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镇上赤脚医生那儿回来,县医院,白晃晃的大楼,还有那“海了去了”的花销,在李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夜里,他躺在阿乖身边,听着那细弱的呼吸声,眼睛瞪着漆黑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他摸索着爬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在土坯墙根处仔细地摸索着。
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伸手进去掏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这是他爹娘留下的。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临去前,哆哆嗦嗦地把这包东西塞到他手里,说是给他往后娶媳妇用的。
李泰从来没打开看过,他觉得自己这光棍命,多半是用不上了。
就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张人民币,最大的面额是五块的,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块、两毛、一毛的票子,还有几个五分、一分的硬币。
他借着微光,一遍遍地数,手指因为粗糙,数得有些笨拙。
总共是六十三块八毛五分。
这笔钱,在青崖村,足够风风光光娶个媳妇了。
可李泰知道,这点钱,要去县医院给阿乖看病,怕是远远不够。
赤脚医生那句“花钱海了去了”,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墙缝,堵上砖头。
回到炕上,阿乖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月光照在阿乖安静的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泰看着,心里那股轴劲儿又顶了上来。
他爹娘留下的钱,是让他成家的。
但现在,阿乖就在他“家”里。
给他治病,让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明白事,比娶个没着落媳妇更重要!
第二天开始,李泰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转了起来。
天不亮,他就起床,把阿乖安顿好,煮好一天的粥温在锅里,自己揣上两个硬邦邦的苞米饼子就出了门。
他不仅侍弄自家那点地,还四处打听谁家需要帮工。
给人犁地、挑粪、砌猪圈,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就为了多挣几个工钱,或者换点粮食。
村里人看他这样,议论更多了。
“瞧见没?李泰这是魔怔了!为了个傻子,命都不要了!”
“听说他爹娘给他留了娶媳妇的钱,这下怕是要全填进去喽!”
“二婶,你跟他家近,去劝劝啊!这么下去,人累垮了,那傻子不还是个傻子?”
二婶子也确实来找过李泰一次。
她看着李泰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苦口婆心:“阿泰,听婶一句,尽尽心就行了。那孩子……是好是歹,都是他的命。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啊!”
李泰正埋头磨锄头,闻言没吭声。
二婶子气不打一处来的瞪他,最后叹着气走了。
李泰不仅在本村找活,还开始往邻村跑。
哪里有活计,哪里工钱给得稍微多点儿,他就往哪里钻。
常常是天黑了很久,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里。
一身尘土,满脸疲惫。
每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阿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或者被他临走前安顿在门槛边“望”着路口的方向,李泰那颗被疲惫和压力充斥的心,才会稍微安定一点点。
他会先检查阿乖身上有没有新添的伤痕,然后才去热饭。
自己就着凉水啃干饼子,把锅里那点稠粥喂给阿乖。
有时累极了,喂着喂着,他自己都能靠着炕沿睡着。
阿乖依旧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偶尔,当李泰累得坐在他旁边喘粗气,身上的汗味和尘土气息格外浓重时,阿乖会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没有焦点,然后,无意识地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碰一下李泰放在炕沿上的、那双布满新伤旧茧和泥垢的大手。
那触碰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阿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毫无意识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李泰满身的疲惫。
他会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柔软的触感。
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觉得心里头那点苦和累,好像突然就淡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阿乖空洞却安静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更加坚定:得攒钱,带他去县医院。无论如何,得让他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