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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浚阳一夜(一)

作者:一杯好抹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成三年腊月将尽,日头虽比前些时辰长了些,寒意却半分不退,反更紧了。


    北风从城门那边灌进来,挟着冻得发硬的河气,扑到殿门前,被紧闭的门扇挡住,只余一点透缝而入的冷意,在炭炉腾起的闷热里打了个旋,越发显得堂中气息沉郁。


    承盈照例随起居注局立在殿侧。昨夜她又几乎未睡,眼下一圈青意,藏在垂下的睫毛里,倒看不真切。只是握笔的那只手,今日总有极轻微的发颤。


    今日早朝并无大事,不过是皇帝问了几句河东雪势、江左税银,御史照旧上奏几桩官吏贪墨。殿中人散得比往日还快些,仿佛谁都不愿在这寒意里多待一刻。


    回到起居注局,主事史官翻着早朝记录,一条条口述,吩咐底下几人落笔。承盈坐在案前,将他的话一语一语写成小楷:


    「太成三年腊月二十三日,阴。上问河东雪势,……」


    她写到“太成”二字时,指尖忽然一紧,“成”字的撇便轻轻斜了一点。


    “这笔再写一遍。”主事站在她身后,看得极细,随口说道,“你的字今日不似平日。”


    承盈“嗯”了一声,翻到新的一页,重又写了一遍开头。笔锋重新落下,还是那样的瘦劲,只是心口那一点钝痛并未因此减轻。


    吴辞凑过来,压低嗓子:“你昨夜,又没睡?”


    承盈一愣:“看得出来?”


    吴辞“啧”了一声:“眼圈都青了。再这样下去,你先别写日注,改抄诏书算了。”


    话虽是打趣,眼里却带着一点担心。


    承盈没答,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手指藏在布里。指节因用力握笔,已经有些发白。


    不多时,小内侍在门口高声通传:“骠骑大将军至。”


    宇文岳来过目日注,已经成了这几月里的惯例。


    他进来的时候,身着朝服,大氅披在外头,衣襟线条仍是那样利落。主事亲自将写好的中稿双手奉上,他垂眸翻阅,目光自上而下,不疾不徐。


    翻到第二页,便看见那一个被划去的“成”字,墨色稍深的那一笔,撇得有些偏。


    宇文岳指尖在那一笔上停了一瞬:“这一行,谁写的?”


    主事忙道:“李女史。”


    宇文岳抬眼,看向承盈那边。她立在一侧,神色如常,只是睫毛下隐隐有一点青意,像前一夜没睡够。


    宇文岳并未多问,只把卷子合上,道了一句:“再仔细些。”便将卷带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袖子从她身前掠过,带起一点极轻的风。承盈低头,忽然觉得那一笔被划去的“成”字,比纸上任何一处都扎眼。


    午后,太傅派人送来一封简牍,命起居注局中择数人,去史库取出永康十五年的旧注。


    “卢卿之事,终归绕不开浚阳。”主事把简牍展开,在案上一拍,“太傅说,当年册子里怎么写的,此刻也该翻翻,免得将来修国史时前后抵牾。”


    史库在宫城西侧,石阶常年见不着日光,青灰色的墙上长了一层薄苔。承盈跟着主事过去,领了钥匙,推开库门时,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永康十五年的卷册被整齐地放在一架上,卷边用朱字标着月份。主事挑了几卷交给她:“这几卷你先看。”


    承盈“是”了一声,将卷抱在怀里,回到局中,才在一角坐下,缓缓展开其中一卷。


    那是永康十五年春三月的日注。


    纸已略黄,墨色也由纯黑褪成了带灰的一层。


    “永康十五年二月初五日,晴。北军入洛。二月初八,赦浚阳以南军民死罪以下。二月十六日,于浚阳行营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以其逆产入官。”


    字不多,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用极利的刀刃,将一整夜的血光削成了寥寥几行。


    承盈的指尖停在“浚阳”二字上,指肚贴着纸面,只觉得那一处比旁边都凉一些。


    再往下翻,是一条比这还短的:“是日,诏:浚阳逆族已清,不得复言。”


    她盯着这句看了很久。当年那一夜,天地被火光照得通红,河水黑得像墨,哭声、喊杀声、刀入肉的闷响层层叠叠,直到天快亮了,才一点一点散去。


    而在册子上,它只剩下了“清诛逆族若干”这一句。


    “陈郡谢简,诛。妻王氏,诛。子二人,诛。女一人,年九,籍没。幼女一人,免坐,后附河东李氏。”


    她曾在另一卷册子里看到过这样的字句,如今才知道,它们不过是这“逆族若干”中的一小行。


    主事从另一头走过来,顺手看了一眼她摊开的那一页:“找到了?”


    承盈将纸微微合上一些:“找到了。”


    主事点点头:“先抄一份出来,太傅说要另行汇总。”


    他走远了,局里又安静下来。承盈坐在案前,视线落在那一行“清诛逆族若干,籍没陈郡谢氏等门”上,胸口那条旧伤,仿佛突然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纸上的字太轻了。轻到若不是亲眼见过那一夜,她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政务。她收回视线,手指慢慢收紧,连带着纸也被捏出了一条淡折痕。


    那一夜不是这样的,她在心里说,不该只是这样。记忆一旦被翻开,便像纸页一样,一页页往回倒。那年是永康十五年,浚阳河畔的风,总比城中冷一些。


    那几日谢府格外忙,屋里屋外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箱子搬出来又推回去,王氏让人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让人拆了,又重新叠好。


    “若真要走,早该走了。”长房中有族人忍不住低声道,“北军已经进洛,这些日子城里消息乱成一团,谁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简站在堂中,看着案上的几卷书,沉默了很久,才道:“一走,便是自承有罪。”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王氏从旁拉了一把。她声音压得很低:“外头耳目多。”


    承盈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边听着屋里大人的低语,一边看手里那根细长的柳条。院子里风不大,天光却渐渐暗下去。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鼓点有些散,听不真切。


    那日傍晚,卢奉礼来得比平时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衣摆上沾了些黄土,像是从城外急着往城里赶。进门时只略略施了一礼,便被谢简拉进堂中。


    “今日城里如何?”谢简问。


    “北军进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卢奉礼把手里的笤帚放到一旁,接过茶,“说是要整肃权臣,安稳民心。”


    他说得淡淡的,眉间却有一线掩不住的疲惫。


    “可见到行营?”谢简问。


    卢奉礼摇头:“城南浚阳行营,军队进出频繁。听说永康帝亲自驻跸那一带。”


    “亲自?”谢简皱眉,“这个时候,他若真有心安民,理应留在洛阳。”


    卢奉礼苦笑:“谁知道呢。”


    堂中灯火亮了起来。烛焰映在两人脸上,影子一深一浅。承盈被王氏叫进堂,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在一旁听大人们说话。


    卢奉礼看见她,笑着朝她招手:“小持盈,过来。写几个字给卢伯看。”


    谢简也笑:“卢兄今日心情不好,你写得好些,让他也舒坦舒坦。”


    承盈乖乖上前,接过笔,在桌上一张空纸上写下“持盈”两个字。


    墨刚落下去时,手腕被卢奉礼轻轻按了一下:“不要太急。字要像人,拙一点也无妨。”


    她依言把最后一笔放缓了些。


    卢奉礼看着那两个字,点头:“字如清风,骨尚未成,可塑。”


    他又看了她一眼,道:“持盈者,难啊。”


    谢简笑道:“所以才要她学会慢下来。”


    那时承盈听不太懂,只觉得大人们说的话总是绕来绕去。她只知道,卢伯是父亲在太学时一起讲经的同僚,是少数会摸她头夸她字好的人。


    那天夜里,鼓声比以往更密。风从城南吹过来,带着隐约的火药与烟焦味。王氏让她早早睡下,她却在榻上翻来覆去,隔着窗纸,看见远处有一点一点红光在晃。


    她偷偷爬到窗边,扒开窗纸看了一眼。城外那一头,似乎有火光映在天底下,像某处被烧着,又像谁在夜里举着火把行军。


    几日后,诏命到了。一张黄绢,用红绳系着,自宫中传出,经过长乐坊口时,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围观。


    “浚阳行营犒赏勤王之臣。”送诏的小吏高声念,“十六日酉时三刻,陈郡谢氏、河东裴氏、颍川荀氏……皆赴行营听宣。”


    有人低声道:“这倒是好事。”


    也有人皱眉:“如今局势未稳,这等时候,还要诸士族入营?”


    谢简接过诏书,细细看了一遍,脸色并未有太多变化,只是将绢卷起,放在一旁。


    王氏站在一旁,轻声道:“不去,可不行?”


    谢简摇头:“不去,便是抗诏。”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那持盈——”


    “自该留在家里。”谢简道,“只带长子随行即可。”


    然而临行那日,原本答应收留持盈的族兄家突然出了事。有军士上门,说那一带要暂时封禁,不许外人出入。


    王氏急得团团转,又不放心把女儿和幼子两人留在家中,最终只得匆匆给她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衣裳,把她带上马车。


    “到了浚阳,若可,便让她留在外头,说是随行的小丫头。”她压低嗓子对谢简道,“若真有什么不妥,好歹也有个照应。”


    谢简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对。


    那一日,浚阳河畔风很大。行营就扎在河边,营门前旌旗猎猎,旗面上绣着“代”和“御”的字样,还有一面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翅端带着银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承盈从马车帘缝里偷偷看出去,见营门两侧列着两行甲士,盔甲上刻着纹路,眼神冷而直。


    王氏把她按在身边,压低声音嘱咐:“一会儿若有人问起,不许乱说话。”


    她“嗯”了一声,只觉得心里莫名发冷。


    营中搭了大帐,诸士族被分批带入。谢简与几位同辈先行,王氏带着承盈,被安排在一处侧帐里,旁边还有几家妇孺。


    “说是等候赏赐。”有人低声道。


    也有人冷笑:“赏赐?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赏的。”


    夜色深下去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调动声。像风,不像风;像人,却压得太沉。


    有人掀开帐帘:“陈郡谢氏家眷,出去——”


    王氏握紧持盈,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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