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乖》 第1章 第 1 章 阿乖来青崖村两天了。 说是叫阿乖,可谁也不知道他真名叫啥。 有人喊他阿怪。怪是真怪,喊他他不应,走路眼也不抬,直往人身上撞,脑子像是不灵光。两天没吃一口饭,也不晓得饿,就那么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坐一天。 也有人叫他阿乖。乖也是真乖,那帮混小子朝他扔土坷垃、扬沙子,他不哭也不闹,由着他们胡闹。 李泰心里,是更愿意叫他阿乖的。 脸蛋子俏生生的,还没他巴掌大,刚来时穿着一身白衣裳,干干净净,看着就乖。 “阿泰,苞米这就收完啦?”二婶子端着个海碗正在外头溜达,看见李泰扛着最后两袋苞米回来,扯着嗓子招呼。 “嗯。”李泰闷闷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往家走。 他这人向来话少,爹妈在世时没少骂他这愣劲儿。 他爹以前常揪着他耳朵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就你这德性,往后媳妇都讨不上!”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李泰眼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阿乖还坐在那儿,只是那张小脸,从刚来时豆腐似的嫩白,变得像烧过秸秆留下的灰,白里透着一股死气。 李泰脚步不由得慢了,多瞅了两眼。 就这两眼坏了事,那阿乖竟像没扎根的苗儿遭了大风,身子晃了几晃,直挺挺地朝前一头栽倒,“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李泰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人轴,脑子不会拐弯,第一个念头竟是:是不是自己这两眼给看的?他爹以前说过,有些人身子虚,阳气弱,禁不住壮实汉子盯着看。 他也顾不上了,慌忙把肩上的苞米袋子往地上一撂,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把阿乖扶起来。小孩眼睛紧闭,脸色煞白,跟没了气似的。 李泰心慌得厉害,哆嗦着伸出手指到他鼻子底下——还好,还有一丝热乎气儿。 他一把将阿乖抱起来。真轻啊,软塌塌的,比一袋苞米还轻。 李泰不由得放轻了动作,那架势,像小时候捧着他奶奶那唯一的白瓷碗,生怕磕了碰了。 把阿乖在自己那硬板床上安顿好,李泰才想起扔在半道的苞米,赶紧跑回去扛。 等他再进屋时,阿乖已经醒了,睁着两只乌溜溜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恁……俺……”李泰想开口说点啥,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挤不出句整话,干脆又闭上了。他听村里人闲唠时提过,阿乖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木头锅盖,里头还有小半锅硬邦邦的冷馒头。 平时他自己凑合,拿起来就啃了。可现在…… 李泰抓了把干柴塞进灶膛,划火柴点着了火。 锅里水烧开了,白色的水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带出蒸馒头的暖香气。 他听到身后床板“窸窣”响动,一回头,看见阿乖正用手撑着床沿,两条细腿往下探,想下地。 李泰“哎”了一声想拦,可阿乖已经“出溜”一下滑下来,膝盖“咚”地磕在地上。 阿乖蜷起腿,膝盖上肉眼可见地青紫了一片。他抱着伤腿,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李泰顿时手忙脚乱,凑过去干巴巴地哄:“别……别哭……”可阿乖像是听不见似的,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就砸了下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李泰急得团团转,想找块干净布给他擦脸,可四下里一打量——自己一个光棍汉的破家,哪找得出一块不粗粝、不带汗味的布头? 眼看阿乖的眼泪越掉越凶,大有水漫金山的架势,李泰实在没招了,只好伸出自己那蒲扇般、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笨拙地去揩阿乖脸上的泪。 那温热粗砺的掌心刚碰到阿乖冰凉的脸颊,那源源不断的眼泪竟一下子止住了。 可李泰压根没留意到这变化。俺的娘诶……他这辈子哪摸过这么嫩生的东西? 比刚出锅的豆腐还嫩,滑溜溜的。 李泰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手上那些硬撅撅的老茧,一不小心就在这嫩豆腐似的脸上划拉出一道血印子,只得屏着呼吸,把动作放得一遍比一遍更轻。 俺娘勒,这种文风也好难写。。[小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泪是止住了,可阿乖还是蜷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 李泰看着他膝盖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又看看他那张灰白的小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得……得弄点吃的。”李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乖听。 他站起身,因蹲久了,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灶台上的馒头已经蒸透了,软乎乎的,散发着粮食最朴实的香气。 李泰掀开锅盖,一股更浓的白汽扑面而来,熏得他眯了眯眼。 他拿出一个最大的馒头,烫得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又对着馒头使劲吹了几口气,想让它凉得快些。 他走到阿乖面前,蹲下,把吹得温热的馒头递到阿乖嘴边。 “恁吃……吃点。” 阿乖没有任何反应。 李泰愣了一会儿,把馒头又往前凑了凑,几乎碰到了阿乖的嘴唇。 “吃啊,”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直愣,“不吃东西,咋能行?” 阿乖的嘴唇动了动。 李泰看着他干裂的唇瓣,这才想起,阿乖怕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他暗骂自己一声“愣货”,赶紧又把馒头放下,转身去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 想了想,又把水瓢凑到灶台边,借着锅里剩余的热气把水焐了焐,感觉不那么冰手了,才端过来。 怎么喂水又成了难题。 他屋里就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自己平时对着水瓢就能灌一气。 可阿乖…… 李泰犯了难,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试着把水瓢边缘凑到阿乖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倒了一点。 清水顺着阿乖的嘴角流了下来,洇湿了胸前本就脏污的衣襟。 “唉……”李泰叹了口气,心里头那点闷气更重了。 他撂下水瓢,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看阿乖,忽然灵光一现——他可以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温水里,弄成糊糊喂给他。 他找了个干净点儿的瓦盆,把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去,又倒上温水,用筷子搅和了半天,搅成了一碗卖相不怎么好看、稀溜溜的馒头糊。 他重新蹲到阿乖面前,用勺子舀起一点糊糊,学着偶尔见过的隔壁李嫂子喂孩子的样子,笨拙地吹了吹,然后送到阿乖嘴边。 他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阿乖的嘴唇。 许是感受到了食物的触碰和温度,阿乖一直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李泰心头一喜,赶紧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阿乖含住了勺子,却没有吞咽的动作,糊糊顺着嘴角又流出来一些。 “您……咽下去,啊,咽下去。”李泰急得额头冒汗,下意识地伸手,用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刮掉阿乖嘴角的残糊,又托了托他的下巴。 阿乖的喉咙终于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将那一口糊糊咽了下去。 李泰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一口气种了十亩地。 他又舀起一勺,重复着笨拙而耐心的动作。 一勺,两勺……大半碗糊糊喂下去,阿乖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脸色似乎没那么死白了。 喂完了饭,李泰看着阿乖膝盖上那片青紫,心里头还是不落忍。 他记得爹妈还在时,他磕了碰了,他娘会用热毛巾给他敷一敷。 他起身找了块破布,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得半干,走回来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热毛巾敷在阿乖的膝盖上。 阿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看向膝盖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敷了一会儿,李泰把毛巾拿开。 他看着阿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污衣裳,再看看自己这四处漏风、尘土遍布的屋子,心里头第一次涌上一股强烈的、想要收拾干净的念头。 夜已经深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声掠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光晕,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李泰把自己的铺盖卷铺开。 他那床被子,黑乎乎的棉絮都硬了,枕头上沾着汗渍和油污。 他看了看阿乖身上那件虽然脏了但料子明显很好的衣裳,又看看自己的被褥,有些难为情,黝黑的脸红了一瞬。 他挠了挠头,在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件他娘留下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粗布旧褂子。 他走到阿乖身边,比划了一下,试图帮他把脏衣服换下来。 阿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体僵硬了一下,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泰不敢用力,只能嘴里念叨着:“俺给恁换……换件衣裳,睡觉得劲……” 他动作缓慢,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好不容易才把那件脏外套脱了下来,换上了宽大的粗布褂子。 褂子穿在阿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收拾停当,李泰吹熄了煤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摸索着爬上炕,在阿乖身边躺下。 土炕坚硬冰冷,被褥带着一股霉味儿。 阿乖静静地躺在他旁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自己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如今多一张嘴……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到身旁那一点点隆起的轮廓,感受到阿乖微弱的呼吸。 李泰知道自己愣,脑袋不会拐弯儿。 但阿乖是他给看坏了的,他得负责。 夜风更大了,吹得破旧的窗棂咯咯作响。 李泰把身上那床硬邦邦的被子往阿乖那边拽了拽,尽量盖住他单薄的身子。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明天的饭要张罗。 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带着阿乖,他也能过好。 嗯。。这本实在是太难写了,就先搁置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天边那丝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晕染出灰白的光。 青崖村从沉睡中苏醒,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犬吠。 李泰几乎是一夜未眠,胳膊被阿乖枕得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身体温热,显然昨夜是靠着他的体温熬过了寒夜。 李泰低头,看着阿乖近在咫尺的睡颜,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可视线一落到那依旧明显的膝盖淤青上,李泰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伤,得治。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阿乖在睡梦中不满地咂了咂嘴,蜷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李泰轻手轻脚地下炕,穿上那件破夹袄。秋晨的凉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他打了个寒噤。 灶膛里冷灰堆积。他重新生火,把昨晚剩下的冷馒头蒸上。 看着这剩下的馒头,他心里算计着,这点粮,撑不了几天。 他自己可以啃硬苞米饼子,可阿乖那细嗓子眼,怕是受不住。 锅咕嘟咕嘟的冒着蒸汽,李泰将苞米倒在门口的地上。这是他一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饱满金黄的苞米,在手里摩挲着,颗粒坚实,带着秋收的喜悦,此刻却显得沉甸甸的。 最终,他还是扛起一袋,走出了家门。 他得去换点钱,或者换点细粮,还有……得给阿乖看看腿。 村东头老孙头家刚开门,老爷子正在院里吃饭。 老孙头以前给队上的牲口瞧过病,人也懂点土方子,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舍不得去卫生院,常来找他。 “孙叔。”李泰闷闷地喊了一声,把肩上的苞米袋子放下。 老孙头吐掉漱口水,眯着眼看他,又瞅了瞅那袋苞米:“阿泰?这一早的,扛苞米来干啥?” “俺……俺想换点钱,或者细粮。”李泰搓着手,有些局促,“还有……想请恁去看看个人。” “看人?谁病了?你咋了?”老孙头打量着他。 “不……不是俺。”李泰憋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是……是村口槐树底下那个,阿乖。他……他腿磕坏了,青紫一大片。” 老孙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那个傻小子啊?你把他弄家去了?”他摇摇头,“阿泰,不是叔说你,你自个儿都难……” “孙叔!”李泰难得打断别人的话,声音有点急,“恁就去看看他那腿,成不?用这苞米抵!”他指着那袋粮食,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恳求。 老孙头看着他这愣劲儿,叹了口气:“成吧,我去瞅瞅。苞米你先扛回去,一点小伤,不值当。” 李泰却不动弹,执意要老孙头收下点什么。 最后老孙头没办法,从屋里舀了一小瓢白面,又拿了几棵晒干的草药给他:“这面给那孩子吃。草药捣碎了,用酒调匀敷上,活血化瘀。我可说好,他要是什么大毛病,我可没法子。” 李泰如获至宝,接过面和草药,连声道谢,这才扛起苞米袋子,领着老孙头往家走。 回到家里,阿乖已经醒了,依旧坐在床上,姿势都没变一下,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老孙头上前看了看他膝盖的伤,又扒开他眼睛看了看,摇了摇头。 “身上没大事,就是皮肉伤,淤血散开就好。可这……”老孙头指指阿乖的脑袋耳朵眼睛,“这里是真不行。阿泰,听叔一句,这娃就是个无底洞,你管不过来的。” 李泰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那一小瓢白面放进柜子里,像藏什么宝贝。 送走老孙头,李泰按照吩咐,把草药捣碎。 他给阿乖敷在膝盖上,冰凉的药泥贴上皮肤,阿乖微微颤了一下。 李泰看着他安静侧脸,心里那股轴劲儿更足了。 他不懂啥叫无底洞,他只知道,人是他看坏的,他得管到底。 他起身去和面,准备用那点白面,给阿乖做一碗热乎乎的面疙瘩汤。 第4章 第 4 章 秋意愈发浓了,地里的活计基本忙完,只剩下些零碎的收拾。 青崖村的人们开始准备猫冬,闲话也多了起来。 李泰家多了个阿乖,成了村里头一号的稀罕事。 “听说了吗?李泰愣子,真把那傻小子当祖宗供起来了!” “可不是嘛,前一阵子我还看见他去老孙头家换白面呢!自己啃饼子,把细粮全喂了那傻子。 “造孽哦,他自己那点粮食,够两个人吃到开春?我看他明年喝西北风去!” 这些闲言碎语,偶尔会顺着风飘进李泰耳朵里。 他听见了,也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些,从不搭腔。 他心里那本账简单得很——他看坏了阿乖,就得管。管吃,管穿,管那总不见好的病。 阿乖膝盖上的青紫慢慢淡去,只留淡淡的痕迹。 李泰每天下地前,会把阿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给他身下垫个旧麻袋,旁边放碗水。 阿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不哭不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李泰干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阿乖。 见他好好的坐在那里,水碗空了,便会松一口气。若是见水碗没动,或者阿乖身上沾了尘土,李泰心里就会揪一下,赶紧上前查看,笨拙地帮他拍打干净,嘴里念叨着:“咋又不小心……” 阿乖对他的触碰,似乎并不抗拒。 有时李泰给他喂饭,那粗糙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他不会像最初那样猛地瑟缩。 偶尔,在李泰特别疲惫地坐在门槛上喘气时,阿乖会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掠过李泰的方向,然后无意识地,用头轻轻蹭一下身边李泰的胳膊。 那感觉轻微得像是风吹过,却总能让疲惫不堪的李泰愣住,心里头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拂过,酸酸软软的。 他不太明白这是为啥,只觉得,守着这么个“瓷娃娃”,好像这空落落的破屋子,也没那么冷了。 但阿乖的身体,终究是个大问题。 除了又聋又瞎,脑子也不清醒。 老孙头的草药只能治皮外伤,里面的“病”根,一点没动。 这天,李泰去邻村帮工给人砌猪圈,挣了几个零钱。 回来时,路过镇口那间挂着褪色红十字布的赤脚医生卫生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终还是攥紧了,低着头走了进去。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赤脚医生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大夫……”李泰声音干涩。 医生睁开眼,推了推眼镜:“咋了?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俺。”李泰紧张地搓着手,“是……是俺家一个兄弟,他……他听不见,说不了话眼睛也看不清人,脑子……脑子好像也不明白事。” 医生皱了皱眉:“天生的?” “不……不知道……”李泰说不清阿乖的来历,更不敢提自己那“两眼”的罪过,憋得脸通红。 “突然这样的?”医生坐直了些,“那得去县医院瞧瞧啊,我这里看看感冒发烧,处理个小伤口还行,你说的这情况,像是脑袋里的毛病,或者是神经坏了,我这儿没东西,看不了。” “县……县医院?”李泰愣住了。 那地方,他只在卖公粮时远远见过,白晃晃的大楼,进去一趟得花多少钱?他手里这几毛钱,怕是挂个号都不够。 “嗯,”医生看他那样子,叹了口气,“赶紧去看看吧,这种病拖不得,越拖越难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县医院花钱可海了去了,检查、吃药,都不是小数目。你得有准备。” 李泰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所,手里那几张毛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赤脚医生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看不了”、“得去县医院”、“花钱海了去了”。 他抬头望了望家的方向,破败的土屋在秋日下显得格外萧索。 阿乖还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等他吧? 李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得去县医院,得给阿乖治病。可钱呢?那“海了去了”的钱,从哪里来? 这个沉重的念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这个本就贫穷的农村汉子肩上。他闷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不能再只是守着那几亩地,刨那点食儿了。他得想办法,拼命地攒钱。 第5章 第 5 章 打从镇上赤脚医生那儿回来,县医院,白晃晃的大楼,还有那“海了去了”的花销,在李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夜里,他躺在阿乖身边,听着那细弱的呼吸声,眼睛瞪着漆黑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他摸索着爬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在土坯墙根处仔细地摸索着。 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伸手进去掏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这是他爹娘留下的。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临去前,哆哆嗦嗦地把这包东西塞到他手里,说是给他往后娶媳妇用的。 李泰从来没打开看过,他觉得自己这光棍命,多半是用不上了。 就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张人民币,最大的面额是五块的,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块、两毛、一毛的票子,还有几个五分、一分的硬币。 他借着微光,一遍遍地数,手指因为粗糙,数得有些笨拙。 总共是六十三块八毛五分。 这笔钱,在青崖村,足够风风光光娶个媳妇了。 可李泰知道,这点钱,要去县医院给阿乖看病,怕是远远不够。 赤脚医生那句“花钱海了去了”,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墙缝,堵上砖头。 回到炕上,阿乖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月光照在阿乖安静的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泰看着,心里那股轴劲儿又顶了上来。 他爹娘留下的钱,是让他成家的。 但现在,阿乖就在他“家”里。 给他治病,让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明白事,比娶个没着落媳妇更重要! 第二天开始,李泰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转了起来。 天不亮,他就起床,把阿乖安顿好,煮好一天的粥温在锅里,自己揣上两个硬邦邦的苞米饼子就出了门。 他不仅侍弄自家那点地,还四处打听谁家需要帮工。 给人犁地、挑粪、砌猪圈,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就为了多挣几个工钱,或者换点粮食。 村里人看他这样,议论更多了。 “瞧见没?李泰这是魔怔了!为了个傻子,命都不要了!” “听说他爹娘给他留了娶媳妇的钱,这下怕是要全填进去喽!” “二婶,你跟他家近,去劝劝啊!这么下去,人累垮了,那傻子不还是个傻子?” 二婶子也确实来找过李泰一次。 她看着李泰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苦口婆心:“阿泰,听婶一句,尽尽心就行了。那孩子……是好是歹,都是他的命。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啊!” 李泰正埋头磨锄头,闻言没吭声。 二婶子气不打一处来的瞪他,最后叹着气走了。 李泰不仅在本村找活,还开始往邻村跑。 哪里有活计,哪里工钱给得稍微多点儿,他就往哪里钻。 常常是天黑了很久,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里。 一身尘土,满脸疲惫。 每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阿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或者被他临走前安顿在门槛边“望”着路口的方向,李泰那颗被疲惫和压力充斥的心,才会稍微安定一点点。 他会先检查阿乖身上有没有新添的伤痕,然后才去热饭。 自己就着凉水啃干饼子,把锅里那点稠粥喂给阿乖。 有时累极了,喂着喂着,他自己都能靠着炕沿睡着。 阿乖依旧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偶尔,当李泰累得坐在他旁边喘粗气,身上的汗味和尘土气息格外浓重时,阿乖会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没有焦点,然后,无意识地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碰一下李泰放在炕沿上的、那双布满新伤旧茧和泥垢的大手。 那触碰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阿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毫无意识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李泰满身的疲惫。 他会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柔软的触感。 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觉得心里头那点苦和累,好像突然就淡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阿乖空洞却安静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更加坚定:得攒钱,带他去县医院。无论如何,得让他好起来。 第6章 第 6 章 入了冬,日子就难熬起来了。 头一场雪下来,不大,却足够把青崖村裹上一层冻人的寒气。 地里早就光秃秃的,没什么活计了。村里人都缩在自家炕头上,节省着柴火和口粮,等着漫长的冬天过去。 李泰却比秋天时更忙了。 本村和邻村的零活几乎绝迹,他就把目光投向了更远、更苦的地方。 十几里地外的采石场还在开工,按方算钱,背一方石头能给八毛钱。 那地方,村里没几个人愿意去,石头棱角锋利,灰大得呛死人,一天下来,累得人骨架都要散掉。 李泰去了。 天不亮就出发,怀里揣着三块最硬的苞米饼子。 采石场在山坳里,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破布条把口鼻蒙住,弯下腰,把那些沉甸甸、冷冰冰的石头块子背到指定的地方。 一天下来,肩膀和后背被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着石粉,在身上结了痂,晚上回家用冷水一擦,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看着手里那几张沾着石粉和汗渍的毛票,心里就觉得踏实一点。离那个目标,好像又近了一小步。 阿乖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时间更长了。 李泰出门前,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放在炕上最暖和的位置,炕洞里塞上足够的、耐烧的硬柴,确保一天都不会灭。 灶台上温着粥,水碗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起初,李泰总是不放心,干活时都心神不宁,生怕阿乖磕了碰了,或者摸索着摔下炕。 有一次他中午啃饼子时,右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厉害,下午干活都差点被石头砸了脚。他索性提前收了工,一路小跑着回家。 推开家门时,他的心还悬在嗓子眼。 屋里静悄悄的,炕洞里的火燃得正好,屋里暖烘烘的。 阿乖依旧坐在他离开时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脑袋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灶台上的粥少了一点,水碗也空了一半。 李泰站在门口,看着这安静到近乎凝固的一幕,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疲惫,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阿乖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李泰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乖的头发细软,带着炕火的暖意。 这一次,阿乖没有像往常那样毫无反应。 他似乎在感受那停留在头顶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用他那细瘦的、冰凉的指尖,抓住李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背。 李泰浑身一震,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厚茧、伤痕和石粉污垢的手背,上面叠着阿乖那细腻白嫩的手。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冲上李泰的头顶,撞击着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反手,用自己那双粗糙得吓人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包裹住阿乖那只冰凉细瘦的手。 阿乖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李泰就那么蹲在炕沿前,握着阿乖的手,很久都没有动。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屋里是温暖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辛苦,仿佛都找到了意义。 他看着阿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坚定无比: 等开了春,等地化冻,他一定要带阿乖去县医院。他攒的钱,应该差不多了。 他得让阿乖好起来。 第7章 第 7 章 终于是开了春,冻土化开,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青崖村的人们开始忙着准备春耕,地里又有了人影。 李泰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算了一个冬天。 墙缝里那个油布包,被他偷偷拿出来数过无数次。 除了爹娘留下的六十三块八毛五,加上他一个冬天在采石场、砖窑拼命挣来的,零零总总,凑够了一百二十一块三毛。 这笔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决定带阿乖去县医院。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在一天早上,把阿乖裹得严实些,背在了身上。 阿乖很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李泰跟队上请了假,说是带兄弟去县里瞧瞧毛病。 村里人看见他背着阿乖出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摇头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李泰背着阿乖,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几十里山路,李泰走得很稳,生怕颠簸了背上的人。 阿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趴着,偶尔会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沿途模糊晃动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县城,已是晌午。 县医院那栋三层白楼,在李泰眼里高大得有些吓人。 他背着阿乖,犹豫了半天,才跟着人流走进去。 里面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李泰像个误入陌生世界的野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磕磕巴巴地挂了号,按照指示找到诊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起来很严肃,问了他很多问题。阿乖是怎么病的?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家里人有吗? 李泰涨红了脸,一句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阿乖是突然出现在村里头的,之前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反复说:“他……他听不见,也说不了,眼睛看不清,脑子……也不明白事。”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开始给阿乖做检查。 他用小手电照阿乖的眼睛,阿乖的眼珠对光线有极其微弱的收缩,但视线无法聚焦。 医生在他耳边敲击音叉,制造巨大的声响,阿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医生又让他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抬手、张嘴,阿乖毫无反应。 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的表情更凝重了。 他摘下听诊器,对李泰说:“初步判断,是视神经和听神经受损。可能是外伤,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耽搁的时间太久了,恢复起来……很难。” 李泰听不懂,但他知道这病严重的很,于是他急切地问:“大夫,能……能治吗?” “治是可以试试,”医生拿起笔,开始写处方,“开点营养神经的药,先吃一个疗程看看。最重要的是,要进行针灸治疗,刺激神经。不过……”医生顿了顿,抬眼看他,“这需要很长时间,花费也不小。一个疗程的药加上十次针灸,你先准备……四十块钱吧。后续看情况,可能还需要更多。” 四……四十块?李泰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他全部家当才一百二十一块三毛,这一下就去掉了三分之一?后边儿还要更多?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四张十元,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生开了单子,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针灸科在那边,带他过去吧。每周来两次。” 李泰背着阿乖,拿着那一小包昂贵的药片,又去了针灸科。 医生把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进阿乖头上的穴位时,阿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李泰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四十块钱。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得挣更多的钱,更多的四十块,甚至一百块,两百块…… 他侧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上、因为针灸和路途颠簸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阿乖,那双空洞的眼睛半阖着。 李泰把他往上托了托,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春日空气,迈开了脚步。 第8章 第 8 章 李泰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八十一块三毛钱重新包好,藏回墙缝,那动作比以往更慢,更沉。 药,得按时吃。针,得按时去扎。 这成了李泰生活里顶顶要紧的两件事,比吃饭睡觉还要紧。 药片小小的,白色的。李泰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早晚两次,把药片碾成粉末,混在温热的米汤或者面疙瘩汤里,小心翼翼地喂给阿乖。 阿乖似乎不太喜欢那味道,有时会微微蹙眉,把头偏开。 李泰就得耐心地、一遍遍地哄,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哑着嗓子念叨:“吃……吃了就好了……吃了就能看见了……” 去县里扎针更是磨人。 几十里山路,李泰舍不得花钱坐车,全靠两条腿走。 天不亮就出发,背着阿乖,怀里揣着干粮。 为了省下中午那顿饭钱,他常常只喝几口凉水,啃自己带的硬饼子,把从家里带的、稍微软和点的食物留给阿乖。 针灸科的医生每次都会在阿乖头上、脖子上扎上十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李泰就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个疗程的针灸做下来,李泰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渴和焦虑起了皮。阿乖却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 一日,李泰从砖窑干完夜活回来,满身满脸的煤灰,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像往常一样,先走到炕边去看阿乖。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阿乖安静地坐在炕上。 当李泰高大的身影挡住门口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时,阿乖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朝着李泰站立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那动作非常细微,非常迟缓,如果不是李泰全部心神都系在他身上,几乎无法察觉。 李泰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敢动,生怕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应是自己的错觉。 阿乖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在那片刻的凝滞之后,他又缓缓地、将眼珠转回了原来的位置,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空寂。 可李泰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荡漾起来。 这个发现让李泰疲惫不堪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力气。 他凑近了些,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煤灰的手,在阿乖眼前很慢地晃动。 阿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泰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猛地转过身,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重新转回身,看着阿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变成一个似哭似笑的古怪表情。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压低嗓子,一遍遍地、哽咽般地重复:“有……有用……阿乖,有用……” 阿乖自然听不见他那带着哭腔的喜悦,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但从那天起,李泰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他知道,希望就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得更拼命,挣更多的钱,让这草芽长成能遮风避雨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