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好陶艺位于文艺街,一栋独栋的小楼,是一家陶艺工作室,一楼是商品展示区,二楼则是专门的陶艺培训班。
泥好陶艺对面的一家咖啡店内,杨于瑞已经枯坐了半天。他在同城找了很多家同名的陶艺店,好不容易才确认是面前这家。
头脑一热就过来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忐忑——顾安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如果那是他现在的伴侣,他又该如何?就这样放顾安走?他不甘心。那把顾安抢过来?他的道德底线又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然而蹲守了两天,他发现之前的忧虑纯属多余。他根本连顾安的影子都见不到,不仅如此,连那个女人也没看到。
“小瑞,这两天你上哪了?怎么都不见你人影?”手机那头传来宋廷轩的声音。
“我?”杨于瑞醉醺醺道,他喝了不少酒,此刻蜷坐在泥好陶艺对面的路牙子上,夜风将他向来整齐的头发凌乱吹得凌乱,“我在找一个......负心的人!”
“在说什么胡话呢,你不是说过有个朋友在南城吗?带过来一起玩呗。”
“我找不到......找不到他......”
听出杨于瑞含糊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宋廷轩不禁有点着急。
"你到底在说什么?等等,你喝酒了?我的老天!就你那点酒量也敢在外面喝醉?你在哪儿?定位发我,我去接你。你和那个朋友在一起吗?"
“......他当然和我在一起!”杨于瑞像是被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他不和我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他!永远都要和我在一起!”
“......受不了你在胡说什么!快让你朋友听电话!”
“不!你别想抢走他!”吼完这句,杨于瑞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一定会找到他.....”他反复喃喃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对面那紧闭的店门走去。
已近午夜,文艺街上行人寥落。杨于瑞浑身无力地靠在泥好陶艺冰凉的玻璃门上,头痛欲裂。
......
顾安接到陶婉清的电话时,只听她在另一端压低了声音,惊慌地说店外有个男人好像是喝醉了,在马路对面徘徊了很久,现在居然坐到店门口了,不知道他想干嘛,陶婉清有点害怕。
挂了电话,顾安立刻打车赶了过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泥好陶艺门口。顾安心下盘算着,等会要真动起手来,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先生,你没事吧?需要帮......”他谨慎地靠近,话音未落,那男人闻声微微抬起头来。
路灯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张脸上——竟然是杨于瑞!顾安瞬间僵在原地。
而杨于瑞在看清他的那刹那,迷糊的眼眸里像是有星火炸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撑起瘫软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朝顾安扑来!
顾安反应再怎么慢也不会被一个醉汉扑倒,他下意识侧身闪开,杨于瑞收势不及,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不再动弹。
惊愕只持续了一秒,顾安很快回过神来:杨于瑞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是摔死了吧?
他的脚像被钉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转身逃开。他怕这个醉醺醺的家伙真的出事,而且他从未见过杨于瑞如此狼狈的模样。
顾安蹲下身,正想看看杨于瑞是摔晕了还是摔死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脚踝!力道之大,令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我抓到你了......”杨于瑞抬起头,能看到他的下巴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渗着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别想跑。”
“放开我!”顾安又惊又怒,使劲想掰开抓住他的手,却没什么用,反而让对方趁势抱上大腿了。
“别想了。”杨于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都带着滚烫的酒意和孤注一掷的偏执,“这辈子我都会死死抓住你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顾安心底,他止不住微微发抖,最开始的惊吓也转为怒火,他用力挣扎起来,“什么这辈子!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放开!”
正当两人在店门口拉扯纠缠时,躲在店里的陶婉清以为两人打起来了,心一横,拿了个陶土花瓶要去帮忙。她蹑手蹑脚地摸到杨于瑞背后,举起花瓶对着脑袋就要往下砸去。
“别——!”顾安一惊,连忙喊停。
喊得还是晚了点,但万幸陶婉清也很紧张,花瓶并没有砸到杨于瑞脑袋,而是掉到了他背上。杨于瑞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顺势倒在顾安的身上。
“没,没事吧?”陶婉清看着一动不动的男人,有点害怕了,“我,我收了劲的,应该没死吧?”。
顾安心脏狂跳,手指颤抖地探向杨于瑞的鼻息,等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杨于瑞?醒醒!”他轻轻拍打对方的脸颊。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杨于瑞低低地哼哼了两下,无意识地用发烫的侧脸蹭了蹭顾安微凉的手心。
顾安的手猛地一颤,收了回来。
“......应该只是睡着了。”他声音干涩地说。
“那就好。”陶婉清松了口气。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刚刚呼唤的名字,以及那个不自然的收手动作,不禁好奇,“额...你俩认识啊?”
“......嗯,认识。”顾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两人反复确认人只是睡过去了之后,合力将不省人事的杨于瑞搬到了顾安的家里。
陶婉清本想将人安置在离得比较近的自己家,只是她毕竟是女孩子,不太方便。虽然顾安这边的房子久未住人,他这两天也只勉强收拾出一间卧室和客厅,但总归更合适些。
将沉重的男人扔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后,陶婉清仍不放心。
“要不,还是把他送医院得了?”
“没事,我看着他就好,死不了的。”顾安以为她还在担心刚刚那一下把人砸坏了,宽慰道。
“我不是说这个,”陶婉清压低声音,瞥了眼沙发上的人,“我是说,你俩单独待一块,没问题?”
“能出什么事?”顾安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姐,很晚了,你赶快回去吧。不是说明天还要上班吗?”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陶婉清,顾安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只剩下他和沙发上那个呼吸沉重的男人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杨于瑞的肩膀,“喂,能醒醒吗?”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被晃醒了,杨于瑞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醉意朦胧的双眼没有焦点地在他脸上徘徊,仿佛在辨认什么。
几秒后,杨于瑞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顾安的腰,将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腰腹处,轻轻蹭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和触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过往。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高三,午后洒下来的树荫、干燥的石阶还有腰间这份不容置疑的温暖与重量......无数画面汹涌而至,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此刻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沉溺于这片虚假的温情时,现实给了他重重一锤。
“唔......”杨于瑞喉咙里发出不适的咕噜声。
顾安瞬间惊醒,头皮发麻,所有的旖旎顷刻消散。
“喂!杨于瑞别吐我身上——”
——
顾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眼球布着血丝。他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混乱的一夜过去了,回忆与现实荒谬地交织在一起,让他精疲力尽,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于瑞了。
他恨杨于瑞。恨那段连开始都未曾宣告就已然惨淡收场的初恋;恨他当年那番嬉笑的言论,将他所有真心与不安都践踏得一文不值。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自己还如此耿耿于怀,是不是显得太过幼稚了?他不想再提以前的事,也不想再被这种事困扰了。
洗漱完,顾安回到卧室。杨于瑞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T恤。
“既然醒了,就请离开吧。”顾安靠在门框上,语气冷硬。
杨于瑞闻声回过头。他眼底还有血丝,下巴的磕伤也结了暗红的痂,神情是宿醉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然清明。
“这么着急赶我走?”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掩其中的愤懑与怨怼,“顾安,这么多年不见,我们不该叙叙旧吗?”
顾安眉头紧蹙,指甲悄悄掐进掌心——他不明白,这人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值得叙。”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尖锐的言辞更显疏离。
杨于瑞被这冰冷的姿态刺痛,喉结轻轻滚动。“怎么会没有呢?”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再抬眼时已换上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并未抵达眼底。
“什么?”顾安没听清。
“没事,嘶......”杨于瑞抬手碰了碰自己下巴处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得有些可怜,“顾安,我头好痛......背后也好痛,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他刻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顾安一眼,“你有醒酒药或者止痛药吗?”
“或者......能不能再让我缓一会儿?”他说着,作势要躺回去,一副虚弱得动弹不得的模样,“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会影响你。”
这套行云流水的示弱和请求,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若放在以前,顾安心早就软得不行。顾安冷眼看着这一幕,那点因昨夜意外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往上窜的一股怒火取代——还把他当傻子耍吗!
“没有药。”顾安的声音不容置疑,“杨于瑞,别来这套,拿上你的东西,立刻离开。”
被直接戳破,杨于瑞脸上的虚弱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歉意覆盖。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顾安面前停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立刻反感,却又极具存在感的距离。
“对不起,我不是想赖着不走。”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懊悔,“我只是太想你了。”
“杨于瑞。”顾安冷冷打断他,“这样好玩吗?”
杨于瑞身形一僵,看来想多待一会儿是不可能了。但他仍不死心,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T恤,“这个,我洗干净后怎么还给你?方便加个微信吗?或者......”
“不必了。”顾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头,不留一丝余地,“直接扔了吧,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来往。”
他彻底堵死了所有后续联系的可能。
杨于瑞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复杂得让顾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
“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失态之处,抱歉。”最终,他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没再争辩,依言向外走去。
然而,在与顾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有片刻凝滞,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
“衣服,我当你送给我了。人,我找到了,就不会再放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随着“咔哒”的关门声落下,顾安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缓缓滑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压迫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经年累月的倦怠与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将他淹没。
门外,杨于瑞紧闭的门前静立良久。
九年了,这个人消失了整整九年。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可当终于找到这人的那一刻,满腔怒火却被更深沉的想念覆盖,比想象中的还汹涌。
他抬手掩住微微泛红的眼睛——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冷言冷语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