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很爱装》 第1章 睡一起了!? 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淌入,洒在凌乱不堪的床上。此时静谧无声,竟也勾勒出几分荒谬的温馨。 ......好重。 这是顾安醒来后的第一感受,某种沉甸甸的触感压在他腰际,让他睡得很不安稳。他下意识想翻身,却在动作的瞬间彻底僵住。 “啊——真是该死......”他低声咒骂,猛地将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甩开。原本像八爪鱼般缠着他、睡得正香的男人被这股力道掼到一旁,半个身子险些跌下床去。 “唔......”男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脑子都还没来得及清醒,却在看清揉着太阳穴的顾安时,如同被触发了本能,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了上去。 顾安被他扑得往后一仰,本就烦躁的心情,被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顾安使劲推开往怀里拱的脑袋,:“杨于瑞!你是狗吗!这么喜欢扑人!” 那颗脑袋推不动,顾安转而去掰紧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真不知这人平时吃什么的,力气大得很。他使劲扯了扯,那双臂非但没有一丝松动,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杨于瑞从顾安怀里微微仰起头,眼底翻涌着阴翳,“这次不会让你轻易逃跑的。” 顾安被他眼中的疯狂震住,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凶狠,“发什么疯!放开我!痛死了!” 听见顾安喊痛,杨于瑞好像清醒了一点,手臂力道微微一松。稍一松懈,宿醉的后遗症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扶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难受地蹙紧眉头。 顾安被他这么一折腾,头也疼得厉害。他没好气地看了眼蜷缩着的杨于瑞,甩开了那只还抓着他手腕的手。 眼看顾安要走,杨于瑞强忍着剧烈的头痛,挣扎着想要起身拉住他。 顾安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杨于瑞,太过着急,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抱臂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神经病,语气满是不耐烦:“你能不能消停点?” 杨于瑞半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心痛,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恳求:“顾安,你别走。” 顾安受不了他这狼狈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走过去将他拽起,扔回床上。 “你清醒点吧。” —— 两天前。 飞机在凌晨降落,当顾安踏上这座海滨城市的土地时,已是清晨五点多。老家的房子久未打理,无法立刻入住,他只好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将就一下。 在海外漂泊数年,直到上个月,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回国。 这也算游子归家吧,虽然,这里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顾安被胃里隐隐的灼痛感唤醒。昏睡了大半天,他饥肠辘辘,不情不愿地撑起身子,打算下楼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太久没有吃过地道的中餐了,顾安热泪盈眶——国外的饮食真的只能维持生命体征。 热腾腾的饭菜下肚,胃里总算舒服了些。他拨通了陶婉清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南城。 刚说完自己回来的事,顾安像是早有预料般,迅速将手机拿远。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晰地听见手机上传来的尖锐爆鸣:“顾安!我不是说过,回来第一件事就要告诉我吗!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你现在在哪儿?把地址发给我!站在原地不许动!我马上去接你!” 陶婉清连珠炮似的发泄着怒火,顾安也不敢在此时顶嘴。 等她终于平静了些,顾安才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轻声笑道,“婉清姐,不急的,或者我去找你好了?” 本已偃旗息鼓的陶晚清闻言再次被点燃,恶狠狠地说:“你再给我客气一下试试?地址,给不给?” 还没等顾安回答,陶婉清接着发话:“不给也行,你等着!我这就把南城所有酒店一家一家找过去!” “姐,别。”顾安哭笑不得,只好妥协,“我待会发你就是了。你店里这几天不是正忙吗?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吧?你下班再过来接我呗,刚好我也在附近转转。” 好说歹说,陶婉清总算勉强同意,但仍千叮万嘱,让他保证不会再偷偷跑掉。 挂了电话,周遭重回寂静。不知道是因为时差没倒过来,还是近乡情怯,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一下子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让他身心俱疲。 落地窗外,海鸟翩跹,夕阳余晖落在海面,漾开温暖的粼粼波光。 顾安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沙滩上十分热闹,不远处好像在筹备什么活动,许多年轻人来回忙碌着,几对情侣伴着夕阳,踏着细腻的沙子散步。 那画面美好得让顾安觉得,自己也被染上了一丝幸福的颜色。 顾安情不自禁地走向那夕阳侵染的海滩。海风轻拂他的衣摆——这是他最爱的城市,这里有壮阔的大海,还有他最美好的回忆。 好几个假期,他都和爷爷在这座海滨城市度过。这几乎是他苍白的童年里,唯一温暖的时光。 对了,高中时好像还承诺过,要带一个人来这边玩......只是诺言最终未能兑现。不过,那人大概也并非真心想来吧,不算可惜...... 顾安望着海天相接处绚烂的晚霞,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真美啊。 为什么......有点想哭?啊,是胃吧,从醒来开始就一直不太舒服。一定是因为这个。 就在顾安努力平复心绪时,海滩上忽然掀起一阵骚动,欢呼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听不清具体在喊些什么。 顾安被这动静吸引,往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欢闹的人群中,一个男人微笑着走出,从容地冲身旁的几人摆手。从看到他那一刻起,顾安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漫天余晖下,顾安看着记忆中的那人——他身量高了许多,肩背更加宽阔,但眉眼间的温和亲切依旧,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仿佛心有灵犀,杨于瑞忽然抬头,望向夕阳的方向。逆光中,他只看见一个呆立不动的剪影。来自那人的视线存在感太强,让杨于瑞不适地眯起眼。 粼粼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那道身影仿佛立于暗处,显得格外清瘦单薄。海风肆意吹拂着他的衣摆和发丝,他伫立不动,却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的错觉。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直到杨于瑞脸上的微笑消失殆尽,他才猛然回过神—— 跑! 顾安转身就跑,杨于瑞的脸色瞬间阴沉,“顾!卓!君!”三个字裹挟着浓重的怨恨,从他齿缝间挤出。 “站住!”杨于瑞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几名同事见一向温和有礼的总监突然失态,担心出事,也连忙跟上。温馨的沙滩上,这一队人的追逐,显得尤为滑稽。 沙地本就不好奔跑,杨于瑞的怒吼让顾安逃得慌不择路,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但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逃跑。 七弯八拐几番穿梭后,他终于甩掉了杨于瑞,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怎么会......这么巧?为什么要再次遇见他! 顾安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才惊觉双颊早已湿润一片。 他在原地失神许久,直到陶婉清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快到酒店了,你在哪儿呢?” 顾安胡乱抹了把脸,打量周围,“我在外面,姐你在大堂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整理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鞋。这么多年过去,遇见杨于瑞,他依旧如此狼狈。 七月的南城,白昼漫长。即便天色已晚,海滩仍未完全被黑暗吞没。 顾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生怕杨于瑞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出来现。 沙滩另一边的活动似乎已经开始了,丝毫没受到刚才小插曲的影响,人群依旧喧闹欢腾。 顾安本想悄悄溜回酒店,却没料到刚踏进大堂,就迎面撞上了陶婉清。 陶婉清先是一惊,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她快步上前给了顾安一个结实的拥抱,“顾安!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顾安任由她抱着,愣怔了一下才回抱住她。陶婉清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发现怀中那人动作都有些许僵硬。 好一会,她才舍得松开顾安,随即惊呼:“你的鞋子呢?裤子怎么也脏兮兮的?发生什么事了?” 顾安紧张地巡视了一番自己,“没、没发生什么,刚才在沙滩上被只大狗追着跑,我吓坏了,哈哈哈哈......” “把鞋子都跑丢了?这怎么行!狗主人呢?我找他去!”陶婉清匪夷所思道。 “别别,姐,人家跟我道歉了,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他吧。”顾安偷偷观察着陶婉清的脸色,小声道,“而且,我有点累了,好想回家啊,姐?” 陶婉清就是很吃撒娇这套,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妥协道:“好吧,先去换身衣服,我们回家吧。” 顾安暗暗松了口气。 ...... 夜色渐浓,昏暗的海滩上,杨于瑞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死死盯着椅子上那只被遗落的鞋子,眼中布满了血丝。 消失了九年,再见却这样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怎么敢! 怒火在胸中翻涌,最终化为无尽的绝望。他气顾安的绝情,却更恨自己的无能——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人,怎么又让他跑了,跑了又该去哪里找?怎么办才好? 从前,对付顾安,他是很有办法的。可现在,顾安铁了心要躲,他能怎么办? “杨于瑞?在这干嘛呢?”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近,拍了拍他的肩,“黑灯瞎火的,不过去跟大家一起玩吗?” 来人是宋廷轩,杨于瑞大学时的学长,自学生时代就十分赏识他,毕业后更是直接将他引荐到了现在的公司。 “......” “这怎么还有只鞋?听他们说,你傍晚时追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跑,怎么回事?”宋廷轩笑着打哈哈,没想到某人根本不领他的情。 “没事......” 能看出来杨于瑞此时心情并不好,知道问不出什么,宋廷轩便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哎!你这可不行啊!好不容易的带薪休假,得开心点。走,跟哥烧烤去!” 宋廷轩将杨于瑞拉到光亮处,察觉出一丝异样,“你的眼睛怎么了?这么红?” “......沙子进眼睛了。”杨于瑞就想伸手去擦拭了一下。 “......”宋廷轩算是知道了,杨于瑞心情不是不好,是差到极点了。共处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杨于瑞这副模样。 突然,营地那边爆出一阵骚动。一群人围在一起,气氛不像是在玩乐。 走进才知,是小姑娘省吃俭用买下的相机不见了,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现在小姑娘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几人围着在安慰她。 “知道大概在哪丢的吗?”宋廷轩上前问道。 “不、不知道,但我出门前肯定带上......”小姑娘哽咽道。几个小年轻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手足无措。 “别担心,我们先去前台问问,看能不能调监控。”杨于瑞柔声道,随即强打起精神,领着众人向酒店走去。 经过沟通,前台请示经理后,终于同意让他们查看监控。 几人从酒店内部的监控开始查。女生紧盯着屏幕,“这个时候,设备包还在。然后......” 画面显示,一个男人顺手拿走了放在桌子上的设备包,而旁边椅子上,赫然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包。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到前台,声称下午在大堂拿错了别人的东西,询问失主是否来寻找了。众人一看,正是监控中的男人。 相机顺利找回,,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唯有但杨于瑞,仍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画面中央,顾安正与一个女人拥在一起,看样子很亲密。 “等一下!”杨于瑞突然出声,不顾旁人惊吓,指着屏幕某一处,“麻烦放大一下这里。”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陶婉清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下工服,杨于瑞清晰地看到她衣服上的字,正是她工作室的名字—— 泥好陶艺。 第2章 找到了就不会再放手 泥好陶艺位于文艺街,一栋独栋的小楼,是一家陶艺工作室,一楼是商品展示区,二楼则是专门的陶艺培训班。 泥好陶艺对面的一家咖啡店内,杨于瑞已经枯坐了半天。他在同城找了很多家同名的陶艺店,好不容易才确认是面前这家。 头脑一热就过来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忐忑——顾安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如果那是他现在的伴侣,他又该如何?就这样放顾安走?他不甘心。那把顾安抢过来?他的道德底线又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然而蹲守了两天,他发现之前的忧虑纯属多余。他根本连顾安的影子都见不到,不仅如此,连那个女人也没看到。 “小瑞,这两天你上哪了?怎么都不见你人影?”手机那头传来宋廷轩的声音。 “我?”杨于瑞醉醺醺道,他喝了不少酒,此刻蜷坐在泥好陶艺对面的路牙子上,夜风将他向来整齐的头发凌乱吹得凌乱,“我在找一个......负心的人!” “在说什么胡话呢,你不是说过有个朋友在南城吗?带过来一起玩呗。” “我找不到......找不到他......” 听出杨于瑞含糊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宋廷轩不禁有点着急。 "你到底在说什么?等等,你喝酒了?我的老天!就你那点酒量也敢在外面喝醉?你在哪儿?定位发我,我去接你。你和那个朋友在一起吗?" “......他当然和我在一起!”杨于瑞像是被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他不和我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他!永远都要和我在一起!” “......受不了你在胡说什么!快让你朋友听电话!” “不!你别想抢走他!”吼完这句,杨于瑞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一定会找到他.....”他反复喃喃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对面那紧闭的店门走去。 已近午夜,文艺街上行人寥落。杨于瑞浑身无力地靠在泥好陶艺冰凉的玻璃门上,头痛欲裂。 ...... 顾安接到陶婉清的电话时,只听她在另一端压低了声音,惊慌地说店外有个男人好像是喝醉了,在马路对面徘徊了很久,现在居然坐到店门口了,不知道他想干嘛,陶婉清有点害怕。 挂了电话,顾安立刻打车赶了过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泥好陶艺门口。顾安心下盘算着,等会要真动起手来,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先生,你没事吧?需要帮......”他谨慎地靠近,话音未落,那男人闻声微微抬起头来。 路灯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张脸上——竟然是杨于瑞!顾安瞬间僵在原地。 而杨于瑞在看清他的那刹那,迷糊的眼眸里像是有星火炸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撑起瘫软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朝顾安扑来! 顾安反应再怎么慢也不会被一个醉汉扑倒,他下意识侧身闪开,杨于瑞收势不及,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不再动弹。 惊愕只持续了一秒,顾安很快回过神来:杨于瑞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是摔死了吧? 他的脚像被钉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转身逃开。他怕这个醉醺醺的家伙真的出事,而且他从未见过杨于瑞如此狼狈的模样。 顾安蹲下身,正想看看杨于瑞是摔晕了还是摔死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脚踝!力道之大,令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我抓到你了......”杨于瑞抬起头,能看到他的下巴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渗着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别想跑。” “放开我!”顾安又惊又怒,使劲想掰开抓住他的手,却没什么用,反而让对方趁势抱上大腿了。 “别想了。”杨于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都带着滚烫的酒意和孤注一掷的偏执,“这辈子我都会死死抓住你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顾安心底,他止不住微微发抖,最开始的惊吓也转为怒火,他用力挣扎起来,“什么这辈子!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放开!” 正当两人在店门口拉扯纠缠时,躲在店里的陶婉清以为两人打起来了,心一横,拿了个陶土花瓶要去帮忙。她蹑手蹑脚地摸到杨于瑞背后,举起花瓶对着脑袋就要往下砸去。 “别——!”顾安一惊,连忙喊停。 喊得还是晚了点,但万幸陶婉清也很紧张,花瓶并没有砸到杨于瑞脑袋,而是掉到了他背上。杨于瑞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顺势倒在顾安的身上。 “没,没事吧?”陶婉清看着一动不动的男人,有点害怕了,“我,我收了劲的,应该没死吧?”。 顾安心脏狂跳,手指颤抖地探向杨于瑞的鼻息,等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杨于瑞?醒醒!”他轻轻拍打对方的脸颊。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杨于瑞低低地哼哼了两下,无意识地用发烫的侧脸蹭了蹭顾安微凉的手心。 顾安的手猛地一颤,收了回来。 “......应该只是睡着了。”他声音干涩地说。 “那就好。”陶婉清松了口气。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刚刚呼唤的名字,以及那个不自然的收手动作,不禁好奇,“额...你俩认识啊?” “......嗯,认识。”顾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两人反复确认人只是睡过去了之后,合力将不省人事的杨于瑞搬到了顾安的家里。 陶婉清本想将人安置在离得比较近的自己家,只是她毕竟是女孩子,不太方便。虽然顾安这边的房子久未住人,他这两天也只勉强收拾出一间卧室和客厅,但总归更合适些。 将沉重的男人扔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后,陶婉清仍不放心。 “要不,还是把他送医院得了?” “没事,我看着他就好,死不了的。”顾安以为她还在担心刚刚那一下把人砸坏了,宽慰道。 “我不是说这个,”陶婉清压低声音,瞥了眼沙发上的人,“我是说,你俩单独待一块,没问题?” “能出什么事?”顾安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姐,很晚了,你赶快回去吧。不是说明天还要上班吗?”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陶婉清,顾安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只剩下他和沙发上那个呼吸沉重的男人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杨于瑞的肩膀,“喂,能醒醒吗?”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被晃醒了,杨于瑞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醉意朦胧的双眼没有焦点地在他脸上徘徊,仿佛在辨认什么。 几秒后,杨于瑞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顾安的腰,将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腰腹处,轻轻蹭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和触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过往。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高三,午后洒下来的树荫、干燥的石阶还有腰间这份不容置疑的温暖与重量......无数画面汹涌而至,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此刻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沉溺于这片虚假的温情时,现实给了他重重一锤。 “唔......”杨于瑞喉咙里发出不适的咕噜声。 顾安瞬间惊醒,头皮发麻,所有的旖旎顷刻消散。 “喂!杨于瑞别吐我身上——” —— 顾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眼球布着血丝。他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混乱的一夜过去了,回忆与现实荒谬地交织在一起,让他精疲力尽,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于瑞了。 他恨杨于瑞。恨那段连开始都未曾宣告就已然惨淡收场的初恋;恨他当年那番嬉笑的言论,将他所有真心与不安都践踏得一文不值。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自己还如此耿耿于怀,是不是显得太过幼稚了?他不想再提以前的事,也不想再被这种事困扰了。 洗漱完,顾安回到卧室。杨于瑞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T恤。 “既然醒了,就请离开吧。”顾安靠在门框上,语气冷硬。 杨于瑞闻声回过头。他眼底还有血丝,下巴的磕伤也结了暗红的痂,神情是宿醉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然清明。 “这么着急赶我走?”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掩其中的愤懑与怨怼,“顾安,这么多年不见,我们不该叙叙旧吗?” 顾安眉头紧蹙,指甲悄悄掐进掌心——他不明白,这人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值得叙。”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尖锐的言辞更显疏离。 杨于瑞被这冰冷的姿态刺痛,喉结轻轻滚动。“怎么会没有呢?”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再抬眼时已换上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并未抵达眼底。 “什么?”顾安没听清。 “没事,嘶......”杨于瑞抬手碰了碰自己下巴处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得有些可怜,“顾安,我头好痛......背后也好痛,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他刻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顾安一眼,“你有醒酒药或者止痛药吗?” “或者......能不能再让我缓一会儿?”他说着,作势要躺回去,一副虚弱得动弹不得的模样,“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会影响你。” 这套行云流水的示弱和请求,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若放在以前,顾安心早就软得不行。顾安冷眼看着这一幕,那点因昨夜意外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往上窜的一股怒火取代——还把他当傻子耍吗! “没有药。”顾安的声音不容置疑,“杨于瑞,别来这套,拿上你的东西,立刻离开。” 被直接戳破,杨于瑞脸上的虚弱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歉意覆盖。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顾安面前停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立刻反感,却又极具存在感的距离。 “对不起,我不是想赖着不走。”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懊悔,“我只是太想你了。” “杨于瑞。”顾安冷冷打断他,“这样好玩吗?” 杨于瑞身形一僵,看来想多待一会儿是不可能了。但他仍不死心,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T恤,“这个,我洗干净后怎么还给你?方便加个微信吗?或者......” “不必了。”顾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头,不留一丝余地,“直接扔了吧,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来往。” 他彻底堵死了所有后续联系的可能。 杨于瑞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复杂得让顾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 “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失态之处,抱歉。”最终,他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没再争辩,依言向外走去。 然而,在与顾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有片刻凝滞,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 “衣服,我当你送给我了。人,我找到了,就不会再放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随着“咔哒”的关门声落下,顾安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缓缓滑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压迫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经年累月的倦怠与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将他淹没。 门外,杨于瑞紧闭的门前静立良久。 九年了,这个人消失了整整九年。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可当终于找到这人的那一刻,满腔怒火却被更深沉的想念覆盖,比想象中的还汹涌。 他抬手掩住微微泛红的眼睛——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冷言冷语就放弃? 第3章 三顾“顾”庐 自从杨于瑞撂下那句“不会放手”后,顾安整日心神不宁,天蒙蒙亮才勉强入睡。 翌日 顾安强撑着精神继续打理老宅。经过这几天的整理,这栋承载着童年回忆的宅子,逐渐露出旧日的模样,处处都刻着时光的痕迹。他正擦拭着书架,门铃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了静谧。 知道他回国并住在这里的人不多,这个时间,陶婉清应该在上班,那么门外的人只可能是—— 顾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指尖微颤,撩开了窗帘一角。 果然是他。 杨于瑞站在锈迹斑斑的院门外,晨光落在他肩头,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他按了几次门铃,院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再动作,只是沉默地伫立,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 最终,他妥协般将手中的盆栽和纸袋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俯身在墙上写着什么。 从书房的角度看不真切,顾安不自觉地往前倾身,却险些被突然抬头的杨于瑞发现。他慌忙后退,直到确认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敢下楼推开沉重的院门。 清冽的晨风中,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熟悉的清香。纸袋里,放着他不久前在沙滩上丢失的那只鞋,旁边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食言了,所以我自己来南城了。” 顾安捏着便签的指尖微微用力,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却比年少时更显沉稳有力。 他站在微凉的晨风里,但仿佛立于那个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时,他四仰八叉躺在石阶上,杨于瑞就坐在他身边,举着一本书,为他挡住从树叶缝间溜下来的炽热光斑。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童年记忆里的那片大海,翻涌的白色浪花仿佛真的带着咸湿的气息,拍打在他的脚边。他信誓旦旦说,“以后我带你去那儿玩!就我们俩去!” 彼时的承诺犹在耳畔,炽热真诚,如今却早已被时光风华得千疮百孔,只余下被欺骗、被愚弄的钝痛。 他最终也没有将那盆栀子花和纸袋拿进屋内。过去的早已过去,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踏进杨于瑞的温柔陷阱。 第三日 顾安进行着清扫的收尾工作,这种漫无目的、没有任何人催促、全凭心意掌控节奏的劳作,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松弛与安宁,仿佛时光也变得绵长而温柔。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脆弱。 “叮咚——” 门铃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熟练地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他心下懊恼这心虚般的躲藏,却又实在不愿面对。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望向院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杨于瑞又来了。许是看见了昨日的东西原封不动,他就那样在门外枯立良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院内门窗大开,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自然明白这无声的拒绝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只剩形同陌路这一种结局了吗? 杨于瑞不再维持挺拔的姿态,有些颓然地直接席地而坐。 九年前,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人。可顾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明白顾安为什么突然消失,不留只言片语;现在,他同样不明白,顾安为什么如何厌恶与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关联。 他就这样坐了一个上午。而顾安,也在那扇窗后,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上午。目光复杂,心绪翻涌。 直到艳阳当空,大地被烤得炙热,杨于瑞才缓缓站起身。他将一个新的、精致的纸袋,小心翼翼放在依旧灿烂的栀子花旁后,才极其缓慢地离开。 顾安来到门外,鬼使神差地,在杨于瑞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拿起纸袋,发现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他小时候,每年都期待的点心。 他拿出一块椒盐酥饼,放入口中,这本是他爷爷最喜爱的小吃。怀念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夏天的海和冬天的椒盐酥饼。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爷爷去世后,他就再也没能尝到这个味道了。回国后,他本想闲暇时间去重温一下这个味道,只是被接踵而来的事情扰乱了心绪,一时耽搁了,却不知杨于瑞怎么会突然送来这个。 顾安只默默吃了一个,便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将纸袋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四天 下午,杨于瑞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他没有再去按那个不会得到回应的门铃,只是默然地坐在了石阶旁。 他伸出手,极尽温柔地拂过栀子花的叶子,动作忽然一顿。他低下头,不禁咧开嘴,露出一抹痛楚的苦笑。 这天,他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身旁的石阶融为一体。但直到日头偏西,漫天霞光,他终究还是没等到屋内那人的一丝心软。 而顾安,仍是躲在安全屏障之后,将那个寥落的身影一寸寸刻进眼底。 他对杨于瑞有怨恨,却又无法全然地恨,除却最后的结局,那些共度的年少时光,曾美好得如同童话。或许,他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光、那个少年。 从那天之后,顾安再也没在院门口看到那个身影。 老宅的修缮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 顾安舒服地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请来的工人清理墙面和疯长的杂草。他本想自己慢慢清扫,但经过这几日,他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一些大件的杂物和顽固的植物,实在不是他一人能应付的,最终只好妥协,请了专业的工人。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顾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院门。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希望那抹身影再次出现,还是庆幸他终于不再来打扰。 只是那人连着好几天都来,现在却突然不见了,他心底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嘲弄压下。 想起这人恶狠狠地说“不会放走”,不禁觉得好笑。这人也不过这样了,这才几天,就不见影了,差点又被骗了。 夕阳西下,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离开,小院重归宁静。 顾安仍坐在院子里,望着那盆被工人挪到角落里的栀子花出神。 他本想叫人把这花也一并扔了,可真当那那抹洁白被放进杂物堆中又不忍心了。 晚风拂过,洁白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告别,又像是执着的等待。 —— 恰逢泥好陶艺旺季,又有一名员工请假,顾安索性过去帮忙,用忙碌填充所有空闲时间,好让自己没有片刻闲暇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他从前跟陶婉清一起学习过陶艺,闲暇时他也会借着陶艺和雕刻作为消遣,所以泥好陶艺的工作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指导学员时,语气温和耐心,手掌沉稳有力。修长的手指沾着泥水,在转盘间游走,仿佛真的能赋予泥土生命。 连续忙碌了数日,工作室的员工和学员都对这位清俊温和的助教印象极好。 新招聘的兼职助教终于勉强上手后,陶婉清看着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便大手一挥,提议去喝下午茶,员工们顿时欢呼雀跃,大呼“婉清姐豪气!” 一行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口碑极佳的甜品店。 “这家店可火了,预约都排到下周了,婉清姐这都能抢到他家的位子,太厉害了!”几个年轻女孩入座后,兴奋地打量着周围精致的坏境。 “哪里哪里。”陶婉清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收下赞美,随即俏皮地眨了眨眼,“其实是沾了小安的光啦。” 众人不解,目光齐刷刷投向一旁顾安。他正低头整理茶具,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记得我之前跟说的那个醉汉吗?”陶婉清扬了扬手中的招待券,“这些,都是他送来赔罪的。” 顾安手指一颤,茶杯险些滑落,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杯柄。 “哇!是那天那个帅哥吗?”另一个女孩轻呼出声。 “是啊,他是小安的朋友。”陶婉清没注意到顾安瞬间僵硬的背脊,继续说道,“他特地来工作室道歉,态度还蛮诚恳的。” “话说,你是不是也好久没跟他联系了啊?”陶婉清越说越起劲,“他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问题。” “...是吗?”顾卓君眼神闪躲,无措地望向刚上的精美甜品,几个员工面面相觑,默契地决定不参与这两人的话题了,高兴地给自己拍起了照片。 “对啊,你有没有收到什么点心?”陶婉清笑嘻嘻问,“他说想跟你道歉,但你根本不理他,会不会是他送的东西不对,我就提了句你刚回来时说想吃椒盐酥饼。” 她压低声音:“老实告诉姐,那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早知道不该留你们两个独处的。” 顾安没有回答,原来如此,难怪那人会突然送来那些点心。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一个年轻店员好奇地问。 顾安垂下眼帘,轻声说:“不熟。” “啊,这样吗?那他一定是想做你的好朋友。”年轻的店员天真地分析道,“如果是普通朋友,送个体面周到的就行了,才不会特意去打探别人的喜好呢。” “是吗?”顾安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并没有过多的回答。 察觉气氛有些微妙,陶婉清笑着出来打圆场:“好啦,别只顾着拍照说话了,大家快尝尝甜点吧。” 话题被轻轻带过,午后茶会依旧热闹,顾安面上温和地参与着他们的谈话,心底却暗潮涌动,难以决断。 ‘他一定是想做你的好朋友。’方才的话在耳边回荡,若是普通的朋友,是不是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理智告诉他不想重蹈覆辙就应当远离,可心底某个角落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第4章 终于进门了 阴雨缠绵了半日,入夜后也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但好歹驱散了些许暑气。 漆黑的雨夜里,高处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顾安斜靠在沙发上的身影。他正专注地回复Facebook里的留言。 回国前,他将往日做的一些小摆件尽数出售了,至今仍偶有顾客给他留言,表达赞美或是感谢。看着这些留言,似乎能驱散近日来积压的郁闷。 直到一条后台私信猝然映入眼帘—— “我偶然发现了这个账号。有几个小木雕,我好像看见过,是你吗?顾?” 顾安心头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关掉整个界面。 他起身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目光从暗下去的屏幕移向窗外,落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上,迷蒙的光线将万千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拖着行李箱,正沿着湿漉漉的小径,一路朝着他家的方向小跑而来。 蓦地??,顾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剧烈跳动起来。他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身影,只见那人停在了他家院门前。 顾安感到呼吸一滞。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太过熟悉,即便隔着朦胧雨幕,他也能一眼认出——是杨于瑞。 行李箱立在脚边,杨于瑞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发梢不断滴着水。即便如此,他仍是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才郑重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亮的门铃声划破划破了雨夜的平静,杨于瑞若有所感地抬头,便看到二楼窗边的顾安。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顾安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攥住了窗帘。黑夜里,他看不清门口那人的神情,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杨于瑞是笑着的。 “哗啦——”窗帘被猛地拉上,决绝地割断了交错的视线。顾安转身要走,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年轻店员那句天真烂漫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响起:‘他一定是想做你的好朋友。’ 踟蹰片刻。 窗帘再次拉开。 门外,原本因为灯光消失而低垂的脑袋,立刻重新仰起。 片刻的死寂后,楼下传来了门锁开启的“咔哒”声。 顾安撑伞走进雨幕中,风雨声瞬间将他吞没。 杨于瑞安静地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望着顾安,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湿,“顾安,下雨了。” “我知道。”顾安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能不能......收留我?”他扯出一个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笑容,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雨点敲击伞面的噼啪声。 杨于瑞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他努力让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些,那笑容却显得愈加破碎可怜,“没关系......我只是想见一见你。现在见到了,也很好。” 他试探地看向顾安,对方却毫无反应。 “那我......先走了。” 杨于瑞垂下眼,选择暂时退让。反正时间还很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明天再来,明天不行就后天。 他拖着行李箱转身,一步三回头,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不舍的水花。 就在他走出了一小段距离,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他惊喜地回头。 只见顾安站在门内,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进来。” 杨于瑞眼睛骤然一亮,迅速拎起行李箱,几乎是小跑着折返,踏进院子,生怕慢上一秒,眼前这人就会反悔。 他站在顾安对面,依旧淋在淅沥的雨中,不敢贸然踏进伞下那片干燥的区域,只用一双被雨水和期待洗得异常澄澈的眼睛,乖巧地望着对方。 顾安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烦躁,他懒得废话,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回走。 杨于瑞立刻小心翼翼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门一开,杨于瑞便侧身敏捷地挤了进去,并贴心地反手将门带上。 他就那样湿漉漉站在玄关,用一种近乎温顺的眼神望着顾安。顾安被看得浑身不适,僵硬地别过脸,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房间在二楼。” “好!”杨于瑞应得又轻又快,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雀跃,迫不及待就往楼上走。明明只来过一次,却熟稔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顾安强忍住将人直接轰出去的冲动,此刻是真切的后悔了。然而还不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就见那人径直站在自己卧室门前,手已经自然地搭上了门把。 顾安心头一跳,惊道:“你干什么!?” “回房间啊?”杨于瑞回过头,脸上带着纯粹的疑惑,仿佛理所当然。 看他那一脸无辜,顾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告诉杨于瑞房间在哪。他没好气地指了指另一侧房门的房门,语气硬邦邦:“你住那间。” “哦,好的。”杨于瑞嘴上应着好,脸上却满是失落。他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朝那房间挪去。 顾安看着他磨磨蹭蹭的背影,额角直跳。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那爱撒娇的毛病刻进骨子里了。 “站住。” 杨于瑞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转身,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 可惜这份期待在听到顾安的话时,烟消云散。 顾安按了按太阳穴,自顾自地说着,“你用二楼的浴室,毛巾和牙刷在镜柜里,自己拿新的。”他顿一顿,补上了一句,“没事别来烦我。” 说完,顾安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拿起之前搁下的图纸,硬邦邦地追加了一句:“有事也别找。” 空气仿佛凝滞一瞬。 杨于瑞愣愣地站在走廊中间,此时身上那件湿透的衣服,像冰冷的枷锁一样,压在他身上,沉重且寒冷。嘴角那丝刚扬起来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他失落地应了声:“好。” 他没有再试图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走进了那间客房。 在顾安看不见的地方,杨于瑞眸光一沉,眼底的失落被一种深沉的执拗所取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关系,今天能进来,已经出乎意料了。他可以慢慢来。 听见浴室方向隐隐传来水声,顾安飞快地将自己随手放在客厅的图纸和工具,抱回书房锁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杨于瑞看见这些。 片刻后,他回到卧室,拿起平板半靠到床上,然而他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烦躁地将平板丢到一边,抬手用力遮住了眼睛,周身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中。 雨声渐小,窗外只剩下一片被洗涤过的寂静。 顾安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入睡时,“咚——”一声闷响,隐约从隔壁房间传来,瞬间将他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身。 什么东西掉了?还是...... 顾安抿紧嘴唇,眉头深锁,在床上僵坐了足有一分钟。隔壁再无声响,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赤脚踩上地面,没有开灯,无声无息走到客房门外。 里面静悄悄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变态,明明说“有事也别找”的是他,结果现在跑到别人门外偷听的也是他。 就在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 “咔哒。” 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杨于瑞站在光晕里,发梢还带着湿气,宽松的睡衣衬得他格外柔和。他显然没料到门外有人,脸上带着毫无防备的错愕。 顾安僵在原地,举到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他飞快地垂下手,别开视线,生硬地解释:“我......路过。”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深夜,赤脚,站在别人房门口——这算哪门子的路过? 杨于瑞一愣,随即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了然,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本来以为顾安没听到刚刚的声响,他准备再找个借口去和顾安说说话。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快和惊喜:“我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顾安警惕地反问。 杨于瑞弯起眼睛,表情纯良又无辜: “想喝水,但不知道水杯在哪。 顾安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转身,率先走向楼梯,“楼下厨房。” 杨于瑞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顾安**的双脚,不禁轻声问:“你在家......一般都不穿鞋的吗?” “不用你管。”顾安这才想起,出门时为了不发出声响没有穿鞋,但他不可能告诉杨于瑞。 “......哦。”杨于瑞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旷的厨房里,顾安拉开橱柜,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哗——”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安盯着杯中逐渐上升的水位,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 “谢谢。”那道声音轻轻响起,比刚才更近。 顾安猛地转身,水杯险些从手中滑落。 杨于瑞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清澈得像只迷路的小鹿,却又在深处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