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穆府后园,是一年中最富生机,却也最易惹人倦怠的时候。海棠开到了荼蘼,粉白的花瓣委顿在地,无人收拾。几株晚桃却还倔强地撑着些许残红。最多的,还是那沿岸栽种的杨柳,飞絮如雪,纷纷扬扬,扰得人鼻尖发痒,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穆以序却偏爱这份扰攘。他斜斜倚在临水的一株老柳树下,身下是冰凉的石凳,指尖捻着三枚温润的铜钱,神情专注。阳光透过交错的柳枝,在他月白色的杭绸长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将他本就清减的侧脸勾勒得愈发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他正算到关键处,眉尖微蹙,试图从那玄妙的卦象里,窥探一丝半缕关于明日天气的端倪——他这身子骨,可禁不起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这卦象,倒是有些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尾音略哑,是久病之人常有的气弱。
就在这时,一个疏朗带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一园的静谧:
“小公子这是算前程,还是算姻缘?”
穆以序闻声抬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样式简单,却掩不住那股不同于江南文弱书生的开阔气度。来人抱着臂,就站在几步开外,嘴角噙着一抹好奇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正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他的眼神太亮,像淬了火的刀锋,一下子劈开了这满园慵懒的春意。
穆以序有片刻的怔忡。府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个人?他眼底的茫然未散,却已下意识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他晃了晃掌心中的铜钱,清脆的撞击声拉回了他的神思。
“算一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风尘仆仆的衣袂上,声音轻缓,“今日是否有客自远方来。”
他摊开手掌,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呈现出一个奇异的组合。他抬眼,望向那双依旧带着审视和笑意的眸子,轻轻吐出后半句:“卦象说,来了。”
舟子复明显愣了一下。
他奉师命南下,暂在穆家谋个西席的差事,本是权宜之计。方才一路行来,见这园景精致却失于雕琢,正觉无趣,却被柳树下这抹清极静极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短暂的错愕之后,舟子复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有力,惊起了不远处在枝头梳理羽毛的几只雀鸟,也震得穆以序耳廓微麻。
“好一个‘客自远方来’!”舟子复几步走近,毫不客气地在穆以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在下舟子复,新来的骑射先生。小公子如何称呼?”
“穆以序。”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对方的面容,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是北地人才有的轮廓,带着一股未经江南水汽柔化的硬朗。
“穆以序……”舟子复在唇齿间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序者,次第也。穆公子这般人物,合该排在这江南春光的第一序。”
这话带着直白的夸赞,却又有些不符礼数的唐突。穆以序耳根微热,垂下眼,将石桌上的铜钱一枚枚拾起,拢回掌心,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借此掩饰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舟先生过誉了。”他轻咳一声,转而问道,“先生初来江南,可还习惯?”
“习惯?”舟子复挑眉,随手从石桌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柳叶,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软风细雨,黏黏糊糊,连人说话都带着股甜腻劲儿,怕是难习惯得很。”
他话说得直接,却不惹人厌,反而有种坦率的趣味。穆以序忍不住又笑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地豪迈,江南婉约,各有其美罢了。”
“婉约?”舟子复看向他,目光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和单薄的肩头扫过,意有所指,“我看是太过柔弱,经不起风雨。”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一语双关。穆以序握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身体,的确是这江南春日里最不经风雨的那一部分。
恰在这时,一阵稍大的风穿过柳林,卷起漫天飞絮,直扑面门。穆以序呼吸一窒,侧过脸,掩住口鼻,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压抑的咳嗽。他咳得肩头轻颤,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连眼尾都沁出了些许湿意。
舟子复看着他突然变得如此难受,先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没了,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放下柳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拍他的背,又觉不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了回来。
“你……”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穆以序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仍有些不稳,摇了摇头。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巧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里面温热的药酒。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痒意。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歉意笑了笑,“让先生见笑了。”
舟子复看着他那双因咳嗽而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倒比方才那清冷的样子,多了几分鲜活气。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江南的柳絮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滞闷。
“既知身子弱,更该好生将养。”舟子复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瞧你整日摆弄这些铜钱,能算出个什么?不如跟我习些强身健体的法子,虽不能根治,总好过这般咳得难受。”
穆以序将酒壶挂回腰间,指尖触及那微凉的银质表面,心中微动。他抬眼,迎上舟子复那双依旧明亮,却少了些许戏谑,多了几分认真的眼睛。
“先生说的是。”他轻轻应道,目光却再次落回掌心的铜钱上,声音低得几近自语,“只是……卦象由心。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忍不住想求个答案。”
春风依旧,杨柳醉人。
舟子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的春日,或许也并不全是令人烦闷的黏糊。
至少眼前这一株清柳,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