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有条小巷被火把染得一片红亮。远处有人在哭,有人被拖行,有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她们被领到一处较小的营房,门口站着两名军士。房中有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桌上摆着一本册子,几支笔,一方印。
“陈郡谢氏家眷到。”门口的军士道。
那人头也不抬:“姓名。”
王氏强撑着气:“陈郡谢简,妾王氏。”
“子几人?”
“长子谢庭闻……次子谢庭远。”
“女几人?”
那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笔尖在纸上落下,写得干脆利落:“女一人,年九。”
王氏几乎是本能地将持盈护在身后:“她——”
门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一股冷意的风钻了进来。那是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幼女,免坐。记在册中即可。”
案后书吏应了一声,提笔写下:“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王氏的肩背猛地一颤。那句“免坐”,在承盈耳中响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从她耳边划过去。
持盈抬眼时,只看到火光映在那面鹰旗上的银线。旗影晃动时,有个年轻的身影从营房门外走过去,盔甲半亮,步伐极稳。
她当时不认识他。只记得那一刻风极冷,衣袖擦过时带着铁器的寒意。
“河东李某,愿受此女,可记。”门外又有声音道。
书吏落笔如飞,很快写完,盖上印。随后挥了挥手:“带下去。”
军士上前,拉住王氏的胳膊,往外扯。王氏反手抓住承盈,手指扣得极紧:“持盈——”
有人粗暴地把她的手拽开。
“人已记在册中,妇人勿乱。”书吏不耐烦地道。
承盈只觉得手上一松,霎时间,身边的温度全都被抽空了。她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抱起来,朝另一边拉去。耳边是母亲的喊叫,越拉越远,越喊越小。
“阿娘——” 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却立刻被捂住了嘴。
眼前一片晃动,有火光,有旗帜,有兵器上寒光一闪一闪。远处传来混乱的哭喊声,夹杂着刀出鞘、盾牌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骂:“逆族。”
有人在笑:“清得好。”
她先是被人压着,跪在浚阳河边,后来又被塞进一个角落里,面前是一堆箱子和行李。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人蹲下身,看了她一眼,眼睛很黑。
“哭什么。”他低声道,“你已经写在册上了,哭也不该你哭。”
她被吓得止了声,泪水却还在往下掉。那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一丝不耐,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只是抬手,把帘子放下,把那一角暗影遮住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谢简就地正法!”有人高喊。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跪拜声,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又落下去。承盈缩在箱子后头,双手捂住耳朵,还是听见了那些声响。骨头碎裂的沉闷,血溅在地上的粘腻,哭喊在喉咙里被掐断的怪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像冻住了一般。河水在夜里流淌,拍在岸上,水声比平时更重,好像整个河道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直到天边泛出一点鱼肚白,营中的喧嚣才慢慢退去。有人掀开帘子,把她从箱子后面拎出来。
“走。”那人道。
她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被半拉半拖着往外带。营地里,有些地方还残着血迹,被粗糙地用沙土盖过。河岸边堆着一些东西,再远处,有人往水里推什么,发出“哗啦”一声。
她不敢看,只是低着头。走到一处帐前时,她忍不住抬眼,远远看见一面旗——不是写着“代”和“御”的那种,而是另一面,上头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羽翅间缀着细小的银线。
那旗就在营心最高处,随风猎猎作响。后来她在朝堂上见过同样的纹路。在宇文家的军旗上,在宇文岳盔甲上的纹饰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些,只是被那旗上冷硬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匆匆别过脸去。
之后的事,她记得很碎。有人把她送到一处临时搭起的小屋里,屋中几个书吏正对着一张张册子交头接耳。她被人按着手,在册子上摁下一个小小的血指印。
纸很凉,血很快就凝固了。
“记好了。”书吏道,“下一个。”
她被推到一旁,缩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言不发,整张脸像石头。
直到日头完全升起来,光线从缝隙里洒进屋中,将桌上的册子照得发亮。那卷写着“陈郡谢氏”的纸,安安静静躺在上面,仿佛只是一本普通的账簿。
她后来在史库看到的那一行,就是这样被写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蜡烛吹得一晃一晃。承盈回过神来时,案上的蜡已经烧去大半,烛泪顺着铜座流了一圈,凝成一圈不规则的白。
永康十五年的旧卷摊在她面前,泛黄的纸页上,那几行字仍旧安静:
“永康十五年二月十六日,于浚阳行营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
是日,诏:浚阳逆族已清,不得复言。”
窗外隐隐传来宫城更夫的梆子声,敲一下,隔很久才敲第二下。她合上卷子,将那一页轻轻抚平,指尖在“不得复言”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吹熄了蜡烛,黑暗一下合拢过来。胸口那块木牌静静贴在心口,木纹在指腹下微微发凉,木牌上刻着的是“李承盈”。
那一夜在浚阳,她在纸上死过一次;十年后,她又在纸上亲手埋掉了与那一夜有关的一个见证人。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年轻的“免坐”。良久,她才缓缓握紧拳头,把那一声压回心底。
第二日一早,宫城里一切如常。更鼓照旧,晨钟照旧,殿上的玉砖照旧被日光慢慢磨亮。昨日翻过的旧卷、烧成灰的那张纸,都像是被这层日光压回了角落里,不见踪迹。
日注照写,奏折照上,御史仍旧在殿上挑三拣四。仿佛卢奉礼从未在朝堂上站过;仿佛浚阳从来只是册页里几行干燥的字。
承盈照例入局。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浅青小袍,把眼下那一圈青色藏在衣领阴影里。局中诸人只当她不过是又一夜抄书抄得太晚,没再多问。
那日并无大事。只不过内务府递了一道奏牍上来,说宫城西南角一处工坊夜里大雨,屋架坍塌,压死了一个小工。
奏牍写得极省“工一人死伤”,连姓氏、籍贯都没有,只像是账本上随手添的一笔。
主事在起居注稿上口述一句:“是日,修缮工所坍塌,伤工一人。”
旁边的书吏提笔照写,写完搁到承盈案前,让她誊清。承盈接过纸时,手指稍稍一顿。
那一句“伤工一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一人”这两个字落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很重。
她抬头问:“主事,这个工,有名籍么?”
主事愣了愣,像没听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总该在内务府有册。”
“既然要写入,”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写全也不费多少笔墨。”
主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笑了一声:“你这性子,到底是跟谁学来的……去一趟吧。吴辞!”
吴辞正在一旁掰着指头算午后要抄的卷数,被点了名,忙应:“来!”
“去内务府问问,”主事道,“看那死的是谁。”
吴辞悄悄朝承盈做了个苦脸,还是拎起袖子跑了出去。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气喘吁吁地回来,把腰间别着的一块小牌子往桌上一拍:“问到了,叫张崇,十八岁,洛南人。管工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只说‘是个干活利索的小子’。”
主事摇头:“这等人,写不写名字有什么要紧。”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没让承盈把那一行擦掉。承盈提笔,将“伤工一人”后头的“一人”轻轻划去,在前面添了两个字:「伤工张崇一人。」
墨迹略略重了一些,笔画却仍旧收敛,并不跳脱。
吴辞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嘀咕:“你这是替他做主呢?”
承盈没有回答,只道:“不过是写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自己当年,也不过是那行字里一笔“幼女免坐”。
若不亲自提笔,谁知道字里行间都有哪些人?
午后的光线一点一点从窗棂缝隙里爬进来,照在那一行小字上。张崇这两个字蜷在“伤工”之后,像被匆匆安置在角落的一块石。
几日后,骠骑大将军照例来过目日注。局中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的来去,见他进门,起身行礼,退到两边。宇文岳依旧是那身干净利落的打扮,甲胄褪去,只剩朝服,腰带一束,整个人就像一笔从上到下拖直的长竖。
主事将卷奉上,他垂眸,自前一日翻到近日,眼神扫过的地方,墨迹仿佛都要暗一层。
翻到腊月二十六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太成三年腊月二十六日,修缮工所坍塌,伤工张崇一人。」
“张崇”二字端端正正地挤在一句话中间,不长不短,却格外显眼。
这样的小案,惯常写法只会是“伤工一人”,甚至干脆略过。这两个字像是有人硬要把一张无名脸从人堆里扯出来,按在纸上。
宇文岳的指节在“崇”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一顿。
“这条是谁誊的?”他随口问。
主事看了一眼,笑道:“李女史。”
宇文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他垂着眼,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唇边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
他想起几日前的卢奉礼案,想起那张被烧成灰的纸,火舌舔上去时,“浚阳”“赐死”几个字扭成一团,最后碎成一把灰。也想起那夜在偏殿里,这个小女史握着笔,脸色苍白,却稳稳地划去了“浚阳”二字。
如今,她又在一桩谁都不在意的小事里,多写出一个名字。
他忽然明白,这并不是多事。她在不该多添一笔的地方,多添了一笔;也在不该多说一个字的地方,咽住了那一个字。
她守的线,和她越过的线,都在纸上。
宇文岳没有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合上卷,道:“都好。”
他转身出门,衣袖掠过门槛,带起一阵不重不轻的风。
承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卷册子在他手里合起、远去,最终没入他的背影。
日注收回案上,纸张边缘还带着一点他翻阅时留下的折痕。“张崇”这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墨色已经干透,摸上去略微发涩。
她伸手,将那一页摊平,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想起昨夜翻过的永康十五年旧卷,想起那几行轻得不能再轻的“浚阳”,想起十年前,陌生书吏在册上写下她父亲、母亲、兄长的名字,又在最后添上一笔“幼女免坐”。
那时,她是被写进去的人。现在,她是提笔写下别人的人。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她知道了,有人会被写成“若干”,有人会被写成“一人”,有人连“一人”都没有。
她低下头,把那一点微微用力的冲动,按进纸背下面的木案里。既然这笔落在她手里,哪怕只能改动极细的一行,她也要自己来写。
写他该有名字,写那人不该有“浚阳”,写有人死在夜里,写有人明明还活着,却在册子上早就被划掉。
窗外风起,吹得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平伏下去。
这一日的日注会被收进史库,与前朝旧卷并排,睡在同一排木架上,再过许多年,也许会有人把它翻出来,也许不会。
承盈没有抬头看天,只是把笔洗净,搁回笔架。
她知道的是,从此以后,每一天的日子,都要有人替它落一笔。而这些笔,算在谁身上,又会落到谁头上,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把那一点清楚藏好,像藏一把细细的刀锋。不叫人看见,只叫纸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