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序:
见字如面。
若你泉下有知,或许会笑我痴傻。人都说阴阳两隔,音书断绝,我却执拗地写了这许多年信,明知无处可寄,仍絮絮叨叨,说与你听。
今日窗外,杨柳又绿了。春风拂过,枝条摇曳的姿态,竟还与六十多年前,我初到穆家后园,见你倚在树下卜卦时,一般无二。只是看柳的人,从青丝到了白头,从挺拔变得佝偻,从……有你,到了再无你。
我如今老了,老得厉害。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当年能开三石弓的手,如今连握笔都颤颤巍巍。这封信,怕是要写很久,字迹歪斜,你莫要嫌弃。
他们都说,舟老将军一生戎马,功勋卓著,是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的时候了。是啊,我有了爵位,有了偌大的将军府,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每当喧嚣散尽,我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庭院里,只觉得冷。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再旺的炭火也暖不过来。我才明白,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荣光,若无人与你共享,便都是虚无的背景。
我这一生,最大的功勋,或许是守住了这万里江山的一隅平安;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亦是弄丢了我唯一的江南。
阿序,我后来回去了。在你走后的第三年,我终于回去了。
老管家还在,他带我去了你的坟前。那么小的一座坟茔,静静地躲在杨柳林边,对着那条我们曾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河。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你是真的不在了。那个会温着药酒、会蹙眉浅笑、会在醉后喃喃念着“北地星星”的穆以序,被我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留在了我追逐虚妄前程的路上。
我记得,我曾在你坟前,像个疯子般质问你,为何算不到我会回去,算不到我会那般痛彻心扉。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你那般聪慧通透,如何会算不到?你只是……算到了,却什么也不说,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所有。
那日,我将你我结发的香囊,投进了河里。我以为那样就能断了念想。可我后来才懂,有些东西,是沉不了,也断不掉的。它长在了心里,随着年月,盘根错节,与我的生命长成了一体。
这几十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漠孤烟,也见过长河落日。每到一处,我总会想,若你在,会如何描摹这景致?若你在,这酒会不会更甘醇些?若你在,这漫漫寒夜,是否就不会如此难熬?
我再也未曾卜过卦。自你之后,世间再无我需要窥探的天机,也再无我敢窥探的命运。
前些年,我辞了所有官职,回到了江南,在离穆府旧宅不远的地方,置了这处小院。院中别无他物,只种了几株杨柳。春日看它抽芽,夏日听它蝉鸣,秋日扫它落叶,冬日看它枯枝。一年年,周而复始。
有时恍惚间,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穿着月白的衫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说:“子复兄,你回来了。”
是了,我回来了。阿序。
可惜,你却不在了。
他们都劝我向前看,莫要沉湎于过去。可他们不明白,于我而言,没有你的前方,不过是另一片荒芜。我余生的意义,便是守着这点回忆,反复咀嚼,直至生命的尽头。
阿序,若真有来生,若奈何桥头真有一碗孟婆汤,我定是不喝的。我要记得你的样子,记得江南的杨柳,记得你指尖的药草香,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一切。然后,早早地找到你。
下一次,我不会再问什么前程卦象。
下一次,我不会再说什么“风风光光来娶你”的空话。
下一次,我定会紧紧握住你的手,从一开始,便再也不放开。
就守在那方小院里,看杨柳年年绿,醉春风岁岁吹。
窗外起风了,柳条拂动着窗棂,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阿序,是你吗?
舟子复
暮年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