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军心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咬得极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鲜血仍在他脸上缓缓流淌,与他冰冷的神情形成诡异对比。这一刻,所有人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看似文雅的摄政王,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在沙场上淬炼出的铁血。
“行军。”
“延误者,军法处置。”
整个营地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萧俪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样式古朴的长剑。
他们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文雅的摄政王,不仅仅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王爷,更是当年在边关浴血奋战,凭军功一步步杀上来的“玉面修罗”!墨衣骑的传说,并非虚言!
萧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剩下那些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违纪者,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兵。
“还有谁觉得,‘没法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无人敢应答,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北风的呼啸。
“其他人拖下去,各杖责八十!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的造化。”萧俪对墨一吩咐道,随即,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士兵,“都给本王听清楚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被送来,是被人当成了弃子!我也知道,你们手里的家伙不顶用,肚子也填不饱!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股沉重的压力充分弥漫:“既然你们现在站在了这里,穿上了这身军服,归入了本王的麾下,那么,你们的命,就由不得别人糟践,也由不得自己轻贱!”
“前路是绝境,留下是等死!想要活命,想要不被鞑靼人当成猪羊宰杀,想要将来能挺直腰杆回家,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北方,“跟着本王,杀出一条血路!用敌人的血,染红我们的战旗,用敌人的头颅,垒起我们的功勋!”
“从今日起,令行禁止!有功者赏,怯战者斩!本王在此立誓,只要我萧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愿意跟着我拼杀的兄弟!”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寂静的营地上空炸响,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那不仅仅是对军法的恐惧,更是一种在绝境中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许多士兵麻木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杀戮立威,誓言聚心。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终于被强行拧上了一根无形的弦。
接下来的几天,行军速度明显加快,队伍也整齐了许多。萧俪以身作则,与士兵同吃同住,虽然食物依旧粗粝,但他毫不介意。
他不再仅仅待在主帐,而是频繁地出现在行军的队伍中,有时会接过体弱士兵的装备帮他扛一段,有时会停下脚步,亲自示范如何保养那些生锈的枪头。
萧俪开始有意识地对这支军队进行初步的整编。
将那些还有些许战斗经验的老兵提拔为基层军官,将身体相对强壮的士兵编入前锋和侧翼,体弱但手巧的则负责后勤和匠造。
他让墨一将从王府带出来有限的金疮药分发给各营,并派人沿途采集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涓涓细流,滋润着这些早已干涸的心灵。
士兵们开始觉得,这位王爷,似乎和以前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太一样。
然而,暗处的绊子并未停止。
行军至第五日,前方探路斥候回报,必经之路上的一座重要桥梁“断魂桥”,竟然“意外”垮塌了。河水湍急,绕道需要多走至少五天,而他们的粮草,已经消耗了近半。
墨一查看后回报,桥墩断裂处痕迹可疑,明显是被人为破坏的。
“王爷,又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想把我们拖死在这里!”墨一咬牙切齿。
萧俪站在河边,看着奔腾的河水,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他并未慌乱。
“我们不过河。”他忽然说道。
“不过河?”墨一愕然。
“对,”萧俪指向地图上另一个方向,“我们改道,走‘黑风峪’。”
“黑风峪?”墨一脸色一变,“王爷,那里地势险要,传闻……传闻有悍匪盘踞,官府围剿几次都未能根除,风险太大!”
“风险大,机会也大。他要断桥,让我们唯有此路可走,那就走。”萧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匪徒盘踞多年,必然囤积有粮食物资。而且,这条路更近,若能打通,不仅能补充我们,还能抢出时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实战,来锤炼这支军队的胆气,需要用一场胜利,哪怕是剿匪的胜利,来凝聚军心。
他看向墨一,下令:“挑选五百名胆大、手脚麻利的士兵,由你亲自带队,提前出发,轻装简行,摸清黑风峪匪巢的底细。大军随后跟进。”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方法。萧俪知道,他必须尽快让这支军队见血,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带领他们活下去。剿匪,就是最好的试炼场。
黑风峪果然地势险峻,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墨一带回的消息证实,这里盘踞着一伙约莫千人的土匪,凭借地利,打家劫舍,甚至敢劫掠小股的官军,确实是个硬茬子。
消息传开,军中刚刚提振起来的一点士气又开始动摇。面对装备精良、熟悉地形的土匪,他们这些“残兵”真的有胜算吗?
萧俪没有多做解释。他再次召集了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军官,详细布置任务。
他没有采取强攻,而是将部队分成数股,利用人数优势,佯攻、诱敌、设伏、夜袭……他将自己多年征战积累的战术经验,用最浅显的方式灌输给这些基层军官。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
起初,士兵们依旧恐惧,动作僵硬,但在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催促下,在亲眼看到身边的同伴倒下,又被身后的同伴补上之后,一种求生的本能和连日来被压抑的怒火开始爆发。他们跟着命令,机械地向前,挥刀,放箭……
萧俪坐镇中军,并未亲自冲杀,但他的旗帜始终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定心丸。
墨一率领的精干小队,则如同尖刀,直插匪巢心脏,擒贼先擒王。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当负隅顽抗的匪首被墨一亲手斩杀,头颅高高挑起的瞬间,土匪的抵抗彻底崩溃。
胜利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士兵们看着跪地求饶的土匪,看着缴获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不少保养得不错的兵器和上百匹好马,先是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初次胜利的兴奋。他们看向中军那面玄色大旗,看向旗下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服和狂热。
萧俪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前路依旧艰险,但他信心更足。
“加速前进!”他沉声下令。
黑色的洪流,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这支军队的魂,终于开始凝聚了。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尝到了血的滋味,也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下令,将大部分缴获的物资分发给士兵,改善伙食,更换部分装备。同时,他将那些俘虏中罪大恶极者就地正法,其余愿意改过者,则打散编入辅兵队伍。
休整一日后,大军再次开拔。这一次,队伍的精神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虽然装备依旧算不上精良,但队伍整齐,步伐有力,士兵们的眼中有了光,有了杀气,也有了对主帅近乎盲目的信任。
萧俪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黑风峪。徐之洲的绊子,反而成了他磨砺这把钝刀的磨刀石。
北境的风雪越来越近,雁门关的烽火仿佛已在眼前。但他知道,手中这把刚刚开刃的刀,已经具备了劈开绝境的初步力量。
---
行至地势险要的“一线天”峡谷,但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容车马勉强通过,天空被挤压成一道细线,光线幽暗。
前军忽然来报,山上有巨石轰隆滚落,烟尘弥漫,瞬间将本就狭窄的谷道堵得严严实实。
墨一亲自带人上前查探,回来时脸色铁青,甲胄上沾着新鲜的尘土:“王爷,落石痕迹很新,断口齐整,绝非天灾,是人为用火药和撬棍精心算计过的!”
萧俪端坐马上,玄色披风在峡谷的穿堂风中纹丝不动,唯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终于忍不住,要亲自动手清除隐患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侧寂静得反常的山脊,“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盾牌手护住两翼!墨一,带你的人,沿两侧山脊秘密搜索,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是!”墨一领命,立刻点齐一队身手矫健的亲兵,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