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烽火台
墨一与站在烽火台破败的窗口,脸色都异常凝重。他们已在此等待两日,不仅王爷音讯全无,驿站废墟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混乱。
“前日夜里,火光一起,我们就和王爷被冲散了!”于野猛地一拳砸在夯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他双眼赤红,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都怪我!是我没跟紧!王爷当时为了掩护我们,独自引开了大部分追兵……我他妈的怎么就……” 他哽住,后面的话被强烈的自我厌弃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墨一的心不断下沉,他比于野更了解王爷。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王爷绝不会做出独自引开敌人的决断。
他看着于野痛苦的模样,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翻涌的焦急与恐慌,声音嘶哑地开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找到王爷!”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烽火台内或坐或立、同样面带忧色的亲卫:“不能再干等下去了!于野,你带一半人,以驿站废墟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是悬崖、山洞、能藏身的地方!我带另一半人,回雁门关禀告赵将军求援。”
于野重重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这就去!就算把这片山地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王爷!” 他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转身便去点齐人手。
墨一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望向窗外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山林,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驿站废墟·翌日清晨
大雪早已停歇,烧成白地的驿站废墟依旧冒着缕缕青烟。正如萧俪所料,几队心怀鬼胎的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废墟周围。
于野带着一队精锐进入时正撞见昨日在驿馆的突厥王庭伪装商旅的精锐,以及鞑靼人的斥候……三方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突厥人眼神凶狠,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弯刀。鞑靼斥候则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目光在于野等人和突厥人之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贪婪。
于野心中暗叫不好,面上丝毫不露怯色。他身后的亲卫们无需命令,已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刀锋半出鞘,弩箭上弦,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他们心系王爷安危,本不欲在此刻节外生枝,但若有人敢阻拦他们搜寻,便是生死之敌。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打破。不知是谁先拔出了兵刃,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动手!”突厥头领用突厥语嘶吼一声,率先挥刀冲向看似人少的于野小队,显然想速战速决。
“找死!”于野怒火中烧,正愁无处发泄对王爷的担忧与自责,此刻敌人送上门来,他长剑豁然出鞘,如一道寒光直迎而上,“挡住他们!搜寻王爷下落为重,速战速决!”
于野长剑如龙,瞬间便与那突厥头领缠斗在一起,剑光刀影交错,激起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他身后的亲卫们也个个骁勇,结阵迎敌,短时间内竟与人数占优的突厥精锐和伺机而动的鞑靼斥候打得难分难解。
然而,敌人终究是太多了。突厥人悍不畏死,攻势凶猛;鞑靼斥候则像阴险的毒蛇,在外围游走,不时射出冷箭,或是抓住空隙突袭,意图搅乱阵型,消耗他们的体力。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为了格挡砍向于野侧翼的弯刀,被鞑靼人的冷箭射中了肩膀,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于野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恋战。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王爷,而不是在这里与这些杂碎拼个你死我活。他奋力一剑逼退突厥头领,厉声喝道:“不要纠缠!交替掩护,向西边林子撤!”
亲卫们得令,立刻变换阵型,且战且退。弩箭精准地压制着追得最紧的敌人,为撤退争取空间。
但敌人显然不想放过他们。突厥头领看出他们的意图,怒吼着指挥手下包抄,鞑靼斥候也趁机压上,箭矢更加密集。
“噗——”于野感到左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已深深嵌入大腿,鲜血迅速染红了裤腿。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削断箭杆,继续挥剑格挡。
“于将军!”身旁的亲卫惊呼,想要过来搀扶。
“别管我!快撤!”于野额头青筋暴起,忍着剧痛,步伐已然踉跄。他知道,自己受伤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
在丢下几具袍泽的尸体,且人人带伤的情况下,于野一行人终于狼狈地摆脱了追兵,撤入了西边的密林之中。于野几乎是被两名亲卫架着走的,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
雁门关
墨一看到被亲卫搀扶进来、脸色惨白、左腿包扎处仍在渗血的于野时,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墨一快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找到王爷的线索了吗?”
于野颓然地靠在土墙上,脸上混杂着生理上的痛苦和更深的精神挫败,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腿上,
声音沙哑而充满自责:“没有……我们刚到驿站废墟,就撞上了突厥人和鞑靼人的杂碎!打了一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还折了几个弟兄……我……我他妈的真没用!” 他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肩膀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墨一闭了闭眼,强行将涌上心头的恐慌和失望压下去。
他蹲下身,检查于野腿上的伤口,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活着回来就好。王爷……王爷他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伤,重新筹划。我们已经失去了王爷的踪迹,不能再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疲惫且带伤的亲卫,沉声道:“于野,你先把伤养好。搜索不能停,我会加派人手,变换搜索方式,重点排查周边的村落和猎户。王爷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或者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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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深夜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萧朔心头的寒意。他面前摊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一份是赵磐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正式军报,详细陈述了摄政王于驿站遭遇不明势力袭击后失踪,生死未卜,目前仍在全力搜救。字里行间透着沉重与焦急。
另一份,则是监军陈执通过秘密渠道直达御前的密奏。与先前那份谨慎的试探不同,这封密奏的措辞如同淬毒的匕首,字字诛心:
"......摄政王殿下于遇袭前夕,曾屏退左右,独会身份不明之突厥商贾,密谈逾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事发当日,殿下执意更改既定行程,仅率少数亲卫脱离主力,所择路线偏离官道,迂回隐秘,未向监军及诸将明示缘由。"
"驿站焚毁后,现场清理出刻有突厥王庭的铜牌残片,经查,与殿下此前相遇商队所属部落标识吻合。"
“而今,殿下麾下墨一、于野等将领,于雁门关周遭频繁调动,行踪诡秘,对殿下失踪前后细节三缄其口,拒绝监军过问......”
萧朔的手在微微发抖。军报让他心如刀绞,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而密奏则像毒蛇,将猜忌的毒液注入他本就慌乱的心神。
“皇叔……”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的是萧俪教导他读书习字、为他挡开明枪暗箭的种种画面,但徐之洲平日那些“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暗示,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起。
他脑中嗡嗡作响,冷汗浸湿了内衫,握着密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最终,那股近乎偏执的、必须亲眼见证真相的冲动,混杂着对萧俪生死未卜的强烈恐慌,如同岩浆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无法忍受在遥远的京城,被动地等待一个可能被精心修饰过的“结果”。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来人!”他低声喝道。
暗卫首领夜如霜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立刻点齐两百轻骑,要最精锐、口风最紧的。备好快马,一刻钟后,朕要秘密出京,前往北境雁门关。”萧朔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夜如霜心中巨震,但面上毫不显露,只沉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萧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传朕口谕,召丞相徐之洲即刻入宫。”
片刻之后,御书房
徐之洲匆匆赶来,心中还在猜测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事。当他听到萧朔的决定时,饶是他城府极深,也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陛下!万万不可!”徐之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惶,“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北境如今局势未明,危机四伏,若陛下有丝毫闪失,臣等万死难赎!寻找摄政王之事,交给赵磐他们便是,陛下当坐镇中枢啊!”
萧朔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是徐之洲从未见过的固执与冷厉。
“正因局势未明,朕才必须亲自去!”萧朔打断他,目光锐利,“皇叔是生是死,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失踪,朕要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京城政务,暂由爱卿与内阁协同处理,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可扰朕。”
他将一枚代表着临时摄政的私印扔给徐之洲,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此事若提前泄露半分,朕唯你是问!”
说完,他不等徐之洲再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徐之洲跪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看着皇帝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朔对萧俪的执念竟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抛下京城、以身犯险!皇帝亲临北境,这潭水,瞬间变得更加好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