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缓慢从床上下来,目光却一直紧盯着沈缘,好像要一直看着,对方才不会从眼前消失。
“这是您的宽容?”
没头没脑的一句,根本不明白伊尔在说什么。
为了不出错沈缘只能保持沉默,但沉默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墙,将所有情绪封存,也将伊尔的求知隔绝在外。
伊尔突然情绪开始失控,只听砰一声,沈缘被他用双臂禁锢在椅子上。
他垂着眸俯视着自己怀中的神明,对方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反而困惑地注视着他。
伊尔喉头滚动,缓两秒后才挤出一个笑容,可话语里全是颤音:“您好像,从未询问过我的名字,也从未呼唤过我。”
沈缘此刻心跳其实已经不正常地加速跳动,伊尔腰间的那把匕首明晃晃地显露出来。
甚至只要他想,可以立马拔出来刺向眼前的疯子。
但他没动,只是用那双似乎永远翻不起波澜的黑眸看着他:“下次祷告的时候记得带上自己的名字,你不说,我怎么听得见。”
伊尔想说你不是神吗?神连自己信徒的名字都不知道吗?又想到了自己并不虔诚的心,那句话又没有问出来了。
“伊尔,我叫伊尔。请记住。”
嘴上在笑,手指却攥紧发出牙酸的咯咯声。语气是威胁的,眼睛却是恳求的。
外强中干?还是……呼,用所谓的强势掩盖自己的脆弱。
啧,孩子气。
“伊尔?”
名字在沈缘的唇舌中绕了一圈,轻唤后带着犹疑的尾音,像是音节之间粘连成模糊的咒语,回音荡在房间里,也撞进伊尔的胸腔中。
伊尔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朗朗上口,好像过去被否定的,在今日得到回应。
“好,记得了。”
沈缘只是咀嚼了下名字的发音,现在他因为群星的知识,已经不再是见面时用着自己的母语,而是开始使用这个世界语言。
“吃吧。”
手指轻叩桌边,示意伊尔看向那块面包,但伊尔却嘴快地回到:“吃过了。”
气氛安静了一下,伊尔这会才想起什么开始解释:“我以为您不需要人类的食物,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为您准备。”
“那就先起来,不敬之徒。”
沈缘的情绪不外露,伊尔也分辨不了他这句话里面是否带上怨怼,最后手松开,慢慢退开,把空间给对方腾出来。
看着沈缘细嚼慢咽地吃完剩下的食物,伊尔才犹豫地说道:“您询问过我的愿望,还作数吗?”
与最开始的癫狂不同,此时心中的天平倾斜,那后知后觉的敬畏才开始爬上心口。
如果对方真的是神,前面自己的冒犯都够死几回的了。
沈缘思考了下,打算先听听对方现在的想法,再考虑怎么回答。
“看来你有目标了?”
点点头,伊尔下意识抬眸瞟一眼,发现沈缘还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很细微地咬了下唇肉。
“您需要一个教皇。”
沈缘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听错了,睫毛都停止了眨动。
可目光落在伊尔的脸上,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紫宝石似的眼底中正压抑着兴奋,仿佛只要沈缘点头,立马就开始为他开疆扩土。
完全只是想要先忽悠住,然后找机会逃跑的沈缘:……
看着就像是游戏CG似的场景,此刻宽敞的大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地向前行驶着。
马车内的沈缘此刻还有些魂不守舍,又像是困顿,靠在车厢旁迷迷糊糊地睡着。
而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就很难一两句说清楚了。
那天伊尔说出想要当自己教皇的愿望,沈缘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命运之线将两个本无关的人缠得越来越紧。
虽然他确实是获得了金手指,但是金手指的能力并不能让他实力暴涨,于是沈缘就决定先看看伊尔的实力再考虑回答。
当伊尔一个魔法轰碎整座山,几乎要犁出一大块平地出来的时候,沈缘就知道该怂了。
卧槽,感觉自己要是没有把握彻底逃走,会被愤怒的伊尔烧成灰的吧!!!
伊尔的目光闪闪的,可也带上了一点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是否能入眼,尤其是沈缘表情平静地担了担身上的灰,他就更没底了。
“嗯,行,就你了。”
没有惊喜没有满意同样也没有失望等情绪,一切的一切都在沈缘的眼底不过玻璃上的霜花,哈口气也就散了。
得到想要的回应后,伊尔兴奋地将隔壁两座山一个不小心也轰成了渣渣。
沈缘望着崩碎的山石,烟尘如巨浪般翻涌,一些碎石像暴雨般倾泻落下。
他眨眨眼,表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淡然,只是心里的草原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
威胁吧,这是威胁吧,这绝对是威胁吧?
看着伊尔手上还未消退的法阵线条,火光将伊尔的轮廓勾勒得凌利,灰紫色的短发在热浪中翻滚,那双本就耀眼得不像话的宝石眼睛,倒映着灼灼的火焰。
沈缘不得不说,伊尔是个美人,尽管这个词平时不怎么用在男人身上。
伊尔平复情绪,左耳的单边长银饰止不住地晃动着,他转头看向了沈缘,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那双平淡的眼睛好像闪过一丝惊艳。
伊尔没看清,本能地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还没能说上话,这边剧烈的动静就吸引了其他人的到访。
感受到其他人的魔力波动,伊尔近乎本能将沈缘往怀里带,像是贪婪的恶徒只想将宝物独占,下一秒一个传送卷轴就在空气中燃烧起来。
白金相间的教士服表明了来人的身份,身姿轻盈地缓缓落下,漂浮魔法的阵纹瞬间消散。
看着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大山,那位教士皱着眉,他感知到了相当强大的魔力波动。
看到现场没人内心不自觉还松了口气,按照残留的魔力对方根本不是他一个初级魔导士能对付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退缩的念头,教士懊悔地皱眉,直接在胸前点了几个位置,然后开始向他所信仰的神明忏悔。
而视线从过去脱离重新回到车厢里,而此刻沈缘迷迷糊糊之间还感觉眼前星光浮现,像是穹顶之下的光点在微弱地闪烁。
这,谁给自己打电话了?
沈缘意识清醒后,明白过来刚才是什么情况,有人在向自己祷告。
意识下沉便来到了空间里,那个光点膨胀又收缩,仿若谁的心脏在随之跳动一般。
沈缘点了下那个光点,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神,我向您渴求,渴求仁慈的眼睛落下。您的神谕已传递四方,可唯有邪神一事,我们毫无头绪。迷途的羔羊祈求您的指引,祈求您赐下智慧与出路……”
后面大节大节的赞美词沈缘懒得再听,不过他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他传递了两条信息出去,一个是所谓的旱灾和瘟疫,一个就是邪神的事情。
前者他们自己注意注意,问题应该很好解决,毕竟都有魔法了,治愈术和降雨的术法再怎么说都该有。
而邪神嘛,哈,邪神本尊现在在下达对他自己的通缉令。
自娱自乐地想着,但是沈缘这次不打算回复对方。
问一句答一句,那不是神,那是客服。
神明的位格还是需要维持一下的,不能让所谓的神谕变得烂大街。
这样想着沈缘这一次就什么都没做直接离开空间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对面位置上的伊尔唰一下也从小憩状态中调整过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伸手挑了下帘子,看到外面的风景,远远地好像能看到城池了。
其实一肚子疑问,但就是憋着不问,沈缘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装。
伊尔规律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您的尊名是什么,我该如何向您祷告?”
沈缘:……嘶,这个自己还没编啊。
“过去,我有太多的名字,不过使用最久的,信徒唤我,群星之眼。”
“永夜帷幕的观测者。”
“千亿星辰共凝的深渊之瞳。”
“过去、未来、现在。”
“我见证,我参与,我记载。”
“信我者,念诵我的真名——维瑟斯·塔尔洛斯。”
当沈缘一句群星之眼落下后,他的喉咙像是不受控制,又像是群星随着沈缘的思想,自动编织好接下来的词句。
他的话语从喉咙深处浮起,那一瞬伊尔恍惚觉得像是从遥远星辰上传来的声音。
不似人声,倒像是地壳裂隙中渗出来的古老回响。
当最后一句落下,寂静变得黏稠,好像名字烙印灵魂般令人颤栗。
伊尔觉得自己的耳膜人能感受到某种余震,那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深渊在吞咽词句。
伊尔讷讷几下,最后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了那段祷告词。
这段插曲很快被略过,车厢有隔音法阵,虽然他们在里面聊了这么多,外面的车夫却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抵达城池后,也不知道伊尔用的什么方法,验证身份的时候没有盘查到自己的身上。
沈缘穿着斗篷,浑身上下被遮掩的结实,光线像是被黑暗吞噬,明明只是一个宽大的兜帽,却将一切都遮掩住了。
守门的士兵朝着敞开的车厢看了眼,目光落在那个遮挡严实的人身上,本只是单纯想看一眼。
但斗篷却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别说脸了,士兵直接愣在了原地,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对方长什么样子?头发什么颜色的?皮肤是白的还是黑得来着?
思绪在脑中搅成一团浆糊,直到有人推了年轻士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