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复是在一个杨柳初绽新绿的清晨走的。
走得异常安静,如同六十多年前,那个他在墓前痛哭质问的人一样。
老仆发现他时,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浆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玄色外衫。窗户开着,带着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拂动他银白的发丝,也拂动了他摊在膝头的一卷画。
那是穆以序当年画的那幅杨柳图。柔韧的柳条,突兀的枯枝,墨色历经数十载光阴,依旧清晰如昨。画的旁边,放着那个空了的、不再温酒的银质小壶。
他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目光最后停留的方向,是窗外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新柳。
没有遗言,没有纷扰的儿孙——他一生未娶,自然也无子嗣。将军府的显赫、沙场的荣光,仿佛都成了与这间江南小院格格不入的遥远背景。
遵照他早已立下的、简单到近乎苛刻的遗嘱,他的后事极其低调。不设灵堂,不通知朝中故旧,只需一口薄棺,将他送回穆家旧宅的后园,葬在那座孤零零了六十多年的青石坟茔旁。
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依旧是江南春天惯有的模样。泥土是新翻的,湿润,带着青草的气息。工匠们沉默地将他的棺椁放入墓穴,就在穆以序的坟冢之侧,相距不过数尺。
咫尺之遥,他走了整整一生才抵达。
当第一抔黄土落下,覆盖在冰冷的棺盖上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骤然卷过杨柳林,吹得万千绿丝绦疯狂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积攒了六十多年的悲恸,在此刻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
风掠过那座旧坟,也掠过这座新冢,卷起几片嫩绿的柳叶和零星的纸钱灰烬,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最终消散在无尽的春雨里。
随后,万籁俱寂。只剩下雨丝落下的沙沙声,温柔地浸润着这两座终于并肩而立的坟茔。
他终究是回来了。
不是以衣锦还乡的将军身份,而是以舟子复之名,回到他的穆以序身边。
他没有带走世间的任何荣华,只带走了那件旧衫、那幅残画、一个空酒壶,和满身、满心、跨越了漫长岁月也未曾消减分毫的思念。
他曾将结发沉入河水,以为能葬送过往。
他曾质问春风,为何再也醉不了那株清柳。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将自己,连带着这持续了一生的、无望的等待与爱恋,一同葬于这江南的春风杨柳岸。
从此不见杨柳醉春风,只见杨柳年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