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于瑞撂下那句“不会放手”后,顾安整日心神不宁,天蒙蒙亮才勉强入睡。
翌日
顾安强撑着精神继续打理老宅。经过这几天的整理,这栋承载着童年回忆的宅子,逐渐露出旧日的模样,处处都刻着时光的痕迹。他正擦拭着书架,门铃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了静谧。
知道他回国并住在这里的人不多,这个时间,陶婉清应该在上班,那么门外的人只可能是——
顾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指尖微颤,撩开了窗帘一角。
果然是他。
杨于瑞站在锈迹斑斑的院门外,晨光落在他肩头,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他按了几次门铃,院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再动作,只是沉默地伫立,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
最终,他妥协般将手中的盆栽和纸袋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俯身在墙上写着什么。
从书房的角度看不真切,顾安不自觉地往前倾身,却险些被突然抬头的杨于瑞发现。他慌忙后退,直到确认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敢下楼推开沉重的院门。
清冽的晨风中,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熟悉的清香。纸袋里,放着他不久前在沙滩上丢失的那只鞋,旁边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食言了,所以我自己来南城了。”
顾安捏着便签的指尖微微用力,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却比年少时更显沉稳有力。
他站在微凉的晨风里,但仿佛立于那个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时,他四仰八叉躺在石阶上,杨于瑞就坐在他身边,举着一本书,为他挡住从树叶缝间溜下来的炽热光斑。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童年记忆里的那片大海,翻涌的白色浪花仿佛真的带着咸湿的气息,拍打在他的脚边。他信誓旦旦说,“以后我带你去那儿玩!就我们俩去!”
彼时的承诺犹在耳畔,炽热真诚,如今却早已被时光风华得千疮百孔,只余下被欺骗、被愚弄的钝痛。
他最终也没有将那盆栀子花和纸袋拿进屋内。过去的早已过去,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踏进杨于瑞的温柔陷阱。
第三日
顾安进行着清扫的收尾工作,这种漫无目的、没有任何人催促、全凭心意掌控节奏的劳作,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松弛与安宁,仿佛时光也变得绵长而温柔。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脆弱。
“叮咚——”
门铃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熟练地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他心下懊恼这心虚般的躲藏,却又实在不愿面对。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望向院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杨于瑞又来了。许是看见了昨日的东西原封不动,他就那样在门外枯立良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院内门窗大开,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自然明白这无声的拒绝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只剩形同陌路这一种结局了吗?
杨于瑞不再维持挺拔的姿态,有些颓然地直接席地而坐。
九年前,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人。可顾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明白顾安为什么突然消失,不留只言片语;现在,他同样不明白,顾安为什么如何厌恶与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关联。
他就这样坐了一个上午。而顾安,也在那扇窗后,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上午。目光复杂,心绪翻涌。
直到艳阳当空,大地被烤得炙热,杨于瑞才缓缓站起身。他将一个新的、精致的纸袋,小心翼翼放在依旧灿烂的栀子花旁后,才极其缓慢地离开。
顾安来到门外,鬼使神差地,在杨于瑞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拿起纸袋,发现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他小时候,每年都期待的点心。
他拿出一块椒盐酥饼,放入口中,这本是他爷爷最喜爱的小吃。怀念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夏天的海和冬天的椒盐酥饼。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爷爷去世后,他就再也没能尝到这个味道了。回国后,他本想闲暇时间去重温一下这个味道,只是被接踵而来的事情扰乱了心绪,一时耽搁了,却不知杨于瑞怎么会突然送来这个。
顾安只默默吃了一个,便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将纸袋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四天
下午,杨于瑞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他没有再去按那个不会得到回应的门铃,只是默然地坐在了石阶旁。
他伸出手,极尽温柔地拂过栀子花的叶子,动作忽然一顿。他低下头,不禁咧开嘴,露出一抹痛楚的苦笑。
这天,他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身旁的石阶融为一体。但直到日头偏西,漫天霞光,他终究还是没等到屋内那人的一丝心软。
而顾安,仍是躲在安全屏障之后,将那个寥落的身影一寸寸刻进眼底。
他对杨于瑞有怨恨,却又无法全然地恨,除却最后的结局,那些共度的年少时光,曾美好得如同童话。或许,他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光、那个少年。
从那天之后,顾安再也没在院门口看到那个身影。
老宅的修缮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
顾安舒服地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请来的工人清理墙面和疯长的杂草。他本想自己慢慢清扫,但经过这几日,他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一些大件的杂物和顽固的植物,实在不是他一人能应付的,最终只好妥协,请了专业的工人。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顾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院门。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希望那抹身影再次出现,还是庆幸他终于不再来打扰。
只是那人连着好几天都来,现在却突然不见了,他心底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嘲弄压下。
想起这人恶狠狠地说“不会放走”,不禁觉得好笑。这人也不过这样了,这才几天,就不见影了,差点又被骗了。
夕阳西下,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离开,小院重归宁静。
顾安仍坐在院子里,望着那盆被工人挪到角落里的栀子花出神。
他本想叫人把这花也一并扔了,可真当那那抹洁白被放进杂物堆中又不忍心了。
晚风拂过,洁白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告别,又像是执着的等待。
——
恰逢泥好陶艺旺季,又有一名员工请假,顾安索性过去帮忙,用忙碌填充所有空闲时间,好让自己没有片刻闲暇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他从前跟陶婉清一起学习过陶艺,闲暇时他也会借着陶艺和雕刻作为消遣,所以泥好陶艺的工作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指导学员时,语气温和耐心,手掌沉稳有力。修长的手指沾着泥水,在转盘间游走,仿佛真的能赋予泥土生命。
连续忙碌了数日,工作室的员工和学员都对这位清俊温和的助教印象极好。
新招聘的兼职助教终于勉强上手后,陶婉清看着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便大手一挥,提议去喝下午茶,员工们顿时欢呼雀跃,大呼“婉清姐豪气!”
一行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口碑极佳的甜品店。
“这家店可火了,预约都排到下周了,婉清姐这都能抢到他家的位子,太厉害了!”几个年轻女孩入座后,兴奋地打量着周围精致的坏境。
“哪里哪里。”陶婉清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收下赞美,随即俏皮地眨了眨眼,“其实是沾了小安的光啦。”
众人不解,目光齐刷刷投向一旁顾安。他正低头整理茶具,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记得我之前跟说的那个醉汉吗?”陶婉清扬了扬手中的招待券,“这些,都是他送来赔罪的。”
顾安手指一颤,茶杯险些滑落,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杯柄。
“哇!是那天那个帅哥吗?”另一个女孩轻呼出声。
“是啊,他是小安的朋友。”陶婉清没注意到顾安瞬间僵硬的背脊,继续说道,“他特地来工作室道歉,态度还蛮诚恳的。”
“话说,你是不是也好久没跟他联系了啊?”陶婉清越说越起劲,“他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问题。”
“...是吗?”顾卓君眼神闪躲,无措地望向刚上的精美甜品,几个员工面面相觑,默契地决定不参与这两人的话题了,高兴地给自己拍起了照片。
“对啊,你有没有收到什么点心?”陶婉清笑嘻嘻问,“他说想跟你道歉,但你根本不理他,会不会是他送的东西不对,我就提了句你刚回来时说想吃椒盐酥饼。”
她压低声音:“老实告诉姐,那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早知道不该留你们两个独处的。”
顾安没有回答,原来如此,难怪那人会突然送来那些点心。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一个年轻店员好奇地问。
顾安垂下眼帘,轻声说:“不熟。”
“啊,这样吗?那他一定是想做你的好朋友。”年轻的店员天真地分析道,“如果是普通朋友,送个体面周到的就行了,才不会特意去打探别人的喜好呢。”
“是吗?”顾安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并没有过多的回答。
察觉气氛有些微妙,陶婉清笑着出来打圆场:“好啦,别只顾着拍照说话了,大家快尝尝甜点吧。”
话题被轻轻带过,午后茶会依旧热闹,顾安面上温和地参与着他们的谈话,心底却暗潮涌动,难以决断。
‘他一定是想做你的好朋友。’方才的话在耳边回荡,若是普通的朋友,是不是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理智告诉他不想重蹈覆辙就应当远离,可心底某个角落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