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段栖木先睁开眼,他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下向榻上的棠溪沉。
神明乖巧地闭着双眸,长发散落,薄透水光的双唇轻抿,带着安静浅眠。
明明是冬日,又有窗帘的遮挡,段栖木却感觉到棠溪沉总携着春光,那束光并不耀眼,但是伴着温暖深深地烙在了神明的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段栖木的目光,棠溪沉半睁开眼,眸中带着独属于晨阳的倦意。
“早。”已经不知到是谁先发出的问候。
“早。”
两人之间的平静,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段栖木披上外袍,将棠溪沉从床上扶起来坐着:“感觉你身体变差了。”
“嗯,没人伺候了。”棠溪沉抬眼看向他,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无奈:“你到底想起了多少啊?”
“可能……偶尔和想起一些,比之前好很多了。”段栖木有阴险地笑了笑:“对了,还有你在床上的样子。”
棠溪沉仿佛没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一旁的枕头往段栖木脸上丢去。
“别生气啊。”段栖木在枕头快砸到他面门时抬手接住,又随意地放在旁边。
“没有,就是感觉困。”
“还早呢,小朋友估计还没醒,再睡一会吧。”
棠溪沉倒也没反驳,又直直躺了回去。
段栖木也没事干,便坐在床边一手撑着床面静静地看着他,耳边偶尔会传来一些曾经的声音。
一安静下来就会这样,段栖木早就习以为常。
有时会有一些哭喊,但段栖木不会去注重听,除非棠溪沉。
“阿榆……”
“怎么了?”棠溪沉没有睁眼,只是单纯地回答。
“你是不是一直在模仿我?”
“棠溪沉睁开眼看向他:“是啊,嗯……我学着你喜欢的样子。”
“所以,”段栖木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扮成我喜欢的样子,是觉得……现在的我,不会喜欢真实的你?”
棠溪沉愣住了。他预想过段栖木的失望、无奈、或者更深的疏离,却独独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会的……”段栖木托起他的手,垂着双睫轻轻吻了一下环在他手指银戒:“都是你啊。”
抬眸静静望向他:“做自己就好了,记住……”
段栖木轻笑:“我一直爱你。”
……
刀削面懒洋洋地看着身边的两人:“回清林?”
顿了顿:“感觉段栖木想起来了不少事情啊。”
话里有话。
“回去吧。”段栖木道。
三人走在街上,刀削面半眯着眼偷偷看了两人一眼,她的内心总觉得不对劲,棠溪沉好像安静很多……
忽然一个看起来**岁的小姑娘从她身边跑过,只是一瞬,刀削面瞬间呆住。
“怎么了?”段栖木察觉到异样。
刀削面瞳孔骤然放大:“我、我在几百年前见过她。”
棠溪沉不禁蹙眉,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孩子,明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
刀削面连忙追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女孩一愣,回头看向她:“你是谁?”
她的反应太过平常,绝对不是正常孩子。
女孩的黑发丝丝缕缕落在身后,眼尾有一颗红痣,像夜郎人,这样的长相也难怪刀削面会觉得她。
“你在装什么傻,不记得我了?”
“……”女孩垂眸:“尤梳影……”
“你还活着?”
“嗯……”
“怎么了?”段栖木走到刀削面身后,这是他第一次看着这样的刀削面。
“没什么,”刀削面看着她:“你不是正常小孩。”
“是啊。”女孩笑了笑:“那年洪灾是你带着我跑的。”
在几百年前,这里发生过洪灾。
当时刀削面还没有被妖血感染,只是一个平民家的孩子。
由于上游的开闸泄洪,导致身处下游的他们苦不堪言。洪水将家园淹没,尤梳影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随手拉着一个女孩便跑。
她们坐在一个山洞里,山很高,水应该上不来。
那个女孩说她叫陈理,是外乡人。
尤梳影坐在角落,抱着腿,头埋得很低。她感觉自己疯了,居然还带上其他人跑,山上没有食物,自己本来就不一定能活下去,就是活下去了也没有家了……
陈理仿佛看得出她的焦虑:“没事的,等水退了,你可以和我走。”
尤梳影怔怔地抬起头。
后来……
后来尤梳影想着,不禁颤着双睫。
她们没有食物了,本来她想着去扒野草吃,但陈理一直拦着她。
那个晚上,她就被吵醒了,陈理把自己的手臂轻轻伸到她面前,上面流淌着血。
“你干什……”
“么”字还没有说出口,陈理用手就堵上了她的嘴。
“尤梳影,对不起……”陈理咬了咬唇:“你要活下去。”
尤梳影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猛的挣脱开来:“你是妖?”
“嗯……对不起,只有喝了我的血,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不要……”尤梳影惊恐地后退,陈理便跟着她往前,直到她靠上墙。
喝下妖血会使人短暂昏迷,但免疫任何伤害,就意味着尤梳影有了活的希望,但陈理会死。
“你会死的啊。”尤梳影惊恐地摇头。
但陈理没有犹豫,她知道着是唯一一次机会:“对不起……”
陈理堵住了她微启的唇,温热的血液渡入口中,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力量。尤梳影挣扎着,却被陈理紧紧抱住,那双属于孩童的手臂此刻却蕴含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活下去……”陈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微弱却坚定,“替我看看……水退后的世界……”
尤梳影的意识在抗拒与求生本能中沉浮,最终陷入黑暗。
……
几百年后,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尤梳影,或者说刀削面,死死攥着眼前这个自称“陈理”的女孩的手腕,指尖冰凉。
“你骗了我。”刀削面的声音压抑着数百年的寂寞,“你根本没死。”
“不,”陈理笑着看她,眼尾的红痣像一滴艳丽的血:“我死了,只是返生回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
“守约。”
“什么?”
“带你走。”
“对不起,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尤梳影转身看向段栖木和棠溪沉二人:“我有自己的家人。”
“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去哪?”段栖木开口。
“在其他的国家。”
尤梳影不禁道:“去那里做什么?”
“我的家乡在那边。”
尤梳影看了一眼二人,示意他们做出决定。
“去吧。”棠溪沉道。
这句话虽是随了她的心,但陈理还是微微一愣。
“怎么了?”尤梳影看着她。
“没什么……只是你以前说过我很恶心……”陈理有笑起来:“都是以前的事了。”
尤梳影拧了拧唇,又转了话题:“怎么去?”
陈理点了点头:“我们要坐船。”
陈理所说的“船”,并非寻常渡江的舟楫,而是一艘停泊在遥远海港、即将远航的巨型帆船。它有着高耸的桅杆和洁白的风帆,船身雕刻着繁复的异域花纹,与中原的船只风格迥异。
前往港口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尤梳影跟在陈理身边,目光复杂地时而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时而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那场淹没一切的洪水与山洞中绝望的温柔。段栖木撑着白伞,沉默地走在棠溪沉身侧,他能感觉到棠溪沉自见到陈理后,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
棠溪沉微微叹了口气:“以前我们那里就有过案例,我的一个朋友也是这样,和其他国家的人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段栖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理行走间步伐轻灵,阳光下的影子却比常人淡薄几分,确实透着古怪。但他并未感觉到恶意,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沉寂。
“她似乎对尤梳影没有恶意。”
“但愿如此。”棠溪沉收回目光,轻轻吸了口气,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已隐约可闻。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巨大的海港呈现在眼前,人声鼎沸,各色货物堆积如山,不同肤色的水手穿梭其间,彰显着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那艘目的地是遥远西方,它停靠在码头边,投下大片阴影。
陈理显然早已安排妥当,她出示了一枚刻有家族徽记的信物,便有船员恭敬地引他们登船。他们的舱室位于上层,宽敞明亮,布置着丝绒座椅和桃心木家具,窗外就是无垠的碧海。
船只缓缓离港,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天一色,唯有云影与飞鸟点缀其间。
尤梳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里,或是变成狐狸蜷在窗边晒太阳,或是与陈理玩闹。段栖木和棠溪沉则更多待在甲板上。段栖木仍需白伞遮蔽过于炽烈的阳光,但他开始逐渐适应海上的生活,感受着与忘川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满律动的磅礴生机。
棠溪沉似乎也放松了些。他倚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浪花,有时会轻轻哼起一段古老而陌生的歌谣,旋律悠远,带着海风的辽阔与神性的空灵。他的歌声会引来许多海洋生物的共鸣,所以他就经常透过潮汐望着的鱼群遨游。
一日深夜,段栖木被甲板上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起身,发现棠溪沉不在身边。他走出舱室,看到银霜般的月光洒在甲板上,神明独自一人站在船头,墨黑的长发和洁白的衣袍在海风中缓缓飘荡。他仰望着星空,周身沐浴着清冷月辉,那背影竟流露着一种孤寂。
段栖木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棠溪沉此次答应和陈理她们共往是为了在海的那边寻找那位故人的身影。
“晚上好。”棠溪沉回首看向段栖木。
段栖木走上前,和他并肩观赏晚风里的海洋:“在做什么?”
棠溪沉看向他:“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位神明吗?”
“嗯,你要去找祂吗?”
“是啊,她的离开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失去。”
段栖木对上他的眼眸,柔生道:“时间不早了,夜晚凉,回去吧。”
棠溪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着靠着他的肩逗他:“抱我回去吧。”
段栖木垂着双睫看他,趁他不备微微弯下腰,左手环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则揽着他的腰,一把将人抱起来。
棠溪沉没想到他来真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无措:“放我下来。”
而对方的笑容中却荡漾出无尽温柔和诱导:“是你自己说的啊。”
然后顿了顿,唇齿微启,轻轻在他耳边说道:“腰真细啊。”
棠溪沉瞪了他一眼,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能悻悻然闭了嘴。
此时,尤梳影正看远远看着两人,浑然不知陈理走到了她身后。
陈理跟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远处的景象后一愣,又笑起来:“怎么?”
尤梳影被吓了一跳,看到是她后又松了口气:“干什么?”
“没……你也想要?”
“……你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