板又折出去。 陆黎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坐下,桌面光洁,餐牌简单,牛/羊/猪的肉或丸子,主食只有粉、面,价格很实惠,小份8元、大份10元。 “这家店是老字号了。”安老板端着两杯水过来,“裕叔,今年应该上百年了吧?” “去年就一百年啦。”裕叔抓两把粗米粉放到笊篱里,没入滚沸的锅里,掀开卤肉的锅盖,钩出一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切下一段切片,“还得感谢安老板,这儿的生意有一半是她推荐的,不然哪能有人知道我家这小店。” 陆黎喝着水,品了一下裕叔话语里的感激,要是深挖说不定能出来一篇旅游业的黑幕报道。不过,二位能当着游客的面说这些,看来没什么见不得人。 海碗端上桌,肉片完全盖住了米粉,裕叔是个实在人,肉片厚了。 陆黎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对面,摘下眼镜放旁边,筷子卷着面条小股小股地送进嘴,咀嚼几下就吞咽。碗里的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下去,一口面条一口肉,手上动作没半分停顿。 “小心烫!”安老板第一次见人吃面吃出流水线打螺丝的感觉。 对方摆摆手示意不打紧。 安老板才夹起第三筷子面条,陆黎端起碗,小口喝汤,不一会儿碗见底了。 “添一碗?”安老板正要喊裕叔,陆黎又摆摆手,端起水杯咕嘟几下喝了个底朝天。 “我吃东西快,刚好有点饿了。”陆黎抽出纸巾,心满意足地擦嘴,“您慢慢吃。” “我想到个词。”安老板夹起一片肉。 “您讲?” “牛嚼牡丹。” “……”陆黎没料到在这偏远小山村里,还能见到办公室那群嘴巴淬毒的文化人的影子,赞了一句“精辟”。 “尝尝,昨晚炒的。”裕叔添了碗肉汤给陆黎,搁下一碟蚕豆在桌上,抄起水烟筒在店门口的小板凳坐下,摸出烟袋,跟安老板唠嗑。 门外的大狗专心致志地啃骨头,鼻头被筒骨淌出的骨髓蹭得油亮。 狗生真幸福!陆黎剥了一颗蚕豆扔嘴里,等安老板吃完面,把碟子推过去些,“您尝尝,挺香的。” “好呀!”安老板捏起一颗豆子,剥了半瓣壳便放回去,抽出纸巾擦擦手指,端起塑料杯喝水,继续跟裕叔聊天。过了一会儿,盛着蚕豆的碟子又推过来了些,安老板低头一瞥,剩下的几颗豆子都剥好了。 剥豆的人正在擦手:“再不吃都给我吃完了。” 安老板拿起筷子夹豆子,问:“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陆黎摇摇头:“有推荐?” 果然,昨天给旅游攻略,安老板就猜她不会去看:“这里的山景一绝,上山的话,来回大概三个小时。你要是喜欢刺激,还有蹦极,离得不算远,不过这天气应该不开放。” “年纪大了蹦不动。”陆黎玩不来极限运动,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该出发了,看碟子里就剩两颗豆子,伸手摸裤兜,“裕叔,多少钱……” 她的手僵在裤兜里,面露尬色,早上出来除了烟盒和糖盒,别的都没带。 裕叔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呵呵地说:“安老板给过钱啦。” 陆黎转头向安老板说:“回去还你。” “不用,住宿包早餐。”安老板起身,“裕叔,我们走了。” 几十块钱的房费还含早?旅舍的好评该不会都来自老板的大方吧。 两人在巷子口分别,陆黎向登山入口去,到山脚停下了。 山林的上空暗沉,雷鸣隐约,显然酝酿着一场大雨。 她折身返回的那一刻,山间传来悠长深远的钟声,群鸟掠起。 第3章 安? 跟昨天一样,旅舍大门敞着,灯关着,但没有人。 陆黎进了小院子,拉过一张小木凳坐在檐廊下,顷刻暴雨如注。 雨滴在瓦檐上砸开片片水花,汇入各道凹槽成线落下,垂成珠帘。院子墙脚摆着一排花盆,活像在排队的小学生,盆里的小红椒、小黄花、还有说不上名字的翠绿小苗,齐齐在雨中欢快地摇曳,让人心里欢喜安宁。 雨势渐大,牛仔裤发白的布料逐渐转蓝,陆黎起身,抖掉帆布鞋上的水滴,将几张小木凳移至檐下内侧,回屋内接了杯水,眼角余光扫过餐厅最里边的墙壁,那儿伫立着一只大书橱。她喝着水,走到书橱前,巡视里头的书籍,顶端一排是小说散文,中间两排都是人文哲学,底下两层大多是艺术相关的书籍。 陆黎把纸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拉开玻璃柜门,抽出《Modernity and Self-Identity》,扉页寄语“To be free is the most painful of all rebirths.”,落款“Elaine Ahn”,购书日期十一年前。 陆黎合上书放回去,抽出相邻的《万里任禅游》,扉页寄语“不是每个人都会理解你的旅程”,落款一个“安”字,日期十年前,字迹清峻、工整,字应该是认真练过,却没衍生出个人风格的笔迹。 这是安老板的书? 陆黎换了一本《忧郁的热带》,书主人还是“安”,寄语“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购于十年前。 她接连抽了几本书,购书者全是“安”,最新的购书日期停留在九年前。 几本书的寄语都透露出购书者对自由的渴求,却叫人觉得压抑。 陆黎蹲下来,抽出《观看之道》,扉页字迹变了,一行字连成线,署名的首字像“安”又像是“宋”,落款日期十四年前。字迹过于狂放,那几行字还没分辨出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靠近,陆黎一回头,果然是大金毛阿福。 她把书往边上一扔,抬起右臂锁住扑跃过来的大狗脖颈,躲过舌头扫脸,猛地发力往下压。大狗的后腿奋力蹬踹地板,爪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等脖颈的钳制稍稍松开,往后一退又扑上来。陆黎照样箍紧它脖子,另一手从底下穿过分开两只前爪,上半身下沉重重压在它肩胛骨上。大狗被钉在地上,怎样也挣扎不脱,不断呜咽着。 僵持半晌,阿福的挣扎逐渐停息。 陆黎下巴抵着大狗的脑壳,好言商量:“你不闹了,我就松手,好不?” 大狗弱弱嗷呜几声,感受到身上的力道卸下,猛地挣脱,冲陆黎“汪”了一声,跑出小院喝水。 陆黎捡起书放回原位,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狗毛,抽出顶层阿加莎的《底牌》,一翻开,字迹又变了,签名“方Q2”。 小方? 陆黎在靠窗的沙发座坐下,低头瞥见阿福又到了跟前,摇晃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望得人心发软,她拍拍旁边的空位,大狗得令,立刻跃上去,头枕在人腿上,尾巴时不时摆动几下。陆黎翻着书,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大狗背部,没翻几页,眼皮渐渐合上。 外头暴雨瓢泼,小院传来轻微动静,大狗抬起头,盯着通道门,听到随后响起的人声,又把头搭回去。 院子侧门被推开,安老板打着伞,送莫妈到厨房里,放下菜篮子,回头关门。 两人进到屋内,看到沙发座上的一人一狗都愣住了,大狗晃两下尾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莫妈看着陆黎歪成直角的脖子,有些担忧:“这孩子咋在这儿睡着了?待会儿准落枕。” “我喊她,您赶紧去换衣服,别着凉了。”老年人的小感冒都比年轻人落枕严重。 莫妈刚到楼梯口,听到安老板说:“您下来的时候帮忙拿条毯子。” 安老板想起今早河边的咸鱼挺尸,还是没把人叫醒,拿了只抱枕小心翼翼垫在她脑袋下。 玻璃窗被雨点击打得噼啪作响,白茫茫的雾裹着雨,连对岸的灯笼都渐渐模糊。 陆黎睁开眼时,窗外风雨未停,周遭一片昏暗,空气里飘着酸甜的香气,大狗仍蜷缩在她脚边。 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树木,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醒了?” 陆黎顺着声音望去,视线朦胧,她伸手就往地上找眼镜,却什么也没摸着,一抬头,眼镜规规矩矩地放在书上。 大狗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抬起后爪挠了几下耳朵,小跑离开。 旅舍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闭一下眼睛。” 陆黎依言闭眼,听见啪嗒一声,一片光亮透过眼皮落到视网上,待眼睛适应些才慢慢睁开眼,看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即将指向12点。 她赶紧起来,把毛毯叠好,跟抱枕一起拿到吧台还给老板。 “莫妈给你盖的,怕你着凉。”老板把毯子搭在椅背,“一起吃午饭吧,下一趟车14点。” “好。”陆黎没推辞,“我先上去收拾行李。” “不着急,你慢……”老板的话未讲完,住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她从吧台绕到边上小门,托老太太加个菜。 急匆匆跑上楼的陆黎对着来了就没开过的背包沉默一会儿,换了身干净衣服,卷起脏衣服塞进去,背包隔层适时传出嗡嗡的震动声响。 还有电? 陆黎犹豫一下,拿出手机,来电人:连悯。 她没点接听,静静地等着电话自动挂断,屏幕上出现12个未接来电通知,3条未读短信。 沉思几秒,屏幕跳出一条新短信。 陆黎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夹层,拉上拉链,抱起枕套被套放进走廊脏衣篓,提着包匆匆下楼。 旅舍门外进来一个人,边收着雨伞,边喊着:“莫妈,我来了!” 老太太的应答从外头小院传入。 男人把伞放进桶里,转身跟楼梯拐角的陆黎打了个照脸,两人互相点点头,随即错开视线,男人走向吧台:“小方呢?” “去市里了。”安老板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大白天喝什么酒?” “米露,不算酒。”男人把瓶子放在吧台上。 老板嗤了一声,抬手将他拨到边上,露出后面的人。 陆黎递过房卡:“床单那些放过道的脏衣篮里了。” 老板指着吧台一端的小篮子,示意她把卡放进去:“包先放里面吧,准备开饭了。” 陆黎还了房卡,把背包放餐椅上,“我去洗个手。” 绕过吧台时,陆黎听见男人说:“我怎么觉得她有点……” 陆黎在院门口停顿一下,男人后面换了语言,像英语掺着韩语,没听清。安老板刚开口,声音便被另一把略苍老的声音盖过。 “别站那儿,裤子打湿了。” 灶台前戴着围裙的老太太,是昨天见过的莫妈,陆黎抬起双手:“我想洗手。” “来这边。”莫妈招呼。 陆黎沿着廊檐进厨房,水槽旁泡着一盆小白菜,叶子翠绿欲滴。她洗着手,问:“这个要洗吗?” 莫妈摆摆手:“放着就行,回头再把你衣服弄湿了,多难受。” “没事儿。”陆黎湿哒哒的手往衣摆一抹,摘下手表揣进裤兜,卷起袖子,端过盆子,搅动盆里的小白菜。 这行云流水的举动,莫妈一时说不清她是讲究还是不讲究,没再拦着,翻动锅里的肉片,抬头看看密集的雨帘:“这雨我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你是还要赶回去上班吗?下午怕是没车了。” “也不是……”陆黎觉得这村子美则美矣,住久了可能会得风湿,“这里经常下雨呀?” 莫妈“嗐”了一声:“可不是嘛。挨着山,雨就多。但这样的水土好,我们青菜都是现摘的。” “难怪这么新鲜,您也种了菜?” 老太太还没答话,安老板出现在通道门:“你不是洗手?怎么在洗菜了?” “顺手。”陆黎换了盆水,又把小白菜浸没在清水里。 “唔……”老板清洗着狗盆,抛出一个offer,“你要不留下来当义工?包吃住。” “现在招义工?”男人扒着门框往厨房一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噢~会做饭。” “莫妈~我饿了~”男人尾音上扬,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老太太习以为常,连声应好,喊他张罗碗筷。 陆黎洗好青菜,顺手端两盘菜回屋内,桌上碗筷已经布好,男人拿来几个纸杯倒米露,随手递了一杯给陆黎:“尝尝。” 男人弯着嘴角,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又添几分妩媚。 陆黎抿了一口:“好喝。”不会太甜。 “识货!”男人的笑意更深了,看着她有点眼熟,“早上躺在河边那个人是你吗?” 陆黎尴尬地笑笑,一口将米露喝完:“这是您自己酿的?” “是啊,有空过来,我请你喝酒。”男人身体往前倾了倾,往杯里倒米酿,收回手时,指骨缓缓蹭过陆黎的指背,“对面酒吧我开的,阿仁。” “……”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吗? 不过,在这里开酒吧、开青旅,像是钱花不完烧的。陆黎今天遇着的村民大多是老年人,也没见到像是游客的人。她默默喝掉米酿,报上名字,“谢谢啊,我吃完饭就走了。” “雨这么大,你走不了,再请一天假吧。”阿仁把她划进平时来古村过周末的那些白领,周末赶上雨天,按计划进来不一定能准时离开。 尽管连收两道提醒,吃过午饭,陆黎背起包告辞。 旅舍老板再次免了她的饭钱,陆黎感谢再三,摸摸送客到门口的大狗,撑开伞往村口的车站去。 餐厅里安静了一阵,莫妈起身上楼午睡。 阿仁拿下墙上的吉他,靠着椅背,拨动几下弦,侧耳听了听,拧弦轴半圈,再拨弦。 旅舍老板端着搪瓷杯,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吧,起来再洗碗。”阿仁体贴地建议,又低下头拨弦。 老板斜了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泡在厨房的水池里,进来直接拐上楼去。 到二楼,老板停下,看着尽头敞开的房门,走了过去。 床上的被芯枕芯整齐堆叠,垃圾桶空着,没太多需要打扫的地方。老板拉开窗帘,一抹蓝色从窗台掉落下来,她弯腰捡起,是同村家庭旅馆的名片。 估计她人找到办法离开村庄了。 安老板把名片放床头柜上,退出房间,拿上脏衣篓里的三件套继续上楼。 楼下传来流畅的吉他声,弹吉他的人终于找着调了,一开口,老板差点一脚踩空。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第4章 下雨天,留客天 村口的小汽车站空无一人。 挂在售票室天花板的音响播着歌,旋律耳熟。 “你睫毛凝结了寒霜,笑着说雪是迟到的重逢。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都种进土壤里等待春风。“ 是《过客》,很多年前的一首歌了,出自一支地下乐队,凭借当年的选秀节目进入大众视野。 乐队名字陆黎不记得了,对歌有印象是因为大学时某位室友在寝室里单曲循环,每天逮着同学给乐队投票,连交集不多的陆黎也没放过,就怕差了这一票。 投票结果是差了很多票,陆黎也记不清乐队止步于几强,他们被淘汰时,室友哭了很久,跟其他粉丝四处投诉有黑幕。没过多久乐队便被娱乐公司签了,投诉风波很快平息,但他们后来也没出什么新作品。到互联网时代兴起,乐队泯然无迹,如今只有主唱偶尔出现在大众面前。 主唱谁来着? 陆黎收起雨伞,卸下背包放售票室外的长椅上,打开便利店的袋子,撕掉烟盒的塑封膜,抽出一根点着,长吐一口烟。 烟雾融进雨里,周遭的风雨声夹杂着偶尔响起的鸟鸣,独独没有人声。雨中的山林与村庄,显得格外缥缈,置身其中的人,像随时会消失在氤氲的雨雾里。 抽完一根烟,陆黎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翘起右腿,打开电脑搁在腿弯,插上随身路由登入内网,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 最新的邮件来自主编丁启明,内容是编辑会议更新通知。 陆黎上火车才打电话跟丁启明口头请假,丁启明气得笑了出来,让她干脆辞职得了。 对于丁老大的狂躁,陆黎万分理解且理亏,毕竟她不是个例,各位同僚都积攒着一堆假期,平日里让趁事少休假全都推三阻四,个个上来就要长假,更何况她现下还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 卡在陆黎这里的工作流不多,其中有条实习生汇报对象变更流程,她带的李晓曦临时转交同事周影。 李晓曦那个优柔寡断的性格,交到脾气火爆的周影手下…… 陆黎想了想,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同事周越山发了条信息,让他帮忙照看下实习生。 信息被秒读,紧接着背包响起嗡嗡的震动声,陆黎掏出手机,不出所料,来电人“老周”。 刚接通,周越山稍嫌亢奋的声音传出来:“你可以啊,这地球还没爆炸,你居然敢休假!申请不打一份就跑了,这两天老丁的头顶电闪雷鸣的!” 嘿!那眼前的暴雨真是应景! “回去再负荆请罪吧,”陆黎抓抓头,一小撮发丝散开来,“晓曦辛苦你照顾一下,给你带酒。” “行!没问题。”周越山说起另一件事,“林皓跟我这找过你,你离家出走是避他的?” 骤然听见前任的名字,陆黎的心里突突一下:“有说什么事?” “没。”周越山记得他俩分手挺久了,“不是我说,你病发的潜伏期也太长了吧。” 陆黎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去再说吧,手机快没电了,你记得晓曦——” “行行行。”周越山连声应着,他也不想掺和别人的感情纠葛,“对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大周预产期近了,上面又没给人过来,老丁真的会爆炸。” “肯定在周影休产假前回去,挂了啊。” “哎哎等等!”周越山又记起一件事。 陆黎有些无奈:“大哥,能一次说完吗?” 周越山:“小姚总投诉你了,你最好做个准备。” “哪个小姚总?”陆黎一头雾水。 “珠宝创业的那公子哥,”周越山就知道她记不住这人,“百货姚大王的儿子。” 噢,有印象了,那位被广告部要求最高规格对待的采访对象,“我记得这公子哥挺亲切的……” 周越山不敢苟同:“你管那叫亲切?我看他别有用心。” 采访相谈甚欢,稿子审批顺利,受访人一字未改,所以,“他投诉什么?” “没打听到,广告部过来跟老丁吵了一架。”隔着一道门,坐班的人都能感受到会议室里的剑拔弩张。 不过被投诉不是什么新鲜事,多聊两句后,通话结束,陆黎划开角标的未接来电标记: 连悯(8) 陌生号码(1) 丁老大(1) 大林(1) 大佬(1)。 未读信息: 大林(1)——昨天10:53:「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连悯(2)—— 昨天14:32「对不起」 06:16:「醒了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 地方文旅(1)——12:03:温馨提醒…… 陆黎放下手机,又点了一根烟。 连悯这两条信息透露出来的退让与迁就,让她心生负罪感,说到底,两人到目前不过是相处大半年的室友罢了,连悯那般恣意张扬的人实在不必为她这样的人放低姿态。 关系变质的节点无从得知,陆黎能确定的是两人相遇的时间不对。 连悯为了疗愈情伤自北向南,钱花得差不多时,停在遍地工作机会的城市,循着一张招合租的帖子,找到了陆黎门前。 合租两个多月,陆黎才知道室友的过往和取向,开始反思自己有没越界的行为。但无论如何,以她对那个圈子的了解,在明确知道对方有个近乎前夫的前男友,不可能也不应该生出友情以外的心思,可偏偏…… 至于“前夫”林皓,分手后两人便断了联系,陆黎不知他时隔大半年找上门所为何事。九年长跑,凭着相互的深知,事儿可能不小,来电话的时间跟她哥陆承一前一后,怕不是跟各自的家庭有牵扯。 两人在一起时间太长,彼此的社交圈子已经融合。陆黎的人际关系简单,除了家人就是几位同事,然而圈子越简单问题也就越复杂,两个家庭交往得太深了。 Less is more. 陆黎脑海浮出这句话,对着漫天的雨线叹了口气。 分神这一会儿,通讯软件闪个不停,被置顶的丁启明处于离线状态,「有福进群」的群显示“…”条未读消息,「有难退群」也一样。实习生也来了信息,连发好几个问题。 李晓曦:「几个老师的故事都很感人,但感觉都……很像。没什么亮点。」 「师父,我可以换个角度吗?写他们的困境」 「比如薪资待遇、职称评定、师生冲突……」 「会不会发不了?」 最后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当然发不了,过初审都够呛。这任务应该是周影下派的,陆黎叼着烟沉思片刻,又把笔记本电脑放回腿上。 陆黎:「想法很好,但我记得基调已经定了感恩。困境、难题的方向不对,你问下周老师的意见」 「后面可以试试申请题目专门去写」 回话都是已读状态,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却一直没消息过来。 此类事情屡见不鲜,李晓曦每回都被挫败感打击得抬不起头。陆黎自认为没有新闻理想,因此没有现实落差。丁启明曾点评,李晓曦有点像刚入职时的陆黎,喜欢挖微弱的声音,只是执行起来没陆黎那股不回头的劲儿。陆黎的稿子爱埋雷,总能迂回曲折写出真实意图。后来收敛多了,是因为丁启明训斥她老把正能量当成虚伪的鸡汤,谁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但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好的念头,含几颗糖才能熬过生活的苦。他们所做的,是往黑暗中投入一丝光亮,在废墟上放一束鲜花。 陆黎提出一个基本操作:「把问题转换为过程和结果」 李晓曦回了一个头顶问号的表情包。 陆黎:「写群体关怀。比如你想写待遇,可以聚焦社会关怀教学,比如民间、企业补助教师。写职称难,就写一位老师在艰苦条件下坚持自学、最终评上职称的“励志故事”」 李晓曦:「师父我懂了!」 陆黎:「别把为师供出来」 不然周影真的会打飞的过来揍她。意图埋得够不够巧妙,看李晓曦个人修行了。 末了,陆黎安慰道老周会帮她,随即关掉所有聊天软件通知,转头处理邮件,终于在电脑电量告急时把紧急的都处理干净,当下做不来的也追加了交接邮件给丁老大,想了想,在邮件结尾加上一个笑脸符号示好。最后,在内部系统提了一个月的假期申请,她对此不抱太大期望,工作不保也正常。 “哎!姑娘!姑娘!!!” 陆黎茫然地抬起头,才发觉天色已昏暗。 候车亭外,一位大爷身披雨衣,肩挑担子,冲她喊道:“没车了,看那边小黑板。” 顺着大爷的手指望去,陆黎才看到廊檐的另一头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端起电脑放下腿,刚想站起来,一阵酸麻感顺着小腿蔓延上来。她把电脑搁在长椅上,捏着腿肚子道谢:“谢谢伯伯!” 大爷挥挥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你有没地方住啊?” 陆黎想起那苍劲的篆体「途」:“有。” “赶紧回去!这里的山风吹不得,要感冒哟!”大爷劝道,挑着担子走远。 电脑屏幕上的电量过低提示越来越频繁,陆黎拿起一旁的手机,给连悯回了条信息:「我休假一个月,你照顾好自己」。 打开通讯录,刚按下陆承的号码,手机终于耗尽电量,关机了。 陆黎盯着手机沉默一会儿,把它连同电脑一起塞回包里,就着栏杆压腿,待酸麻消散些,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背起包拿着伞走到小黑板前,上面用几颗磁石压了张A4纸,早被水汽洇湿:大雨,下午班车取消。 村庄里,房屋陆续亮起了灯,河畔偶尔过去一个人,又匆匆消失在某个巷口。 「途」的灯光从落地窗大片洒出,街上的石板被映照得熠熠发光。 旅舍老板从楼上下来,活动几下肩膀,扔了一小袋花茶进搪瓷杯用热水泡着,拿出抽屉里杂乱的单据,漫不经心地整理起来。 小院里,老太太穿着红格子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对岸的酒吧木门打开,男人看着小院上方的炊烟,又折回屋里,出来时捧着小酒坛,撑开伞过桥。 趴在门口过道的大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晃几下尾巴,又闭上眼睛。 酒吧老板啧了一声,冲里面喊:“莫妈,我来了~” 老太太仍旧是回应一声“哎”。 阿仁刚放好伞,大狗忽地站了起来,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哦?突然对我这么亲密?”他放下酒坛子,眉开眼笑地蹲下,大狗便欢快跑过来,径直绕过了他。 “老板,晚上好呀!” 坐在吧台里的人抬起头,门外是去而复返的旅人。 第5章 掏钱打工 小方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多了个同事。 陆黎原本真就打算只多留一天。 晚饭过后,她跟二位老板围在餐桌前聊天,不知怎的就聊成了旅舍义工。可能是莫妈做的糖醋小排太对胃口,又可能是那坛桂花酒甜润,让人上了头。总之,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 “招人拍苍蝇吗?不对啊,哪有苍蝇呢?”小方质问老板的时候,也没避着陆黎。 虽然小方说话不好听,但句句在理。眼下旅舍除了陆黎没别的住客,对面的酒吧就阿仁自个在喝酒。 “她给房租,能干活、会做饭,”老板不紧不慢的反驳,“很划算。” 被点名的陆黎抬头冲两人笑了笑,手指捏着一颗小方带回来的糖炒板栗。 小方瞪了她一眼:“打工还掏钱?你什么毛病!” 掏钱打工,确实有病。陆黎理亏,面上依然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拇指“咔吧”一摁,栗子壳连衣裂开。 以往打工换宿的义工要么住双人间,要么住帐篷,陆黎懒得折腾,也不想跟陌生人同住,且原先的房间窗户临河,风景好,便跟老板商量不挪房间,房费照付。老板十分通情达理,在八折房费上又打了个五折。 陆黎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过后一想,老板是会打算盘的。 “我不喜欢她。”小方暴躁地抓头,脸上一副‘你不炒掉她我就离家出走’。 是个直率的孩子,但也挺没礼貌。 “我用不着你喜欢。”陆黎从不惯着没礼貌的孩子,满意地打量着剥得完美的栗子,正要扔进嘴里,跟前伸来一只手,指骨修长亭匀。顺着手臂看上去,老板一脸理所当然,她默了默,把栗子肉放在老板掌心,买栗子回来的人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老板嚼着栗子,突然笑起来,跟被人点了笑穴似的,扶着吧台笑得直不起腰,于是小方真的出走了。 与小方相反,莫老太对新来的义工非常欢迎。 老板只交待了陆黎两件事,照顾好老太太,以及老太天不在的时候负责做饭。 陆黎谨遵叮嘱,一天净围着莫妈打转,砧板都没让老太太抬一下,从屋檐的落叶聊到院中小盆的辣椒苗,从大金毛的养成谈到裕叔的百年老店传承。 第二天吃过早饭,陆黎又拎着菜篮子,陪老太太去买菜,不过一上午,小菜市的人都知道「途」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小陆。 “车上都没来得及问你名字,小陆一听就是乖孩子!”明芳婶在自个菜篮扒拉着,掏出几只金黄的枇杷果塞给陆黎,继续向乡邻宣扬小陆的好人好事。 就给手机开了个新消息通知,经婶子一描述,像是拆了零件重装。 陆黎回赠俩苹果,搀着莫妈准备开溜。然而枇杷换苹果开了头,东一串西一把的“尝尝”不断往她菜篮里送,堆得冒了尖,没法手提,只得把篮子整个抱在怀里。 今天买菜花的时间翻了倍,陆黎对摊主们有问必答,正经的、不正经的话头都能接上,莫妈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回到店里,莫妈问:“小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办公室打杂的。”陆黎埋头把菜篮里杂七杂八的蔬果拿出来。 “是不是叫那个——”莫妈想起以前那个说话温温柔柔的短期工女孩,也说是坐办公室的,“办公室文员?” 陆黎略加思考,答是。 她的工作粗略也算文员,职业在跟安老板协商打工细节的时候就表明了,免得被误以为来当卧底的。记者这行当,有人盼着他们来,有人怕他们来。含冤的指望他们揭露不公,作奸的害怕他们掀了老底,就连安分守己的也担心被无端卷入是非。 陆黎岔开话题:“莫妈您是本村人吗?” 莫妈摇摇头:“不是。” 这一聊,陆黎得知「途」只有老板,没正式员工,莫妈是帮工,而小方只是兼职。 莫妈的一双儿女早年移居海外,老伴几年前去世了,孩子们回来办丧事,打算接母亲出国方便照顾,但老人不愿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有一天,老太太在中医馆偶遇了安老板,两人一见如故。安老板邀她来村子散心,渐渐熟悉后,老太太周末索性到旅舍帮忙,平日住在市里,往返由旅舍接送。莫妈的大儿子起初很反对母亲做帮工,跟安老板联系几次聊得十分投缘,就不再阻拦母亲。 一老一少正说着话,屋内传来阿仁的声音。 “莫妈~我来了~” 这酒吧老板挺有意思的,像个掐着饭点刷新的NPC,吃完饭歇一会儿就消失。自家老板也差不多,神出鬼没,只有早上和饭点碰面的时间长些。 生意惨淡摆在明面,而这两位显然没多少心思放在经营上,隔河相对的两座房子更像是他们暂且栖身的屋檐。 阿仁摆好了碗筷,从吧台冰箱拿出冰块和柠檬,用自带的白兰地和苏打水调了两杯酒,一杯给陆黎。 “老板。”陆黎把酒递给自家老板。 “她不喝酒。”阿仁说完,示意她赶紧尝尝。 陆黎喝了一小口,柠檬味的汽水?对上阿仁的双眼,赏脸地夸好喝。 “晚上过来,请你喝酒。”阿仁再次发出邀请。 “如果小陆喝醉了,你来做饭?你会做饭吗?”安老板撩起眼皮注视着阿仁,淡淡地说着,“要是没酒就吃不下饭,你端饭盆回你店里吃去。” 阿仁不接话,眉角上挑,嘴角翘着,手按住杯口,指尖轻敲杯壁。 “这点酒,不耽误做饭。”看两人跟斗鸡似的,陆黎跳出来当和事佬,说完转向阿仁,谢过他的邀请,“我不怎么喝酒,不过您店里要是有事,我空了可以过去帮忙。” 安老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晲着陆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黎从老板的眼神里还读出了点关爱傻子的意思。 “哎,你们堵在这儿干嘛?”老太太端着一口砂锅进来,打破了僵局。 “莫妈,她又骂我~”阿仁告着状,从衣兜掏出小酒瓶,往杯子里又倒了点酒。 莫妈这回没向着他:“少喝点酒,赶紧过去吃饭。” 饭桌氛围如前,刚才吧台的一幕像没发生过一样,两位老板具体什么关系,连莫妈都不清楚。等自家老板吃完饭,陆黎自觉收拾碗筷,老板说把碗筷泡水池里就行,她晚点再洗。 旅舍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谁最后吃完谁洗碗。 碗筷还是被陆黎刷了,得把灶台清理出来给莫妈做饺子馅。老太太今天回市里去,照惯例包点饺子冻着,留给年轻人们后几天吃。 “莫妈,还有吃的吗?” 离家出走的小朋友回来了。 “又给阿福买了什么?”莫妈看着扛了两袋子进来的小方,阿福跟在她后头,尾巴都快摇断了,“想吃饺子吗?和了你喜欢的玉米猪肉馅。还是想吃面?” “饺子!”小方像完全看不到灶台边的另一人,把狗粮和零食装进收纳箱,就领着大狗回屋去。 “小陆你别往心里去啊!这孩子就是瞧着性子是冷点儿,处久了就热乎了!”昨天小方跟老板发脾气的时候,莫妈在小院里松土,听了个全程,“这餐厅的装修和出餐全是小方一手折腾的,你想吃什么喝什么直接招呼,让她给你露两手。安左让她走,是觉着她留在这儿被埋没了。” 夸孩子的话,陆黎没听进多少,只抓住了最后一句:“老板让她走?” “你帮我烧点水。”莫妈自觉多嘴了,没接茬,掀开捂着面团的毛巾,开始擀饺子皮。 陆黎见状没追问,打着火烧水,又点着另一口灶煎荷包蛋,烫了一小盘生菜,等饺子煮好,一并给端过去。得留一个月,低头不见抬头见,跟同事打好关系没坏处。 在吧台里的是老板,陆黎问:“小方呢?” 老板往小餐厅一指,小方在角落的沙发座里,手里的鼠标左一下右一下地划拉。 陆黎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小方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闷闷地说“谢谢”。 “不客气。”陆黎笑笑,转身回厨房,路过吧台,“老板。” 老板抬起头。 “我可以用一下这电话吗?”陆黎指着墙上的电话。 老板点头:“随意。” 陆黎拨了家里的座机,一段《梦中的婚礼》过去,“对不起,您拨打……” 她按掉电话,在脑海里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这次很快接通了。 “你好,陆记车行。”吊儿郎当的男声响起,是亲哥陆承的声音。 陆黎开口:“大佬,我。” “……”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来电号码,干脆点了免提,“出差?” 陆黎“嗯”了一声:“手机进水了,有事打这电话,换地方我再跟你讲。” “ok,注意安全。”通话结束。 陆黎还没来得及问他前两天打电话有什么事,挂得这么干脆,要么没事,要么不想她问。 “村头有手机维修店,就在裕叔的店那条巷子。”老板眼睛仍然盯着电脑屏幕。 “噢,好,谢谢!”陆黎把话筒挂回去,回过味来,“您会粤语?” “会听不会说,在那边生活过几年。” 陆黎了然:“我留了电话给家里,他们不常找我,只是以防万一。” “没关系。”老板不以为意,想了想,抬起头,“我有备用手机,你需要的话——” “不用了。”陆黎一口拒绝,她手机在包里,只是没电了,“我过两天就去修。” 老板不勉强她,眼看她又要钻进小院,出声把人叫住。 “难得雨停了,出去转转。”老板耐着性子劝导,“别那么勤奋,你这样我不发工资都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您给我算时薪?”陆黎挂上职业假笑,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老板笑了一声:“工资没有,困就上去睡觉。”她上午到楼顶洗衣服,在小花盆后看到一只裁成两截的矿泉水瓶,瓶身有灼痕和丁点烟灰,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的,就不知这人是半夜没睡,还是又起早了。 陆黎顺从地点头,转身就跨进了小院。 “老板,您有没听过一个大饼的故事?” 老板抬头,见陆黎扒着门框,嘴角憋着一丝笑,她停下敲键盘的手,配合地问:“你说说?” “从前有个懒汉,吃饭都要老母亲喂,有一天母亲要出远门,怕儿子饿死,就烙了一只大饼,挂在他脖子,只要低头就能啃到,但儿子还是饿死了,您知道为啥不?” “那儿子只吃了面前的饼,连转圈都懒得转是吧。”老板嗔笑,“你在拐弯抹角地骂我懒?” “倒也不是。”陆黎笑哈哈地离开门口,可莫妈跟那位老母亲真的像。 包好的饺子装盒放冷冻室,莫妈被小方送回家。没多久,老板也出门了,只剩下陆黎和大狗阿福看家。 陆黎收拾好厨房和餐厅,又研究起书柜里的书籍。 这一次,她找到了最下面那一排书的主人,宋云弋。 第6章 局外人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是陆黎大学期间,老师推荐书单里的一本,手上这本和她大学买的是同一版。 扉页赠言写着:「致宋云弋,在一起而没有明确的目的,那是很舒服写意的事——安亚昕赠」。 落款日期十年前,字迹和‘安’的相同,笔划清晰,没有连笔。 宋云弋的书大多有寄语,篇幅不小,只是这手狂草,陆黎只辨得出名字和日期。 难道是老板的先生? 陆黎记得老板无名指上的银戒,但安亚昕这端正的字迹,跟老板本人似乎不太相符。 河对岸,酒吧木门打开,头发半长的男人走了出来,叼着烟在河畔的石板凳坐下,目光投向旅舍的落地玻璃窗,那里头,新来的义工捧着一本书在书柜前站桩。 “阿仁,今天不出去呀?”提着竹篮的阿婆悠悠走来。 阿仁拿下烟,回过头,懒洋洋地回答:“我刚睡醒。” “哎呀,年轻人还是要注意休息,看你这张小脸都有些肿了。”阿婆见怪不怪,这两家外来人开的店,过的都不是正常人的作息。 “有吗?”阿仁摸摸脸,嘴角往下撇,狐狸眼浮起一层水雾,“奶奶,我不漂亮了吗?” 哟,这成了精的狐狸!阿婆看得不忍,正要安慰两句,阿仁屈起手臂,稍一用力,绷起老鼠大的肱二头肌,冲她晃了晃。 “显摆什么呀,臭小子!”阿婆笑骂一句,提着篮子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阿仁放下手臂,抖落烟灰,将半截烟衔回唇间,又看向河对岸,落地窗内的人还在书柜前,逐本翻看,片刻后离开柜子,出了餐厅,消失在视野内。 阿仁起身,使劲拉伸几下胳膊,在门旁的垃圾桶上摁灭烟头,回了酒吧。 旅舍的吧台前,陆黎对着电脑旁的文件夹犹豫,直到小腿被抽了一记,才清醒过来。 “果然不能喝酒,太容易上头了。” 陆黎蹲下来,放倒大狗,给它来一顿马杀鸡,返回餐厅,抽出《局外人》,窝在窗边的老位置。 旅舍老板回来时,一人一狗又在沙发上睡着,还很自觉地关了灯。 阿福跳下来,扒着主人的裤腿摇尾巴撒娇。陆黎被这动静闹醒,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手攀上椅背,跟乌龟似的缓慢坐起身,起到一半顿住几秒,身体又缓缓直起。 “先别睁眼。”老板提醒。 陆黎反应慢了半拍,灯光直射眼底,刺得她一下别开脸,眼镜啪地掉下来。老板看着她连脸没转回来,手往前一抓,接住了眼镜。 “您回来了。”陆黎戴上眼镜,转着僵硬的脖子,“吃过了吗?” 老板回答还没。 “那我去做饭。”陆黎穿上炫紫的拖鞋,“您想吃什么?” “随便,你拿主意。”老板放下手上的东西。 “好。”陆黎又问:“阿仁老板过来吗?” “来。小方不回来,她在莫妈家吃饭。”老板想了想,喊她过来,指了指墙上的小白板,“平时可以看这板子,红色小方,黑色阿仁,绿色是我。你用橙色吧。” 他们有个群,阿仁要来吃饭,就往群里甩个吃饭的表情包。老太太惯用老人机,经常不带智能机,也不怎么看群消息。小方就养成了每天清点吃饭人数、更新小白板的习惯。 老板之前还笑这小白板多余,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这位新来的厨子似乎没打算去修手机。 “好。”不过,小白板上的磁石停在星期六底下,这参考性有待商榷,陆黎又问,“所以阿仁老板在群里发信息了?” “可能吧。”老板没在群里,示意她看向河对岸的酒吧,“灯亮着,人就在,在就得吃。” 陆黎比了个OK的手势,边绑头发边进厨房。 冰箱里肉蛋蔬菜都全,底下橱柜的米桶旁边还有粉丝和面条。 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和铿铿的切肉声响顺着通道门传入屋内,大狗晃着尾巴跑进院子。 老板端着水杯也出了院子,灶台前的人穿着老太太的红格子围裙,橘黄的灯光从厨房横梁投下,灯下的人被包裹在一团柔和之中。她切菜的动作麻利,一看便知是下厨的老手。 陆黎余光扫到门边的人,手中菜刀一顿,迅速扫了一眼地面。很好,那块“不小心”掉落的肉已经被大狗吞掉,菜刀又恢复哒哒的节奏。 炊烟升起,阿仁揣着小酒坛过桥。 晚饭是炒米粉、青红椒肉片、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盆番茄蛋汤。 陆黎解下围裙挂回原位,拿着一瓶辣椒酱进屋,放在饭桌中间,看得两位老板一愣。 她不擅长做辣菜,而连悯口味偏重,所以也试过做川湘菜,但很快被劝停,原因是这些菜要做的好吃“不仅仅是加几只辣椒就可以的”。 慢慢地,不管那天做什么菜、菜做得怎样,她总会往桌上放一瓶辣椒酱。 现在辣椒酱也没沦为摆设,阿仁吃了两口米粉,抄起勺子就挖了满满一勺红油拌进碗里。 自家老板倒是连蛋汤都喝得津津有味的。 晚饭过后,老板去洗碗,留下两位支着脑袋在喝酒,阿仁一听陆黎晚上没安排,又发出邀请:“去我那里坐坐?有朋友来,一起聊聊天。” “有点困,下次吧。”陆黎婉拒,不给阿仁接话的空隙,紧接着问,“您怎么会在这里开酒吧?我看村子里没多少年轻人。” “她先来的,”阿仁的下巴朝院子方向扬了扬,“然后我就来了,刚开始那两年的生意还说得过去,后来隔壁村搞得跟度假村一样,人都往那边跑,知道这地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游客虹吸这事陆黎倒是清楚,之前做古村落专题,搜集的资料里显示这条村子的客流量高峰期就是那帮音乐人聚会前后。后来隔壁村拿到投资加大开发旅游,游客几乎全被吸纳过去了。而本村几轮投票下来,决定维持现状。陆黎记得材料里,有村民表态:累死累活图啥?舒坦日子不过了? 但是,既然客源少了,“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开店呢?” “为什么要换地方?这里住得舒服。”阿仁晃了晃小酒坛,把剩下的桂花酒倒干净,“我又不是为了赚钱才开酒吧。” 陆黎陷入了沉默,果真是有钱烧的。 “人来了。”吧台传来老板的声音。 阿仁转头望向窗外,几道高大的身影正走到酒吧门前,他再次向陆黎发出邀请,不出意料的还是被拒绝,离开前他忍不住跟安老板吐槽一句:“She''s totally like my old man.” Old man陆黎跟老板确认没有别的活儿,打着哈欠上楼去了。 等安老板遛完狗回来,二楼的房间已经熄灯。 房里的人倒头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回到了大学礼堂,大堂中乌泱泱一片人头,她的家人、林皓、连悯都在人群里,而她站在舞台边缘,手脚上了镣铐,左牛头右马面,丁老大拿着扩音喇叭,逐条宣告她的罪行,小实习生在台下热烈拍掌喝彩,喇叭放下,牛头马面回头伸手一推,她倒向身后的漆黑,猛地睁开眼。 于是,一大早的,环卫工人又被河边的咸鱼和猫吓一大跳。 小方起床就闻到米香,以为又是邻居家飘过来的,可越近吧台香气越浓郁,才发现香气出自自家厨房。 炉灶上的小火苗舔舐着陶瓷锅底,锅盖掀开,粥香涌出,锅中的粥咕嘟嘟冒着气泡。案板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肉丝,还有两根大油条。 阿福围着小方的腿打转,不停地扒拉她的鞋子,嗷呜着狗有三急。 安左会做饭了? 小方盖上锅盖,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给大金毛套上牵引绳,刚出旅舍大门,大金毛就往石凳扑去,被绳子猛地一拉来了个急刹车。 哦,差点把义工给忘了。 小方的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只拖鞋,被那炫丽的紫色辣得闭了闭眼,店里为什么还有这种颜色的拖鞋?装修那会儿,她明明把旧拖鞋全都扔了! 啪!另一只拖鞋从脚上掉了下来。 石板凳上的人睁开眼睛,小方赶紧扯着大狗走开。 陆黎坐起身,看着一人一狗的背影,有些发懵,小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回厨房继续煮粥,又从冰箱拿了仨鸡蛋。 老板下来时,厨房里肉粥香气弥漫,厨子正在煎蛋。 看着热气腾腾的粥锅,大碗里被剪成段的油条,老板边洗着水杯,边感叹自己的好运气。 小方遛狗回来,自家老板正在餐厅里慢条斯理地刮碗底,桌上还有副干净的碗筷,碟子里的煎蛋形状完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顿早餐不是老板的手笔,而做饭的人不见踪影。 剩余的粥和油条被小方一扫而空,粥米香糯,煎蛋软滑。 饱餐一顿,小方悟了,老板这义工招得确实划算,真是英明极了!甚至在楼顶看见陆黎陷在躺椅里睡得死沉时,连着她脚边那双拖鞋都看顺眼了些。 陆黎是被大金毛闹醒的,店里又剩下她和阿福。 冰箱上贴着张两张便签,小方去了市区,晚上回来。另一张应该是老板留的,字迹有些眼熟,笔势连贯,但笔划粘连,说是出去一会儿,下午回来。 小白板的磁石位置变了,星期二下方第二行一红一绿。 到了午间,饭点NPC果然没有刷新。 旅舍老板回到村里,路过市场头,看见家禽档的老俩口跟一个女人在大树下谈笑风生。女人间中咕噜咕噜地吸一阵水烟筒,抬起头,眯起眼,惬意地吐出烟雾。 大肥狗趴在张奶奶脚边,前爪捧着一根大棒骨,啃得入迷。 张爷爷先看见了她,抬手招呼一声“安老板”。 陆黎回头,看见自家老板抱着纸箱子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几人寒暄了几句,陆黎把水烟筒还给张爷爷,提起塑料袋,跟老板一道回去。 “你手上提的什么?”老板低头看那只红色塑料袋。 “老母鸡。”陆黎回答,“晚上炖汤。” 老板叮嘱:“记下账,给你报销。” 陆黎点点头,见她左牵狗右挎包,自觉地提出帮忙拿纸箱。 “是胡辣汤料包,你看下会不会煮?”老板没跟她客气,料包是她弟弟寄过来的,那人习惯出差给她寄当地特产。 “我看看。”陆黎手一翻,塑料袋挂手腕上,掏出钥匙划开封箱胶带,视线扫过快递面单。 收件人:宋云弋。 “老板,您叫宋云弋啊?……” “嗯。”本名宋云弋的旅舍老板,见义工面色几番变幻,“怎么了?” 陆黎笑笑:“您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宋云弋大方接受夸奖。 陆黎盯着快递面单上的“宋云弋”,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一开始就不该手贱去揪那根线头。 那,安亚昕是谁?安左这名字又怎么来的? 第7章 喜丧 来到村子的第六天,陆黎参加了一场丧礼。 明芳婶的婆婆走了。 上午在小菜市,陆黎碰见明芳婶带着几个中年人抬了几篓菜,上前聊了两句。 “是喜丧。九十三了,梦里去的。”明芳婶脸上带着笑,眼底尽是红丝。 陆黎道过“节哀”后劝婶子保重身体,婶子摆着手说“没事”,喊她上午有空去吃席。她略加思索,应了下来,回去就跟老板告假。 “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不用跟我请假。”以前的义工大多打声招呼就出门,不需谁允许,甚至有些人连招呼都不打就玩失踪。 抱窝的义工要离窝,宋云弋很欣慰,虽然这一出门就是去参加丧礼…… 得了假,陆黎提前做好午饭,换了件麻色衬衫就出门,走没几步又折返,问吧台里的小方要白信封,小方递来一只快递文件袋。 陆黎一默,要了张空白A4纸。 宋云弋到楼下,就看到她在折信封,“替我捎句节哀给明芳婶。” 陆黎点点头,放入帛金封好信封,在纸面写下‘奠仪’,又问老板:“您要随礼吗?” 宋云弋摇摇头:“这边要是礼到人不到,主家不收。” 陆黎了然,把信封揣进裤兜出门去。 “明芳婶是谁?”小方满脸疑问,“她跟村里人很熟吗?她是本地人?” “小陆去哪里?她不吃饭吗?”阿仁在桥上就看到陆黎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她也没回应。 “她吃席去了。”小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阿仁眼睛一亮:“哪家办喜事?” “丧事。”宋云弋回答,“平叔的母亲走了。” “郭家的婆婆?”听是白事,阿仁脸色黯了黯,转念一想,“小陆为什么去?” 两双眼睛盯着宋云弋。 “我怎么知道?”宋云弋拨开挡道的阿仁,进院子倒掉隔夜的茶水。 丧宴席面上,茶热酒凉,言笑晏晏,若不是灵堂的黑白,看不出是白事。 丧主平叔,姓郭单名一个平,左小臂少了半截。主家妹妹郭安,聋哑人。陆黎递上帛金,郭安婶比划着谢谢,眼里透出一丝迷茫,这孩子是哪家的? 陆黎找着明芳婶,先把老板的慰问捎到,又道歉说老板有事不能来。 “嗐!没啥!白事你们老板都来不了。”明芳婶带着陆黎入席,“她来的头一年还是第二年?记不太清了……正好赶上大军他奶没了,当时封路孩子们赶不回来,就找他们几个小年轻搭手,哎哟,安老板那脸白得快厥过去了!” 老板忌讳白事?陆黎皱了皱眉,她倒没考虑过这点,现下又不好跟主家求证。 明芳婶也没闲功夫多说,安排陆黎入席后,转身到别处忙活。 这一桌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半大孩子,来了几天,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年轻人。小孩们大半埋着脑袋玩手机,个别吱吱喳喳聊着大人听不懂的话题。 陆黎低头看看自己,纳闷是哪儿让婶子觉着她该坐这桌。她环顾四周,捕获几张熟面孔。家禽档的张奶奶似有所感地看了过来,目光相碰,陆黎麻利抄起碗筷、提着塑料凳加入老村民那一桌。 “小陆来啦!”一起抽过水烟的张爷爷顺手递来根烟,陆黎双手接过,只夹在指间,没好意思当着一群长辈的面点烟。 陆黎撕开一次性碗筷的包装膜,问:“咱这儿办白事是不是有分工讲究?看这里是平叔他们在忙,后生们一般负责哪些呀?” 小孩都在,大人必然也回来了。 另一位老人家给了答案,青壮男丁们在祖坟山那边准备墓坑。话音落下,几位老人的闲聊就拐到了坟山去,说着哪家的坟修得齐整,哪家子孙烧的纸钱最厚。 陆黎在老人们的车轱辘话里,东拼西凑出往生者的生平。 郭家两兄妹是战后遗孤,是郭婆婆带着丈夫骨灰在回乡路上先后捡到的,取名郭平、郭安,寓意平平安安。后来还有个小婴儿,可惜没能救活。再后来,又遇到流离失所的明芳婶,当时才十来岁的婶子相中了平叔,便留在了这个家。 一位老爷爷吐出烟圈,感慨着:“郭嫂子是个有大慈悲的人。” “可不是嘛!”明芳婶不知何时站在了边上,抬着手背抹眼泪,于她而言,婆婆不单单是“婆”,更是实打实的母亲,“我妈这人,心善了一辈子。这都是积下的福报,才能这么安安生生地走!” “明芳!明芳不哭!”张奶奶拉起芳婶的手安慰道,“山上师傅说过,前世因今世果,你婆婆肯定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安安稳稳一生!菩萨保佑,盼我将来也能有这个福气哟!” 坐在一旁的陆黎,听着也有些感怀。 “小陆呀!” “啊?”忽然被喊一声,陆黎循声回头,望向喊她的老婆婆。 身穿深蓝色上衣的老婆婆笑眯眯地问:“你有对象了没?要不要奶奶给你介绍呀?” 陆黎沉默了。 不儿,这是丧礼没错吧? 好在另一位老婆婆截了话:“哎哟,又想给人介绍你那小孙子是吧!” 一番话拉扯下来,就是深蓝上衣的婆婆有个快三十的孙子还没结婚,当爹妈的对孩子人生大事也不怎么上心,老人心里着急得很。 近三十的陆黎摇晃着半杯啤酒,心想要不声称自己四十?离异、带娃、带前夫?反正几个星期后她也不在这了…… 没等她想好,邻座的张奶奶开了口:“他们是你的孩子没错!可他们也是他们自己呀!”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嘛!咱们这把年纪,顾好自己就是帮孩子大忙了!” 陆黎盯着张奶奶花白的头发,愣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脱了困,陆黎看时间差不多,去跟主人家道别。 晚间饭点,小方没回来,老板没下来,只有阿仁过来了。陆黎看着小白板上挨在一起的黑、绿小磁石,打算上去喊老板。 阿仁拦住她:“你不用去,她不吃的。” 陆黎问:“老板对白事有什么忌讳吗?” “记……机会?”阿仁端着饭碗,一脸懵懂。 陆黎头顶升起一个问号,换了个问法:“店里的人不能参加丧事?” “能参加。”阿仁夹起一块鸡翅,“她就这样,碰上哪家有人走了,就吃不下。” “为什么?” “不知道。”也是到了村子搭饭后,阿仁才发现宋云弋有这个毛病,几年前一起出席葬礼,看她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还以为她对生死之事看得淡。 弄清状况,陆黎打消喊老板下来吃饭的念头,捧着饭碗沉思一会儿,扒干净碗底,扎进厨房处理早上买的芋头,做了一锅椰奶香芋西米露。 饭后有甜品,这前所未有的待遇让阿仁一连几声“妈西哒”,连眼眶都湿润了。 平时没人做饭,他们是咋过的?这年头外卖也方便,怎么跟闹饥荒一样? 陆黎好笑地摇摇头,盛了一碗糖水往楼梯口走,被阿仁喊住:“小陆,你留下工作吧!我给你发工资!” “老板大气!”陆黎边上楼,边答话,“碗泡水池里,我待会儿下来洗。” 阿仁拿着空碗站在吧台前,听着脚步声一直往上,心里祷告宋云弋能保持peace & love,千万别把厨子给骂走了。 陆黎上了三楼,站在宋云弋房间的门前,有些忐忑地扣响紧闭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一股墨汁的气味顺着门缝漫出来,里头没开灯,月光投进窗户,屋内不算暗。 宋云弋神色如常,唇色苍白,语气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陆黎手上的糖水往前递了递:“听说您中午没怎么吃,晚饭也不吃,饿着会伤胃。” 宋云弋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那碗奶白色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厌倦:“我胃不太舒服……” “您说过,人在,就得吃。” 宋云弋抬起眼,目光落在陆黎的脸上。 “没加糖,只放了椰奶,味道真的还行,都快被阿仁造完了。”陆黎这话不算造谣,除了给小方留出来的那份,剩下的都进了阿仁的肚子,虽说她也是掐着量煮的。 宋云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接过碗,走向客厅,任由房门敞着。 陆黎的余光扫过月光下的画架,转身跟过去,在老板对面坐下。 “你还会煮糖水?”宋云弋搅着碗里粒粒分明的西米。 “会,比做饭简单。”也有比做饭复杂的,例如陆黎小时候陪母亲处理的白果,去壳去膜去芯,去到指甲疼。 宋云弋勺起一块香芋送进嘴里,很软糯,确实好吃,“你下厨,是因为喜欢研究吃的?” “算是吧,得吃所以得会。”大概是从妹妹陆玥上幼儿园开始,母亲重新工作,父亲白天送信晚上送货。三个孩子常常没法按点吃晚饭,大的饿一饿不要紧,小的饿了能把天哭塌,陆承只会炸厨房,陆黎便学着做饭,久而久之,做饭就成了她的任务。 “对不起!” “嗯?”宋云弋不明所以地看她。 陆黎端正态度赔罪:“我不知道您忌讳白事,是我考虑不周,要是——” “不忌讳。”宋云弋出言打断,猜她后面的话大概是收拾东西走人,“真的。” “那您……”怎么遇到白事就吃不下东西? “你为什么会去参加丧礼?”宋云弋问出了盘桓在心头大半日的疑问。 陆黎把初来村子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雨天,雾大、路滑,知天命的乘客谈生死跟拉家常一样,挺有意思的。算是一个不好的习惯,她遇着让人好奇的线头,就忍不住想捋一捋。 “那你怎么看待生死?” 这么宏大的问题?陆黎短暂沉默后,答道:“就个人来看,生和死都是对生命体状态的一种描述。如果您相信能量守恒,生命体离开这个世界或者这个维度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宋云弋没有接话,安静地吃完糖水,放下碗勺。 “你知道吗?人刚走那会儿,身体还是软的,得及时把寿衣换上,不然过几个小时,衣服就不好穿了。要用热毛巾捂着,慢慢搓活关节,才能穿上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套衣服。” 宋云弋垂眼盯着自己的掌心,想起那双牵着她长大的手,那么暖和的手,最后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凉透,硬得掰都掰不动。 陆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擅长闲扯却不擅长安慰人。父母晚婚,奶奶在她高二那年走了,自那后所有祖辈都已不在。记得还很小的时候,她会跟着大人哭丧。不知从哪年开始,面对类似的场景却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根本没有喜丧。亲人按顺序出场,又按顺序离场,还有插队的……”宋云弋笑了一声,站起来,“谢谢了,辛苦你把碗拿下去。” 陆黎拿起空碗,望着宋云弋的背影,还是没忍住,“老板!” 宋云弋回头。 “我是觉得,如果现在让您感到很辛苦,不如离开一下,可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好歹能喘口气。”陆黎在世上的年头不足三十,自认不够格给人提人生建议,解法总还能说两句。 宋云弋没有回答,但话到底是听进去了。 天亮时,她留下一张便签交待外出一天。 车子停在村口的停车场,越近村口,唢呐声越响,号哭声也越发分明。 驶出主路,出殡队伍出现在东边,灰白的人影里有一角褐色僧袍晃动,魂幡在空中飘荡。 第8章 暴力拆迁 晨晖破晓,旅舍的木门被顶开条缝,一颗圆乎乎的金色脑袋挤了出来,望着村口方向,尾巴在门后头轻晃。 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河畔,大狗半个身子悬在门外,前爪扒着门槛始终不敢迈出去,冲着主人直哼唧,尾巴晃出了残影。 「途」的主人摸了摸大金毛的脑袋,推门进屋,在吧台放下一盒生煎包,拿来牵引绳,牵着大狗出门。 河岸房子的木门陆续敞开,三三两两的问候声响起。短发女孩打着哈欠从旅舍走出,长腿往石凳上一撂就开始压,拉完腿,前屈后弯地转了几圈腰腹,甩着胳膊又回去了。 一见吧台的打包盒,小方的眼睛瞪圆了,蹭蹭跑上三楼,敲了敲紧闭的房门,片刻没听得动静,又蹭蹭跑下楼,拐到小院子一看,牵引绳果然不在了。 一壶油绿的蔬果汁新鲜出炉时,小院子传来哐啷的声响,小方把手上的半只包子全塞进嘴里,跑出小院迎接。 “小陆还没起来?”宋云弋在水槽边上洗着手,这灶台冷冷冰冰的看着竟有些不适应。 “不知道,没见着人。”小方不大在意,洗干净阿福的饭碗,刚倒入狗粮,大狗的鼻子就凑到了碗边。 宋云弋追问:“昨天呢?” “昨天在啊,饭她做的,卫生她搞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方没说义工昨天在沙发午睡滚到了地上,碰倒杯子洒了一地水,还湿了一本书,“可能晚上又没睡吧。” 宋云弋听完,问:“那你做了什么?” 小方不答话,闷头给阿福的水碗换水。 宋云弋没再发问,进了屋内,吧台的生煎包去了小半盒,她端起蔬果汁闻了闻,又放回去,拿起一只包子,边吃边上楼。 经过二楼,尽头的房门紧闭,宋云弋没过去,继续往上走。 到了午间,陆黎还是不见影踪。 不在?还是逃了?按这人的行事风格,不大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掉。 宋云弋去敲了几下依旧紧闭的房门。 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响起,房里裹得跟蚕蛹似的被子蠕动两下,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听敲门声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太阳穴跟着‘笃笃’突突跳,陆黎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来了……” 得到回应,门外的人放下手,安静地等着。 陆黎掀开被子,刚坐起来,小腹的疼痛顺着腰背一路炸开,太阳穴的钝痛转为锐痛,手也止不住地发抖,等腰痛缓了些,裹紧被子下床挪过去开门。 “你怎么了?”门打开,宋云弋被吓了一跳,分别一天,人怎么变成这副灰败的样子。 陆黎头抵着房门:“抱歉。我大姨妈来了,今天请假,后面再补回来。” “……”什么职场老黄牛?宋云弋往前一步架起她胳膊,搂着腰将人搀回床边。 “老板。”陆黎蜷着腰,额头直渗冷汗。 “嗯?”宋云弋蹲下来。 “店里有没……”又一阵剧痛炸开,小腹像进驻了拆迁大队,正热火朝天施工中,陆黎差点没忍住爆粗。 “止痛药?卫生巾?”宋云弋看她脸色愈发苍白,小心翼翼扶她躺下,“还是饿了?” “卫生巾。”这个最紧急,陆黎只带了一片应急用,想到万一要洗床单,头更痛了。 “有。” 宋云弋让她先躺着,到楼下跟小方说了声,进厨房拿出冻饺子一股脑下了半盒到锅里,加水点火,从小院后门出去。锅里的水沸腾时,她拎着小袋子回来了。 阿仁踩着饭点登门,一看午饭是宋云弋煮的饺子,掉头就走,骑上小电驴出村子。 小方把红糖水给宋云弋,面不改色地喝了两口饺子汤,等她一上楼,立刻把碗里的糊状物倒进院子后头的小水沟,回吧台削了只苹果充饥。 陆黎被喊起来,看着床头柜的那碗糊糊汤陷入了沉思,糊糊上怎么还矗立着两只有棱有角的饺子……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宋云弋把装着卫生巾的塑料袋放旁边。 陆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完整的饺子,咬一口,嚼两下,惊愕地望向宋云弋,忽略焦糊味不说,馅怎么是冻的? “没熟的话吐出来吧。喝红糖水,小方煮的。”宋云弋神色自若,掏出一板止痛药放在桌上,“药你看着吃。” 陆黎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拿起止痛药,划破锡箔顶出一颗胶囊,就着红糖水吞下。 “你每回都这么严重?”宋云弋坐在床边,顺手拿起床头柜的老式机械表,棕色的表带上裂纹交错纵横。 “也不是,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加上混乱的作息,大姨妈这惩罚算轻的。 最严重的那回打了止痛针,林皓背着她跑到马路上拦车去医院,一路上泪流不止的让她别死,惊得司机猛踩油门。那场景,至今回忆起来还是忍不住想笑。 宋云弋看她惨白的唇角翘了起来,笑得有点渗人,正想问她笑什么,又见她眼神黯了下去。 “您好些了吗?”陆黎小口喝着红糖水。 “我?”宋云弋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前晚,“我没事。” “那就好。”陆黎放下空碗,翻开便利店的塑料袋:“多少钱?” “员工福利。”宋云弋站起来,把没怎么动的饺子汤叠在空碗上,“饿了再跟我说。” 饿了还是忍忍吧。 陆黎点着头,捂着肚子躺了回去。 宋云弋带上门,转身就看见楼梯口的小方,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小方不发一言,带着大狗往楼上走。 楼下的吧台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拼盘,宋云弋把水果放冰箱里,进厨房清理那锅糊糊,要不是裕叔今天不在,也不至于连口好吃的都没…… “在想什么呢?”阿仁进院子就看到宋云弋对着锅出神,走过去,抬手在人眼前打了个响指,放下一只纸袋,“这是酱鸭,晚上我不过来了。” 他一开口,淡淡的酒气飘了过来,宋云弋皱起眉:“喝了酒还骑车,不要命了?” “啤酒不算酒。”阿仁抓了抓头,想起另一件事,“我们是明天上山?” “嗯。”宋云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的戒指。 阿仁说了句“明天见”就离开了。 这个下午再没有人走进旅舍。 宋云弋双手拢着搪瓷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开旅舍这么些年,大下午的坐这个位置还是头一遭。午后的村庄跟村民一起睡着了,太阳明晃晃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远方天空与山林迷迷蒙蒙,多看几眼便起了困意。 小方下来的时候,宋云弋倚靠窗户已经睡着了。 她小声喝住跑过去的大狗,套上牵引绳带它出门,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动身。 河畔没有行人,直至到了村尾的凉亭。 小方拽着牵绳的手暗里使劲,恨不得插翅飞走,而阿福铆足了劲儿要往凉亭去。人狗僵持不下之际,已经被亭子里的几位老婆婆瞧见了。穿着花上衣的大勇奶奶喊了一声“阿福”,狗尾巴摇得卷起了一阵小风。 小方换上笑脸,由着大狗拽自己过去:“奶奶们好!” 大勇奶奶从布袋里摸出油纸包拆开,塞了块肉干进大狗嘴里,又挑了块大的给小方:“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又出去忙啦?” “是呀,接了个活儿。”小方保持着礼貌的笑。 “长得越来越俊咧!有没谈到对象啦?要不要奶奶给你介绍呀?”拉着小方小手的婆婆,正是在丧礼上给陆黎推销自家孙子的那位。 “啧!要你操这闲心!”剥豆荚的老婆婆插话,“想介绍也得先经过人安老板同意。” 小方攥紧绳子,面部肌肉逐渐不受控制,借口还要赶活儿,低喝一声不情不愿的大金毛,扯着它埋头往回走。 回到店里,靠窗的人还在睡着。小方给阿福换过水粮,静悄悄在宋云弋对面坐下。大狗喝过水跑了进来,看到人都睡着,摇晃几下尾巴掉头出去,趴在门廊处。 天空密云涌上,雷鸣隐隐响起,行李箱的轱辘声沿着河畔由远及近,停在酒吧门前。 男人推开虚掩的木门,提起箱子走进去,关上门。 宋云弋缓缓睁开眼,看见趴在桌上的脑袋,怔了怔,把留在一楼的毯子给小方披上,上去看另一位员工。 二楼的卫生间水汽萦绕,敲过陆黎的房门无人应答,宋云弋转身上顶楼。 人果然在天台,右手捏着一节绿色植物,叶子上的水珠滴答往下掉。白T恤旧得泛黄,深蓝色运动裤的裤腿卷着,一边高一边低,左腿的脚踝至腿肚有道歪歪斜斜的手术疤痕,像是当时没缝合好。 宋云弋看她掐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猜那大概是莫妈种的薄荷。 “好些了?” 陆黎回过头:“好多了,谢谢老板!” 宋云弋过去查看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靠近些,就嗅到店里沐浴露的皂香,还有清新的薄荷气息。 旅舍自用的洗衣机正在运转,眼看大雨将至,宋云弋让她洗完用旁边的机子烘干,“烘干后挂回楼梯间或者收回房里,晚上雾气大,也经常下雨。” 陆黎嚼着薄荷叶点点头,难怪前几天找衣服都在楼梯间的晾衣绳上。 宋云弋拿起晾衣杆去收雨篷下的衣服,问:“你饿不饿?” “有点,我去做饭。”陆黎一天就喝了红糖水,还有半只生饺子,确实饿了,也不好让老板再下厨。 “不用,我们出——”去吃。 宋云弋话未说完,人已经跑了。 陆黎下到二楼,迎面碰上小方,对方迅速低下头,陆黎笑着喊了她一声:“谢谢你的红糖水!” 小方撇开脸,快步上楼。 上到顶楼,晾在天台的衣物已经被通通收了进来,宋云弋正把洗好的衣服塞进烘干机,回头看到小方,让她下去知会一声厨子,阿仁不过来。 厨房里,厨子拿出冷藏室的半盒冻饺子,戳了戳,皮已经软了。冰箱里新鲜的肉菜看上去都没动过,还多了份装在外带盒里的鸭子。 她把饺子和小白菜都拿出来放灶台上,又回头打开冷冻室的门。 “阿仁不来吃饭。”门口响起刻意压沉的声音。 陆黎应好,又问:“咱晚饭吃这盒鸭子,煎饺、炒青菜、再加个汤,可以不?” “都行。”小方看了陆黎一眼又匆匆撇开视线,多看一秒眼睛都会被她这身颜色闪瞎,红格子围裙,发黄的T恤,深蓝的裤子,配上那双炫紫的拖鞋…… 那么多拖鞋,她究竟从哪疙瘩挖出这么一双沧海遗珠?? 小方木着脸走开,算了,这人穿衣惨不忍睹但做饭是能吃的,至少莫妈不在的时候,他们不用吃方便面或者跑大老远打包。 晚饭是番茄牛肉汤,清炒小白菜,酱鸭,还有煎饺。 原来莫妈的饺子煎着会这么好吃…… 小方一口饺子一口牛肉汤,暗暗喟叹。饭后,照旧是她收拾碗筷,宋云弋出门遛狗。 陆黎记起自己的衣服,爬上顶楼,衣服已经烘干,挂在楼梯间的晾衣绳上。 凌晨两点,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玻璃窗,陆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摇曳的光影发了会儿呆,起床拿上烟盒出房间。 对面房间的门缝有亮光透出,来了新住客。 第9章 小朋友的嘱托 天色微亮,房门被敲响。 门打开,陆黎觉得自己大概睡懵了,太阳还没上山难道是跑去了西边? 在外头的是小方,脸不冷了还浮着一丝可疑的难为情,从塑料袋倒出一双新的人字拖,让陆黎把脚上的紫拖鞋扔进袋子。 小方忍不住问:“这双拖鞋你从哪找出来的?” “阿福给我的。”陆黎试了试人字拖,码数大了,能穿。 小方一默,得找时间去查查阿福的秘密基地了,不过,阿福藏起来的都是它宝贝的,凭什么给这新来的? 陆黎对上小方有些幽怨的目光,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么早,不大可能是为了换拖鞋来的。 小方说明来意,请她帮忙照看吧台两天。 小方在朋友的工作室挂名接活,没工资只拿提成,就是为了兼顾工作室和旅舍。吧台的收入大多来自周末,平时小方出差都尽量避开周末,但这趟活的收入可观,本来想着停一两个周末也没什么,现在有个会下厨的陆黎,不用白不用。 “就周末两天,后面不用。”小方递给陆黎一张A4纸。 纸上写着吧台餐单所有茶饮、小食的详细做法,陆黎扫了一眼,感觉不难搞定,答应下来。 送走小方,陆黎关上门,把纸张往床头柜一搁,倒回床上,听着窗下沙沙的扫地声,眼皮晃了两下,闭上了。 沙沙声渐渐远去,引擎轰鸣逐渐逼近。 “陆黎,快跑!” 摩托引擎声跟催命符一样,陆黎爬起身就跑,被撞倒时她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蚂蚁从沥青路缝隙涌出,钻入伤口。陆黎拍掉身上蚂蚁,拖着左腿的森森白骨朝耸入云端的巨树奔跑,蚁潮层层叠叠涌上巨树,伴随刺挠的断裂声枯枝簌簌掉落,巨树轰然倒下横在悬崖两端。黑蚁覆上白骨,她攀上树干继续往前跑,肺快炸了也不敢停。 “陆黎!” 前方飘浮着一道灰蒙蒙的身影,长裙随风翻飞,一只秃鹫从瘦削的肩膀探出,张开双翼俯冲过来,陆黎抬手一挡,身体后仰,无边的灰陡然切成四方的白。 不该睡这回笼觉的…… 陆黎盯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八成跟这地方风水犯冲,好像谁说过山上有师傅来着? 门口的抓挠声不断,她斜了一眼门板,还没出梦境?抬手用力掐胳膊,麻麻的挺疼。 “等会儿啊!”她左半身全麻了,动一动都跟过了电似的。 听见应答,挠门声戛然而止,消停几秒后挠得更欢了。 这破动静,阿福无疑。 “吱呀”一声,外面有房门开了,挠门声霎时顿住,紧接着响起慌忙逃窜的动静。 新住客?小方不在,莫妈跟老姐妹们旅游还没回,二楼就剩陆黎这和对面房间住了人。 门外的男人看着大肥狗蹿没影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面的房门,转身进卫生间。 开门关门声反复响了两三次,左半身的酸麻散去,陆黎这才爬起来,一进卫生间就呆住了。 盥洗台光洁得像没人用过,洗手盆被擦得能照出人影,镜面没半点水渍,架子上的漱口杯和牙刷朝同一方向摆放。 前面用过卫生间的应该是对面房的,里头住了个洁癖? 陆黎刷着牙,牙膏沫子溅到镜子上,她抬手去抹,又留下俩显眼的指印。冲完澡,推开玻璃门出来就见到光洁瓷砖上的倒影,掉头吭哧吭哧地擦掉隔断玻璃的水迹。 到楼下,陆黎直奔吧台翻看住宿登记本看新住客退房时间,202-张博远,12天。 电脑前的宋云弋,抬手敲了敲吧台里侧:“小方给你留了早餐。” 12天,搞卫生按哪个标准?陆黎有点头疼,端起那杯绿油油的液体灌了一大口,一股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拔的青草味直冲天灵盖,她鼓着腮,瞪着老板。 “别吐,对身体有益。”宋云弋把小方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赠陆黎。 小方这是恩将仇报啊!陆黎闭眼咽下去,拿起三明治连啃两口压下青草味。 宋云弋喝了一口水:“小方去外地了,周三回来,这几天店里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出去走走。” “吧台餐单开着吧。”陆黎嚼着三明治,对上老板探究的视线,“我想试试。” 宋云弋也不反对,取来贴在冰箱门上的A4纸递过去,跟陆黎房里那张纸一样。 “其实……小方挺不错的,长得好看,又能干。”陆黎大概理解小方重视吧台的原因,小女生对老板的心思毫不掩饰,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两年了还是兼职,加上莫妈提过老板让她走,那她必须有个份量足够的理由才能站得稳。 宋云弋的目光在义工脸上停留几秒,无声地笑了笑,往文件堆里翻找小方之前拟的打工守则,找了一轮没找着,将笔记簿翻过一页奋笔疾书,写完撕下来,一抬头没忍住“噗嗤”一声,义工端着那杯蔬果汁,脸皱得跟她房间地板的废稿一样,眼角还憋着泪花。 “喝不下可以倒掉的。”宋云弋那杯早倒水槽了。 “忘了。”三明治有点干,陆黎没留神,随手端起了眼前的杯子…… 等陆黎喝完一杯水,宋云弋把撕下来的纸递给她。 陆黎接过看了一眼,陷入沉默。 “老板……” 宋云弋抬眼。 “我不识字。”纸上一篇狂草,陆黎只认出“打工”两个字。 “店里禁烟、禁酒、禁止多管闲事。”宋云弋言简意赅,在义工张嘴前抬起手,“别问,记着就行。” 用写的就是不想多费口水,宋云弋领教过她的能言善辩,可今天实在提不起精神长篇大论。 懂了!老板是在敲打自己。 “我记下了。”陆黎将纸张折叠几下塞进裤兜,目光飘向正扒拉自己裤腿的阿福,“您中午想吃什么?” 嘀嘀—— 陆黎看向门外,阿仁骑着辆小电驴,朝屋里的人挥挥手。 “我跟阿仁出去一趟,不用做我们的饭!”宋云弋关掉电脑走出吧台,扫了一眼大狗脸上的谄媚,“店和狗交给你了。” “好,带把伞吧。”夜里雨停了,可天色还阴沉。 宋云弋在门边的桶抽了一把伞,递给阿仁放好,陆黎这才发觉两人都穿着黑衬衫。 目送二位离开,她点着一根烟到河畔坐下。 阿福在门内打转,没有允许又不敢出去,只得狂摇尾巴,幸亏抽烟的人很快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招手唤它。 大狗得了敕令,几步奔到陆黎腿边,双爪搭上她膝盖。陆黎赶紧拿下烟,怕燎着它,拍拍石凳的另一端:“上来。” 新住客出门就看到这景象,女人盘腿坐石凳上,嘴上叼了根烟,眼神涣散地看着地面。大狗的大半身子像没骨头似的趴在她腿弯。他举起相机,咔嚓几声。 相机放下,被拍的人伸着手掌:“肖像费结一下。” “不商用。”男人埋头检查刚拍的几张相片,“还有,最好别让阿福吸二手烟,它年龄不小了。” 而阿福,这会儿把脸埋在陆黎怀里,尾巴也夹了起来,显然对这男人害怕得很。 陆黎背过身吐出口中的烟,摁灭烟头,问:“阿福好像挺怕你的。” 男人望向瑟缩在陆黎怀里的大狗,有些无奈地解释:“以前给它打过不少针,在它看来我跟容嬷嬷没区别。” “您是兽医?”陆黎看他装备,还以为他是摄影师或者相关职业,“怎么称呼呢?” “张博远。”男人收起相机,把滑下来的眼镜扶上去。 “陆黎,在店里打工,”陆黎指了指旅舍,“有事可以找我。” 张博远估计自己再不走,阿福PTSD要犯了,说了句“回见”就离开。大狗露出半边脸偷瞄着容嬷嬷走远了,尾巴又开始摇起来。 “原来是你朋友啊!” 陆黎抚了抚大狗的背,牵它出去溜达一趟,路过药材铺进去抓了点药材准备炖汤,还化缘到两只馒头。回到店里安置好大狗的午饭,陆黎咬着馒头抽了本书在老位置坐下,阿福吃完狗粮出来,人已经睡着了。 屋外树梢摇晃,前门风铃当啷几声,五个小女生鱼贯而入。 阿福跳下沙发小跑出去,小女生一见它,齐齐上前将其围在中间“上下其手”。 陆黎起身接了杯水,靠在吧台前喝水打量来者,行装简单,不像是来住宿的。 “小方在吗?”一位短发女生回头问。 原来是小方的朋友。陆黎答:“她出差去了。” 得知小方不在,几个人也没离开,跟阿福玩闹好一会儿才到吧台点喝的。 陆黎取下冰箱门的纸张,拿铅笔标出下单的饮料,转身取茶叶见吧台前还站着个娇小的女生,怯生生地问:“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陆黎点点头。 小女生从帆布袋里掏出明黄的礼物袋:“麻烦帮我交给小方,谢谢你!” “不客气!”陆黎接过袋子,放进电脑下方的抽屉,又去拿茶叶。 奶茶的步骤比糖水繁琐些,冷冻室里有小方炒好的焦糖茶叶,烧水炮制茶底,加牛奶放进烤箱烤几分钟,倒入雪克杯加糖浆冰块摇匀再倒杯子里。 送完奶茶,陆黎捏着有些发酸的胳膊回吧台收拾,对这套流程的商用性打了个问号。雪克杯底还剩了点奶茶,她晃了晃倒进嘴里,砸吧两下。 嘶……甜得有点糊嗓子。 “在喝什么?” “奶茶。”陆黎脱口而出才发觉是老板的声音,回过头,人已经进了吧台,在电脑前的椅子坐着。 “这是什么?”键盘上搁着一只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草药味。 “汤料。”陆黎把工具堆到小盆里,准备拿到厨房去洗,“我以为你们会很晚回来,吃了没?” “吃过了。”宋云弋拆开纸包,指尖在药材里扒拉两下,拈起一片淡黄的小块,放鼻子前嗅了嗅,“半夏?” “对。”炮制过的药材外观大都相似,老板却一眼就挑出来了,陆黎忍不住问,“您怎么分出来的?” ‘半夏用好了是良药,瞎用可就成毒药了。’ 一道久违的女声在宋云弋的脑海中响起,她咳嗽几声,解释:“因为吃不了,会不舒服。” 话刚说完,宋云弋又别过脸闷闷地咳嗽,几下之后收不住势头,一声重过一声。 陆黎放下小盆,往裤腿边蹭了蹭湿漉漉的手掌,轻轻拍着老板的背,熟悉的木香里浮着一缕淡淡的香火气,衬衫上有深深浅浅的小点湿痕。 外面下雨了? 宋云弋攥着桌边的手慢慢松开,气息平缓下来。 吧台的动静引起餐厅里的几个小女生的注意,短发女生举起手喊:“安老板好呀!” 宋云弋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学了?” “还没,我们提前回校,”短发女生笑嘻嘻地说,“麦子想小方了。” 麦子应该是送礼给小方的女生,陆黎看过去,那女生果然低着头,小脸红扑扑的。 “安老板,这姐姐是你女朋友吗?”红色长发的女生插话进来,语气有些不怀好意,“小方不得哭死啊?” “喝完走吧,以后别来了。”宋云弋脸上还挂着笑,小方这些朋友平时没少拿她跟小方开玩笑,可今天挑错日子了。 那女生笑哈哈地说是开玩笑,表情有些慌乱。 陆黎清楚感受到老板压着火,正犹豫要不要当和事佬,老板却没再搭理那头,跟她说了声就上楼去。 经这一出,几个小姑娘没等雨停就走了,店里重归寂静,大狗趴在门廊,尾巴晃悠几下,闭上眼睛。 第10章 家中来电 "叮铃铃——" 旅舍墙上的电话提示灯闪烁着,一只修长的手拿起听筒:“你好。” “噢你好,陆黎在吗?” 电话里的女声温婉,听上去有些年纪,普通话不太标准。 宋云弋说了声“请稍等”,将话筒搁在一旁,顺着灯光出小院,里头没人,厨房的灶台还留有烟火气。转到前门,河畔也不见人影。 宋云弋回屋里拿起电话:“她现在不在,您方便留个号码吗?回头让她打过去。” 那头“噢噢”两声,答:“叫她打回家里,多谢你呀!” 这是陆黎的妈妈? “不客气。”宋云弋挂了电话准备上楼看看,刚到楼梯口,一声低低的“汪”从院子方向传来,凝神一听,又响起两声隐隐的狗吠。她又出了院子,才见到往后巷的小门虚掩着。 “你们在干什么?” 她家义工叼着烟蹲在小水沟旁,趿拉着人字拖,袖子卷起,左手握着阿福的拾便铲,右手捏了根小树枝往小水沟捣鼓,大狗围着她来回跳。 “阿福发现两只小虾米。”陆黎放下小树枝,摁灭烟,“灶台的锅里给您留了晚饭。” 宋云弋走到她背后,弯下腰,铲子上面有只小河虾,水沟砖缝里还有一只。 几缕发丝扫过陆黎的脸颊,她挪开半步,抬手蹭了蹭那处皮肤,指着水沟:“这只从铲子上跳下去两回了,现在还钻进了缝里,弄不出来。” “你要吃?”宋云弋有点疑惑。 “不吃,虾蟹过敏。”陆黎家里就她爸吃虾蟹,海鲜平时根本不会端上桌。 “放着别管了。”宋云弋直起腰,“这条水沟应该通河。” “这只已经被我弄上来了,再倒回去……”陆黎看着铲子里的小虾,蜷在浅浅的水洼中,细腿还轻轻划拉着,“有点缺德。” 把虾弄到捡屎的铲子上就是积德了?宋云弋有些想笑,回厨房找来一双一次性筷子,三两下把虾扒拉出来了,压在铲子里,“要养着?” “不养。”陆黎接过筷子,押解两只虾走出巷子,扑通倒入河中,下了河边石阶涮洗铲子,水里的不明生物被惊扰,飞速游开,水面的波纹让她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回头问蹲在岸上的人:“应该不会造成生物入侵吧?” 话音刚落,未归家的鸭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肥美饱满的腿臀竖在河面上,几秒后仰起头,喙尖挂着条扭动的小鱼,脖子一扬,小鱼落肚。它甩了甩头,黑豆眼再次盯住水下,等待下一个时机。 宋云弋抚着大狗的脑袋:“说不定马上轮到那两只虾米了,你说你费这功夫干嘛?” “这样也算送到西了。”陆黎甩着铲子上的水,目光飘向那只鸭子,幽幽地说,“您看这鸭子真肥,烤起来肯定香!” 鸭子“嘎”的一声划走。 宋云弋笑了一声,撑着大狗慢慢起身:“你家里来过电话,好像是你妈妈,让你打回去。” 陆黎愣了愣,之前隐约听到铃声,但满耳都是虫鸣,就没往店里想,“不好意思,没听到。” “听不见正常,电话铃声调小了。”免得半夜有来电,扰人清梦。 陆黎跟着宋云弋一同回了店里,进小院洗过手,顺便把晚饭给她端出去:“汤没放半夏。电饭锅里还有盐蒸橙子,吃完饭再吃。” 这副家长做派……宋云弋问:“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不是,上有哥、下有妹。”陆黎拿起话筒。 原来中间的女儿。 宋云弋不打扰她,泡上茶包,端着茶缸进餐厅在晚饭前坐下。 大狗从小院跑进屋里,大尾巴"啪"地抽在支在门边的腿上,疼得陆黎倒吸一口凉气。 “喂,你好。” 话筒里传出嫂子许婵的声音,陆黎应了一声,问:“妈打过电话给我?” “不知道欸,我刚才扔垃圾去了。晚饭的时候妈说你手机打不通,还问承哥来着。”许婵说完,喊了一声在凉席上摆弄挖掘机玩具的小豆丁,“阿仔,奶奶呢?” 小朋友陆舟小手朝着浴室方向一指:“洗白白。” 许婵向话筒转达,又问:“这次出差多久?” “还不确定。”陆黎没去查假期审批结果,“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事?前几日大佬打过我电话,没接到。” 那头沉默几秒,底气不足地回答“没什么”后岔开话头:“你在哪里出差?” 陆黎报了城市名。 “咦?”这地名很耳熟,许婵挠着头回想,“噢!我们前年旅游去过,你还记得不?”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地点是隔壁主打旅游的小县。全家每年集体出游的计划,是陆承毕业结婚后定的,美其名曰增加家庭凝聚力,路上闹矛盾立即解决,解决不了就一直难受着,反正人生地不熟,想跑都没门。当时两个小的都在念书,陆承把时间定在暑假,但陆黎至今都没参与过。第一次出行,陆黎在实习期不好请假,就没去。转正后跑突发,周末连睡懒觉都难得,直至调到丁启明手下才闲了些。前年请好了假,下飞机就接到临时任务,陆黎距离最近,跟家人打声招呼,改动车走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座城市。 “那边现在冷了吧,有没多带衣服?没的话就去买,别着凉了。吃饭也要按时……”许婵一边连珠炮地说着,一边朝儿子可劲招手。 估计家里真有事瞒着自己,嫂子一心虚就扯东扯西,陆黎也不想让她犯难:“这是旅舍的电话,我不方便说太久,妈洗完澡你喊她再打过来。” “方便。”宋云弋的声音飘了过来,“电话用不用都得交月租,不打白不打。” 陆黎看向餐厅,老板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视线撞上,老板拇指朝外,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回避。 陆黎摆摆手示意不用,耳边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唤,“大~~姑~~~” “哎~~”陆黎条件反射地回答,语气慈祥得让喝汤的人差点呛着。 “舟舟吃饭饭没?”陆黎压低声音。 “吃了!大、大姑不回家吗?”小朋友的语调带着点软糯的尾音。 陆黎被问得一懵:“回呀!带玩具回去给你,舟舟想要什么玩具?” 陆舟“我”了两声,看看凉席上的玩具,开始对着话筒许愿。 陆黎时不时应答一声电话那头的叽里咕噜,视线停留在老板的身上,她长发松松垮垮地盘成髻,几缕发丝别在耳后,陆黎抬手挠了挠脸。 “吃晚饭了吗?” 母亲的声音瞬间把陆黎的神思拉回来,她还没来得及答话,黎瑞秋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要总吃快餐,有条件就自己做饭。” 陆黎回答:“不是快餐,伙食挺好的。” 伙食确实不错。宋云弋嚼着豆角,对此表示认同。 黎瑞秋问:“你手机怎么回事?” “进水了,这几天忙还没空去修。”陆黎依旧同一套说辞。 “你那手机也好几年了,要不就买个新的,钱不够我给你转,没手机多不方便啊。”黎瑞秋给陆黎打电话的次数不算多,十有八次都找不到人,她知道女儿忙,也不会连环追电话。以前还能找林皓问问,如今不知能问谁。女儿认识谁、单位的电话,她竟一概不知。 “过两天就去修,好了给您发信息。”对于长辈的意思,陆黎一向不反驳也不多说。 “好。”黎瑞秋接着说,“你现在一个人,要跟家里时常联系。你们三个,你是最听话最让人省心,无端端的联系不上多让人担心啊。” 陆黎道歉:“对不起,让家里担心了。” 宋云弋抬起头,看见拿电话的人垂着眼睛,横在腹前的手转着打火机。 “你跟大林还联系吗?” 这个称呼像根细小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陆黎的耳膜:“没联系了。” “上星期喝早茶碰到他们家了,还有他老婆,肚子挺大的,看着快生了。” “起冲突了?”陆黎没见过林皓的妻子,怀孕的消息是上个月从周越山那儿知道的,她当时就想,12月分手、3月怀孕、5月结婚,要是让家里知道,事情说不定会变复杂。 “没冲突,一点小摩擦。”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气声,“你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你要是跟承哥一样,毕了业就结婚,现在孩子不都跟舟舟差不多大了?”母亲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抱怨,“去年都准备买房结婚了,好好地分什么手,你们多少年了。世上哪有没争执的夫妻?你看我跟你爸。吵架了你就服个软……” 去年家庭旅游选的深城,林皓父母也来了,两家一起看房、商量婚事。陆黎陪了他们半天,接两个电话就走了。她前脚刚走,后脚林皓就打电话给丁启明兴师问罪,埋怨他连处理人生大事的时间都不给下属。丁启明的妻子跟林皓家沾着点亲,当时没吭声,转头喊陆黎进办公室,问她着急去处理无关紧要的任务,是唱的哪出? 丁启明后头有话没说完,陆黎也不多解释,答了句“赚钱要紧”。 至今陆黎还记得那个样板间,既宽敞、又拥挤,窗开着,空气却进不来。 电话里这些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以往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仰头盯着灯光下的蛛丝,突然心生疲倦,不想再听:“他已经结婚,也要当爸爸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黎瑞秋适时刹住话头,她知道女儿是有脾气的,跟别人甚至家里人都保持着说不清的客套,她也不敢说得太过。 “你中秋回来吗?”黎瑞秋试图填补刚才那翻话划开的沟壑。 陆黎答:“国庆应该回去,得等值班表下来。” “好好,那我收拾一下你们房间。”黎瑞秋舒了口气,“对了,细妹有没联系你?她说去你那边,房子都租好了,你抽空去看看她,她谈的那个男的是真不行。” “好,我回去就去看她。”陆玥那位跟陆承同龄的男朋友,看照片人长一般,陆玥也说不出他几个优点,还把生活费都倒贴了。 “妈。”陆黎截住母亲的话,“这是旅舍的电话,我不方便聊太久。” 黎瑞秋一连几声“好”,又叮嘱她赶快修手机,才挂了电话。 陆黎把电话放回原处,对老板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电话打得有点久。” “没关系。”宋云弋已经吃完饭,正在喝茶。 陆黎扫了一眼餐桌上的空碗,进厨房把橙子端出来,转身到外面抽烟。 宋云弋胃还撑着,正想问橙子能不能留到明天,厨子已经不见了。没一会儿,河畔石凳上出现一道萧索的背影。她拿起勺子把蒸橙子吃了,待刷完碗筷出来,河边已经没有人影。 此时,陆黎在水果店里挑雪梨,付钱时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的白秀珠,随口唠了两句剧情,老板娘正愁一个人看电视不得劲,逮着她聊得停不下来。直到老板来收摊,老板娘才意犹未尽地放人离开。 陆黎含着糖,背着手沿河边慢悠悠地走,手上的梨子随着她的脚步晃悠。 旅舍的前门留了一道缝,门廊的灯亮着。 对岸的酒吧里有几道身影,也许是客人,或者老板的朋友,几人围一桌,气氛看上去并不热烈。 初秋的风混着寒气掠过,陆黎打了个喷嚏,推门进去。 第11章 三餐一宿 这几日,除了小方几位朋友贡献的营业额,店里再没任何收入,连猫师傅路过都摇头。 比起这个,宋云弋觉得问题更大的是村里环卫连续两天上门投诉,说她家义工伙同猫师傅总在河边挺尸吓人。 罪魁祸首此刻躺在天台的躺椅上,脸上扣着本摊开的书,书被拿开,睁眼张嘴就是:“有活儿?” 宋云弋啼笑皆非,扫了一眼封面,《TOUT SEUL》,问:“会法语?” 陆黎摇摇头:“就看看公仔。” “多可惜,”宋云弋露出遗憾的表情,“你要是会法语,不就有翻译的活儿了?” “是啊,真可惜。”陆黎起身伸了个懒腰。 “跟我去趟市区。”宋云弋要出门,刚好把人带上,再让她这么乱七八糟的睡下去,指不定明天还有投诉。 陆黎没意见,不过,“谁看店?” “阿仁。” 店里的车被小方开走了,宋云弋去酒吧借车,顺便寄存阿福,让陆黎在牌坊碰头,村子的停车场挨着汽车站。 到酒吧门口,阿福一见里头的张博远,耳朵抖了抖腰身一扭夺门而逃,被脖上的绳圈扯得趔趄,挣扎几下没挣脱,耷拉着耳朵被拴在吧台旁的柱子。 阿仁放下吉他,找出车钥匙抛给她,“带小陆出去约会?” “当我是你?”宋云弋不吃窝边草,谈的几段都是正儿八经的恋爱。而阿仁爱得宽泛,酒吧来来往往的兼职们十有**都跟老板产生感情纠葛,然后不欢而散。想到还有人等着,宋云弋不多扯,叮嘱他记得喂狗,背着画筒离开。 村口的牌坊下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半个身子被伞面挡去,黑伞转动,朝着垃圾桶缓缓移动,伸出一只手,把烟头摁在灭烟槽里,腾起一缕灰白的烟雾。陆黎剥了颗枇杷糖扔进嘴里,转身就看见老板的身影,快步迎上去。 阿仁的车是辆银色SUV,陆黎看着车标皱了皱眉,在这也能碰到这车型。 车开得很稳,杯座里那瓶水晃悠的幅度,还没陆黎手指敲腿的动静大。陆黎靠着副驾的椅背,话没停过,从牌坊说到天气、又从天气说到水土、转而聊起山林安全问题,既不问老板要到哪儿去,也不问她要做什么。 宋云弋倒也有耐心,每句话都应答,有时回一句、有时回两三字。渐渐的,旁边声音越来越低,她转头看过去,陆黎的头歪向车窗,睡着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驶上水泥路,群山的轮廓从后视镜退去,取之是连绵的灰瓦白墙。 与小山村的旷远宁静截然不同,这条村子熙攘热闹,入口牌坊前的两侧空地停满车,路边停着辆旅游大巴,穿透明雨衣的导游高举小彩旗,领着一群水鱼游向村口。 宋云弋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一道缝,拿过画筒撑伞下车,打了个电话。 没多久,一个神色匆匆的女人出现在牌坊下方,来回扫视人群,围裙上的巨幅可达鸭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宋云弋喊了声“老叶”,对方毫无反应,仍然扯着脖子四下张望。 “叶培安!”宋云弋提高音量,举起手里的画筒挥了挥。 循着声音,女人终于找到方位,小跑过来,还没站稳便噼里啪啦地数落:“就不能送到门口?!不知道我忙?!我现在都恨不得把自己劈开两半来用!” 叶培安将一只小袋子挂在宋云弋雨伞的挂钩上,拿过画筒,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两只手交替着在裤子后边擦了好几下,才拧开筒盖,抽出里面的画稿。 “下次送到您老的桌上。”宋云弋给她顺毛,晃了晃冒着热气的袋子,“这是什么?” “刚烤的面饼,咸口的。”叶培安把空筒递回去,见她没多余的手,随手塞她胳膊底下,抬眼才发现车上还有人,“小方吗?怎么不下来?” “不是,新来的义工。” “这季节招什么义工?钱花不完再给我投点呗。”叶培安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纸。 “会做饭。”宋云弋把伞移过去些。 叶培安没答话,注意力全转到了画稿。 纸上的神女低眉俯视着虔诚的善男信女,鬓发细线繁而不乱,飘带长线毫无迟疑之态。薄染数遍的肤色温润通透,衣褶的朱红顺着纹路晕开,连细小的璎珞都颗颗透亮。画面极度工整、洁净,没多余的色渍,也无浮躁之气,流淌的静穆让叶培安渐渐平静下来,问:“这是最后一版了吧?” 宋云弋点点头:“对,不改了。” “转印不一定能出这效果,电子稿出来我再——”村口的广播音响无预警地迸出几声尖锐的爆鸣,捏着边缘的手指一用力,掐出小块皱痕,叶培安心疼地抚平,“这帮傻……” 后面的问候语硬生生顿住,她深呼吸几下,对着左小臂上的两朵小红花默念几遍‘不能骂脏话’,余光扫过身旁的车子,里面的人纹丝不动,这人还活着吗? “你这义工挺能睡的啊,这都不醒。” “好像有点睡眠障碍。”宋云弋回头看了眼。 “跟你以前一样?”叶培安记起宋云弋大三的状态,跟她捏的瓷器没两样,生怕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人就彻底崩坏了。 “不知道。”宋云弋当时完全没法合眼,而陆黎能睡着,“可能整天不出门的,作息乱了。” 叶培安凑近车窗:“该不是通缉犯吧?” “不是。”宋云弋去问过了,报社查有此人,“不过她人确实有点奇怪,你见过谁请一个月的长假,但哪儿都不去,满脑子都是有没活?” 叶培安手上小心翼翼地卷着画纸,耳朵听着宋云弋说这几天的事情,她拿过画筒,问:“所以你那屋现在就你跟她两个人?一日三餐?” “嗯。”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味,但现状确实是这样。 叶培安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只差一点,就是你以前想过的生活了?” 以前想过的生活?宋云弋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了?一张大床,两双筷子,三餐一宿。”说完,叶培安把画装进去盖上,背着画筒自顾自地大笑着。两人刚到南方的那年,挤在二十平的单间里边吃泡面边畅想未来,当时宋云弋说完,叶培安还诚挚地夸她想得美,食色性全乎了,“要不你俩滚一张床得了。” “直的。”那晚陆黎跟家里打电话,宋云弋不多不少听了点,好像临结婚才分手。 “啊?”叶培安又看了车内一眼,这穿衣风格看着也没多直,但刚才那些话,老友对个半生不熟的人这么关注,“喜欢啊?” “挺勤快的,给你打开工你也喜欢。”宋云弋看她跟看儿子似的眼神,暗暗叹气,还不如多走几步把画送进去,能少挨两句。 “再过几年都四十了,还继续给人守寡?人家需要你守吗?活着都能抛下你,还指望人在地下会等你?”叶培安嘴皮子上下一碰,开始念经,“遇着好人就认真谈谈呗,老了也好有个互相……” “我怎么就守寡了?不是有找人吗?”宋云弋听得牙疼,直接打断她的话,“再说,老了你就不管我了?你要是不管,我老了动不了就住老人院去,小花和豆角有空过来给我撑撑场子就行。” “你上一段都两三年前了吧?还有,我警告你啊,别老打我儿子主意!我都没打算让他俩给我养老。”叶培安瞪了她一眼,“现在多说你两句都不爱听,老了还管你干嘛?连话都说不上!” “知道我不爱听就好。”宋云弋把伞递回去给她,取下弯钩的塑料袋,摸上车门把手,“那——” “对啊,那不正好给你当演员?”叶培安又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宋云弋不解:“什么演员?” “咱之前不是演过假情侣嘛?”小方第一次表白,叶培安被宋云弋拉着演了出假情侣的戏,两人二十几年的交情,小手一拉,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小方那么聪明,也不能上第二次当。” 看来小方最近又找叶培安诉苦了。 “那是你戏差。”哪家情侣抱一抱就揍一拳的,不过小方看着对小陆确实有点莫名其妙的敌意,也不是不能借桥过河。撵小方走其实不难,把事情做绝了就行,可宋云弋担心历史重演,迟迟未决。一拖再拖,小方越挫越勇,来来回回的表白、拒绝整得像脱敏治疗。 “要不你劈一半回去忙,留一半在这儿继续聊?”宋云弋赶在叶培安张嘴前拦住。 “行行,你退下吧!”叶培安转身就走。 宋云弋拉开车门,刚把伞收进去,又听到叶培安喊她。 “我今年不跟你回去了,走不开,忙过这阵我再去看老太太。” 叶培安口中的老太太是她们的教授,宋云弋每年回去给母亲扫墓,都会去探望恩师,顺便跟留在当地的老同学聚上一聚。 “那你跟他们说一声。”宋云弋早想到她今年离不开,小花小学入学,豆角要上幼儿园了,“最近别给我接活儿了,回来再找你。” “行。”叶培安挥挥手,撑着伞跑过马路。 等黄澄澄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处,宋云弋回到车上,抽出纸巾擦拭肩膀上的雨水。 副驾上的人依然睡着,双臂松散地交叉在身前,眉心锁成一个淡淡的川字。 宋云弋调高车内温度,从后座包里拿出自己的披肩盖在陆黎身上。距离近了,枇杷糖特有的清凉气息变得清晰起来,还浮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要不让她走?万一人在自己店里出什么事,也麻烦。 宋云弋的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思考了一阵,启动车子。 陆黎睁开眼睛时,天色昏暗,街灯朦胧。 雨丝洋洋洒洒落在挡风玻璃上,清越的女歌声在车内静静流转,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置身于几年前的某个雨夜。她结束出差,返程飞机凌晨才抵达,尽管提前告诉林皓不用接机,他还是在机场等了几个小时。回去路上,车内响起林嘉欣的《最后我们》,陆黎说:“不如我们结婚吧。” 林皓嘴上说着哪有女孩子先求婚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让陆黎再等他两年。 陆黎对他的回应并不抱期待,那时候确实不适合结婚,两人工作不久,买辆二手车就花掉他们大半存款,更别提买房。只是她有预感,如果不在那个时候结婚,他们不会有结果了。 两人的结局也应了歌词。 从当时的“最后我们各自会停留在哪里”,到如今“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差不多得了,人还活着呢!有什么好悲秋的。 陆黎长呼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熟悉的木香混榛子香气涌入鼻间。她抓起挂在臂弯的毯子,是老板的披肩。 驾驶座空荡荡的,老板人呢? 陆黎拿过仪表台上的眼镜戴上,推门下车。 整条街都是饭馆,雨丝还没落地就被浓白的蒸汽吞没,空气里全是勾人的食物香气,陆黎的肚子应景地叫起来。 凉风卷着阵阵鲜香袭来,陆黎饥肠辘辘地搜寻老板的身影无果,决定先就近找个馆子祭五脏庙,刚关上车门,便听见一声“小陆”。 第12章 断头饭 暖黄的灯光落在木桌上,松鼠鱼泛着琥珀色的光亮,桂花糯米藕上撒着细碎的桂花,油汪汪的红烧狮子头圆润饱满,淋了香油的小白菜青翠欲滴。 陆黎手上有条不紊地往嘴里送饭送菜,脑里琢磨老板这顿饭的用意,就自己今天的表现放平常职场里,这顿大概是“断头饭”。 不过吧,阎王让陆黎三更死,她二更去也行。 多想无谓,珍惜眼前饭。这顿就算是‘断头饭’,也是当中上好的,鱼肉外酥里嫩,藕片粉糯清甜,猪肉醇厚多汁,青菜鲜嫩爽口。 宋云弋看着对面流水线打螺丝的进食方式,有些恍惚。才过去一个多星期,怎么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情。不过陆黎自己下厨的时候,吃饭似乎会慢些。 “慢点吃,别噎着了。”她忍不住提醒,看来饭馆是选对了,朋友说这店老板是江浙人,烧得一手地道的淮扬菜。 陆黎点点头,扒饭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他们平时跑外勤吃饭更快,常常几分钟就灭掉一只盒饭。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两只炖盅。 陆黎两下扒光碗里的饭粒,放下筷子,凑近炖盅嗅了嗅,酒香扑鼻:“汤里有酒?” “用糟鹅做的汤,这家店的特色菜。”宋云弋咬了一小块狮子头便放下,筷子转向莲藕。 陆黎尝了一口汤,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在口中漫开,暖意涌入胃里。 木桌上,莲藕和小青菜所剩无几,狮子头带上老板碗里的剩一个半,而余下的半条松鼠鱼分毫未动。 陆黎疑惑:“您不吃鱼?” “很少吃。”宋云弋不喜欢鱼的味道,不管红烧、清蒸、油炸,用多少香料烹调,她都能尝出那股藏在肉里的腥味。这桌菜是按陆黎口味点的,这人明显嗜酸甜口,念叨过两次莫妈做的糖醋小排,自己掌勺却不做。 这些天陆黎做饭没发现哪位挑食,做什么他们都吃,因为嫌麻烦也没做过鱼,没料到歪打正着。她又扫了一眼宋云弋碗里的半只狮子头,终于反应过来:“您爱吃什么?咱加几个菜。” “你没吃饱?”不合胃口不大可能,宋云弋看向那半条鱼,“要是给我加的就不用了,下午吃过东西,还饱着。” 叶培安烤的面饼味道还行,就是太干,宋云弋喝水都喝饱了。 “真的?”陆黎的视线从菜单转移到老板脸上。 “骗你干嘛?”宋云弋揭开炖盅的盖子,拿起汤匙搅动两下,“你能吃完就吃完,吃不完就打包回去当宵夜。” 看老板神色不似有假,陆黎把菜单放回去,埋头继续喝汤。 正值晚间饭点,原先稍嫌安静的饭馆逐渐喧闹,此起彼伏谈笑声中,偶尔冒出几声孩子兴奋的叫嚷,服务员在饭桌间穿梭,点菜声、报菜名声、餐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这种弥漫着生机的热闹,宋云弋很久没体会过了。旅舍碰上人多也会拼餐,热闹归热闹,可终归没有此刻烟熏火燎的气息。 俩小孩在店内追逐打闹,嘴里嚷着“弄死你”的孩子冷不丁撞上陆黎的椅子,陆黎的手颤了颤,勺子里的汤溅出来,她回过头,肇事者已经跑开,又差点撞上端菜的服务员,不但没道歉,还踢了一脚服务员的小腿。 “谁家的孩子啊?家长看着点!跑丢可找不回来了!”服务员扯住孩子的胳膊大声询问,这才有大人起身,骂骂咧咧地过去接孩子。 陆黎抽出两张纸巾擦去手上的汤,重新拿起勺子,听到宋云弋问,“你不喜欢孩子?” 被撞之后,陆黎脸上闪过一抹厌烦,宋云弋从未见过她表露这种情绪,觉得有些新鲜。 “不喜欢没礼貌的。”确切来说,陆黎厌恶某些家庭纵容出来的畸形产物。无论是中学时代的经历,还是从业接触到的未成年人案件,无一不透露出人性里纯粹的恶。她在日报最后一篇报道,写的校园暴力。 宋云弋又看到那丝厌烦浮了上来,但陆黎没说什么,把脸贴近汤盅深深吸了一口,再抬头时,负面情绪被剥离了,目光转到桌上的菜:“剩这点菜就不浪费打包盒的钱了,荤的我解决,素的留给您?” “好。”宋云弋答完,见对面放下勺子直接端起汤盅怼到嘴边,没忍住笑了,但嘴角下一秒就僵住。陆黎放下了汤盅,拿起筷子越过桌子,夹走她碗里的半只狮子头,理所当然地放进了自己口中。 嚼两下咽掉后,陆黎又戳起盘子的狮子头,囫囵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活像只囤粮的金丝熊。 这位的字典里应该没有‘细嚼慢咽’这个词。眼见她筷子转移到松鼠鱼,宋云弋提起筷子打扫自己负责的盘子。 莲藕剩半片时,鱼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脊骨。陆黎擦干净嘴巴,目光停在盘子上几秒,拿过鱼骨摆弄起来。 宋云弋咬着莲藕,饶有兴味地观察她手上的动作。没一会儿,盘子被推过来,创作者一本正经地介绍说这是艘大船。 这?船??大船???宋云弋将最后一口藕送进嘴里,放下筷子,斟酌着怎么夸两句。 “您意会一下就好。”陆黎没什么艺术细胞,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指望这盘杂乱的鱼骨头能得到赞赏,擅长骨头拼图的是周越山,“我有个同事喜欢用骨头拼图,搭得很好,有机会给您看看。” “好啊。“宋云弋抽出纸巾擦拭骨碟,倒了点酱油上去,拿筷子划拉几下,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肥啾跃然盘上。 有旁边那盘食物残渣映衬着,骨碟的身价都翻了几番。 陆黎把鱼骨头拉回来,抽出汤盅底下的碟子擦干净,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宋云弋对上那期待的眼神,把碟子挪过来些,倒上酱油,蘸着芡汁,在碟子画起来。不消片刻,碟面上出现一张卡通脸,戴着眼镜,眼下两团乌黑,腮部圆鼓,嘴角挂着红亮的口水。 “厉害!”不愧是专业的!老板露的这一手倒是证实了陆黎的猜想,她伸手进裤兜,摸了个空才记起手机躺在背包夹层里,她把手伸过餐桌,“老板,借用下您手机,这必须拍下来!” 宋云弋拿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陆黎接过,看机子有些年头了,屏幕右下角还有道裂痕,壁纸是深蓝的海面。她调出相机功能,抬头看看顶上的灯,低下头挪动盘子调整角度,对着两只碟子又发出感叹:“羡慕您多才多艺,失业也饿不着。” “你失业了?”宋云弋从没把她往无业游民方面想,这么勤奋的牛马怎么会被轻易被放生。 “还没,估计快了。”手机对着盘子咔咔几下。 “没工作就回家去呗,看你家里也挺记挂你。”总好过在外头花钱打工,她这样,让宋云弋觉得自己比周扒皮的心还黑。 陆黎双指放大照片,盯着那张惟妙惟肖的卡通脸,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条条大路,没退路。” 她点开分享,一时找不到能用的方式,问:“要不您先加我个好友?回头再麻烦您发我。” 宋云弋答:“我没账号。” 陆黎愣了愣,这年头还有人不用社交软件?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合理,平时就没见老板怎么看手机。正想着,手机被要了回去。 “就这两张?”宋云弋挑出两张相片问。 陆黎凑上前看,点点头。 “你手机号码。”要照片的人依言报数,修长的手指跟着四三四地敲击屏幕,彩信编辑好点下发送,宋云弋把屏幕给陆黎看了一眼,“你为什么觉得会失业?” “这次休假是先斩后奏。您想一下,驴子一声不吭的扔下石磨跑了,还有满缸的豆子等着磨,换做您,您能忍?”想到丁启明那刀刻斧凿的川字纹,陆黎考虑要不给他带几盒静心口服液,他那岁数喝点也合适。 “这么冲动?”宋云弋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帆布袋里,要是现在炒掉她算演练了。 “较真来说不算冲动吧。”辞职本就在陆黎的计划中,记者这一行,适合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或者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她两头不靠。还有丁启明和林皓两家的关系,旧事难免会重提,断,就得断干净。 宋云弋问:“因为失恋?” 陆黎挑眉看向老板。 “你之前打电话,我不小心听到两句。”宋云弋笑笑,端起茶杯,“当时想走,可汤太好喝了。” 陆黎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老板好像是想回避来着。失恋不是不可说的事情,但陆黎也不想全说透,拣着明面上的回答:“不全是,但确实有点狗血,前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一起很久了?”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宋云弋猜他们谈了两三年。 “九年多。”九年面壁成空相,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陆黎噗嗤一声,“升级版的义务教育。” 宋云弋神色掠过一丝诧异,近十年?可陆黎嘴角上翘,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笑意,宋云弋看不出她是真豁达还是强撑,沉默片刻说了声“节哀”。 “谢谢老板!”陆黎的笑更深了,周越山收到林皓请柬时也给她发了这词。 她这个样子,不像需要谁来安慰,宋云弋劝:“既然都出来了就四处走走,别浪费假期,万一失业,岂不是亏大了?” “好呀!”陆黎不假思索地答应。 村里老头老太太们说的小陆乖巧懂事,大概就是这层画皮吧。 “我们回去吧。”宋云弋提起帆布袋起身。 “多少钱?我给您。”这一桌菜几乎都落入自己的肚里,怎么好让老板买单,陆黎边走边掏钱包。 “打工管食宿。”宋云弋"嘀"地解锁车门,“上车。” “别啊,老板!”看宋云弋已经上了车,陆黎钻上副驾,坚持着,“这伙食太好了,受不起。” “受得起,你都赶上劳模了,”宋云弋发动车子,笑眯眯地说,“管饭比发工资划算。” 行吧,奸商。陆黎把钱包收了回去。 前轮才转出车道,又是一声“老板”。 “打住,别喊老板了,”打开旅舍以来,宋云弋就没听过这么高频的‘老板’,搞得她都以为自己为了开旅舍才租的房子,“跟其他人一样叫我安左就好。” “好的老板!”陆黎按住宋云弋的肩膀,“刚才的汤有酒,您不能……” “我喝的虫草鸡汤。”宋云弋解释,不过陆黎那碗汤多放了酒,免得她晚上睡不着又在村里流窜。 车内终于安静下来,但仅维持了两个红绿灯。 “老……”陆黎及时刹住,“我有个问题。” “嗯?” “安左是您的小名或者笔名吗?”这个名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和亲昵? “不是。”宋云弋一口否定,“找大师起的,说会发财。” 陆黎从善如流地接上:“那您发财没有?” 宋云弋点头:“还行,三餐不愁。” 陆黎郑重地说:“我回去也找位大师取个旺财的名字。” 宋云弋有些无奈:“我看旺财就挺好的。” 或许是天黑看不清路,回程感觉比去程漫长。也不对,应该是出来时自己睡了一路,这会儿清醒着才觉得路途遥远。陆黎头抵着车窗,跟宋云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窗外画面一帧帧快速切换,路旁的灯光不时掠过她的脸,穿透镜片,落进死水般的眼底。 车轮从水泥路碾进颠簸的土路,城市的光景被群山的黑影挡去,驾驶座上的人毫无预兆地开口。 “安左,是我爱人给起的名字。” 第13章 安左 “安亚昕?” 话出口,陆黎就后悔了。怎么没喝酒也上头了? 书柜里属于宋、安的书,最新的购买日期是十年前。安亚昕送给宋云弋的书明晃晃透露着二者的关系,只是陆黎来的这些天没听谁提过安亚昕,估计这段关系已经成为过去式,而且老板大概率是被留下的一方。 宋云弋没有回答,车子依然平稳向前,车内的气压被大提琴声拉得越来越低。觉得犯了错的人不敢多说半个字,推起眼镜捏了捏鼻梁,掏出小铁盒剥了颗枇杷糖,正组织着道歉的措辞,就听到一声“是”。 在陆黎口中听到故人的名字,宋云弋并不意外。那些跟过往有关的书都摆在书柜里,陆黎来之后看的书,比自己这几年走近那角落的次数还多。 “对不起。”陆黎坐得板板正正,跟被抻直脖颈的鸭子似的。 “对不起什么?”要不是空间小,宋云弋甚至怀疑她是打算跪着。还有,这随时随地道歉的习惯哪来的? “是我冒犯了。”之前在书柜里挖掘老板的往事已经很不妥,能悬崖勒马全靠阿福用尾巴抽她。 “哪里冒犯?”老板语气平平,但显然不高兴。 陆黎又加了几分诚恳:“侵犯您**了。” 老板没接话,陆黎靠回椅背,把糖纸搓成一粒小球。 驶入弯道,方向盘在骨节分明的手掌下利落转动,路边的灌木丛快速后退,山村零星灯火出现在远处,仪表盘的转速降下来。宋云弋缓缓开口:“这个头是我开的,书是我放在餐厅的,公开的事情不算**。” 陆黎搓着糖纸的手指停下,略加思索:“严谨来说,公开信息以外的延伸和扩大,都算**。”说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个空气笔花,跟从前在大学课堂上被抽问时的习惯一样。 可惜现下面对的不是老师,是老板:“说人话。” 陆黎解释:“名字是公开信息,名字背后的关系不是,我不该过度——” 贝斯声的轰鸣毫无预兆地冲破喇叭,砸得陆黎一激灵。 宋云弋习以为常地伸手关掉音响,说:“我没阻拦,而且肯定了你的话,是不是主动公开?” 陆黎哑口无言。 宋云弋下了定论:“所以你没必要道歉。” 陆黎下意识地:“老板,我错了。” …… 宋云弋笑了,叹了口气,如果此刻让陆黎再说点什么,可能是无限循环的认错。要是叶培安能跟陆黎中和一下多好,那王八犊子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都会梗着脖子坚持“我没错”。 “你对安左这个名字有意见?”宋云弋要是没记错,这名字陆黎一次都没喊过。阿仁不愿意喊这名字的理由很充分,陆黎一个陌生人又是为了什么? “没意见。”陆黎答完,看老板满脸写着不信,又坐直身子认真地说,“真的。”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您本名,总不好直呼东家大名。”在办公室里即便吵起来了,也没人敢连名带姓地喊丁启明,“后来喊老板喊习惯了,就——” “那你现在喊一声。”宋云弋似笑非笑地晲了她一眼。 陆黎扯扯嘴角,索性招了:“这个称呼……太亲昵了。” 简而言之,叫不出口。 “嗯?”这说法挺新鲜。 “是天使的意思吧?angel?”既是恋人关系,谐音手机系统的可能性不高,比起左右,天使更合理。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宋云弋赞了她一句:“可以啊你!” “瞎猜的。”陆黎手指上的糖纸小球重新转动。 “那你说……为什么是天使呢?” 这语气,听着像是不知道答案才有此一问。陆黎侧目,宋云弋神色如常。 寻找答案,就得追溯过往,对陆黎来说算专业对口。然而问话的人既非亲朋,也非采访对象,加上自己潜藏的那点好奇心,容易过界。 等了片刻没等到答复,宋云弋转头看去,见陆黎在埋头沉思,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这么认真。” 手里的小纸球掉落,陆黎弯下腰摸索一会儿,捡起后扔进垃圾袋,抽出纸巾擦着手,答:“我不知道。一个名字,只有起名的人和接受的人清楚其中的意义。” 现在看来,跟前接受名字的人显然不清楚。 “给人取名,大都基于对方的特质,还有彼此的情感关系。可能是您性格跟天使一样,又或者是您给过对方很大帮助,成为了天使这样的存在。”不过,从安亚昕的哲学书和寄语来看,她是能完全接纳自我的人,表露出来的困境只有不自由,陆黎直觉这称呼要么没意义,要么别有深意。 剖析人心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史铁生写过,只有在比较肤浅的层面上,人与人的交往是容易的。一旦走向复杂,人与人就是相互的迷宫。 好在回村的道路是简单的,陆黎望着熟悉的牌坊,又剥了颗枇杷糖扔进嘴里。 车子驶入停车场,宋云弋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一直转着无名指的银戒。见老板没下车的意思,陆黎也没动,侧头看窗外的幢幢山影。 “糖分我一颗。” 陆黎打开铁盒,拿了颗糖放在她的掌心。 枇杷糖入口,宋云弋就觉得凉得过头了,凉意顺着食道爬进肺叶,激起一阵猛咳。 陆黎一手给老板拍背顺气,一手摊到她面前:“赶紧吐出来,别伤了嗓子。” 宋云弋呼吸有些紊乱,记起那半只红烧狮子头,抿着嘴唇拨开她的手,默默抽了张纸巾吐出糖包得严严实实的,清了清嗓子:“说到帮助,她才是我的天使,我顶多就是帮她捡回了学生卡。” 陆黎一愣,卡壳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指安亚昕。 宋云弋大学休学过一段时间,那期间在她弟学校附的近餐厅打工,复学后过去辞工时捡到一只卡包,见学生卡上贴着电话号码就给失主送了回去。失主是安亚昕,留学生,正为那套能把人绕晕的补办手续头疼,没想到证件失而复得,握着宋云弋的手激动得汉语、英语并着母语轮番上阵,感谢了她好几分钟,最后来了句“You are my angel”。 后来安亚昕请宋云弋吃饭,宋云弋又回请,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这样算起来,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陆黎在脑里数着那些扉页签名的年头。 宋云弋摇摇头:“那时候只是朋友,我当时有对象。” 她大学毕业后南下工作,跟安亚昕没了联系,两年后在弟弟的社交账号偶然看到安亚昕身影,重新联系上才知道她人就在邻市攻读博士。 重逢的那天也是雨天,安亚昕撑着大黑伞,穿了件米白衬衫,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笑靥如花地朝她招手:“Angel,我们又见面啦!” “从确定关系到她回国,539天。” 这一年半,两人一起做课题调研,一起参加画展,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宋云弋的任何情绪都会被稳稳接住,她不必总想着去迁就和让步,慢慢地又看见了自己。Angel这个称呼在宋云弋几番抗议后,才被换成‘安左’,安亚昕说:反正是她的人,跟她姓也合理。 “她没考虑过留下来,或者您跟她走?”连恋爱的天数都记得清,应该能走得更长远。陆黎和前任连对方的生日都记不住,也维持了将近十年。 宋云弋笑笑:“她要回去结婚,我是想跟她走,当三儿也行,她不准。” 安亚昕留学前听从家里安排订了婚,完成学业后必须回韩国完婚。尽管如此,宋云弋还是表白了,也表明会尊重她今后的选择。也许是恋人太美好,也许是恋情有确切期限,宋云弋在这段感情里格外投入,对于爱情的热忱在那一年半里都燃尽了。 宋云弋眼尾泛红,这些年知情人都小心翼翼避免提及安亚昕,除了叶培安,总是哪致命往哪刺。可也只有叶培安,时不时提醒她要牢记这段感情的滋养与得失。 听完故事的陆黎陷入沉默,她所接触到的同性情侣鲜少能收获圆满结局,连悯跟前任败于现实,周越山也是。 而宋云弋此刻的情绪,陆黎看不清也接不住。 中控台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宋云弋点下接听键,阿仁的声音传出:“你们还要坐多久才下车?” 陆黎张望四周,看见车后方不远处立着两道高挑身影,撑着一把伞。 等两人下车,阿仁跑转到宋云弋伞下:“你们在车里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在做坏事?” “别把人想得跟你一样龌龊。”宋云弋迈腿就走。 “我错?”阿仁两步跟上,接过伞撑着,“我哪里又错了?” 陆黎跟张博远互相点了点头,各自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头,偶尔聊两句,说着天气,山景,构图。 河岸两旁的房子大都闭了门,只得三五扇窗户透出灯光。瓦檐挂着水线,小青蛙从水帘后跳出来,一下一下地往河流蹦,陆黎的思绪跟着小青蛙啪嗒、啪嗒,跳回刚刚的故事里。 “小陆?小陆!” “哎!”陆黎回过神,前方三人都停了下来,正看着她。 宋云弋问:“发什么呆呢?” “看青蛙。”陆黎伸手一指,小青蛙恰好噗通跳入河里。 “小陆,”阿仁一步跨到张博远的伞下,“六神无主是什么意思?” 怎么问起成语来了?陆黎答:“慌乱。” “我还以为是悲伤。”阿仁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那么,六神是哪六位神仙呢?” “不是悲伤,但过度的话……也能用。一般是恐惧、害怕,才用六神无主。”陆黎尽量拣平白的词来解释,“然后,六神,指的是掌管六个内脏的神灵,六脏是心、肝、脾、肺、肾、胆。” “我懂了!”阿仁揽着张博远的肩膀晃了两下,“六神无主,人就会变得……chaos。” “天才!”阿仁竖起大拇指。 陆黎汗颜:“不至于。” “确实厉害。”宋云弋笑着夸赞。 阿仁换上一副端正的态度:“我写了几首歌,唱着总是有点不顺口,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 “可以啊。”陆黎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正经的阿仁。 阿仁又跑回宋云弋身边,低下头小声说话。 陆黎走近张博远,低声问:“怎么感觉阿仁老板语文不太好的样子?” “他日常交流没问题,不常用的词汇可能会不懂。”张博远不好意思说的是,他也不清楚六神的具体所指,“毕竟外国人。” “外国人?”陆黎脚步一顿。 “对,英籍韩裔。”张博远目光停留在前方,没留意到陆黎又落下了。 陆黎快走两步跟上,像随口一问:“阿仁老板姓安吗?” 张博远“嗯”了一声:“安仁暻,日字旁、加景色的景,光明的意思。” 怎么跟爹介绍儿子小名似的?陆黎奇怪地看了张博远一眼。 姓安、韩裔,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第14章 让不成熟的都快成长吧 小方回来了,在莫妈家。 吃早饭时,宋云弋把莫妈在市区的住址给陆黎,说小方需要帮手。 莫妈跟老姐妹出游直到昨晚才回家,门一打开,霉味冲天。雨水顺着阳台被风吹倒的塑料挡板灌进屋里,一连两天。 老太天进屋差点滑倒,所幸握着门把手才没摔着,可还是扭伤了手。 前后脚到的小方被这水漫金山惊着了,霉味掺着跌打酒的味熏得她脑仁疼,而老太太还在拉拽那张吸饱水的地毯。小方赶紧拦下把人送医院去,好在老太太的手并无大碍,敷药静养几天就会恢复。 小方本想找清洁公司来收拾房子,但莫妈不答应。老太太一是信不过外人进家门,二是认为家务活还请人,糟践钱。小方劝不动就把活揽了下来,又怕老太太闲不住,送她去了莫家亲戚那儿。 小方那些个新朋友在老太太眼里也属于外人,而宋云弋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打给阿仁听说她心情不好,他自己又没空。 几通电话下来,她已经不指望有援兵,当对讲门铃传出陆黎的声音,小珍珠差点滑出眼眶。 陆黎进门后转了一圈,房子采光通风很好,三间卧室仅门边墙角洇了一小片水痕,门下的隔音条挡住了雨水。两间有住人痕迹,另一间的家具全盖着防尘布。相较之下客厅严重些,但水痕的界线明显,电视机那面墙半点没沾着,水从沙发区一直漫到餐厅,她问小方:“这地面不平?” 小方看向她指的地方:“哦,那原先有块地毯,全湿透了。”多亏地毯拦了一下,不然这满墙电视机柜进水更难处理。 陆黎了然:“物业来过吗?楼下有没说渗水?” “没漏水。”小方早上去楼下看过。 “房子质量可以啊。”屋主没随地堆杂物的习惯,被泡的东西不多,陆黎感觉屋子问题不大,但人看上去不大好,“你身体不舒服?” 小方皮肤本来就白,现在白得跟纸一样。 “心跳有点快。”小方原以为是看到援兵给激动的。 陆黎凑近看了下她的小脸,眼底尽是血丝:“你一晚没睡?” 小方点点头,她昨晚处理完积水,转头又去工作室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赶回来联系清洗店收走湿地毯,人就有点不行了。 “你先去睡一觉吧。”陆黎说完,见小方坐着不动光打量屋子,在她张嘴前又加上几句,“别觉得年轻熬个夜没什么,将来都得还的。本来就不行,人不行了,老板那就更不行,那就全都不行了。” 你怎么有脸说不能熬夜?小方白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被几个“不行”绕得脑袋发晕,说又说不过,干脆飘回房间睡去。 陆黎剥了颗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遍,把袖子继续往上卷两下就开干。 泡过水的小件木家具都拿小推车搬到楼顶晾晒去了,目测稍贵重的物件都挪到屋子阳台,剩余的零碎杂物全归拢到客厅中央。 两个小时后,手机闹钟响起,小方打开房门,脑子里冒出宋云弋那句“很划算”。 “睡好了?” 站在CD架前的陆黎看了小方一眼,视线又转回架子,把手上的《北上列车》放回去,拿出下一张,果不其然,《南下专线》。 陆黎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平时站在书柜前一样,小方恍惚间还以为在旅舍里,她抓抓头说了句“我去洗脸”,走没两步又回头问:“吃不吃披萨?我叫外卖。” “行。”陆黎随口应着,接连抽出几张CD,《Kid A》、《Amnesiac》、《黑梦》、《Think Tank》。 等小方出来,她问:“这些专辑是谁的?” “莫叔吧,就是莫妈的大儿子。”这套房子是莫叔的,小方指着电视机旁的音响套装,“音响可以用。” 那正好!陆黎刚才就心痒痒的想试这套音响的音质,她把专辑都放回去,问:“你喜欢哪个歌手?我找找。” “你放你喜欢的就好。”那些CD小方早看过了,没几个歌手是认得的。 陆黎手指逐张翻着,抽出一张麦田封面的专辑,取出碟片放进播放器里,极具辨识度的男歌声响起。 “这个我知道。”小方突然开口,“安左弹过他的《九月》。” 这稍显轻快的语调,跟平日大相径庭。 陆黎转头看去,小方的嘴角竟然微微上翘,她顺着接了句:“老板会弹吉他?” “是很会弹!她以前拿过学校十大的亚军。”小朋友骄傲得就差挺挺胸膛了。 “你们是校友?”陆黎边问边喊小方过来帮忙搬沙发,她专门在阳台留了块地放它,沙发体积太大运不出去,拆开重装也麻烦。 沙发立起来后,陆黎拿抹布擦着底下的水。 “对,我们同院不同系。”小方坐地上喘粗气,聊起喜欢的人,她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上大一那会儿,班助带我们去参观学校展厅,安左的油画就在那里。师兄说她专业课拔尖,文化课稳居院前十,连拿两年奖学金,拿过校园十大的亚军,毕业作品还被艺术馆收藏了,几乎年年参展。”班助还给他们看了那届十大的录像,小方当时不觉得有多牛,毕竟他们学院牛人辈出。 “老板为什么中途休学了?”老板那些被小方如数家珍的光辉往事,陆黎听着并不稀奇,宋云弋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普通。 小方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忘了听谁提过。”陆黎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拿着小凳子抄起抹布擦堆在客厅中间的杂物。 “没人知道她休学的原因。”班助师兄也不知道,宋云弋大四那年休学两年,复学后也鲜少露面。小方提了张小凳子,也坐过来,拿起一只铁盒擦拭。 “后来呢?” “我们计划毕业旅行的时候,听说几位前辈在隔壁村扎堆创业,就把终点站定在那。”小方手上还擦拭着同一只铁盒,边说边回忆着初见宋云弋的场景。是开陶艺工作室的前辈推荐他们去「途」住宿,说那儿给学生的折扣大,校友还有折上折,于是小方见到了师兄崇拜的前辈,宋云弋。虽然当年录像里鲜活的短发少女已经蜕变为沉稳的长发女人,小方还是一眼认出了宋云弋,毕竟那张脸是她的理想型。后来学生们在旅舍玩真心话大冒险,小方选了大冒险。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同学让她去蹦极,小方仗着傲气接下挑战。次日宋云弋出门跟他们同路,看小方脸色煞白,聊几句得知她恐高,改道一同去蹦极俱乐部,陪着小方一起跳了。 这一跳,小方对宋云弋原先的几分好感,演变成十分爱慕。 老板要是知道这结果,估计刀架脖子都不会去跳。陆黎问:“你不好奇老板为什么叫安左吗?” 小方瞥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奇的,我们很多人都有艺名。” 陆黎沉默了。 “您好,外卖!” 大门被敲响,小方过去开门。陆黎趁着空挡把擦过的东西转移到阳台,回到屋里看见披萨盒打开摆餐桌上,小方正在倒可乐。 两人安静地嚼着披萨,CD播完,霎时间连穿堂的风声都有些震耳。小方刚才话说多了,现下有点尴尬。陆黎正想着打破沉默,电视机柜响起嗡嗡声,小方蹭地起身去拿起手机,出了阳台。 陆黎将手里的披萨全塞入嘴里,端起可乐,视线落在电视机左上方的全家福。 二老端坐中间,爷爷搂着小男孩,奶奶怀抱奶娃。大儿子夫妇挨着父母,儿媳的手搭在婆婆肩上,大儿子勾着小儿子的肩膀,插兜站在父亲侧后方。大人脸上都带着刻意绷住又忍不住外溢的笑意,孩子咧着嘴露出刚长齐的小虎牙。 陆黎转过手腕看一眼表,又倒了杯可乐,顺手拿起外卖单。 顾客姓名:方琪琪。 噢。原来方Q2不是方球二…… 小方拉开阳台门,说得出去一趟,晚些再一起回店里去。每到开学季会有学生就近出游,她不放心让宋云弋自己看店。 陆黎端着纸杯:“屋子留给我不太好吧?” “安左信任你。”所以小方也愿意相信陆黎。 “你可以睡中间那间房。”小方抓起车钥匙,拉开大门又叮嘱,“披萨吃不完就扔了,千万别放冰箱,莫妈看见了会说。” 门没关拢,外面“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了,接着关上了。 阳台外的日光正好,陆黎在屋里站了几分钟,把钥匙揣进裤兜,从书架抽出《此地无人生还》,卷起剩下的几片披萨,提起可乐出门,在防盗门贴了张便签,上楼顶去。 一街之遥坐落着一所中学,虽然还没开学,已经有不少学生返校。篮球场上几道身影快速穿梭,高高跃起争夺篮板。这场景,一下子勾起陆黎对高中时代的回忆。她哥陆承,可能是她历经那个鲜活时代的唯一证明,他跟他那群哥们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还有场边阵阵激动的喝彩,收不完的粉色信封,一晃就过去十多年。 陆黎吃完披萨,把晒得发烫的躺椅搬到阴影里,躺上去翻了几页书,便盖脸上。 正午的闷热渐渐消退,太阳西沉,天边浮着几缕云彩,余晖照着可乐瓶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阳台响起哐哐当当的动静,陆黎睁开眼,书早就掉落在地。天台的另一侧,有位老太太正在收衣服,察觉到四仰八叉的人动了,抱着衣服匆匆离开。 陆黎仰头看天边的斜阳,拍了拍昏胀的脑袋,本来打算就眯一小会儿…… 晒了一天,木头已经干透,陆黎数了数上午贴的便签号码,一件没少。她回楼下拿小推车,门边放着一卷地毯,收据塞在防盗门的缝隙里。 天色全黑小方才回来,一进屋就愣住了,客厅收拾得跟之前相差无几,地毯斜靠在墙边,空气中有股奇怪又熟悉的药水味。 两人离开前,小方打电话跟莫妈报告房子现状,让老太太安心养伤。 药水味如影随形,直至关上车门,小方才发现气味来源是陆黎,藿香正气水的味道。 “你……”小方又闭上嘴,一想到下午宋云弋的电话就来气,短短五句,三句问房子两句问小陆。 陆黎脑袋发沉,顾不上驾驶员的阴晴不定。 回到「途」,来了三位新住客。 三位男大学生订了一间双人间,住一晚,老板免费加了张折叠床给他们,现下人在对岸酒吧里玩得正开心。 所以不放心什么?老板根本不在乎这点住宿费。 陆黎腹诽完就记起自己是付费打工,五十步笑百步,那个百步是自己。 小方一看没事,抱着笔记本和图纸上楼。 宋云弋看陆黎嘴角挂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抢先开了口:“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陆黎确实也累了,上楼草草洗澡,找根牙签挑破手掌的水泡,又喝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倒头就睡。 夜里,小方顶着凌乱的头发下楼喝水,看见只有宋云弋在,问:“她人呢?” “谁?”宋云弋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 “小陆。”小方走到她身侧,还没看清屏幕已经被切成桌面。 “睡了吧,”宋云弋合上电脑,“喊什么小陆,人年纪比你大。” “那喊什么?陆姐?黎姐?”大家都小陆长小陆短的,凭什么她不能喊。 宋云弋一默,喊“陆姐”,陆黎大概高兴不到哪去。 “直接叫名字不行?”说完,宋云弋拿起电脑,端着搪瓷杯起身。 “安左,你是不是喜欢她?” 小方拦住宋云弋的去路,声音发颤。 “当然喜欢。”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小方留在原地,眼眶逐渐泛红。 被谈及的主角要是在场,肯定摇头叹息孩子真傻,真的。 哪个老板会不喜欢倒贴钱的牛马? 第15章 半镜上青霄 睡得太早的牛马,凌晨一点多给饿醒了,游魂般地下了楼,打开厨房的冰箱看了几秒又关上,返回屋内拉开楼梯下的壁橱,果然有泡面。 随手掏出的酸菜面,保质期还有半个多月。剩余的两桶,也快过期了。 陆黎拿着香菇炖鸡面,合上壁橱门一回头,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泡面桶脱手落地。 饮水机旁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黑影。 陆黎缓缓吐出一口气:“老板,您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刚。”宋云弋放下杯子去打开餐厅的灯,刚才她半个身子在壁橱里半晌没动,怕惊到她会磕到脑袋就没做声,“饿了?” “有点。”陆黎弯腰捡起泡面,前额的血管又突突地跳起来,塑封膜撕开半截,“对了,这个……” “免费。水是开的。”宋云弋接的凉水,不过,柜子里的泡面挺久没人动过了,“过期没?” “还没。”下星期过期。 陆黎揭开泡面桶封口,接完水退到旁边,倒入料包盖上封口纸,拿叉子夹住固定好放在最近的餐桌上。见老板端着杯子对窗外出神,便转身往外走,刚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身后“刺啦”一声,老板在泡面前坐下了。 这是…… “您饿了?”两个人的宵夜倒是好做。 宋云弋摇摇头,端起杯喝水。 那是有话要说?陆黎把烟塞回烟盒,到老板对面坐下。可老板没发话,只是慢慢地喝水,似乎陷入了沉思。 陆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的泡面桶,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的冬至。 那晚她跟林皓也是这样对坐,沉默地各忙各的。白与绿的烟头填满烟灰缸时,林皓摘下耳机,提出分手。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怔了一下就答应了,没问原因,也没去看他反应。 当晚,林皓去了朋友家。次日,陆黎收拾行李离开居住五年的小屋。 过年前林皓给她打过电话,统一“性格不合”的口径应付家里,之后再没联系。双方家长自然不信这分手理由,三天两头的盘问直至林皓有了新人才消停。过完年离家,黎瑞秋送女儿到车站,劝她服个软,去找林皓认错挽回这段关系。 可我哪错了?陆黎至今都不知道分手真正原因,况且林皓对她的道歉一向很反感。 她又抬头去看挂钟,收回视线时瞄见对面白皙的小臂蹭了块靛蓝色,指甲缝里也残留着色彩斑驳的颜料,领口变了形的T恤上,肩膀位置沾着相同的色块。 日后若有机会,去看看宋云弋的毕业作品。 陆黎一抬眼,直直对上老板的眼睛,浮光流转,美目清兮。她垂下眼,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宋云弋的睫毛颤了颤,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您手臂有颜料。”陆黎给她指了位置。 宋云弋侧过小臂看见那块颜料,放下杯子,接过纸巾随意擦了两下。 陆黎掀开泡面的封口纸,香气涌出,她拿起叉子搅动两下,抬头问:“您真不吃?要是不想吃泡面,我煮点别的。” 宋云弋说不吃,让她吃完早点回去睡,又接了一杯水上楼去。 面条送进嘴里,陆黎才想起没问老板有什么吩咐,回头看去楼梯口已空。她顿了顿,回身坐正,三两下吃完泡面收拾干净,关掉餐厅的灯,摸出一根烟叼着,走到河边石凳坐下。 山村的上空半轮明月高挂,路灯的昏黄光束斜映在河面上,万籁俱寂。陆黎仰着头赏月,学着古人摇头晃脑,摇了两下没憋住笑出声来:“初八月,半镜上青霄。斜倚画阑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北风吹裙带……” “不对。便即下阶拜,北风吹裙带……飘?”她举着手撩拨袅袅向上的轻烟,“也不对。” 烟蒂落地,“北风”、“裙带”来回排列组合,每一句都像正确答案。林中山岚骤起,低沉的呼啸从山上卷涌而来,夹杂着一阵窃窃私语。 陆黎摸摸手臂,扔掉烟头回屋去。 洗漱过后,陆黎拿纸巾按着水泡破口,拉开卫生间的门,跟上楼的张博远打了个照脸。 两人打了个招呼,经过卫生间,张博远停下脚步:“刚才是你在河边吧?” 陆黎一愣:“对。” “裙带北风飘。”张博远说完,掏出房卡开了门。 陆黎顿时觉得任督二脉都通了,看着合上的房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刚才他在哪儿?近到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张博远他们比陆黎更早坐在河边,酒吧前的石凳跟旅舍前的斜对着,被小石桥掩去大半身影。阿仁听她跟念咒似的也来了兴致,张博远拿手机搜到这首词,小声地逐句释义,反复几遍,他也背下来了。 正对的两间房,机械锁同时响起,陆黎还没看到张博远的身影,斜角的房门也开了。 小方拎着洗漱袋走出来,看见过道上的人,哈欠打到一半憋了回去:“远哥?你还没休息啊?” “我刚回来。”张博远看她眼下两团青黑快赶上对面这位了,问:“你赶工?” “差不多。”一听他刚回来,小方快步走进卫生间,“你们聊,我先用。” 被这么一打岔,陆黎没了追问的心思,转身打算回房,张博远递过来一板药片:“听说你睡不好,这助眠片我用着挺有效的,你可以试试。” 锡纸封面长串的英文中有个显眼的SLEEP,陆黎白天睡得有些过了,在熬通宵和再睡一觉之间,她选择后者,接过助眠药剥出一片塞嘴里,剩下的还了回去。 药确实管用,陆黎躺下没几分钟,眼皮开始打架,眼睛刚闭上就被笃笃的敲门声唤起身。 门外是小方,头发还滴着水。 “今天谢谢你。”小方说。 陆黎扶着门回了句“不客气”,见她没动,问:“还有事?” “你答应我,你不能喜欢安左。”小方知道宋云弋那句话多半是气她的,可心总惴惴的。 “我为什么喜欢老板?”陆黎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哪个牛马会喜欢自己上司?虽说宋云弋还算好老板。 “你答应我。” 小方坚持着,直到听见一个“好”字才离去。 陆黎把门一拍,再度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循着一点忽明忽灭的亮光,她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产房”两字逐渐清晰,灰白的墙面上人影反复叠印又分离,走廊里充斥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嘶喊、婴儿尖锐刺耳的啼哭。灰色人影闪过,她被狠狠推倒在地。 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拽起,连悯二话不说扯着她往前疾奔,风呼呼灌入耳朵,脚底下的碎石尖锐似锥子,每一步都渗血。「途」的门牌出现在前方,攥着手腕的手松开,连悯的身影消散在枯叶里。 陆黎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站起,脑袋突然一阵钝痛,一块小石子在地上打滚,黑色的血液顺着眉角滴落。枯枝上倒挂着只大马猴,指着惨白的月亮命她背诵《拜新月》,她每念一句,猴子都尖声叫嚷“不对!重来!”,石子不断落下,砸得她抱头蹿进河岸一座房子。屋里灯光昏暗,床上坐着的女人怀抱婴儿,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深不见底的厌弃翻涌着:“闭嘴!不许哭!你有什么好哭!再掉一滴眼泪就滚出去!” 陆黎猛地回过身,身后立着个小女孩,双眼瞪圆,眼底干涸,两只小手抱住一只玻璃杯。猛烈的灼痛在陆黎掌心炸开,火舌般顺着手臂往上燎,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相同的杯子。杯中的沸水迸溅,汩汩冒出,手掌的肌肤成片鼓起,皮肉迅速发黑、卷曲剥落,露出森森白骨。杯子犹如生根般紧缠双手,挣脱不了分毫。 门口响起猛烈的撞击声,一声未停,一声又起,屋顶的尘土簌簌掉落,腐朽的木门吱呀倒地,屋内三道人影瞬间消散。女人的呜咽、婴儿的啼哭、小孩的抽泣仍在回荡着,声声凄厉,大马猴龇着牙扑了过来…… 陆黎霍地睁开眼睛,手指动了动,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摊开右手,掌心平贴在被面上,窗户一夜没关,被面冰凉滑腻。 楼下传来一声厚实的“汪”,宋云弋清透的声线和几道年轻男声传入窗内,听着遥远又模糊,眼皮渐渐又合上了。 再睁眼时,手掌下的布料变得温热粘腻,汗水渗入创口,针刺般的痛感密密麻麻涌上。 陆黎剥开两颗枇杷糖嚼碎,深呼吸几下,冰凉的气息顺着鼻腔掠过气管抵达肺部,胸口的滞涩感终于松动,呼吸渐渐顺畅下来。她探身取过床头柜的手表,竟然快十一点了。 三楼的客房门敞开,已经被清扫过。陆黎抱着自己的床单被套,顺着轰轰隆隆的声响往上走。 那台硕大的工业洗衣机前,坐在小板凳上的宋云弋手持两根毛衣针,目光专注地跟随针尖,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勾、挑、绕。 爬了两层楼,陆黎就剩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扔进脏衣篮,扶着墙挪到躺椅旁边,撑着小桌缓缓地矮下身,直至背部完全贴合椅面。她对这种虚弱的感觉并不陌生,早前失眠过一段时间,整天跟摸着电门过活一样,连悯看不下去拉她去了医院。吃过药跟现在的感觉差不多,可张博远那片SLEEP的效力比医生开的还猛,啪的就把人关机了,也不知道代谢掉需要多长时间。 “三楼储物间有干净的,自己去拿。”宋云弋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拨动小筐里卡住的毛线球,手中的毛线针又游动起来。过了片刻没听到回话,她又看过去,陷在躺椅上的人蔫得像莫妈晒的菜干。 宋云弋把毛衣针线放回小筐里,走近几步,看见陆黎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脸,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陆黎闭着双眼,没有反应。 宋云弋俯下身,嗅到比平时浓郁的枇杷味,低血糖?连喊几声“陆黎”,才见她眼皮动了动,手指蜷缩一下,脸上现出一丝吃痛。 手腕温度升高,陆黎抬起眼皮,看见老板蹲在自己身旁,嘴巴张合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洗衣机高速运转的动静完全盖住。 宋云弋抓着她手腕,靠近她耳侧,重新问一遍:“你手怎么了?” 陆黎咬了一下舌尖,力度没控制好,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眼神终于聚焦。她眼睛飘向右手,水泡破口下鲜红的肉隐隐可见,红肿向周围扩散了,“几个小水泡,昨天给挑破了,就看着严重,没事的。” 说完,提起来的气泄了大半,陆黎光看着老板嘴唇在动,耳鸣混合洗衣机的轰隆声,愣是半个字都没听见。她正打算再给舌尖来一下,脸颊被捏住,卡住了下颌。 “别咬了。”宋云弋松开手,刚才陆黎那副表情,还有说话时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就知道她做了什么,“你就不能上上心照顾你自己?” 陆黎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宋云弋叹了一口气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转身离开楼顶。 陆黎用力按了按掌心,又痛又麻。 第16章 铁公鸡拔的毛 “小陆不在吗?” 灶台冰冷,锅里没饭,阿仁在楼下转了一圈没找到厨子。 “找她有事?”宋云弋拎出小药箱搁在吧台。 “该放饭了,我饿。”阿仁软趴趴地挂在张博远肩上,看宋云弋脸色不佳,“小方又惹你了?” 这倒有点冤枉小方,孩子没睡几小时,公鸡打鸣就出门工作了。 “你身体不舒服?”张博远看宋云弋面色正常,不知她拿药箱干什么。 看见他,宋云弋才记起他也是医科毕业的,跟他描述了一遍陆黎的症状。 张博远听完,判断人应该是还没醒透:“别担心,估计是昨晚吃的药效还没过,我那药安眠成分高一些,多喝水就行。我跟你上去看——” “你给的?”宋云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仁都到了楼梯口,发觉身后静得出奇,回头一看,那两个人杵在原地跟斗鸡一样,问:“不上去看小陆吗?” 张博远抿紧嘴唇垂着眼,宋云弋的脸色黑得能滴墨。 阿仁几步走回去,伸手把张博远拉到身后,横在中间隔开两人,“怎么了?” 还是没人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宋云弋脸色缓和了些才开口:“你给她吃了什么?” 张博远从背包翻出那板药片,让阿仁帮忙递过去。 宋云弋看了看锡纸上的字,把药还回去:“麻烦记住不要随便给人开药,何况你现在是兽医。” 阿仁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兽医怎么你了?” 张博远连背包拉链都不拉,扯着阿仁往外走。 留在屋里的宋云弋望着书柜缓了片刻,拿墙上的固话打了个电话,说完拿上两瓶水,提起药箱上楼。 天台静悄悄的,洗衣机已经完成作业。 义工仍旧半死不活的瘫在躺椅上,双腿直挺挺的伸在阳光里晒着,脸色红润了些,不知是热的还是活过来了。 听见身旁的动静,陆黎睁开眼睛,小木桌放着药箱和两瓶水。 老板提着小凳子在旁坐下,拧开一瓶水塞进那只看起来还好的左手:“多喝水,上几趟厕所就好了。”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陆黎道过歉,仰起头咕嘟咕嘟灌水,一缕水线顺着唇角滑下,沿着脖子没入微敞的衣领。留一滴水珠悬在下巴尖,欲坠还留,看得人心头隐隐发痒。 “麻烦别人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道谢就好。”宋云弋不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这人刚缓过来脸上又是初来乍到的那副风和日丽。 听见这话,陆黎含在口中的水咕嘟吞下去,有些愣神地看着宋云弋,下巴的水珠滴落在衣襟上。 “以后不要吃陌生人的药。”宋云弋转过头,打开药箱拿出根碘伏棉签掰断,抓过陆黎的右手触碰一下暗红的创口,见她手没退缩才继续涂抹,接着说,“熟人给的也别随便吃。” “好。”陆黎心想老板大概是忘了自己也给过她药,看老板脸色不善,她没敢提这茬。 捏着棉签的那只手,瓷白的手背下分布着淡青色的脉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指尖擦过掌心的触感并不滑腻,而是略微突兀的粗粝。 “听说您吉他弹得很好,还得过奖。”老板的指端没有茧子,但玩吉他的年头应该不短。在连悯那场生日会上,坐陆黎旁边的女生是吉他手,长年累月按弦的指端生成了薄茧,触感类同。 “听谁说的?”宋云弋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翻出消炎膏和医用棉签。 “您的手指,像弹吉他的老手。”陆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敷在创口上的药膏,几秒清凉过后便是丝丝的刺痛。 “有多老?”宋云弋扫一眼自己的手,长年累月泡颜料染料的皮肤自然好不到哪去,但比起叶培安那手算嫩的。 纱布刚拿出来,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倏地缩了回去。 “不至于,表皮层的小伤。”要不是沾了水,估计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宋云弋也不勉强她,把纱布放回药箱:“还表皮层,你以前学生物的?” 刚说完,宋云弋记起她的职业,果不其然听到一句“新闻学”。 陆黎接着说:“高中修过生物,打算读医或者读生化来着。” 她高中生物成绩最好,就一直往这方向去了。 “读医挺难的。”宋云弋家里就有个读医的,“后来怎么没读?” “家里希望我读新闻。”陆黎高三时父亲让她转读史政,大学报新闻系。她猜是父亲当过邮递员的缘故,本就不是非要读生物,就答应了。陆明德没想到女儿连原因都不问,准备好的说辞都没派上用场。 说起这,陆黎想到一位人物:“我们单位有位大牛,也姓宋,据说本科读医,读研转的新闻学,单位里人称当代鲁迅!” 跨考的难度陆黎都无法想象,就高三转科,她都得竖起床板没日没夜地死磕一年。 大牛只比她早进集团一年,现在已经升到副主编,在丁启明眼里妥妥别人家的孩子。可丁老大也不想想,他们周刊只是在财报上凑数的流放之地,陆黎是被日报赶出来的,周越山被总部贬过来的。哪天期刊拖了营收后腿,第一个被砍。 宋云弋闷咳几声,垂着眼帘收拾药箱,嘴角翘起又压下去:“大牛叫什么?” “宋树……呃……”当代鲁迅是周越山给的名号,他总是宋树人长、迅哥儿短的,陆黎一下记不起大牛的本名。 大牛,这称呼挺好的。宋云弋笑了笑,叮嘱她把水都喝完,转身去打开洗衣机。 陆黎站起来,一口气又灌了半瓶水,瞪大眼睛眺望山林。阳光穿过云层覆盖着山村,白色的床单在晾衣绳上铺开,在风里微微摆动。 家用洗衣机的转动声响起,宋云弋拿起小竹筐坐回原位,她手中渐渐显露出一件小毛衣的雏形。 “安左!快下来!远哥居然请吃饭!” 清脆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清瘦的身影从楼梯间门口蹦出,大狗紧随其后。 “你怎么又靠着洗衣机?”小方想不通宋云弋怎么总爱坐在吵得人头晕的洗衣机旁边。 张博远这顿饭,不知是为了过去还是现在。 宋云弋望向另一侧,陆黎正靠墙站着,手上还剩小半瓶水。 小方这才发现楼顶还有其他人,陆黎跟招财猫似的朝她摇摇手。她顿时想起昨晚一时冲动说的话,抛下一句“我先下去”,扭头就走。 不巧,陆黎记起一件事喊住她:“前几天有人送了你礼物,在吧台抽屉里,黄色的袋子。” 至于送礼的人,陆黎挠挠头:“挺可爱的,叫……稻子还是小米来着……” “麦子。”宋云弋一听品种就知道她想说谁。 麦子又来了? 小方偷偷瞄了一眼宋云弋,对方神色如常地打毛线,她悻悻的离开天台。 礼物袋里装着凑佳苗的《告白》,小方之前在聚会上提过一嘴,还有盒榛子巧克力,已经软了。 “有人跟你告白吗?”阿仁凑过来。 “朋友给的。”小方把书和巧克力塞回袋子,待会儿还得去工地,顺道把礼物还回去。 “是上次在我店里喝醉的那个女孩吗?”小方那群朋友偶尔到阿仁的酒吧玩,年纪都不大,有新脸孔都得查过年龄才上酒。 “是吧。”小方不确定麦子有没喝醉过,这些朋友是她来这之后在网上结识的圈内人,大多是学生。 阿仁“哇哦”一声,托着下巴揶揄:“你们年轻人的恋爱真可爱!” 小方翻了个白眼,恰好瞥见楼梯口一前一后下来的两人。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陆黎看着桌上的八菜一汤,堆放在角落的精致包装袋,张博远的钱包怕是大出血了。 几分钟后,陆黎叼着小菜心,心想就算是大日子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餐桌的氛围跟灶台一般冰冷。 阿仁被这沉默闹得有点吃不下饭,扬着声调开口:“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刚才在路上撞见谁了?” 结果全场只有小陆赏脸看过来,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最近那个选秀出来的C位,刘什么的。旁边跟着一个女生,他们看起来,唔,flirting!肯定不是工作人员。” 这英文单词陆黎听着耳生,不过也能猜到阿仁表达的意思,正想着最近有什么选秀,又听到一句,“幸运的是我们村子不会有记者来,不然热搜要爆掉!” 陆黎埋下脑袋,默默吃饭。 “不会爆的,又不是顶流。”小方接了话。 阿仁抓紧话头,跟小方硬聊了十来分钟。可小方赶时间,筷子舞得飞快,吃完抱着图纸和礼物袋匆匆出门了。餐厅重归寂静,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陆黎惯用手不便,宋云弋往她碗里夹什么,她就吃什么。看老板在剥麻辣虾,忍不住出声:“您咳嗽……” “就吃两只。”宋云弋把虾肉送进嘴里,抽出一张纸擦手。 对面的张博远抬头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午餐便潦草收场。 阿仁拍了拍张博远的肩,两人到门外抽烟。陆黎被按在座位上,看着老板亲自动手收拾剩菜。 宋云弋把外送盒都盖好放进厨房冰箱,进屋就看到张博远坐在陆黎对面,她顿了顿,没说什么,接满水端着搪瓷杯转身上楼。 张博远仔细审视着陆黎眼镜后的眼睛,眼底的红丝还没散去,眼下的两片青黑着实瞩目,“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哪里特别不舒服?” “没事了。”陆黎声音有些疲弱,但很清晰。 “真没事?”张博远又谨慎地确认一遍。 “真没事。”陆黎清了清嗓子,“您看我能走能吃能喝的。” 张博远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松下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对不起。” “该我道歉!”陆黎连忙摆手,“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不。应该是我给你道歉。”张博远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认识才两天,擅自给人吃药确实不妥,宋云弋训他训得没错。 “这次…也是给云姐赔罪。”毕竟宋云弋当年的休学,他也“功不可没”。 陆黎一愣,完全没料到这个转折:“为什么?” 张博远看着陆黎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也是一怔:“她没跟你说过以前?” “老板怎么会跟我说以前的事?”陆黎更加不解。 张博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摆了个大乌龙。 这些年宋云弋跟谁都相处得很好,但没跟谁真正走近过。除了亲朋还有安亚昕,张博远没见过宋云弋对其他人这么上心,直到眼前的这一位。而陆黎身上没半分生客的拘谨,将宾至如归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陆黎见张博远的眼神在楼梯和自己之间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主动打住:“没关系,不方便的话就不说了。” 张博远松了口气,不论这俩什么关系,宋云弋若是愿意以后自然会告诉陆黎,那些旧事还是别由自己这个“外人”来揭开的好。 “你的手看起来问题不大,再涂点消炎膏。”张博远语气恢复惯常的沉稳,站起身,“那你多喝水,多休息。” “谢谢!”陆黎目送张博远过桥进了酒吧,接了一杯水,边喝边在脑里过着刚才的对话,一丝线头冒了出来。 第17章 在他人的爱情里 山村又被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两只棕色的野鸭子浮在河面上交颈啄毛。 小姑娘撑着伞,搀着老太太的胳膊,两人沿着河堤慢悠悠地走。 旅舍内,大狗倏地睁开眼睛,挣脱横在身上的手臂跳下沙发,摇着尾巴跑到门口朝吧嗒脚步声的方向张望。 陆黎捂着肚子坐起来,掀起衣摆查看被狗腿蹬着的地方,还好,没青。刚放下衣摆,室内光线骤然大亮,晃得她一下偏过头。 还没看清来人,手腕一紧,莫妈的声音响起:“哎哟!你这是怎么弄的呀?” “您怎么来了?”陆黎扶正眼镜,看见老太太满脸心疼的模样,连忙解释,“已经好了,就看着吓人。” 老板让莫妈好好休养,最近都不用过来,可老太太听小方说陆黎生病了,执意要回旅舍。 陆黎抽回手,左手拇指往右手掌心的痂用力摁下,创口血色褪去:“您看,完全不疼。” 站旁边的小方看得头皮发紧。 “你这孩子!”莫妈抬手呼了一巴掌陆黎的胳膊,“小心弄破伤口!” “破不了,都结痂了。”胳膊倒是有点疼。这手劲,老太太的手腕看来没事了。 “您怎么过来了?”宋云弋的声音从楼梯传来,“手怎么样了?” “不打紧了!”莫妈转动几下还贴着膏药的手腕,“前天辛苦了俩孩子,我烧顿好的犒劳犒劳她们。” “没这必要,您千万别再伤着手。”宋云弋看着那块棕色药膏,还是有些不放心,“您就安心地在家把手彻底养好,店里没要紧事,就算有,也有她们在。” “还养要养出蘑菇啦!”莫妈抚着陆黎的胳膊,“你放小陆出去逛逛,别天天拘着小陆在这儿看店。” 宋云弋斜了一眼整天不挪窝的祸端。 “没没。”陆黎心领神会,立即替老板澄清,“我就是懒得动。” “莫妈,我要吃鱼!”小方被晾在边上插不上话,憋得又烦又闷,扔下这句话,提着老太太的行李袋赌气似的跑上楼,阿福跟着往楼上蹿。 莫妈连声应好,进院子取买菜的小车。 “我也想点个菜。”陆黎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居然会提要求了?宋云弋问:“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陆黎惦记着在这里的第一顿饭,转念一想又不好提要求,“算了,莫妈做什么都好吃,至少咱不用吃剩菜了。” 厨子伤了手,老板不讲究吃,搭饭的人不来,大餐的残羹被热了又热。 “不许提!”宋云弋面露菜色,吃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回想起那股味道有点犯恶心。 莫妈拖着小车子出来,陆黎正要跟上,手里被塞入一只搪瓷杯。 “帮我把水倒掉,困了回房间睡。”宋云弋交代完,抽出一把雨伞跟老太太出门。 张博远回到村子,远远看到从小市场出来的两个人,快步追上,接过宋云弋手里的拖车。 莫妈挺喜欢这个每年来小住一回的小伙子,模样好性格也好,当初为了阿福没少麻烦他。看到他,老太太记起另一个模样更俊的小伙子,问宋云弋:“说起来,你弟弟好像也很久没来了?” 张博远想了想,上次见到那位老同学,已经是前年旅舍翻修的时候。 别说旁人,宋云弋跟她亲弟一年见不上三回:“他整天出差飞来飞去的,跟没脚的鸟一样。” 不知陆黎是不是也出差出得狠了,来了之后躺着比站着的时候多。 回到旅舍,一楼没人,宋云弋有些欣慰,难得陆黎听话一回,转头在天台就看到她在躺椅里蜷成一团。 宋云弋扯了张被单盖在她身上,开饭前才使唤阿福喊人下来吃饭。 餐桌的氛围比昨天热烈。 莫妈给帮忙收拾屋子的孩子各夹一只大虾,虾刚落到陆黎的碗里又被另一双筷子夹走,宋云弋剥着虾壳解释:“她海鲜过敏。” 小方的笑容僵住。 “哎呀!”老太太一拍腿,有些懊恼,“瞧我这事办的!也没先问问你,早知道就多买几样菜,这真是……” 陆黎刚张嘴,宋云弋抢白:“没事,她爱吃鸭子。”说着夹了块姜爆鸭放陆黎碗里。 我爱吃鸭子?陆黎看了一眼咬着虾肉的老板,转头冲着莫妈笑:“是啊,鸭子好吃。” 小方把剥好的虾递向宋云弋碗里,一双筷子架在了碗沿。宋云弋一手虚挡着碗,一手端起杯喝水。 小方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看完一出好戏的阿仁佯装抱怨莫妈偏心,要老太太也给他夹只大虾,把这小插曲压了下去。 晚饭过后时间尚早,阿仁掏出几张票放桌上,是他朋友新排的话剧,末场票有富余。 莫妈让宋云弋带两个小的出去玩,她留下来收拾。 小方连连点头,宋云弋没急着动,看向叼着牙签的陆黎:“想去吗?”等陆黎点头说了声“好”,才领着她们出门。 小剧场里的人不多,话剧是应七夕节排的,以爱情为题,讲述刚毕业的学生在爱情和理想之间的权衡取舍,主演是当地大学艺术系的学生,表演稍生涩但很投入。 “老板他们呢?”他们进门后就分开了,只留了陆黎跟小方在观众席。 “在后台吧。”小方抬头看了一眼舞台,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剧情到冲突处,有观众掏出纸巾擦泪,陆黎看了眼手表,小方靠过来低声说:“散场后,我想跟安左单独呆一会儿,你能……” 话没说下去,陆黎不知她是不好意思说,还是没想好怎么安置自己,善解人意地解围:“我坐阿仁老板的车。” “阿仁不一定回去。”小方很感激陆黎这么上道,但散场时间接近十点,不好叫她自己打车回去,“一个小时吧。” 陆黎记起停车时看到的街景:“散场了我去对街的小广场逛逛,你到时来喊我,或者十一点车上碰头。” “谢了。”小方拍了拍陆黎的肩膀。 “客气。”陆黎视线刚移回台上,那张斑斓的猴子脸谱突然在眼前放大,她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声响,引得四周目光射过来。 小方被这破动静惊得手机差点落地:“你怎么了?” 陆黎抚了抚胸口:“被那个猴面具吓了一跳。” 小方看向舞台,上边都是很常见的面具:“你怕猴子?” 陆黎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前两天做了个跟猴子有关的噩梦。” 猴子有什么可怕的?要是真的怕,“村子挨着的那座山上有寺庙……” 陆黎接上:“庙里有两个和尚是吧?” “你少无聊!”小方翻了个白眼,“我说真的,山上真有庙。我不管你了!” 陆黎压住嘴角,又听到一句小声的嘟囔:“被你吓得全忘了……” “忘了什么?” “表白信。” 敢情她一晚上在写信?陆黎疑惑:“表白不是说出内心的话就可以了么?” 中学那会儿陆承让她代写了不少检讨书,但情书一封都没写过,她哥说只要把心里话告诉心仪的女生就成了。 “那也得用心准备才能打动人吧?”小方侧头怀疑地盯着她,“你不会没跟人表白过吧?” 陆黎双手一摊,还真没有。 她跟林皓是大学同乡会迎新认识的,大学新生急于脱单,组队的人大多成了情侣。同乡会后林皓约她吃了顿饭,问“要不处处看”,陆黎答应了。两人都长得周正,家还近,双方家长乐见其成。 “老板有被打动过吗?”陆黎看小方这架势,不像是头一回表白。 小方语塞,瞪她一眼,继续埋头背信。 话剧的后半段陆黎看得心不在焉,演员谢幕后她对小方说了句“好运”,随着其他人离开剧场。 这个时间点的小广场人少,陆黎从边上的便利店出来,径直走向无人的儿童区,用力扯了扯小秋千吊索,坐上去,谨慎地摇晃起来。 “小陆呢?”宋云弋跟几位朋友道别,出来看只有小方在。 小方直奔主题:“安左,我有话要对你说。” 得,又来了。 宋云弋问:“你把小陆支走了?” 小方不回答,开始磕磕绊绊地背起打磨了一晚上的表白信。 宋云弋叹气,耐着性子等她背完,随后直截了当地拒绝她的第三次表白,再次询问陆黎的去向。 小方脸色颓丧,闭着嘴不愿意说话。 “你们还没走?” 两人僵持之际,阿仁跟张博远也从后台出来了。 “小陆不知道哪去了。”宋云弋眼睛盯着小方。 “打电话给她呀。”阿仁看宋云弋转着手上的素戒,感觉有些不妙,放晴还不到半天,怎么又电闪雷鸣的。看没人掏手机,他奇怪地问:“你没有她的手机号码吗?” 宋云弋笑了,住宿登记册倒是有号码,可她手机什么样至今都没见过。 张博远提议:“我们分头找找吧。现在挺晚了,她一个人不安全。” “她在马路对面的广场。”小方终于开口,眼眶忽地红了。 “你们回村?”宋云弋问阿仁,见他点头就让他先带小方回去,离开前严肃地盯着小方,“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望着穿过马路的背影,小方的眼泪夺眶而出。 “哎哎你别哭!”阿仁认命地掏出纸巾,“她人又老脾气又差,长得没我好看,不值得哭!” “不许你这么说她!”小方夺过纸巾擦眼泪,抽噎着为心上人辩护。 “行,我们回去,哥哥请你喝酒。”阿仁边哄边推着她往外走。 小方埋头走几步,视线又模糊了,心里慌得发紧。 广场上,看到秋千上的人,宋云弋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消散了。秋千小幅度地摇摆着,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陆黎头靠在绳子上望着上方出神,指间的香烟即将燃尽。 宋云弋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蜘蛛网。”见来人是老板,陆黎低头看手表,才过去二十几分钟,所以小方表白失败了? 宋云弋在另一架秋千坐下,顺着陆黎刚才的角度抬头望去,灯杆下结了一张小小的蜘蛛网,纤细的蛛丝被灯光照得银影闪烁,网中央,小蜘蛛在缓慢爬行。 宋云弋开口:“以后别人的事情……” “我错了。”陆黎捻灭烟头,抢先认错。 “错哪儿了?”宋云弋侧头,习惯认错的主儿正在剥糖纸,熟悉的枇杷味飘了过来。 “不该多管闲事。”话是这么说,可陆黎脸上的神情没之前那么诚恳。要是细究起来,陆黎觉得能够为自己辩上一辩。 “回去了。”宋云弋站起来,手里被塞入两只奶黄色的小盒子,她望向陆黎。 “蜂蜜柠檬含片,嗓子痒可以缓解,不凉。”这糖陆黎以前吃过,味道不够冰凉就再没吃过,刚才买枇杷糖顺手拿了两盒。 宋云弋撕开包装膜,剥出一片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第18章 火锅局 阴雨过后,山间艳阳高照,横穿村落的河流波光潋滟,灰白的石墙长出各种腊肉、菜干和香料。 金色大狗在石板街上扭着腰肢走走停停,嗅嗅这家的腊肉、闻闻那家的笋干,哈喇子拖得三丈远,五步一顿,十步一扑,每当牵绳绷紧,后脑勺立马迎来生风的一巴掌。 眼瞅着大狗又抬起前爪,牵绳瞬间绷成直线,扯得大狗几乎翻了个跟斗,直接被拽进后巷。大狗耷拉着尾巴走了几步便停下,爪子紧扣青石板,四肢发力使劲倒退。 宋云弋回头,俯视阿福:“真想走?” 阿福往巷口小跑几步,又回头蹭主人的腿,哼哼唧唧的,视线在主人和外街之间摇摆。 “去吧,别回来了。”宋云弋干脆地撒手,转身就走。 阿福兴奋地奔向巷口,被绳子绊了个趔趄才停下,一回头,主人已经走远。它望望墙根的腊肉,又望望主人的背影,叼起牵绳着急忙慌地追上去,不停拱主人的手。 直到牵绳重回主人手里,大狗尾巴才重新晃悠起来。 临近旅舍,低低的哼唱自院子传出。调子有些耳熟,宋云弋弯腰摘下项圈,大狗甩了甩身上的露水,跑过去顶开小院的木板门,哼唱声消失了。 在晾晒菜干的陆黎俯下身蹭了蹭跟前的大狗,从筐里拿出两把菜干,掐下一段,问刚进门的狗主人:“阿福能吃菜干吗?” “它不吃。”不仅它…… 陆黎闻言把菜干段扔自己嘴里,问:“阿福看着怎么蔫蔫的?” “不听话挨了顿揍。”宋云弋洗着狗盆子,刷掉结块的余粮,看了眼趴在陆黎腿边的大狗,都知道找谁告状了,“唔,剩饭?挑食?要是以后找不到养得起你的主人,只能待狗肉店了,我包好八角花椒给你驮着去。” “你跟我撒娇没用啊。”陆黎低头对趴在自己脚上的大脑袋说,“你得去找小方。” 宋云弋凉凉地说:“她赚的那点钱全喂狗了。” 大金毛“昂呜”两声,委屈巴巴地跑过去拱主人的手臂。 陆黎听得直想笑,小方平时没少给宋云弋捎吃的,老板这不连自个都骂了? “你又笑什么?整天跟抱窝的母鸡一样。” 一句话飘过来,让陆黎敛起了笑容。 “怎么洗这么多姜?”宋云弋到水槽洗手,边上的小盆泡着几块大黄姜。 “做姜撞奶。”天气转凉,连年轻力壮的小方晨起都有几声咳嗽。 宋云弋愣了愣,厨子来了之后,关于南方的回忆被接二连三地唤起,“你怕虫子吗?” 陆黎晾完最后一把菜干,拍着衣服上的碎渣,问:“有虫子?” “嗯,你别动。”宋云弋擦着手走到她身侧,伸手探向她颈后。 指尖的凉意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陆黎不禁瑟缩一下,别开脸,耳畔传来低声问询,“刚才唱的什么歌?” 细微的鼻息扑得陆黎的耳根有些发痒:“明月千里寄相思。” 这么老的歌?宋云弋去年回老家时整理过母亲的遗物,木箱里的磁带被翻出来播了好几遍,这歌应该在徐小凤的带子里。 “好了。”宋云弋伸手到陆黎面前,一只被捏扁的褐色小虫躺在白皙的指尖上。 陆黎挠了挠脖子道谢,弯下腰收拾空筐。 宋云弋冲洗着手,注意力被陆黎身上的红格子围裙吸住:“你要是真失业了,留下来当长工?” “行啊!”陆黎应得爽快,“您愿意收留,我一定——” “早!”昨晚表白失败的小方捧着马克杯从屋内走出,若无其事地冲着空气问早。 陆黎回应一声,把竹筐堆放在墙边,说:“莫妈做了早餐,在锅里。” 小方过去掀开盖子,锅里是蒸饺,她抽了根筷子戳起一只,未消肿的双眼在院子中的两人打转,看不出来她们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要是真的……不是!凭什么?!小方忿忿地咬了一口饺子,自己熬了快两年还是兼职,凭什么陆黎才来十几天能当长工? 不过,比起这个,院子当空的三排菜干令她更不安:午饭该不会…… 果不其然,午饭莫妈做了菜干烧肉。 小方苦哈哈地嚼着小白菜,看一桌子人就阿仁和陆黎吃得香,其他三位还是慢条斯理的老样子。 让她稍稍高兴的是,饭后又有甜品。 莫妈三高,提前跟陆黎打了招呼不吃,午饭过后便上楼休息。 才放下筷子的阿仁拿起勺子,拍拍碗里的奶块,挖出一勺送入口中,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姜味布丁?” “姜撞奶。”张博远原以为是双皮奶,尝过才发现不是,“味道不错。” “口感还行,不够甜。”小方也是南方人,对姜撞奶不陌生。 宋云弋持相反意见:“姜味重了些,少放点糖更好。” 陆黎自己觉着口感差点意思,可能是牛奶的问题,但这儿买不到水牛奶。 “还有吗?”阿仁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姜汁和牛奶还剩了点,陆黎让他等一等,又去了厨房。 阿仁拿勺子刮碗,托着下巴叹气:“以后小陆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谁说不是呢?”宋云弋端起搪瓷杯应和,“又能干又勤快,真舍不得。” 小方怀疑宋云弋在点她,撇着嘴收拾碗筷,一进小院就看到能干又勤快的义工叼着菜干坐在廊檐下。灶台的案板上放着一只被碟子盖住的碗,她气不打一处来,把碗碟刷得叮铃哐当的。 “放着我待会一起洗吧。”这顿饭有点费碗,陆黎不好让别人收尾,按店里洗碗的规则也轮不到小方。 “不用。”两个字掷地有声。 得,孩子这是又被老板气着了。 陆黎看着时间差不多,把最后一碗姜撞奶端出去。等阿仁吃完,午饭终于散场。 外头街巷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在午睡,连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午后的阳光不烈,微风徐徐地掀动白色床单,陆黎拿着书上到楼顶,才翻开,眼皮就合上了。 宋云弋抱了几件衣物上来放盆里泡着,斑斓的色彩从布料中晕染开来。她看了看躺椅上的人,过去摘下那副滑到鼻尖下的眼镜,捡起地上的书,一并搁在小木桌上,转身下楼。 日头西斜,河边热闹起来。两个年轻人出现在旅舍的顶楼,眺望着山景连声惊叹,小女生转身瞥见躺椅上的人影,拍拍男生,牵起手悄悄离开。 周遭再无动静,陆黎睁开眼睛,起身坐了一会儿,掐下两片薄荷叶弹了弹塞进嘴里。 拿着书刚到楼下,来活儿了。 下午有两拨客人入住,小方攒了个火锅局,住客都乐意加入。 宋云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餐厅里的饭桌已经张罗得七七八八。 陆黎捧着两篮子青菜从小院进来,放边上的桌子,低声问宋云弋:“我们还能接待外宾?” 除了那对小情侣,另外一位是外国友人,体格跟铁塔似的,坐在他和阿仁中间的莫妈被衬得格外娇小。 “能,有许可证。”宋云弋见她手指起皱发白,皱了皱眉,问:“还有什么要忙吗?” “没了。”陆黎拉开张博远旁边的椅子还没坐下,莫妈说先放肉丸,她又转身去厨房冰箱取。回来时,邻座的小女生变成了宋云弋,而另一侧的小方即将化身河豚。 “您怎么坐这了?”陆黎把丸子倒进两个火锅底。 “不能坐?”宋云弋拿过她跟前的纸杯,往里倒果汁。 “她故意的。”阿仁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提起酒坛倒了一杯酒,接着叩击两下桌子,三句交代自己,一句给酒吧打广告,仰头把酒喝掉,示意莫妈自我介绍。他又满上自己的杯子,等老太太说完,一口闷了,把酒坛递给外国友人,用英语给他简单说了规则。 外国友人本名Brandon,又名老布,旅途中收获的昵称。陆黎觉着老布这称呼取得很妙,他那脸茂密的络腮胡子,让她想到了《大力水手》的布鲁托。 酒坛子传到小方跟前,她勉强扯扯嘴角,简单报了姓名,倒满酒一饮而尽。 小情侣是本地大学生,刚开学趁周末出来玩,两人为难地看着酒坛,腼腆地说他们不喝酒。 “学生喝果汁。”宋云弋拿走酒坛,笑吟吟地自我介绍。 陆黎自觉地捞过酒坛,拿来一只空纸杯,老板话音刚落阿仁便接上:“小陆是要当黑骑士吗?” 阿仁的狐狸眼浮着层酒气,笑得跟妲己似的对宋云弋说:“小陆要替你喝呢!” 您怎么不说老板给学生当黑骑士呢? 陆黎跟阿仁对视几秒,败下阵来,提起坛子刚准备倒酒,手被宋云弋压住,陆黎膝盖碰了碰她的腿:“没关系,酒闻着挺香。” 连倒两杯,酒坛轻了不少,还没到张博远手上,被阿仁一把接过:“我替他喝。” 随着张博远的声音落下,阿仁喝完一杯,晃晃坛子,把所剩无几的酒全倒出,刚递到嘴边,肩膀挨了一下。 “差不多就行啦,喝那么多伤身体!”莫妈边说着,边给老布夹鱼丸。 “莫妈,你偏心!”阿仁倒是听话,把剩下的半杯酒搁在边上。 只是又软又黏的语调,听得陆黎一身鸡皮疙瘩。她偏过头,小方在宋云弋身旁坐下了,原先的座位换成了男生,而女生满脸通红,抬头偷瞄一眼阿仁的方向,又慌忙低头喝果汁。 乱成一锅粥了都…… “趁热喝吧。”陆黎拿起筷子夹几块藕片进清汤锅底。 宋云弋问:“喝什么?” “没什么,您要吃……”陆黎打住,宋云弋的碗满满当当,有荤有素。 趁热喝吧。 一顿火锅,从彩霞漫天到月上柳梢。 阿仁边上的半杯酒被陆黎要了过来,她是真喜欢这青梅酒的滋味。 那对小情侣在比手掌,女生小脸粉扑扑的,男生眼里满是笑意。 “你看。”陆黎靠近宋云弋,示意她看过去,“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都开始吟诗了,宋云弋笑着问:“上头了?” “有点。”陆黎瞥见那只快爆炸的河豚,直起身离老板远些,碰掉了桌上的空纸杯。她弯腰去捡,抬眼看见桌子底下,按吉他弦的那只手正与按快门的手交叠着,十指紧扣。 陆黎起身把桌面的空杯全收掉。 莫妈歇了一会儿先起身离席,紧接着小情侣也上楼了,宋云弋牵着来催了几次的阿福出门。小方在吧台里捣鼓喝的,餐厅里张博远跟陆黎合力收拾餐桌,剩下两位抱着吉他在聊天。 学生应该多留一会儿,阿仁那口纯正的伦敦腔,很适合练听力。 碗碟全部送进了厨房里,陆黎穿上围裙埋头刷起来。吉他声从屋内传来,沙哑的男音响起。 嘀嗒。一串眼泪滚落,溶进水里。 《Liekkas》。 “三十七岁的亨利就在那里,深情的目光望去,试图回到原点,那个出发的站台,记起自己背起行囊时,那十七岁的样子。” 前年的冬至,陆黎和林皓到丁启明家吃饭,周越山也在。几人在客厅里包饺子,一起看了海布里之王那期天足。可能是那种为热爱的一往无前过于宏大震撼,也可能是那期文案写得着实动人,在座都红了眼眶。不知周越山是否还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搭着陆黎的肩膀哭得稀里哗啦,连丁启明的奶娃拿出珍藏的奶糖安慰叔叔别哭。 告别时,三个酒鬼堵在丁启明家门口依依不舍,冷风一直往里灌,丁启明笑骂:“别整这么煽情啊!以后又不是不聚了!” 那三个男人至今还会约一起踢球,没有随陆黎和林皓的关系结束而结束。 第19章 习惯 月明星稀,暖色灯光从酒吧大门投出,融进月光里。 旅舍三楼东侧的房门打开,店主人走出来,把杯子放桌上,望着窗外转动几下脖子,端起杯喝水。 窸窣的动静从边上的楼梯口传下,像是风吹动衣服刮擦晾衣绳的声响,而外面的树梢纹丝不动。楼上的动静忽地消失,外面的树梢倒开始摇摆起来,十来秒后恢复静止。清脆的一声“啪”过后,节奏分明的动静又起,像有别的东西…… 宋云弋抬腿踏上阶梯,临近楼梯口,一道人形的影子忽远忽近。她不信鬼神,要是真有,为什么走了人从不入梦。 天台的雨篷外立着道人影,右手夹烟,左手跟招财猫一样举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雨蓬的晴天娃娃扣环绳。 “还不睡?” 夹烟的手一抖,烟灰断裂落地。陆黎把剩下的半支烟投入塑料水瓶,悄悄将瓶子拨到小花盆后面,抓起打火机回头尴尬笑笑:“您也还没睡?” “有点事情。你呢?”宋云弋没拆穿她的小动作,望向她刚才的朝向,入目只得层层叠叠的山影。 “看星星。”小风扫过,除了熟悉的木香,陆黎还嗅到一丝墨香。 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当空的月亮即将盈满,近十五了,宋云弋说:“月色挺好的。” 月光清亮,照得见宋云弋罩衫上斑驳的颜料块,还有混在其中的点点墨迹。她盘在脑后的发髻摇摇欲坠,几缕散发垂在颈侧,陆黎抬眼对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四目相对,宋云弋笑意盈盈地迎着她的目光,直白又坦荡。 山风再起,晴天娃娃晃晃荡荡,宋云弋低下头闷咳。 陆黎把打火机塞进裤兜,到楼梯间取下晾衣绳上的衬衫抖了抖,拿出来递给宋云弋:“围着脖子,挡挡风。” 宋云弋看着墨绿色的衬衫,把搪瓷杯递给陆黎,接过衬衫披在背上,两只袖子松散地缠绕着脖子,她拿回水杯,问:“你不是被分手的那个吧?” 陆黎一愣,随即明白她话中所指,答:“我是。” “怎么舍得?”将近十年,足以让爱情蜕变成亲情。 “不知道。” 不管宋云弋问的是哪一方,陆黎都不知道答案。她跟林皓原来计划元旦扯证,过年回家再简单宴请亲朋。变奏出现在去年看房之后,同一屋檐下,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也不再提结婚。 “应该是舍不得。”至少在医生的角度看来陆黎舍不得。林皓是五一结婚的,当时有不知情的人来跟陆黎道喜,她才知道他的喜讯,接着陷入长期失眠才去了医院。对于分手一事,她至今感觉尚好,不过医生说自我保护机制过度时,身体会替情绪说话,开了药,建议她去看心理科。 说完旧事,陆黎又补充:“所以我知道小张那药吃了会怎么样,可能是还喝了几支藿香正气水,有点相冲。”这两天帮阿仁看歌词,他顺嘴提了句张博远请吃饭那天的冲突。加上张博远那句含糊的话,她意识到老板对给药这事的介意程度比看起来更深,但这事真不能全赖张博远。 宋云弋看不明白,这些放别人身上早就痛哭流涕的经历,怎么从她嘴里出来就跟在聊今晚的星星很亮一个调调,完了还绕弯帮别人找补两句。 她晚上遛狗回来,碰见陆黎站在水槽前落泪,整个人看着难过得要命,可脸上的表情像水温真不错,很适合洗碗。她没过去打扰,也拦住了要进厨房的张博远。 “会好的。”宋云弋想安慰几句都觉得不适合,她喝了一口水,压下嗓子的干痒:“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过,”陆黎话头一转,“您最近有点刻意了。” “嗯?” “小方不吃这招吧。”老板反常的热情,还有小方之前堵门提的要求,陆黎猜这二位聊过什么奇怪的话。 “谁知道呢?”宋云弋笑了一声。 “真不考虑一下?这年头真情是稀缺品。”昨夜小方从酒吧回来,怕吵着莫妈休息就在院子里小声地呜呜了一会儿,看着怪可怜的。 “人到中年,情啊爱啊的已经不新鲜了。”小朋友确实真挚,却实在不合适,宋云弋笑眯眯地提议,“你还年轻,要不你考虑一下她?” 陆黎一噎:“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嘶……这熟悉的口吻…… 陆黎挠挠头,别开脸。 “别瞎操心,早点休息。”三更半夜的,宋云弋不想为难她,说完拎着杯子下楼。 待闷咳和脚步声完全消失,陆黎倒掉塑料瓶里的烟头,涮了涮,又塞到小花盆后边,下去简单洗漱回房。 月光从窗帘缝透入,落在床头柜的手表上,秒针在光里安静地走着。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暗淡光斑投在天花板,窗外簌簌的枝叶声响起,光斑晃动片刻又定住。陆黎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又记起分手的那晚。 那晚林皓照例煮了两碗不同馅的汤圆,她偏好花生馅,他喜欢黑芝麻。等她从采访现场回到小窝,汤圆已经黏成一团,而林皓在阳台对着电脑抽烟。她三两口吃掉汤圆,拎着电脑出阳台,像往常那样坐他对面,戴上耳机听录音赶稿子。 很平常的一晚,两人分手了。 “性格不和”的分手理由也是林皓定的,她没异议,也不想探究真正原因。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陆黎才得以回过头来审视过往,坦然接纳了自己的不对劲,转而解决戒断反应。 这段关系的时间太长,长到无法用理性来解决感性。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而十年时间养出来的习惯要戒掉,不会比戒烟简单,无论如何都会难受。 那天在候车亭,听到周越山提起林皓的名字,陆黎心里揪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像剪指甲不小心撕下一小块皮,见不见血,都痛。 陆黎探身拿来手表就着月光看了看,时针接近两点。她坐了起来,刚拿上烟盒,外头响起脚步声,接着对面的房门开了又关。没一会儿,对门又是吱呀一声,人进了旁边的洗漱间。另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下小跑上来,应该是小方回来了。 现在出去,大概会碰上。 陆黎背靠墙壁,侧头望着外面的树梢,手指在膝盖上轻敲。视线掠过对面挂衣柜下的背包,她手一顿,下床提包过来,抽出好些日子没用的笔记本电脑。 按下电源键,竟然进入了开机画面。陆黎不禁感叹单位的设备就是耐造,掏出电源插上,顺便拿出手机连上充电线,放在一旁。 电脑联网后,新通知接二连三地弹出来,最新一条内部流程变更通知。 假期被审核了,但有修改,返岗的日期提前,待申请人确认。陆黎登入系统点击确认变更,鼠标移动点开下一条,实习生刘亚航汇报线由周影变更成她。下一条,国庆排班提醒…… 左侧菜单栏几乎每项都有红点,点进去,每项待办不是标着重要就是特急。 这群人…… 陆黎合上笔记本,再次躺回去闭上眼睛。 直到洗漱间的开门声响起,她睁开眼,认命地起床,拿起电脑到书桌前坐下。 日上三竿,伏在桌上的陆黎缓慢地抬起头,摸来眼镜戴上,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的树梢,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猛地直起身体,脖子肩膀疼得她直抽冷气。 幸亏旅舍没有固定上班时间,老板不派任务也不管事,何况现在人都不在。 “安左年年都得回趟老家,大概待个把月,”莫妈招呼陆黎吃早餐,解释着,“不过去年过了年才回来。” 陆黎踏空一步,差点平地摔。 “哎哟,小心点!”老太太被她吓一跳,“踢着什么了?” 陆黎摆摆手,打开锅盖拿出一根玉米,问:“老板老家哪里的?” 莫妈说了一座西南城市。 陆黎啃着玉米走到阿福旁边蹲下,抬头问:“我这工期也没剩几天了,那……” “到时间走就行了。”小方急匆匆地进来,到灶台拿了包子和玉米,边往外走边说,“你要是想提前走也行,跟阿仁说一声。” 还真得提前…… 陆黎啃完玉米,调出住房系统看了看,拎起清洁工具上楼。 张博远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 小情侣拆了被套床单堆在椅子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老布续住一晚,陆黎换过床上用品,提着洗衣篮上天台,墨绿的衬衣、米色的罩衫、牛仔蓝的长裤,在风中飘荡。 午饭还是菜干烧肉。 莫妈吃过饭照常出去串门。 旅舍又剩下陆黎和阿福。 一切都跟前段日子没什么不同,就是有些空荡荡的。 收拾好碗筷后,陆黎照旧拿了书靠窗坐着。大狗跳上座位,头枕在人腿上。 翻过两页,捧书的手便不动了。 一连几声“小陆”,陆黎回过神来,冲着窗外提着塑料袋的莫妈笑了笑。 陆黎合上书,按着发麻的腿,看了一眼外头的山影,决定出去走走。 临出门前,莫妈叮嘱她带把伞。 陆黎听话地拿了把小折叠伞,往装着旅游攻略纸张的裤兜里一塞,跟老太太说不用准备自己晚饭,摸摸大狗的脑袋出了门。 上一趟去市里的汽车刚走,陆黎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仰望远方,天空披着一层厚重的灰纱,山林在朦胧雾气里时隐时现。 抽完一根烟,她起身离开车站,顺着指示牌踏上登山小径。 山间小径蜿蜒,脚下踏过落叶与枯枝发出细碎声响。偶尔一两只山鸟掠过树梢扎进更深处,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山风带着丝丝水汽拂过脸颊,泥土与树叶交织的清香越发浓郁,虫鸣此起彼伏,泥地上的枯叶窸窣不断,千变万化的生命都在各自的旅途前进。 山林深处有潺潺的溪流声,陆黎嗅到了淡淡的香火气。行至分岔路口,一团棕色身影蹲在溪边喝水。 “猫师傅?” 人走近了,猫也不躲闪,直到手掌压顶才避开,冲陆黎“喵”一声,舔了舔胡须的水滴,转身往山上去。 陆黎摘下眼镜,掬起溪水洗了把脸,抹掉水珠,跟着猫师傅的离开的方向走。 越往上,香火气越清晰,暗黄飞檐在枝叶间若隐若现。再往前,斑驳的白墙出现在视野里。 寺院山门敞开,入口处有免费供香领取,旁边是功德箱。 陆黎往箱子里投了一张零钞,没有取香,刚进殿就遇上一位僧人,对她双掌合十行礼,她微微躬身回礼。 出了天王殿,后方是往生殿,殿堂不大,牌位不多。陆黎顺着墙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新旧不一的往生牌。牌上字迹各异,都一笔一划地书写着生死两端的牵挂。路过几列木牌后,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其中一块。 牌上写着:爱人安亚昕。 阳上人:宋云弋。 第20章 哲学与艺术 “她没说去哪?” 二楼房间没反锁,里头没人,电脑和两台手机就那么扔在书桌上,连着充电线。 “说出去走走,不回来吃饭。”莫妈没多琢磨小方找小陆做什么,放下小砂锅掀开盖子,蒸汽直往脸上扑,“你快过来吃饭!菜待会儿凉了!” 小方磨磨蹭蹭到餐桌前,一见砂锅里油亮的菜干焖肉,恨不得冲出门去逮陆黎回来吃饭。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子少了俩,她竟有点不习惯。 陆黎迟早是要走的。 宋云弋也没留下归期,如果年后才回来…… 还不如早点回家过年。小方认命地把老太太给她夹的五花肉送进嘴里。 “怎么着?小陆不在,饭不香啦?”老太太瞅着孩子生无可恋的样子,笑眯眯地打趣,“你不是说不喜欢小陆嘛?” 小方鼓着腮否认:“我哪有说过?!” “人刚来那会儿呀,你想赶人家走来着。”莫妈拣了块瘦肉放她碗里。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方有些恼羞,夹起肉狠狠咬下,顿时疼得倒抽冷气,满嘴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莫妈赶紧放下碗筷:“咋啦这是?” “咬到腮了……”小方疼得直掉眼泪:“呜……” 都怪陆黎! 村外的候车亭,陆黎一连几个喷嚏,又点了根烟,在廊檐下来回踱步。 进寺庙没多久,天下起雨来。原路返回这个法则在山林里不管用,陆黎找下山的路花了点时间,天色昏暗,山路湿滑,魂不守舍的还摔了两跤。伞破了,衣服也脏了。 这副德行回去说不好会吓着老太太,她干脆留在车站里躲雨等着饭点过去,免得碰上旅舍的人。 雨势渐弱,蛙鸣、虫鸣此起彼伏,还有一两声浑厚的“噜噜”,不知是哪家出来找猫寻狗。 “小陆?” 陆黎吐出一口烟,回过头,一道颀长身形撑着黑伞大步流星走过来,皮衣裹风地踏入候车亭,村子有这风流不羁的气质除了阿仁也没别人了。 “你要出去?末班车已经——”阿仁收住话音,视线扫过她湿漉漉的衣服,那上面还沾着污泥:“你……” “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陆黎惊艳地打量着阿仁上了全妆的脸,狐狸眼的三分妩媚被勾画成十二分。也不知安亚昕跟他是不是血亲,如果是,长得像不像? 她收回目光,朝刚过来的张博远打了个招呼,停车场的出口还站着几道身影,当中那座铁塔似的身型一看就是老布。 张博远收起伞,对着半干的落汤鸡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回去?不冷吗?” “伞坏了,在这躲躲雨,正打算回去。”陆黎捻灭烟头,“你们刚回来?还是准备出去?” “刚回来。”阿仁脱下皮夹克披陆黎身上,搂着她肩膀,撑开伞往外走,“欧巴带你回家!” 陆黎身体一僵,汗毛唰地立了起来,手插入裤兜,胳膊肘微微弓着隔出些空隙,问:“您这是去演出了?” 阿仁点点头,市里有新商场开张,他们接了开业活动的表演。 张博远拿起排椅上的破伞,默默跟上。 三人跟停车场出口的几位汇合,相互招呼几声,过了牌坊沿着河岸边走边聊。 临近旅舍,雨也停了,陆黎记起正事:“我周五得走了,最晚周六。” “行。”阿仁不大在意地摆摆手,“去我店里?待会儿还有朋友过来,一起聚聚。” 我跟您的朋友聚什么?陆黎正要婉拒,阿仁又开口:“你都要走了,还没来过我的酒吧。” 话说到这份上……陆黎答应下来,说回去收拾收拾就过去。 阿仁把人送到旅舍门口,叮嘱她一定要过来,先回了酒吧。 旅舍一楼没人在,陆黎上楼草草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帆布鞋拎到天台晾着,回房拿上手机匆匆下楼。 吧台里的小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剪葡萄的手停下:“你不是出去了吗?” “刚回来。”陆黎到饮水机前,抽出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我去阿仁老板那儿,一起?” “不去。”小剪子又咔嚓咔嚓响起。 陆黎喝完水,沉吟一下:“有空可以看下书架的书,摸清老板的兴趣爱好,可能找到共同话题。” “我看过。”但那些书太闷了,小方每次都看不下去,后来就没再碰。 陆黎惊讶地看着她,那她是知道…… “她又不是只喜欢哲学,我能跟她聊艺术啊。”小方不以为意地说着。 喜欢哲学的不是宋云弋。 “我出去一趟。”陆黎扔掉纸杯,踩着人字拖过桥去。 酒吧的木门虚掩,上面挂着「结束营业」的牌子,门缝中透出灯光。门推开,吉他声和交谈声清晰起来,人比停车场碰着的多了。 见有人进来,靠近门口的女孩站起身:“不好意思,我们不营业。” 还没待陆黎解释,一只粗壮的胳膊举起来,老布张开嘴,发出一声浑厚的“噜噜”。 陆黎一默,原来阿猫阿狗是我…… “小陆来了!”阿仁提着两筐啤酒从储物间出来,示意她随便坐。 陆黎回了声招呼,见他身后现出个人影,待看清那张脸,她大脑卡壳了。 贺歌?他怎么在这儿? 贺歌端着三只钢盆,里头装着下酒菜,感受到被注视,循着视线对陆黎点头笑了笑,笑得陆黎一阵恍惚。他这张脸,比连悯的杀伤力还大。 抱吉他的长发男抬起手肘杵了一记贺歌:“你快别冲人小姑娘笑了,魂都给你勾走了!” “你是他的粉丝?”正在派酒的阿仁抬头看见陆黎在发懵,转头喊贺歌,“疯子,你粉丝,表示表示?” “我不……”陆黎来不及解释,贺歌已经到了跟前,张着双臂,清冽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一把捞住贺歌的右手,连道两声“幸会”。 “哦哟!峰哥的抱抱居然被姑娘拒绝了!”酒吧里一阵哄笑。 “唉,年老色衰呀!”贺歌摇着头回自己座位去,路过笑得尤其欢的阿仁时踢了他一脚,“你笑屁?老子老了也比你好看!” 张博远招呼陆黎坐他旁边,她落座后低声问:“熟人局?”众人喊的“峰哥”好像是贺歌的本名。 “对,知道夜旅乐队?” 这一句,撬动了陆黎卡住的大学记忆,眼前正是她当年投过票的正主。 张博远指了指对面几人,“他们都是初代成员,阿仁也是。” 那阿仁怎么躲在这村子开酒吧?即使撇掉才艺,他的外貌也能充当入场券。陆黎还没问出口,张博远被里边的老布喊了过去,她把疑问咽回去,拿起小酒瓶喝了一口。 答案很快浮了上来。 夜旅的旧人都在这里,众人难免会追忆往昔。当年比赛,阿仁中途退赛返韩,现任吉他手是乐队晋级时被公司塞进来的。夜旅出道后,高层继续塞人进乐队,原键盘手和鼓手被踢掉。花无百日红,换血后的乐队连百日都没撑过。贺歌几乎不参加新人乐队活动,高层也不强制他和乐队捆绑,毕竟他才是摇钱树。娱乐圈最不缺美人,总往后退的贺歌也慢慢沉寂。等阿仁回来,因为身份问题签不到心仪的公司,别的公司条件谈不拢,也没了闯荡的心性。 众人越聊越深。 陆黎手里的小酒瓶慢慢见底,心里斟酌着提前离席的措辞。她这职业,不太适合继续听下去。 而老布先她一步道了别,他明天赶车去下一站。 两张生脸孔少了一张,贺歌又留意到陆黎:“听阿仁说你改词很厉害。” 他举着半只鸡爪,嘴角油光闪闪,即便这样,美貌还是不受影响,无愧于粉丝给的爱称“贺美人”。 “过奖。”陆黎谦虚一句,接着挑明身份,“就按平时写新闻稿的习惯来改的。” 此话一出,在座有几位脸色变了,连张博远都露出一丝惊讶,倒是贺歌,波澜不惊地啃着鸡爪。 自己现在挑明,总比他们日后从别处得知要好。 陆黎报了单位的名号,喝掉剩下的那点酒,笑着放下瓶子起身:“有点上头,我到外面散散酒气。” 出去时,陆黎留了道不大不小的门缝,从屋里刚好能看到河畔的石凳。她坐下点了根烟,酒吧投出的灯光斜照在她背上。 河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吐出的烟雾与周身的水汽交缠。 一道影子爬上陆黎的肩膀,她抬头见是张博远:“别坐——” 还是晚了半秒,人已坐下。然后张博远打了个寒颤,微微撅起臀,扎着马步、满脸震惊地望向陆黎。 石凳上有积水。 陆黎微笑着点点头,她出来时光顾着点烟,忘了下过雨,裤子湿都湿了就干脆坐着,这一小会儿已经捂出了梦里找不着厕所然后尿床的安心感。 张博远是见着她老僧入定的样子,就没多想…… 陆黎摁灭烟头,站了起来。张博远舒了口气,也直起身子。 一阵小风打卷掠过,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尴尬地沉默着。 张博远安静的神态,让陆黎想起出来前参加的派对,同样的格格不入。 连悯生日那天,陆黎取了蛋糕、做了大餐,等到饭菜凉透也没等到寿星回来,打电话过去是连悯的上司柯玉开接的,接着被邀去参加生日派对。在场的不是模特就是舞者,甚至还有叫得上名的小明星。 陆黎站在众人之外,观看主角连悯与柯玉开的暧昧,审视自身所处位置。她跟连悯说了声“生日快乐”,离场回家收拾行李,买了次日最早的火车票离开。 分开这些时日,连悯跟柯玉开应该有了结果。她跟连悯之间的暗涌,也该像这河面一样,归于平静。 陆黎伸手进裤兜摸糖盒,一张相片递到跟前。她拿走相片,而张博远手里多出一颗糖。 照片中的场景是对岸,石凳上两人面对河流坐着,宋云弋眉眼低垂,嘴角含笑,陆黎的指间夹着一根烟,两人的头发被风搅得有些凌乱。 张博远看着掌心的枇杷糖,嘴角微微扬起,剥开锡纸把糖放进嘴里,裤子的凉意更甚了。 “给我的?”陆黎的视线停留在宋云弋的脸上。 张博远“嗯”了一声:“还有几张,要的话可以发你。” 陆黎把相片放进衬衫的口袋,掏出手机:“来!” 张博远一默,他只洗了这张最满意的,其他的还在内存卡里,拿出手机加了好友:“回头发你。” “谢谢!”陆黎把手机揣回兜里,扯了扯裤腿,“我这裤子,就先回去了,麻烦帮我跟阿仁说一声。” 不管是谁想探听陆黎出来后的动向,应该都有答案了。这要是放在刚入行时,陆黎可能会想搭贺歌这条线,可现在没那心性了。 “行。”张博远刚转身就被喊住。 陆黎忍着笑朝他裤子比划几下,土黄的工装裤上,臀部位置的水迹实在显眼,幸亏她裤子是黑色的。 张博远顿时明白过来,有些窘迫。 陆黎提议:“要不先回旅舍换条裤子?” 张博远没回答,朝酒吧里看去。 “你在这等一下。”陆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返回酒吧,到阿仁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阿仁起身离开座位,陆黎顺道跟夜旅几位道别。 贺歌站起来,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就冲你这拖鞋,我信你。” 陆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人字拖,忍不住笑了,又跟众人挥挥手,离开酒吧。 门外,阿仁正把他那件皮夹克缠在张博远腰上。 第21章 姐姐 把酒言欢的夜晚昙花一现。 初代夜旅半夜奔往其他城市参加音乐节。 张博远独自在酒吧里呆了一天一夜,破晓时提着行李箱离开山村。 晨光爬上山林,落在山脚下的村子上,单薄的小方被壮硕的阿福拽得健步如飞,老头老太太们在小市场的菜摊前挑挑拣拣,林立的烟囱陆续腾起炊烟。 在天台观看完日出的陆黎下了围栏,脚刚触地,通电般的酸麻从脚底涌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半晌过后,她扒着墙起身,挨着楼梯扶手半挪半滑地下楼。 小方出门了,小白板上贴着两张便签,张博远已经退房,房间需要清理;要出门就把阿福寄存到便利店。 小白板的表格没有放磁石。 住宿管理系统里没新订单。 潜移默化的力量真是可怕……陆黎已经习惯了生意惨淡,边啃玉米边关掉系统。 “要是倒闭了,你记得跟小方,她饿着自己都不会饿着你。”陆黎摸了摸阿福的脑袋,叮嘱它留在楼下看门,上楼清洁去。 张博远的房间被他本人收拾得像没人住过,陆黎简单打扫一遍,提着洗衣篮上楼顶。 洗衣机启动,阿福跑了上来,用脑袋抵住小板凳的边缘,像无数次为主人做的那样,把凳子一直拱到洗衣机前,然后跑到天台另一头趴下,眼睛亮亮地望着陆黎。 陆黎在小板凳坐下,地面掠过几道黑影,天空几只大鸟正在远去。她背靠洗衣机,定定地凝望着沉沉山影,云团一寸寸涌上山头,围栏上的钢筋防护杆锈迹斑斑,深浅交错的泥痕自花盆底部蜿蜒向下,没入墙脚的青苔里。 当洗衣机高速运转起来,机械声覆盖了所有,山间的冷寂褪减不少。陆黎似乎明白了宋云弋为什么总是离洗衣机那么近。 山间时日长。 陆黎提起小板凳放回原处,转身下楼。 阿福倏地起身跟上,到二楼忽然立定,歪头望着尽头的房间,冲陆黎“汪”了一声。见她只是看过来一眼却没停下脚步,跑到她身旁叼住衣摆呜咽几声,又松嘴跑上楼梯口,回头看她。 陆黎总算明白它意思了,有不速之客?她放轻脚步上去,掀起大狗耳朵小声问:“要抄家伙吗?” 大狗甩甩头,跑到陆黎的房间门口停下,尾巴摇得带风。 看这样子,不像有人闯进来,陆黎走到门前,耳朵贴门板听了听才推开门,桌上的手机正嗡嗡震动着。 她诧异地看大狗:“这你都能听见?” 阿福卖力地摇尾巴邀功,结果人径直越过它过去拿手机,狗嘴耷拉下来。 手机上有几通未接来电,两个家里的、一个连悯、一个房东。 正值月初,房东来催租的?陆黎拨回去。 电话几乎被秒接,房东洪亮有力的声音传出来:“哎小陆啊,你还在出差呀?” 陆黎应是:“这个月的房租,我待会儿——” “房租小连交啦!”房东直接截住话头,“你们内门锁坏了,还有那阳台门不也拉不上嘛,台风明天就到,我带师傅过来给你们赶紧修了。” 阳台门彻底坏了?陆黎之前还想着拆了看看。不过修门怎么会打给她?连悯不在家?她道了声谢谢:“洪姐,要是家里没人,麻烦您帮忙看看房间窗户有没关。” 电话那头没回应,只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还有哐哐啷啷的动静。 过了几秒,应答声响起:“你不接我电话。” 是连悯。 陆黎解释:“刚才在忙,没看手机。” 一听这话,连悯心头的火噌地蹿起。可一想到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那股火唰地又灭了。 陆黎问:“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出门。”阳台传来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连悯看过去,维修师傅把阳台的玻璃门卸了下来,正拆着底下的滚轮,房东搭手扶着门,视线时不时飘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或者大后天吧。”车票还没买。 一声清脆的‘咔嗒’,阳台门合上了。 师傅说只是滚轮锈死偏离了门轨,换掉就回到正轨了。 “还没说完呐?”房东说着,手伸向茶几的纸巾盒,"唰唰"连抽三四张擦手,闻了闻,“这纸巾挺香的哎~”又抽了几张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我等你回来,手机还洪姐了。”房东已经到了连悯跟前。 陆黎应好:“刮风注意安全。” 连悯把手机还回去,房东接过随手往小包里一塞,问:“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后生仔有没跟人联系呀?聊得怎么样啦?” 连悯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洪姐,我有对象了。” 房东不以为然,没把连悯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又凑近了些,把姑娘从头到脚扫了两遍,自顾自介绍着:“你这模样,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将就了!我给你介绍的是我亲侄子,条件顶好,国企上班,工资高,跟你可配了!” 姑娘这样貌、这身高,跟侄子要是成了,还能把老洪家后代的外貌再拔一拔。房东伸手想去拉连悯的胳膊,被连悯侧身躲开了。 连悯解锁手机点开一张相片,怼到房东面前,指着身边的人说:“这是我男朋友。” 屏幕上是几个人的合照,穿西装外套的“男朋友”正搂着连悯的腰比摇滚手势,长得挺俊,就是有点……娘娘腔。 相片里的连悯打扮相当离经叛道,脏辫、烟熏妆、还有唇钉。这么一看,二位着实般配,她干笑两声:“现在年轻人真是新潮哈!嗐!多认识些朋友总没有坏——” 手机有电话进来,显示“番茄”。 连悯看到来电人,愣了愣,接通后那边开口:“一。” 这是连悯跟陆黎以前定下的暗号,连悯刚落脚那会儿找工作遇到不少奇葩事,因为长得惹眼,遇到的好人和坏人都不少,陆黎帮她解围过几次。 连悯对房东笑笑:“不好意思洪姐,我先接个电话。”说完走出屋外。 “刚才电话一直没挂,都听到了。”房东拿回手机可能没想到电话没挂断,那声如洪钟,让另一头的陆黎听了个全部。幸亏是回拨的电话,不然这通话时长回头被发现了指不定被说成什么样。 陆黎怕房东再说下去可能会生出什么治安事件,果断结束通话,拨了连悯的号码。 连悯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啊!” “没什么。”陆黎说完,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连悯问:“你说我要是把洪姐骂了,咱会不会被赶走?” “忍不了就骂吧。”租约还有四个多月,“她赶我们走也得赔钱,拿了赔偿金找更好的房子去。” 这熟悉的口吻,嘿嘿!连悯嚣张的小火苗烧了起来,立马掉头对房东无声地输出半分钟,房东似有所感地转过身,她露出个无辜的笑。 一句‘小连啊’传过来,陆黎又开口:“台风好像有点大,阳台的东西该收收。” “好。”连悯瞥了眼走到旁边的房东,笑了笑,又挪远一些,“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今天天气挺好的。”陆黎听着电话里的叮叮铃铃,估计一时半会儿结不了尾,索性报流水账似的说起在旅舍的工作。 听着有点乏味。 连悯不明白陆黎出去旅行为什么不热热烈烈地玩,想当初自己从北到南,每个地方都玩透了,也吃遍了。 这些年陆黎去过的地方太多,城与城的差异,除了建筑,就是人。她每一趟不是为了人就是为了事,这么漫无目的地出来好像还是第一次。留下来,似乎也是因为这里的人。 “小连!”房东喊了连悯一声,“锁换好了噢!” 陆黎也听到了:“那先这样?” 连悯不吭声。 陆黎又说:“回去再聊,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连悯想想还有两三天就能见面,才同意挂了电话。 “这是新钥匙,你给小陆一套。”房东递给连悯两套新钥匙,又盯着她素面朝天的脸好一会儿,不死心的试探:“要我说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找对象还是得找为人踏实的!你看看,我侄子这条件配你不亏!你们先加上聊聊嘛!” 房东翻出侄子的照片举到连悯面前,心想姑娘性子差点也没关系,嫁过去再慢慢教。 “没我对象好看呢!”连悯看了一眼照片,认真地点评,“好像也没我高呢?” 房东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连悯回忆着刚才还说了啥,又补上一句:“应该也没我对象有钱,我对象是公司二把手。” 房东的表情崩了。 “哎呀,人家娃娃都有对象,瞎给人介绍啥!”师傅拎起工具包,“你侄子这么抢手还怕找不到媳妇?要是着急去公园相亲角瞧瞧嘛!” “要你多嘴!”房东啐了他一口,作势要拧他胳膊,老师傅泥鳅一样滑出门外。 连悯跟上送客:“辛苦二位了,慢走!” 这下房东多瞧她一眼都不愿了。 电梯“叮”地停在一楼,电梯门滑开,外头站着道高挑身影,怀里抱了束花,银灰色的长裤套装裹着清瘦身形,短碎发下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英气中带着点温柔,电梯里的人看得眼都直了。 被打量的人目光不躲不避,落落大方地笑着朝二人颔首致意,侧身等他们出来才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房东猛地想起这不是连悯那位“男朋友”吗?看着怎么像女人? “男朋友”上了12楼。 1205室的防盗门敞开,屋里的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还没收拾?” 连悯应声抬起头,来人是柯玉开。 “锁换好了?”木门上的锁连塑料膜都还没撕掉,柯玉开拉上防盗门,熟练地换上拖鞋,抱着花过去沙发坐下,“谁又惹你生气了?” 连悯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之前非得瞎掰阳台门,搞得彻底拉不上了,不然能把房东给招来?” “我不说了我找人来修吗?”柯玉开一听,猜到那房东又给连悯介绍对象了,刚才在电梯碰到的人是她的房东? “要不搬吧?”柯玉开再次提议:“这儿条件也不好,停车都不方便。” 嫌条件差就别来,连悯看了眼主卧紧闭的门,说:“以后不用来接我,也不顺路。” “那搬个顺路的地方。”柯玉开拿过花瓶抽掉发蔫的花,拆开花束的包装纸。 连悯看着花束里的红玫瑰:“姐姐要回来了。” 这声“姐姐”听得柯玉开额角一跳:“赶紧去收拾吧,我等你。” 回来正好,她早就想跟连悯的室友好好聊一聊了。 被惦记上的陆黎还同情着被做媒的连悯,一点开未读消息,就切换到日历翻黄历,看看这是什么做媒的好日子。 黎瑞秋发了好几条长语音信息,还推了一张名片。 陆黎低头问阿福:“你想听吗?” 阿福晃着尾巴,歪头看她,抬起前爪扒拉她裤腿。 “算了,你也听不懂。”陆黎点下语音转文字,转出大概意思:陆玥联系不上她,让她尽快回电话给妹妹。另外有人给她介绍了相亲对象,十一假期必须回去一趟。 陆黎回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删掉名片,把手机放回桌上,带着阿福继续下楼去。 第22章 天在将晚未晚时最美 大金毛叼着项圈飞奔上楼,金属扣随着狂奔叮当乱响。它一头撞上近楼梯口的门板,使劲刨门。 房门内,被子下的人形生物蛄蛹两下,翻了个身,抽出枕头把脑袋埋住,重返梦乡。 大狗刨得呼哧带喘的都没人应,焦躁地转了两圈,抡起尾巴“砰砰”砸门。它突然定住,耳朵动了动,脑袋一扭跑向对角房间。 又来?陆黎盯着震动的门板,听见外头急促的呜咽,站到旁边把门开了道缝。 饶是这样,她还是被嘭地弹开的门带得趔趄。 阿福冲进来,扒着陆黎的腿一直把项圈往她手里塞,急得快说人话了,项圈才被拿走。 “大肥狗你到底几斤?” 又是大清早吐不出半句狗爱听的!项圈一戴上,阿福弓起腰背弹射前冲,陆黎风筝似的被扯了出去。 “哎哎哎!慢点慢点!!你遛我吗?!” 小方起床时,对角的房门大开,里头没人,手机和电脑又搁在桌上。虽说村子民风淳朴,但也没到路不拾遗门夜不闭户的程度。 她顺手帮人把门拉上,打着哈欠进洗手间,刚拧开牙膏盖子,手顿住了。 呃……电脑上面的卡片好像是房卡? 小方刷完牙下楼,刚找出房间备用房卡,听见小院的门吱呀响。她出去见到大狗才记起早上房门的动静,默默打开装狗零食的收纳箱,掏出两条鸭肉干。 “阿福是你们谁训练的?也太聪明了!”陆黎把牵绳挂回原处。 阿福上去叫人前,居然把它专用的小铲子先叼到了门口,把人拽下来后,还示意人类拿上小铲子。 “安左。”大金毛确实通人性,懂事主要是因为主人懒,如果阿福是只猴子或者猩猩,宋云弋连狗盆子都会让它自己洗。 “对了,我今天出趟门。”陆黎洗过手,掬着水洗脸,“你中午想吃什么?我把饭做好。” 这副主人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小方莫名不爽:“不用,我自己能找吃的。没你的时候我们也没饿死。” “行。”陆黎也不解释只是把给她做饭当自己的工作内容,“有什么特产推荐吗?” “要买特产?”小方推荐她去邻村逛逛,不少本村村民也在那边商业街摆摊,“你明天还是后天走?” “怎么了?”陆黎没直接回答,她是打算搭明晚的火车,如果旅舍有事情,推迟到后天也可以。 “我明天生日,晚上有聚会。”小方挠了挠后颈,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还在就一起去咯。” “好啊!”陆黎应得爽快。 “要不要我带你去买特产?有熟人能打折。”小方不太想独自留店里。 陆黎应好:“中午请你吃饭。” 两人简单收拾好,陆黎去便利店寄存阿福,小方到酒吧取电动车。 小电驴在斑驳树影里穿梭,风掠过耳畔,草木与泥土的潮气里,还混着旅舍洗发水的香气。 车轮下的路渐渐平整,来往车辆多了起来。没多久,古老而崭新的屋顶开始出现在眼前,音乐声和人声盖过风声。 两人停在游客集散中心,小方把小电驴开去充电,让陆黎在牌坊等她。 陆黎看进村子,入眼的是一片大水塘,塘边散布着三三两两写生的学生。 小方过来领着陆黎进村,拐两个弯就到了商业街。果然,满街的招牌都刻着特产。 小方带陆黎直接去了相熟的铺子,跟店老板说陆黎是旅舍员工,老板帮着挑选几样特产,结账给了个七折。陆黎填完几张快递单,又问有没酒。老板指指对面的店铺,等她们过去,冲酒坊老板说了句是老叶的熟人。 老叶?陆黎听得有些懵。 小方不喝酒,站旁边嚼着老板赠送的牛肉粒,看陆黎试喝。 陆黎被老板拉着尝遍了铺子的酒,最后挑了土烧酒和桑葚酒寄给周越山,又拿了桂花酿和青梅酒寄给自己。 离开酒坊时,陆黎有点上头,晕乎乎地跟着小方在巷子里穿行。 小方脚步一顿,接着小跑进了前面的屋子,惊喜的声音传出来:“师姐你没回去?” 陆黎立在原地,一时拿不准那屋子是做什么的。 门边的美发三色灯柱正旋转着,另一侧砌了个泥烤炉,跟骚包的霓虹灯牌相映成趣,门匾上刻着「三七」。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去,厅堂立着两排大架子,上面全是瓷器,小方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戴了副玳瑁色的眼镜,手臂套着黑色袖套,令人瞩目的是她身上的围裙,好大一只可达鸭。 小方招手让陆黎进来,介绍道:“这是我师姐,叶培安。这是……” 叶培安接话:“义工,我见过!” 见过?小方和陆黎同时看向叶培安。 叶培安解释:“你当时在睡觉。” “陆黎。”陆黎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主动伸出手。 “真有礼貌!”叶培安笑嘻嘻地握上陆黎的手,顺手捏了一把,“拿笔的手啊。” 陆黎回:“您手工活应该挺好的。” 小方插话:“你还没说为什么没跟安左一起回去。” “忙呗,手停口停啊!家里两只吞金兽嗷嗷待哺。”叶培安的语气跟哄小孩一样。 这话陆黎也就听听,叶培安鼻梁上那副眼镜她在广告部见过,款式看着普通,价格不菲,镜腿上镂刻了品牌标志纹路。叶培安这副眼镜的做工看起来也不像仿品。 小方追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陆黎侧耳。 “我不知道啊!”叶培安双手一摊,“你们吃午饭没?没的话在这里吃。” 小方欢呼:“好啊,谢谢师姐!” “那你们坐会儿,很快就好。”叶培安脱下泥迹斑斑的围裙和袖套,花臂露了出来,黯黑的色块上几条彩色的线从手腕直入卷起的衣袖里。 叶培安走进厨房,又探头说:“架子第三层的小玩意新捏的,看上哪个拿走。” “你跟着我干嘛?”叶培安把菜挨个放到厨台,关上冰箱,发现宋云弋的义工跟了进来。 陆黎笑笑:“给您打下手。” “不用。”叶培安直接把人推出去,“厨房小,会碍手碍脚,你到外面玩会儿。” 厅里没人,陆黎走到陈列架前,几层摆放的都是陶瓷手作。她随眼一扫,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拿起一只死鱼眼的泥塑公仔细细看了会儿,又把公仔放回原位,继续观赏其他大作,架子上也有不少精美的陶件。 她正看着,小方从外面进来,说得去市里一趟,然后进厨房跟叶培安说了几句,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小方又跑了回来,把小电驴钥匙抛给陆黎,问:“你记得路吧?我不知道要忙多久,你自己回去。” 陆黎答:“记得,不行还有手机导航。” 小方放心地走了。 陆黎把钥匙揣进裤兜,又转到厨房,叶培安做饭很熟练,锅里炒着肉片,还腾出手来洗西芹。 “要不您别忙了?我自己找点吃的就行。”人师妹都走了,陆黎不好继续打扰。 “客气啥!马上就好。”叶培安想到宋云弋的厨艺,以为陆黎在担心这个,“你是不是吃过你老板做的饭?放心!我饭做得比她好太多了。” “吃过一次。”陆黎记起宋云弋煮的饺子,那不能称之为饭,“不会做饭也不要紧,现在叫外卖很方便,但他们好像不爱吃外卖。” 叶培安手里的菜刀停下,哈哈大笑起来:“连厨房垃圾都吃,怎么会不爱吃外卖!”她又笑了一阵,才给陆黎说原因。 旅舍和酒吧起初是在村里买饭,天天三四顿,一传十十传百,村里都说两位外来人是懒汉。不过这两位人挺好,有啥活叫他们都愿意搭手,久而久之村里人就不收他们饭钱了。这下他们倒不好意思在村里买饭,又懒得跑出去,就叫附近外卖,村子之间是互通的,两位懒汉连外卖都不好叫了。直到莫妈来了,情况才有改善。 叶培安拿起菜刀哐哐地拍黄瓜:“我跟你老板老同学了,以前跟池塘周围那些小屁孩一样。” 这房子挨着水塘,陆黎望向画画的学生,问:“大学同学吗?” “是啊。小方也是我们学校的,同院师妹。”叶培安敲了几只鸡蛋,飞快地搅动蛋液,“这小孩挺活泼的,要是跟老宋能成,也能给老宋带点生机。” “小方……活泼?”陆黎想了想小方在长辈跟前是有点不同。 “小破孩有点慢热,你跟她认识时间不长。”叶培安把西芹倒进锅里跟肉一起翻炒,“对了,你来多久了?” “二十来天……吧?”陆黎无端有种错觉,仿佛在这生活远不止这点时日,“后天走。” “这么快?”叶培安顿了顿,把菜盛进瓷碟让陆黎端出去。 没几分钟,剩下的两个菜也好了。叶培安喊陆黎把电饭锅拎出去,顺手拿两副碗筷。 桌上的菜全是家常味道,一尝便知叶培安是常年下厨的老手。 二位的进食速度不相伯仲,两双筷子在餐桌上不断交错。路过的学生往店里瞅了一眼,靠窗的餐桌正上演着鹰撮虎扑,提了提背上的画板快步离开。 十来分钟后,叶培安往椅背一靠,满意地看着光秃秃的盘子,拿过牙签筒,“有机会我还找你吃饭!” “以后再约。”陆黎抽出纸巾擦嘴。 “我得去窑厂了。”叶培安叼着牙签,掏出手机互留联系方式,“今天小集市开放,你可以去逛逛,就在南门的文化广场那里。买东西记得还价,五折起步。” 主人急着出门,客人没多逗留。 陆黎在村子里随意走着散酒气、饭气,路过一个无人的小亭子,进去眯了会儿。 这一眯,又到了饭点。 陆黎捏着僵硬的脖子,凭直觉找村口,没料到进小巷子后七拐八绕还是到了文化广场。 文化广场大多是卖吃的,小集市跟美食街相邻,大多是手艺人在摆摊。 拐角处的木雕摊,老板手里的齐天大圣已经有了雏形。陆黎蹲下来,拿起一只做工古朴的三阶魔方,六个面分别雕刻着红石榴、橙凌霄、蓝鸢尾、绿萼梅、黄腊梅、白梨花,转动几下,手感丝滑。问过价格倒不算夸张,于是陆黎也不还价,十一回家刚好给侄子带个礼物。 陆黎拎着小袋子,路过手工饰品的摊位又停下来,挑了一对耳坠,付款时又买了根发簪。 这一趟下来,钱包肉眼可见的瘪了不少。 村子的游客比午间多了,陆黎跟着指示牌终于回到游客中心,找到那辆白色小电驴。 夕阳西下,小电驴在沥青路上疾驰。天空跟打翻了颜料罐一样,橙的红的紫的化成一团流动着,洗得发旧的墨绿衬衫被凉风掀动,翻飞的发梢沾着金色余晖。陆黎哼着小曲儿,树叶簌簌声混着虫鸣,陪伴小电驴一路往前。 跟着导航回到「途」,暖黄灯光正从玻璃窗流淌而出,照亮了店前的河岸。 小方回来了? 陆黎停好电动车,边解头盔边朝里望去,手僵在头盔绑带上。 吧台后站着不知何时归来的宋云弋。 陆黎似乎听到隐隐轰鸣,对望片刻后她转身离开旅舍。 第23章 日高烟敛 「途」的主人回来了。 老旧的房子像是灵魂归位,重新有了脉搏和呼吸。 再见到宋云弋是在清早,陆黎在天台抽烟又被逮了个正着。 两人互相问候一声早安便没再说话,并肩看着天际线,天台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薄雾散去,晨曦淌过青灰的山脊线,却被拦在云层之后,薄薄的云絮燃烧起来。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太阳升起,短短二十来天如黄粱一梦。陆黎开口:“我明天走。” “我知道,阿仁说了。”酒吧小聚那晚,陆黎前脚离开,阿仁后脚就去质问宋云弋怎么不说店里住着记者,宋云弋只回了句“贺歌干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且不说陆黎对娱乐新闻有没兴趣,贺歌自己这些年摆烂都摆到明面上,要是真被爆出点什么还正中他下怀了。 宋云弋的拇指摩挲几下杯身掉漆的地方,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走,傍晚的车。”机场在邻县,陆黎懒得折腾,怎么来的就怎么回,“打工不够一个月,住宿费差价我会补上。” “不用,不差这几天。”宋云弋原意也不是真招义工。 “老坏你们规矩不好。”陆黎还记得刚来那天小方说的“不合规矩”。 宋云弋笑了:“说说看,你守哪条规矩了?” 哪条都没守过。 陆黎干笑一声:“那谢了。” “不用谢。”宋云弋呷了一口茶,“原本想给你算工钱,刚好省了。” 陆黎剥了颗糖:“要是有机会,还想跟您学学敲算盘。” 宋云弋笑笑没说话,清凉的枇杷味飘散过来,日后若是提起小陆,也许连回忆都是枇杷糖的味道。 “你手怎么了?” 陆黎被问得一愣,转过手臂看了看,是前几天下山时的擦伤:“下雨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伤着。” “你说你八字是不是跟这里不合?”宋云弋伸手轻蹭了蹭那已经结痂的伤口,“来了之后伤病不断的。” “也还好,都是小伤小病,平时也免不了磕磕碰碰。”得到的东西总是有价格的。不过这地方风水指定有点说法,陆黎从来没这么频繁地被梦魇住。 宋云弋的目光往下移:“一直想问来着……” 陆黎下意识以为宋云弋是要问她昨晚跑什么,脑子飞快转起来,两秒不到找出了三个理由。 “你腿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是去……”陆黎把‘市场’咽回去,“腿?没摔着腿。” 昨晚人确实去了市场,只是在那之前,宋云弋遛狗顺道寻过她,看见她搂着头盔在村尾凉亭里抽烟,灯光下的烟雾浓得将置身当中的人影都虚化了,看得宋云弋肺疼。 “我是说你左腿的疤。”宋云弋没追究她前半句。 左腿?陆黎低头拉高裤腿看了看,噢,这个,“没什么,高中出了点小意外留下的。” “不疼?”听这云淡风轻的语气,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小意外能留下这么长的伤疤。 “不疼,皮肉伤,没伤着筋骨。” 山风携着森林清苦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陆黎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清凉浸透四肢百骸。 铃铛声从天台门传出,大金毛叼着项圈直奔主人。 宋云弋盯着陆黎看了几秒,曙光落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淡金色,柔得让人心生暖意。宋云弋喝了一口茶,领着大狗下楼。 没多久,旅舍门前的石板路上出现三道影子,两人一犬被裹在朝气蓬勃的晨光里,大狗蓬松的尾巴晃动着细碎的金光,小女生步调轻快地追随着牵狗的女人。 也许叶培安是对的。陆黎又剥了颗糖,转身离开天台。 宋云弋似有所感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几天不见,小方攒了太多事情要分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路。 宋云弋偶尔回应一两句,节奏全由走在前头的阿福把控。 “你连我想要的风格都不知道,你算什么设计师!”小方用小铲子铲起大金毛刚卸的货倒进塑料袋,盯着自己运动鞋上的墙漆白点,继续吐槽,“还张嘴闭嘴都‘啊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前一天要乾隆的花开富贵,没半天又改口喜欢北欧极简,最后要两种风格兼顾。你说这讲理吗?” 柳树根部的青苔被狗爪刨得泥土翻飞,宋云弋拽紧牵绳,将大狗扯远些:"怎么解决的?" “浅原木色加牡丹屏风,色调比例尽量拉大最大。”小方掸掉裤腿的泥土,“怎么看都有点别扭,不过金主很满意。” “安老板早上好!”蹲在石阶上洗竹篓的老人,眯起眼笑出满脸褶子,“有阵子没见着你咯!到外头忙活啦?” “阿婆早,好久不见!” 宋云弋笑着回应,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跟经常投喂大狗的老人寒暄几句,才继续往前走,随口问起店里近况。 小方想想没什么特别的,说了通流水账,最后带出一句昨天去了邻村。 宋云弋脚步一顿:“你们碰到老叶了?” 小方点头:“见着了,不过我后来去了现场,就小陆跟师姐吃饭。” 宋云弋沉默了。叶培安那嘴上没把门的遇着谁都一见如故,仗着萍水相逢从此陌路,跟陌生人话特多。 碰上陆黎…… 小方没留意到她凝滞的表情,路过市场让她等一下,跑进小超市。 往回走的路上,宋云弋看了眼小方提着的面粉和鸡蛋,问:“这些东西莫妈不是刚买过?” 小方的笑容僵住,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原来宋云弋不是为了她生日回来的…… 但是!人毕竟回来了!小方这么一想,失落感淡了些,扬起声音说:“做我的生日蛋糕!我们今晚去烧烤广场聚会,师姐说会来,小陆也去。你也要来!” 宋云弋淡淡地“嗯”了一声:“生日快乐。” 拐进后巷,家家户户的炊烟里飘着饭菜香,临近旅舍小院,香料的气味被熟悉的米香取代。 厨房灶台上小火舔舐锅底,水槽边的小盆里泡了几棵菜干,碗里有一小撮姜丝。 见到菜干小方的脸就皱了起来,掀开盖子一看,表情顿时舒展。锅里炖的粥,小排、还有几颗淡黄色的小圆柱,是得加菜干。 盖子被掀开后,香糯裹着鲜甜把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生活不过就是有人做饭,有人回家。’宋云弋洗着手,想起了母亲的话。母亲临走前的那段日子,总喊两个孩子回家吃饭,一遍遍叮嘱他们不要学长辈的贪婪,也不要延伸长辈的恩怨。母亲过世后,老宅便只是一座房子,她休学,她弟远走他乡。到后来,清算完长辈的恩怨,他们彻底无家可回了。 宋云弋拿过毛巾擦手,问:“煮的什么?” “瑶柱排骨粥!”小方把盖子盖回去。 瑶柱?说起来,厨子自掏腰包买菜好像从没给过她账单。 此刻陆黎正在楼上,跟周越山复盘另一笔账。 她寄回去的酒在派送中,快递员说寄件人姓陆,周越山就猜是陆黎,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听说丁启明最近一个头两个大。周影休产假了,他跟总部要人手,结果又放两个实习生过来。又听说李晓曦跟断线风筝似的,整天不见影。祸不单行,广告部的业务又因为小姚总来找过丁启明。 陆黎皱起眉头:“又来?” “你是不是跟人有过节?”采访周越山一起去的,还带着李晓曦,小姚总看上去不是个爱挑刺的主儿,当时甚至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他之前以为是李晓曦在的缘故,毕竟孩子漂亮。这次丁启明办公室的争吵声太大,周越山才知道这个任务是对方直接点名陆黎,可广告部也不知道缘由。 “不能吧,我都不认识他。”陆黎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边上,在电脑里挖出五四专题的文件夹,打开《姚俊磊》的文件夹。 这篇专访是临时改题,当时陆黎已经定好草根青年的方向,而姚俊磊是赢在起跑线上的人,跟题目相悖,看点不足。她不是没反对过,但丁启明说要看大局,广告部的目的是想通过小姚总搭上他老子,要是他老子拨点广告预算过来,他们还能多苟活几年。 陆黎没吵赢,接下了任务,将一名独立创业的公子哥,塑造成一位接近时代青年的榜样人物。给人物加工润色不罕见,对方审稿当天就通过,广告定金也爽快付了,怎么会出现秋后算账的环节? “我读书成绩一直不咋样,上课答题别人给了答案都看不明白。还有,我咋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相伴六年的爱人呢?”广告部模仿姚俊磊的调调,也被周越山学了**成。广告部的业务去商谈新季度预算,挑了稿子里一些事迹来夸姚俊磊。金主没接话,拿出抽屉里的周刊翻到他那篇采访稿,看一遍后就笑了,然后说出这段话。 “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当天受访的不止姚俊磊,还有他的合伙人李宽。只存在稿里的那位青年榜样,实际糅合了姚俊磊和李宽二人的特质。陆黎估计是那阵子太缺觉导致脑子不够使,把他们感情经历搞混了。而且采访地点是姚俊磊在广市的分店,跟她的母校只隔了两条马路,建筑依然是当年的建筑,人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 “怎么回事?”周越山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卷了卷,全塞入口里。 “应该是我写错了。”陆黎记挂着楼下的灶台,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听见嗡嗡的螺旋桨声响,“周一再说吧,有点复杂。” 周越山抬头看着飞过去的直升机,灌了口咖啡,“行,周一见。” 陆黎刚下几个梯级,迎面碰到上楼的宋云弋,说了句“您回来了”,随即侧身让路。 宋云弋走上来,停在同一梯级,问起买菜记账的事情。 陆黎摇摇头,她没记过账,况且平时用的食材大都是莫妈买的,“没关系,就当我补住宿差价了。” 距离太近,熟悉的木香又融入陆黎的呼吸,她喉咙有些发紧,低咳一声,说:“粥马上好了,待会儿下来吃。” 话音一落,她转身下楼,脚步慌忙得像有人追赶一样。 人还没到楼下就听见轻快的哼歌声,吧台里,小方抱着搅拌盆在打奶油,看见陆黎竟抬头冲她笑了。 陆黎有点受宠若惊,出了院子又折回来问寿星:“要给你煮碗面条吗?” “不用。”小方翘着嘴角继续打奶油,“莫妈说中午过来给我煮。” 陆黎没坚持,转身回灶台,这顿早餐大概是她在厨房的最后一班了。 第24章 好好地 两次离别,两场生日。 一场满室香云,推杯换盏间生意落定。一场焦香遍野,追逐嬉闹间情愫暗生。 陆黎看了眼胳膊上的号码贴,抬起头,宋云弋已经被连拉带拽地推到今晚的主角身边。 小方乐得原地蹦跶了一下,龇着大白牙,往宋云弋手里放了把糖炒栗子,又递上两串滋滋作响的烤肉串,脑袋一偏跟陆黎的视线对上。 陆黎过去说几句祝福话便识趣地走开,找了个空位坐下,手腕一翻,变戏法地亮出两串烤肉。 五花肉烤得焦黄油亮,一口咬下,肉香混着炭火气在嘴里炸开。 陆黎放下空竹签,舔着嘴唇的辣椒面想宋云弋也不好养,说不挑食,大概是这不吃,那也不吃。 旁边的两位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不时笑出声来,“安左”、“小方”在话里来回转,陆黎擦掉手指的油脂站起来,一句不高不低的“那么大年纪也不知在傲什么”,她又坐了回去。 篝火那边,小方平日的冰山脸此刻红扑扑的,连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宋云弋嘴角勾着,可眼尾半分没动。 陆黎擦了擦脸上的油光,手臂搭上椅背,身体微微倾向两个女生,盯着话多的红发女生,笑眯眯地张口:“你好呀!我挺喜欢你的,可以交个朋友吗?” 红发女孩愣了愣,脸上现出一丝得色:“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什么关系呢?”陆黎说着,又靠近了些,“只是做朋友,先处处看呗。” 黑发女孩伸手揽住朋友的肩膀:“你听不懂人话吗?人家都说了不喜欢你。” “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看不得朋友被喜欢?”陆黎毫不掩饰笑意里的玩味与轻视,“连做朋友不行?毛都没长齐就这么傲呀?” 两张小脸瞬间白了又红,红发女生小声嘟囔“有病”,拉朋友起身离开。 听到小陆骚扰别人的消息,小方满脸不可思议。视线找着罪魁祸首时,她斜靠椅背,正望着广场东南方向出神。那边围坐了几人,马尾男人拨吉他,另一人拍打手鼓,唱着家喻户晓的民谣。 “晚上好呀~” 清脆的声音把陆黎的注意力拉回,站跟前的是给小方送过礼物的麦子,正把一盘坚果放桌上。 麦子指着烤架的方向,说:“那边还有烤肉。” 陆黎直起身体点头应好,等人离开,又靠回椅背。午饭莫妈做了糖醋小排,阿仁不在没人跟她抢,一不小心多吃了两碗饭。 围着烤架的女生陆续回到火堆前,火光跳动,照亮了一圈青春洋溢的笑脸。陆黎身边冷冷清清的,小朋友们宁愿挤一挤,也不愿靠近半分。 玩脱了…… 陆黎挠挠脸望向对面,小方的注意力还在宋云弋身上。要不趁寿星公发现不对劲前撤吧,别在人家大好日子里给人添堵。陆黎刚要起身,麦子端了盘滋啦冒油的烤肉过来,跟坚果盘放一起,顺势在旁边坐下。 场地这么小,差评没传进麦子耳朵? “不好意思,来晚了!” 声比人先到的是叶培安,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把礼物塞进小方怀里,说了声“生日快乐”,转身踢宋云弋一脚:“挤挤。” 人还没沾到椅子,叶培安目光扫到对面有个空位。一见空位旁的人,当即撇下给她腾出半个位置的宋云弋,“小陆?你还在呐?” “叶老板!”陆黎抬手挥了挥,“明天走。” 麦子刚剥开的栗子掉落地上。 “喊老叶就好,我又不是你老板。”叶培安拿起盘子里的鸡腿一口撕下了半边,今天半口热乎的都没吃过,饿得她眼睛都绿了。 “祝你明天一路顺风啊!你家哪儿的?” “在深打工。”陆黎看油汁沿着叶培安的指缝往下淌,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您要是过来随时找我,请您吃饭。” “成啊!”叶培安擦掉小臂上的油线,又撕下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前也在深打过工。” “是跟我们老板一起吗?” 叶培安差点咬着舌头:“她跟你说过?” “只知道她在南方生活过。”陆黎挑出两颗开心果,“她会我们那边的话。” 叶培安看向陆黎的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宋云弋这些年极少提过去,也听不得别人提。她把光秃秃的鸡腿骨扔桌上,拿起一串烤肉:“她学语言很快,呆南方也比我久,会当地的话不奇怪。” 宋云弋毕业前,有一天提了个大西瓜来叶培安上班的画室。两人坐路边石墩子上啃完西瓜,宋云弋说要去南方,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发旧的牛仔裤上,五颜六色的鹦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这副样子让叶培安记了很多年,总觉得她后来的变化不好,变得像是本我被埋葬了。 “这破专业不好找工作。”叶培安放下签子,又拿起一串烤肉,“刚到的时候我还是找了个培训班当老师,老宋呢,白天摆摊卖画,晚上卖唱。” 没多久宋云弋被画廊签了,叶培安换了家工作室专做瓷器。她们的生活逐渐稳定时,宋云弋却决心追随爱情迁去邻市,又赶上叶培安那口子打算回老家发展。从美术补习班就混一起的老友喝了顿饯别酒,各奔前程。再见面是四年后,叶培安的大儿子小花抓周,宋云弋来了。 “那时候——”叶培安的尾音断在柴火迸裂声里,四周静悄悄的,她环顾一周,“嘿”一声拍陆黎肩膀,“恭喜!你中奖了!” 木桌上的玻璃瓶口不偏不倚地对着陆黎,陆黎问麦子是什么游戏,然后选择了真心话。 在场的认识陆黎的人寥寥,有也只是一面之缘,加上刚才的小风波,一时无人提问。 陆黎见状,直接伸手去拿啤酒,手指刚碰到酒瓶,有人发问了,“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是陆黎身旁的麦子,稚气未褪的脸被火光映衬得一明一暗,让人看不清她的意图。 麦子没想那么多,她想确认陆黎的取向。小方之前喝多时,埋怨陆黎抢了宋云弋的注意。刚才听朋友说陆黎骚扰女生,如果安老板跟陆黎一起了,自己争取小方的机会更大。 “都行,我无所谓。” 此答案一出,小场地里霎时多了几道鄙视的目光,麦子面露喜色,小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不是直的吗?”叶培安的疑问脱口而出,目光一转,发现这群小年轻都藏不住情绪,她搭着陆黎肩膀小声说,“你别放心上啊,她们这圈子……比较讲究。” “没关系。”陆黎不在意,她听说过圈子有鄙视链,可同可异不能双。实际上,陆黎也不认为自己是双,不考虑繁衍的话,性别没有意义。只不过她明天就不在了,解释更没意义。 瓶子转动,停下时,瓶口直指对面那位眼皮半阖的人,小场地再次陷入安静。 真心话大冒险的瓶子已经转过几轮,小朋友们都暗暗努力想让瓶子指到小方或者宋云弋。而众人努力的结果,还不如陆黎的随手一转。 宋云弋的视线越过火光落在瓶子上,抬眼看着挨一起的两只脑袋,笑了。 “大冒险。” 陆黎有点遗憾,宋云弋跟团迷雾似的,至今她才揭了面纱半角。不过即使选的真心话,这也不是适合提问的场合。 “安老板亲一下咱的寿星呗!”有女生抢先提出任务,其余人跟着起哄。 陆黎听到旁边的脑袋嗤笑一声,“老宋生气了。” 宋云弋无视众人的起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看着陆黎。 “唱首歌吧。”旅舍有吉他,可陆黎没见宋云弋碰过。 四起的嘘声里,小方默默找来一把木吉他。 宋云弋接过抱在怀里,拨弦调音,垂着眼沉思片刻,右手腕一沉扫动吉他弦,清润的歌声穿过火堆抵达陆黎的耳廓: “那我是落叶,把自己交给了风 像云在天空跳舞,再不问要去哪 昨天已灰飞烟灭,明天还远在天边 我将自己摊开,倾听她的一切” 进入副歌段落,东南角的几位自发加入合奏,跟着唱起来。 映在宋云弋脸上的火光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始终闪耀。陆黎似乎能想象出二十来岁的宋云弋,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宋云弋,顶着彩虹头在阳光底下啃西瓜的宋云弋。 叶培安身体后倾拉了拉麦子,问:“你们是不是还准备了国王游戏?” 听到一声“是”,叶培安明白这群人想干什么了。小方要是当众示爱,估计会有个终身难忘的生日。话又说回来,对面那孔雀开屏给谁看呢?她顺着宋云弋的目光,看向旁边连拍掌都找不着调的陆黎,难为宋云弋看着她弹吉他居然没弹错调。 等这首歌结束,叶培安起身过去,撑着宋云弋的肩膀说:“我得走了,明天家长日。” 家长日不是刚过?宋云弋抬头,这位家长挤了挤眼睛。她心领神会地把吉他放椅子上,站起来冲陆黎招了招手。 陆黎绕过去,两个女生正往外走,说着取蛋糕。 宋云弋揽着陆黎的肩膀,靠近她耳畔问:“我跟老叶准备撤了,你走不走?” 陆黎毫不犹豫:“走。” 宋云弋扒着陆黎的肩膀不过三分钟,又被人扯走了。 蛋糕摆上桌,大家围成一圈,小方和宋云弋被簇拥着站到中央,陆黎又站在了最外面。 蜡烛吹灭后,有人追问小方许了什么愿,她刚要张嘴,肩膀被压住。 宋云弋说:“祝你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还年轻,多看看外面。” 听到这句祝福,小方拼命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表情比哭还难看。叶培安把蛋糕刀塞到她手里:“来来,寿星切第一刀!” 小方往蛋糕划拉一下,刚把刀子递给麦子,就听到叶培安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你们?”小方的嘴角彻底耷拉下来。 “我也先回去了,得收拾行李。”陆黎趁机告辞,话音刚落,便被叶培安扯走了,追上先行一步的宋云弋。 离开广场,宋云弋问叶培安:“你现在回家?” 叶培安执起陆黎的手看表,说:“去趟窑厂。” 到停车场时,叶培安让陆黎到车里等一小会儿:“我找你老板说两句。” 说完示意宋云弋跟她走,宋云弋不解:“怎么了?” “听说宋云蓉离婚了,带着女儿住在城中村里过得不太好。”老同学聚会,诸神碰头又翻新了不少陈年旧事,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刚好11月有个展我要过去一趟,你看……” 宋云弋开口:“不用管。” “真不管?”三人曾经也是铁三角,两位还有血缘关系,叶培安有些迟疑,“好歹也算……” 宋云弋再次打断:“我只有小海一个亲人。” 叶培安叹了口气:“上一代造的孽,把你们都祸祸成啥样了。” “不说了。”要是从头说起,不知要说多久,宋云弋看了看停车场,“小陆还得收拾行李。” 说起这个,叶培安指了指陆黎的方向:“你赶回来是为了她?” 宋云弋没回答,拍着她的肩膀劝导:“早点回家。要是熬出个三长两短,老公孩子存款可都是别人的了。” “滚犊子吧你!” 话没法聊了,叶培安一把拨开架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朝陆黎挥挥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第25章 日暮酒醒人已远 “起这么早?” 躺河岸石凳上的人动了动,伏在她肚子上的狸花猫跳下地,前爪抵着人的脚,弓起后背用力伸了个懒腰,舔了舔前腿,悠哉悠哉地走入巷子里。 待狸花猫身影消失,宋云弋才过去坐下,石凳又是温热的,难得青石板上没有半根烟蒂。 陆黎打了个哈欠:“您怎么也这么早?” 昨夜小方被送回来后吐了一通,又哭了半宿,莫妈哄不住只好把宋云弋喊下来。陆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门开开合合。小楼重归寂静的不久后,窗外鸟鸣声起,她掀开被子,换了个地方躺。 “到点就醒了。”宋云弋伸手拿掉陆黎头发里的枯叶。 日光覆盖树梢,落叶在河面上打转,浅淡的木香与清凉的薄荷交缠。 几声低低的“昂呜”从身后传来,大狗站在门口冲两人摇尾巴,一楼的灯亮着,莫妈下来了。 宋云弋站起身,拂了拂裙子:“我去遛狗,你……” “我去给莫妈打下手。”陆黎也站了起来,转着胳膊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好。”宋云弋指挥大狗去叼小铲子。 厨房里,莫妈正往锅中倒水,看见陆黎进来,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跟来时一样,就一个背包。 灶台上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陆黎拿过边上的几棵小葱,摘去黄叶子。 莫妈擦了擦手,手指在围裙边上攥紧又松开,缓缓开口:"小陆啊,虽然大家伙嘴上都没说,但你也知道,小方那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在陆黎略带惊诧的眼神中渐渐低下去,她极少掺和年轻人的事情,人老了话太多容易讨嫌,但小方那个样子实在令人心疼。 陆黎倒不是觉得老太太话多了,只是惊诧于她的开明,这种少数群体的事情,一些年轻父母都未必能接受。不过陆黎没辩驳,现在的她确实心思不纯,笑着回应:"明白的,我待会儿就走了。" 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 吃过早餐,陆黎摸出烟盒走到河畔的垃圾桶旁,咬着滤嘴迟迟没点火。 不远处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鸭群跟下饺子似的一只只投入河里。陆黎拿下烟塞回烟盒,掏出小铁盒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看了看手表,转身返回店里。 住了二十来天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陆黎看了眼窗外的树梢,提起背包跨出房间,路过小方的门前停下,里头没有动静,估计人在睡着。 宋云弋从小院进来时,陆黎站吧台前,指着边上的小盒子说:“房卡放里面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八点四十六,下趟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宋云弋问她:“现在去车站?” 陆黎点点头,手伸进裤兜里:"出去再转转,顺便买点路上吃的。" “我送你,等我一下。"宋云弋没等人答应,径直转身上楼。 陆黎的指端抚摸了下小木盒,把手抽出来,卸下背包靠墙放着,进小院跟莫妈告别。 "小方还在睡。"陆黎低声说,"我不去吵醒她了,您帮我跟她说一声吧。" 老太太面露不舍,拉着她的手,嗫嚅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让有时间就过来玩,末了又塞过来几只熟鸡蛋。 陆黎叮嘱老太太保重身体,将鸡蛋悉数装进两只裤兜里。 莫妈跟着陆黎出到外面,宋云弋已经在等着,陆黎提起包,又跟老太太说了声“再见”,踏出「途」的门。 阿福在门口望着她们的背影,不停地打转。 两道影子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地向前,临近牌坊,急促的脚步声赶了上来。 顶着鸟窝头的小方气喘吁吁地跑到她们跟前,往陆黎怀里塞了只纸袋,声音嘶哑地说:“之前让你答应的事情作废。” “行。你……”陆黎欲言又止,约定什么都没用,活人干不过死人,“有空多看看书。” 啥意思?内涵自己读书没她多?小方用肿得跟胡桃似的眼睛瞪了陆黎一眼,转脸倔强地盯着宋云弋:“我还会争取一次。” 人撂下话就跑了,生怕听到别的什么,那单薄的背影让陆黎生出了几分歉意。 宋云弋看着匆匆离开的背影,问:“你答应人什么了?” 跟小方的谈话屈指可数,陆黎稍加回想就锁定吃错药的那晚。 “不记得了。”她避开宋云弋怀疑的目光,回头看着平和的村庄,对着静静流淌的小河感叹,“离开这么漂亮的地方,还真有点舍不得。” 宋云弋笑了一声没追问,上车后又跟陆黎确认车次时间,确定她没别的安排,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入山路。 路两旁的风景和平日出市区途经的显然不同,不等乘客发问,宋云弋开口解释:“放心,不是要卖掉你,带你去看个更漂亮的地方。” 陆黎含着糖:“卖猪仔的钱,你三我七。” 宋云弋打开音响:“那卖给我?钱都归你。” 路况逐渐开阔,经过一排矮树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湛蓝的湖泊静卧群山环抱之间,湖面波光粼粼。陆黎降下车窗,风涌进来,水汽夹杂润喉糖的冰凉气息席卷车内。 车子停在湖区公园外的街边,米黄色外墙的平房错落有致,阳光透过藤蔓植物的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云弋进了一家店,门边的木牌子刻着「二拾一」,陆黎顿时想到叶培安的「三七」。 “老板?你怎么回来了?”里间的男生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出来,见到来人有些惊讶,她上星期交代说得离开个十来天。 宋云弋随口回了句“有点事”。 男生“哦”了一声,见店里有客人,自觉上前招呼,还未越过柜台便被自家老板拦了下来。宋云弋让他帮忙去拿两瓶水,挑了只小玩偶包装好,走向正在看画的人。 墙上的儿童画色彩斑斓,玻璃柜里的陶泥公仔千奇百怪,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几个绘着卡通图案的陶罐,调性很像陆黎在叶培安那儿见过的作品。 淡淡的榛子香袭来,陆黎头也不回地问:“这些是老叶的作品?” “是她教的。”这家工作室是宋云弋两年前开的,客户不多,大多是中小学生。工作室跟一些教育机构有合作,加上扶持补贴能维持运转,叶培安偶尔过来友情帮忙。 宋云弋拿着两瓶水跟在陆黎身后一问一答,等她参观完毕,才提出到公园走走。 公园入口处,一群戴着黄色帽子的小学生排队鱼贯入园,领队老师举着小旗子走在排头,小书包上的各式挂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湖畔草坪零星散布着帐篷、野餐垫,小石子投入湖中,惊起几只白鹭,翅尖掠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潋滟波光里山影憧憧。 两人沿着石子路走走停停,行至林木密布处,宋云弋拉住陆黎在几棵树中间站定,“你听。” 风声掺着人语,鸟鸣叠着水响,翻飞的棉麻裙角缠上发白的牛仔裤腿,方寸空间内的榛子木香愈显浓郁。 陆黎舔了舔嘴唇:“我有些户外的录音小样,也有跟现在差不多的环境音,如果您喜欢我传给——” “好。”宋云弋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大概是型号的问题,两台手机的无线方式互相搜不到设备。陆黎的手机跟宋云弋的比起来显得版本还新一些,她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的裂痕上,总觉得忘了什么。 见陆黎蹙着眉不说话,宋云弋原想说句“没关系”,话刚到嘴边,手机就被还了回来。陆黎说晚点再发过来,宋云弋把话收回去,应了一声:“走吧。” 离开密林,沿着湖畔走了一段又停下,坐在长椅上吹风,直到「二拾一」的员工打电话来喊老板回去吃饭,两人才折返。 午饭过后,宋云弋送人去车站。 一上车,陆黎就去翻背包,出门前她全当自己是出个短差,电脑和常用的设备包都带上了。 连上U盘,她点开手机的音频文件夹,划动两下屏幕,手指顿住。 屏幕上的录音列表滚不到底,合着自己每天跟个特务似的满街录音?多亏她有随手给文件命名的习惯,不然真不知从何找起。 车子停下时,陆黎还在拷文件。 宋云弋看了看时间,不去催促。几位旅人拖着行李箱从车前经过,她开口问:“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陆黎被问得一懵,哪种生活?按部就班的二十几年,还是旅舍的二十来天? “不知道,没想过。”最后两个文件传输完毕,陆黎拔下U盘递给宋云弋。 宋云弋接过,看着划痕密布的黑色U盘,问:“怎么还你?” “不用还,旧盘来的。”陆黎把转换线卷了卷塞进裤袋,手指触碰到搁兜里大半天的物件。 宋云弋道了声“谢谢”,手上一沉,多出只木盒子。 “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这件礼物,陆黎本打算出门前给宋云弋的,不过她提出要送自己,就先放着了,“那我走了。” 陆黎说完下车,打开后车门拖出背包,说了声“再见”,埋头往入站口去。 “小陆!” 还没走远的陆黎闻声回身,宋云弋已经推门下车,提着一只小袋子朝她走过来。 “这是给你侄子的礼物。”宋云弋把袋子给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意盈盈,可眼神里却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一路顺风,有空再来。” 有空再来……这些年陆黎见过许多告别,大多人都说着后会有期,但后来就没再见过。 “怎么了?”宋云弋凑近了些,面前的人眼眶渐渐泛红,配着眼下青黑的眼圈,愈发显得心事重重。 “没事。”陆黎笑了笑,张开手拥抱宋云弋,“太瘦了,平时多吃一点,不要挑食。” 宋云弋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侧脸埋进她颈间,那发梢还留有旅舍的洗发水香味,低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陆黎实在没怎么善待她自己。 宋云弋松开手:“有空随时来,食宿全免。” “路上注意安全。”陆黎放开宋云弋,拎着小袋子挥挥手,没再回头。 目送陆黎身影消失在入站口,宋云弋才回到车上离开车站。 等红灯时,她拿起小木盒,盒面刻着“如愿”二字,推开盖子,里头是一支木簪子。祥云纹的簪体,簪头嵌着玉如意。 红灯转绿,后方车辆响起催促的喇叭声,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回到「途」,宋云弋提着洗衣筐上到楼顶,打开天台的灯,躺椅底下现出一点亮光。走近才看清是两截透明的塑料瓶,瓶口还有被灼烧过的痕迹。 宋云弋捡起瓶子冲洗干净,装了小半瓶水,掐下一截薄荷枝条放进瓶子,带回房里。 头发盘起,她又将发髻中的铅笔取下,换上木簪。 颜料调好,却久久不能下笔。 第26章 水泥森林 凌晨三点多,绿皮火车驶入庞大的水泥森林。 乘务员挨个叫醒乘客,人们纷纷翻身下床穿鞋,收拾行李。 车厢中部的下铺,乘客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乱发,没半点要起床的打算。 “陆黎!陆黎!” 乘务员弯下腰推了推圆鼓鼓的被子,这一下像触动了什么开关,被子下的人跟弹簧般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垂着遮了大半张脸。车厢的灯亮起,半睁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乘务员后退两步,板着脸,声音有些发颤:“终点站了,换票。” 女鬼一样的乘客缓缓地眨了眨眼,从上衣口袋摸出换票证递过去,乘务员抽出车票交换,退出隔间时又叮嘱一遍:“别睡了啊!马上到站了!” 陆黎点点头。 过道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仿佛梦境重现在眼前。梦似乎很长,可在被唤醒那瞬间便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连记忆也模糊了。 对面铺位的老婆婆在收拾行李,陆黎刚穿好鞋子,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端着漱口杯回来了,换老婆婆去洗漱。陆黎拍了拍昏沉的脑袋,耙几下杂乱的头发,捋下手腕的发圈将头发束起,戴上眼镜,把床铺上的耳机、手机一股脑塞进裤兜。 收拾好背包,陆黎坐在过道的边凳上哈欠连连。 “姨姨!” 陆黎低头看向站跟前的小豆丁,胖乎乎的小手举着一根棒棒糖:“谢谢鸡蛋!” “谢谢棒棒糖!”陆黎上车时,把背包里的鸡蛋和饼干都分给了同隔间的乘客。 火车颠了一下,小豆丁晃悠两下就要摔倒,陆黎赶紧伸手去扶,小胖手把着她的手臂顺势爬上了她怀里。孩子妈妈抱歉地笑笑,冲孩子喊了声“过来”,小豆丁晃着双腿不下去,孩子妈妈也不打算过来抱,又埋下头收拾行李。 陆黎捏了把肉嘟嘟的小脸,双臂围紧孩子软乎乎的身体,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始神游太空。 没多久,老婆婆回来了,孩子才被接回去。陆黎去洗了脸,抽出一根烟叼着走到车厢连接处。 车外黑沉沉的天空看不见星星,远处也没有群山与森林,只有断断续续的平房与厂房。列车驶入市区,从延绵的高楼中穿梭而过,投入车厢的色彩变幻不停。不管白昼黑夜,这座城市的灯火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临近终点站,烟始终没有点燃,陆黎折断烟扔进垃圾桶,叼着棒棒糖回去提背包。 火车停稳,车门刚打开,热浪涌入。陆黎被扑得一阵恍惚,下车没一会儿,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她就着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背起包快步走向出租车站。 一个小时后,陆黎站在熟悉的1205门前,打开防盗门,钥匙插不进里门锁才记起来换锁了。 把屋里的人叫醒?还是找个地方待到天亮? 她正思考着,内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抬眼,一个激灵。 玄关的感应小夜灯亮着,微弱的灯光里站着一道高挑的白影,米色睡裙,光着脚,长发披散…… 分开二十几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惊悚的方式再会面,陆黎有些尴尬地挠挠脸:“吵醒你了?” 对方没有回答。 陆黎侧身进屋开了门廊灯,卸下背包,换上拖鞋,回过身,又是一个激灵。人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她身后,眼皮半阖,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连悯?” 陆黎抬起左手在连悯面前晃了晃,手腕忽然被扣住,力道之大让她有些发怵,挣扎几下竟然没挣脱钳制。曾经给过她安全感的177个子,如今颇具压迫感。 “连悯!” 陆黎沉下声音唤她的名字,右手搭上钳住自己手腕的手臂。体格差异摆在这,不一定打得过,只能搏一搏肾上腺素的力量。 连悯的眼睛动了动,松开手。陆黎也放下手,一口气未松完,连悯的手掌抚上她后颈。 “姐姐……” 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逼近,下一秒唇上传来温热,陆黎脑子“嗡”的炸了。 连悯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唇瓣相贴静止几秒,连悯咬了她下唇一口、两口,突然加重力道,吻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直到大脑缺氧,求生本能开始占据上风,陆黎的神智渐渐归位,横在二人中间的手臂肘弯一压,将彼此拉开半尺距离。她撇过脸,喘息里带着铁锈味,炙热的鼻息扑在连悯的手臂上。 连悯呼吸也乱了,眼睛覆着层水雾,拇指摩挲着眼前绷紧的脖颈,触感腻得像剥开的鲜荔枝。隔着两层棉布,两人之间的空气温度节节攀升,连悯舔了舔嘴唇,再度低头。 湿漉漉的温热扫过颈间皮肤,烫得陆黎几乎蹦起来。她抬手猛地发力,硬生生将人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她擦了一把脖子,皱起眉问:“不咸吗?” “啥玩意儿咸?”连悯舔着嘴唇回味了下,满是浓郁的橘子味奶香,甜滋滋的,“你吃糖了?” “嗯。”陆黎瞥她一眼就匆忙挪开视线,低头扯了扯自己全是汗的衬衫:“再不洗洗得馊了。” 连悯这才嗅到一丝汗味。她抿着嘴唇,看陆黎朝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伸出手。 这是……要一起洗?连悯一阵心旌荡漾,一步跨到她身前,还没把人揽入怀里,又被格挡开来。 “眼镜。”陆黎从她手上拿回自己的眼镜。 连悯攥着睡裙,脸慢慢烧了起来。 “天快亮了,回去再眯会儿吧。”陆黎看着这张红得快滴血的脸就知道她误会什么了,又不敢再多说,真打不过。 待浴室的门关上,连悯的眼神暗了下来。旧人早已翻篇,接吻时替对方摘眼镜的动作却成了肌肉记忆。 浴室里,陆黎撩开挡住眼睛的刘海,打量着镜子里蓬头垢面的人。双颊潮红,下唇破了个小口子正渗着血,她碰了碰伤口,“嘶”了一声。 洗完澡,陆黎裹着浴巾站在水汽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没拿换洗衣物。经历进门那一出,既不好喊室友帮忙拿衣服,也不好就裹着条浴巾出去。 陆黎把浴室门打开道细缝,就见到门边搁了张小凳子,上面放着衣服。无端的宽慰感涌上心头,她探出手拿过衣服穿好,扯了条毛巾包着滴水的湿发。 连悯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沙发上,见她出来:“怎么不吹头发?” “晾一会儿就干了,快去睡吧。”陆黎拐向餐厅,打开消毒柜拿了只水杯。 连悯去浴室取来吹风机,等陆黎喝完水,喊了她一声,晃晃手中的吹风机。 嗡鸣声响起,白皙的手指穿过潮湿的发根,拨松乌黑黏连的发丝。 漆黑的电视机屏上映着两人的身影。 似曾相识的一幕。 连悯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拨动手中的头发。 她记起是早前的五一假期,陆黎带刚失业的她徒步穿越漫长的海岸线。 那天陆黎话很多,连悯一度以为终于将这位合租室友的心捂热了。晚上回到家,陆黎进浴室后一反常态地久久未出。直到蒸汽从门缝溢出,连悯敲门得不到回应,一脚踹开了浴室的门。陆黎站在花洒下,脊背被热水冲得发红却一动不动,挨了一记耳光才召回跑丢的魂。连悯把人拽出来后,也像现在这样给她吹头发。 就是在那个时候,连悯发现了陆黎只是看起来像正常人。 正常人烫着、还挨了一巴掌,应该会愤怒、悲伤或者委屈。可陆黎都没有,只说是有点累走了个神,随后顶着鲜艳的巴掌印条分缕析地教育她,打人别打脸,蒸汽浓不一定是水温高,门踹坏了要赔钱,万一门上玻璃碎了伤着人就更得不偿失。当时连悯听她叭叭个不停,语气平静得被烫挨打的是别人,心里那丁点愧疚愣是给她说没了。 可后来这人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不是在阳台就是在楼顶抽烟。切菜切到手,走楼梯踏空,被地铁门夹等小事故频发。这么过了大半个月,连悯终于发觉事态不对劲,也不多费口舌劝说,直接扛起人去医院。回到小区门口遇着个遭洒水车浇头的女生,被建议转介心理科的陆黎脱下衬衫给女生披上,问完情况打了个举报电话,言辞清晰得哪像需要去做心理咨询。 吃了药能睡了,陆黎慢慢摆脱失控状态,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 其实连悯不知道怎么定义正常人,毕竟自己在父亲眼中也算不得正常人。 可正不正常,日子都得过。 看陆黎如今神色和身形都安安稳稳的,这些日子应该过得不差。连悯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尚有余温的发丝里来回顺着,说:“你头发长了。” 陆黎捻了捻发梢:“好像是。” 连悯仔细地把发丝上的小结一点点捋开:“姐姐。” “嗯?” “我们在一起吧。” 有了进门时的铺垫,陆黎也不惊讶,回过头跟连悯的目光正面相对,问:“你想清楚了?” 连悯垂下眼睛。 她没想清楚,只知道见到门外人的那一刻,鼻尖酸得要命。陆黎平日常常在外,但总有个归期。而这段时间里,每次打开屋门只得一室寂静,那种被遗弃的窒息感让她多呆一秒都难受,她再也不想经历对方只留下一张便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这要是发生在连悯生日之前,陆黎说不定就答应了,“我现在很累,你看起来也很困,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外头的天色已经泛白。 陆黎的房间还没收拾,连悯让她先在自己房间休息。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规规矩矩的,再无任何越轨的行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连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等了一晚上,确实困得不行。 陆黎直到天大亮才合眼,迷迷糊糊中感觉肚子一沉,以为是猫师傅又来了,伸手一抚,触感不对,太光滑了。 睁开眼,上方是淡黄色的蚊帐顶。 压着她肚子的是身边人的膝盖。 陆黎小心翼翼地把横在身上的腿挪开,起身把室内温度调高些,拉上房门,出了阳台。 楼下公园的大草坪规整得像块绿毯子,几辆婴儿车聚在一起,大人们坐在长椅上,晨练的人沿着固定轨迹跑圈。几只狗在草坪上疯跑,主人追在后头。 当初看房,陆黎就站在这里往下望,绿得不太真实的草坪安安静静地躺着,十二月,没有枯黄的斑秃。那一刻她就决定租下来,这块绿油油的大草坪,也算租金里赠送的配套福利了。 可是跟古村的苍翠林海相比,此刻楼下的草坪显得有些不够看。 由奢入俭难呐。 第27章 其华灼灼 连悯被来电铃声吵醒时,已经是中午。 接完电话,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冲出房间。 客厅里,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屏幕里的人物肢体乱舞,表情浮夸。屏幕外的人拿着半截汉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起来了?”陆黎的嘴角还沾着点番茄酱:“过来吃午饭,你喜欢的双层芝士牛肉。” “叫了外卖?”连悯把茶几上横七竖八的番茄酱拢到一块,拿起遥控器调音量,嘈杂的嬉笑声从电视涌出,感觉终于正常了些。 “小区口那家店打包的。”上午陆黎出门扔垃圾,在公园角落躺了会儿,被溜达的大爷大妈多番关怀后转移外面的汉堡店,离开时顺便打包了份午餐,“对了,新钥匙。我早上拿的你钥匙。” “噢对!多亏你提醒了!”连悯从电视机柜翻出新钥匙给她,“我今天有工作得出门,你今天要做什么?” “搞搞卫生,收拾下东西。”陆黎把钥匙随手搁在桌面上,“你回来吃晚饭吗?” 刚问完,纸杯的塑料盖被掰裂了大半,可乐洒了些出来。 “回!要是有变,我提前告诉你。”连悯拿纸巾擦去她手上的可乐,“喝不喝咖啡?” 陆黎晃了晃可乐:“不用。什么时候买的咖啡机?” 出趟远门回来,厨台上多了一台咖啡机,橱柜里也添了几瓶红酒。陆黎查过酒标,其中一瓶能抵她两个月的工资。 “是玉……”后面的字被紧急撤回,连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咖啡机是柯玉开前些天送过来的,说是办公室淘汰下来的旧机子。柜里那些红酒也是她送的,不是合作商赠品就是随手带回的礼物。 生日那晚,柯玉开送连悯回到楼下就明牌了,直言在追求她。 连悯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是员工福利。”她埋下头启动机子,跑去洗漱。 咖啡机清洗程序结束,研磨豆子的机械声响起。 陆黎将剩下的丁点面包塞进嘴里,又撕开两条番茄酱。 连悯端着咖啡刚在沙发坐下,一只小木盒被推了过来,“给你的手信。” “谢谢!”连悯眼睛一亮,放下咖啡,双手捧起盒子。古朴的盒面刻着“蝶来”,里头装着一对耳坠,红艳的玛瑙珠子下方悬着将要绽放的细长玉雕花蕾。 她戴上耳坠,冲陆黎晃了晃脑袋,眉眼弯弯地问:“好看不?” “好看!”小市集上陆黎一眼相中了这耳坠,流光溢彩,很衬跳古典舞的连悯。 连悯拨了拨耳坠,又端起咖啡。她最近减重,只吃了汉堡里的肉饼。体重差两三公斤在镜头下的区别,陆黎是知道的,默默地把她拿掉的面包塞进自己嘴里。 阳光透过阳台玻璃门爬进屋内,连悯蜷着腿斜倚在陆黎身旁,拇指在手机屏上飞快地敲打,偶尔忍不住笑几声,轻微的震颤便顺着紧挨的臂膀传过去。 最后一条番茄酱撕开,纸盒里剩寥寥几根薯条,桌面的两杯饮料颜色相近,味道却截然不同。 连悯喝完咖啡,起身出阳台收衣服,小茶几的烟灰缸里就一根烟头,还有几颗搓成小球的糖纸。 这是在阳台待了很久? 她回头看看屋内正收拾着桌子的人,又瞥了眼烟灰缸,看来戒烟初见成效了。可按这消耗润喉糖的速度,会不会在烟戒掉前先得了糖尿病? 年初那场倒春寒,连悯被撂倒发展成肺炎,医生告诫不能抽烟、二手烟也得避着,抽烟的那位一听就埋头道歉。连悯解释有些水土不服,来南方后感冒的次数赶上以往一年的量。何况陆黎从不在屋里抽烟,每次都关着阳台门。自那以后陆黎说要戒烟,在阳台抽烟确实少了,也不吃戒烟糖,润喉糖倒是整箱地往家里搬。她想劝来又不知道从哪儿劝,陆黎明确说过不是因为她。 连悯抱着衣服回到屋里,电视上的嘉宾正在模仿动物走路,动作滑稽得让她都忍不住哈哈几声,目光转向沙发,坐席观众含着一大口可乐,表情没变化。她悻悻地回房换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小木盒有些忐忑,拿不准陆黎现在什么态度。抬眼瞥见镜子里浮肿的脸,又是一阵心梗。 “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很肿?”连悯站在电视机前,挡住陆黎的视线。 “没有,很漂亮。”这话不是敷衍。连悯的妆容恢复了以往的风格,浓墨重彩得有点嚣张,与她本身十分契合。连悯刚来时找工作不顺,陆黎看她的求职意向都是办公室文职,建议换淡妆去面试。工作是找到了,可干得憋屈。 现在这样挺好,人总得在对的地方,跟对的人一起,才能活成自己。 连悯往沙发上一摊,挽起陆黎的手臂撒娇:“姐姐,要不咱今天出去玩吧?我请假!” “赚钱要紧!”陆黎攥紧被拽歪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我今天得收拾好,后天上班了。” 连悯泄了气,抱着陆黎的胳膊不撒手,脑袋枕上她的肩头。电视里在放什么,连悯一点也没看进去,直到手机响了两遍,才按掉电话坐正。 “要是有特别想吃的,发个信息回来。”陆黎把人送到门口,看她进了电梯才拉上防盗门,提起一直搁地上的背包。 把要洗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后,她窝回沙发里,将背包里余下的东西逐一掏出来。 外层的翻盖口袋掉出一抹红色,是平安符。陆黎弯腰捡起,幽淡的檀香飘至鼻尖,耳畔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阳台洗衣机转动的声响。 旷远的钟声再次在她脑海里回荡,郁郁葱葱的林木望不到边际,山林间明黄的飞檐,往生殿里的长生牌,还有那只被摩挲无数次的银戒指。 陆黎抽了根烟出阳台,拨了「途」的固话。电话很快被拿起,是莫妈。跟老太太寒暄几句后,她问起宋云弋。 “安左好像出去咯。”莫妈喊了几声小方。 小方从二楼跑下来,给老太太确认电话要找的人不在,又问:“谁啊?” “小陆。”莫妈把话筒递向小方,“你要不要跟小陆说几句啊?” “不要!”小方撇脸就走。 莫妈有些无奈,跟电话里说:“我让安左打回去给你吧。” “好,谢谢莫妈!”陆黎刚拿开手机,又听到那头喊她。 “你找安左干嘛?”是小方的声音。 陆黎摁灭烟头:“有点事情。” “跟我说不行?”好不容易等到人离开了,小方打心底里怕她冒出来刷存在感。 “不行。饼干很好吃,谢了!”手机响着嘟嘟的忙音,也不知谢意有没送到。陆黎往屋里看去,方正的客厅像只四方水泥盒子,逼仄无比。 一个多小时后,刚晾完衣服,手机响起,来电尾号5427,归属地不是古村所在的城市。 陆黎点了接听:“你好。” “你好。”宋云弋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回到家了?” “今早到了。”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听起来似乎不太方便,“你在忙?” “不忙,来看个小展。莫妈说你找我有事?”宋云弋走到会场外面。 电话里的背景变得空旷,陆黎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包里多了个平安符,想问下……” 宋云弋朝身旁经过的画师点头笑笑,回答:“离职礼物。” 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答案,让陆黎瞬间清醒过来。说白了,两人也就是雇佣关系。平安符,大概只是顺手的好意。至于在车站前那点捕风捉影的不舍,八成是自己想多了。 “那谢谢老板了!”陆黎换了副轻松的口吻,“祝您顺顺利利,发大财!” 宋云弋皱了皱眉:“你……” “宋老师,您怎么在这里?下一位就是您了!”一个学生跑出来找她。 宋云弋应了声“马上来”,回电话那头:“发大财了分你一半,回头再联系。” “好!您先忙。”陆黎也听到了那头的催促。 电话挂断后,陆黎正要保存号码,手指悬在手机屏上方。这号码竟有一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日期正是她决定留在「途」打工的那天。 平安符和张博远给的相片,被一同夹进《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放在书架的顶层。 日头西斜,阳台上的物件都被烤得热烘烘的。 陆黎从沙发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电视里的倒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连悯不久前来过电话,又发了消息说晚上有活动,不回来吃晚饭。 陆黎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一阵嘻嘻哈哈的孩童声从门外跑过,随即响起大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陆黎又躺了一阵,才起身洗脸出门觅食。刚拉上门,她“卧槽”一声伸腿去挡,可还是晚了一步,丝滑的“喀嗒”闭合声已经响起。 新门锁质量挺好。 新钥匙搁在茶几上,没拿。 陆黎沉默地站在门前,拨了连悯的电话无人接听。房东倒是接电话,可夫妻俩送儿子上大学去了,家里没人。 给连悯发了条消息,她拎起门边的垃圾下楼。 一碗烧鹅粉见底,连悯有了回信,她那边大概还有两小时结束。 陆黎拐进附近的城中村,找了家老旧的理发店修剪头发,单剪很快,进门到出门不到半小时。 翻着通讯录,陆黎发现这城市里能联系的只剩周越山,大周末的还是别打扰人。她站在路口环视一圈,挠了挠胳膊,朝灯光最亮的地方走。 刚踏进商场,陆黎的耳朵被震得生疼。商场请了艺人来做活动,欢呼声一浪接一浪,越往里走越拥挤。再这么挤下去,人字拖怕是只剩个人字,她果断掉头回小区公园。 “哎陆?!” 陆黎拍死一只蚊子,回头看见雪白的萨摩耶扯着主人狂奔过来。 “好久没见你!出差去了?”临近陆黎,狗主人扯紧绳子,免得狗儿子把人给撞翻了。 “老于,好久不见!”陆黎接着萨摩耶的前爪,蹲下来蹭了蹭它蓬松的毛发,“馒头乖乖,真香!刚洗过澡?” “老远看见你在这溜达,就你一个人吗?小连呢?”老于松开绳子,萨摩耶蹦起来整只扑进陆黎怀里。 “她加班,我忘带钥匙了,在等她。”陆黎搂着大狗在绿化带边坐下。 老于站一旁闲扯,话不出三句都会转回连悯身上。 陆黎对他的司马昭之心不置可否,小区里有这个心思的不止他一人,跟他走得近些完全是这只萨摩耶的缘故。 老于图穷匕见:“最近好像看到小连男朋友开车来接她,两人刚交往吗?以前都没怎么见过。” “什么男朋友?”陆黎疑惑看着他,转念一想,他说的大概是柯玉开。 老于没答话,眼神发直地盯着另一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角浮起细汗。 陆黎转头看去,原来是曹操到了。 连悯一袭火红的长裙,浓烈得如盛放的红玫瑰,蛮横地吸引着每一个路人的视线。 而她身旁穿着鲜绿丝绸衬衫的那位,陆黎一眼就认出来了,柯玉开。虽然只见过一面,对方那直逼过来的侵略性气场,挺好认的。 陆黎打量着赏心悦目的二人想起一句:其华灼灼,其叶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