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深夜丞相府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将陆之洲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萧俪越过陈执行事,看样子,是对我的人防备得很哪。”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眸中深沉的寒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旁的幕僚躬身近前,低声道:“大人,既然摄政王想避,那我们就让他避无可避。
陈执毕竟是陛下亲封的监军,代表的是天子的颜面。萧俪如此行事,往小了说是刚愎自用,往大了说,便是目无君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的算计:“况且,陈监军有权以‘监军察情’之名,奏章直递内宫,无需经中书省,甚至……可直达天听。”
陆之洲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直达天听……说下去。”
幕僚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必与萧俪在战场上纠缠。只需让陈执勤快些,三日一小报,五日一大报。
内容嘛……萧俪在雁门关练兵,是‘护卫大梁’还是‘另有所图’?他结交边塞各部,是‘权宜之计’还是‘结党营私’?”
“这些言语,如同水滴,一日两日无妨,但若日日不断,滴在陛下的心头……”幕僚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之洲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从容。
“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陛下对这位功高震主的摄政王,本就心存忌惮。”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去信给陈执,让他不必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的战场,在奏章之上。我要他事无巨细,将萧俪的一举一动,都‘如实’禀报给陛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萧俪在前线浴血奋战,想必怎么也不会料到,最致命的刀锋,并非来自阵前的鞑靼铁骑,而是来自他身后,来自那座他誓死守护的京城,来自他效忠的陛下……的猜疑之心。”
“本相倒要看看,当他被这一封封奏章捆住手脚时,还如何施展他那所谓的统兵之道、将帅之风。”
书房中,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同鬼魅。
三日后,雁门关,赵府。
萧俪正与赵磐及几位将领议事,亲卫来报,监军陈执在外求见。
帐内气氛微凝。这位监军自到任后,深居简出,今日主动前来,必有缘由。
“请。”萧俪道。
陈执一身官袍面若冠玉,眼尾狭长。俊秀皮囊下藏着深沉心计,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眸光如针,看起来像是将算计都隐藏在优雅的举止之下。步履从容,脸上带着笑微微拱手俯身:“下官参见王爷。”
“陈监军何事?”萧俪语气平淡。
“王爷,”陈执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下官蒙陛下信任,委以监军之职,督视军务,察访情弊,皆需定期密奏于陛下。此乃朝廷法度,王爷想必深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内诸将,继续道:“下官今日前来,依照规制正式知会王爷:为详尽体察军情,下官将亲自巡察各营、询访将士。
日后需在营中多有走动,还望王爷及各营将士予以配合,勿要阻拦、勿生疑虑。”
陈执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依据监军的职权行事。既强调了“密奏”权,同时又公然要求自由调查的权力,其搜集军情的意图昭然若揭。
赵磐等人脸色更加难看,这是阳谋,偏偏无法反驳。
萧俪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许。他看着陈执,缓缓道:“陈监军恪尽职守,本王知晓了。既然是朝廷法度,本王与军中上下,自当配合。”
他转向墨一,命令清晰明确:“传令全军,陈监军依制巡察问询,各营务必配合,不得有任何阻挠、怠慢之举。”
“是!”墨一领命,深深看了陈执一眼。
“下官多谢王爷体谅。”陈执再次躬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如此,下官告退,不打扰王爷与诸位将军议事了。”
他从容退出帅府,留下房内一片静默。
一位性急的副将忍不住开口:“王爷,这……”
一直沉默的赵磐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老将军花白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他面色沉静,看向萧俪,声音低沉平稳:“王爷,陈监军依律行事,我等自当遵从。
只是,军中将士粗直,若言语间有所冲撞,恐生误会。是否需令各营官佐,对麾下将士稍作提醒,谨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
萧俪微微颔首:“赵将军思虑周全。此事便由将军交代下去,务必让将士们知晓,配合监军乃是本分,但言行需谨慎,勿落人口实。”
“末将领命。”赵磐沉声应道。
萧俪的目光转向墨一,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墨一,让''夜不收''留意陈监军的动向。”
“明白。”墨一简短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光芒。
炭盆驱不散北地渗入骨髓的寒意,墙上巨大的北境舆图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
萧俪指尖划过舆图上代表己方势力的几处标记,打破了沉寂:“诸位,眼下雁门关局势稍稳,然鞑靼主力未退,犹如饿狼环伺。
练兵之事,一刻不可废弛。”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当前最大的困境,
“只是,军务维系,大军消耗,仅靠战场缴获,终是杯水车薪。长久下去,恐难以为继。在座皆是自己人,都说说看法吧。”
一位将领立刻接口,眉头紧锁:“王爷明鉴!缴获的粮草箭矢,数目虽多,质量却参差不齐。
箭矢一物又是耗材,如今又近严冬,若再无稳定补给,倘若寒冬之时鞑靼大军入境,恕末将失言,兄弟们就拿这些上战场岂不是去送死!”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这无疑是摆在他们面前最现实、最棘手的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赵磐。
只见赵磐缓缓睁开眼,那双看惯边关风霜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声音沉稳如磐石。
“王爷,诸位同僚,老夫在边关领兵驻军四十余载,这般境况,非是首次遭遇。”
他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处关隘后方:“硬仗要打,根基也要固。
“粮草可效仿前人,令各营分批次,轮换至这些缓坡、河谷地带,抢种一季耐寒的荞麦、蔓菁。土地虽贫,精心伺候,总能有所出产。”
“我军中匠户,手艺精湛。可令其打造些军中制式之外的刀剑、农具,甚至修缮器械,与关内信誉良好的商户置换粮草、布匹。此乃各取所需。”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萧俪身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至于御寒的衣物棉被炭火等物。老夫认得几位往来西域的胡商,首领唤作萨比尔,是北凉人,做生意向来公道。我们可用部分不易储存的战利品,如皮革、珠宝,与他们交易。”
他回到座位:“此三策,虽不能完全替代朝廷供给,但若能并行,精打细算,应可支撑我军度过眼前寒冬,维持战力不减。”
帐内众人闻言,沉思片刻,纷纷点头。
萧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将军思虑周详,扎根于实,此三策甚好。便依此办理,具体事宜,还需劳烦老将军与诸位共同细化,尽快推行。”
萧俪执起朱笔在军报上添了几行字,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至于朝廷那边,本王自会递折子陈明利害。不过..."笔尖微微一顿,"咱们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京城的一道文书上。"
房中烛火微微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萧俪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朝廷的补给或许会来,但绝不能作为唯一的指望。
赵磐抚须沉吟道:"王爷所言极是。北境与京城相隔千里,等文书往来,再等粮草筹措运输,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况且..."一位将领忍不住插话,"朝中那些人,怕是不愿见我们太过顺利。"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隐忧。一时间,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萧俪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正因为如此,老将军方才提出的三策才显得尤为可贵。屯田、匠造、互市,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要立即着手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朔风城周边:"屯田之地要选在易守难攻之处,既要兼顾水土,更要考虑布防。匠造营设在城内,但原料采购要分散进行,免得引人注目。至于与西域商队和边境部族的交易..."
萧俪看向赵磐:"老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又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我军命脉受制于人。您经验老到,此事就全权交由您来把控。"
"末将领命。"赵磐郑重应下。
"墨一。"萧俪转向身后,"你挑选些机灵的人,协助老将军处理与外族的联络事宜。
记住,既要显示出诚意,也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合作,对他们最有利。"
"是!"
萧俪最后看向众将,语气坚定:"从明日起,全军上下都要动起来。我们要让朝廷看看,更要让敌人看看,即便没有京城的补给,北征军照样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壮大。"
萧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诸位,前途多艰,但我们别无选择。这北境的安宁,终究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来守护。"
众将领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