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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作者:正面栗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晚是张清友成为周庭照床|伴以来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


    作为对周庭照率先展露自己伤疤的回报,张清友想要说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他想了想决定先从他的名字说起。


    他说张清友不是他的名字,他其实是没有名字的。


    清友是哥哥的名字,生病后他的父母找大师算过说哥哥的名字和命格相冲,抱着给哥哥预存一个健康肾脏的原因生下了弟弟,在弟弟出生后把那个和哥哥命格相冲的名字给了弟弟,让弟弟承担那份不幸。


    张清友知道他是哥哥肾脏的容器是在为哥哥配型失败后,同时也知道就连他的名字曾经也是属于哥哥的。


    但张清友喜欢这个名字,或许他不被父母所期待,但这个名字是他对自己的期待。


    张清友又说起那枚平安扣,平安扣倒是彻彻底底属于他的,不过不是那种母亲求来替孩子保平安的,是用来承载哥哥厄运的,而戴着平安扣的他是厄运的承载,这么说来的话这枚平安扣确实也是替孩子保平安的,只是那个孩子不是他而已。


    接着张清友说起那两次被妈妈推下楼梯的事情,他妈妈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他死了他的肾脏就可以第一时间取出来给哥哥用,哪怕医生已经无数次告诉过他妈妈他和哥哥的肾脏并不匹配,没有医院会冒险给他们做移植手术,但他的妈妈就是要他死,他的健康变成亲人的眼中刺。


    说完这些张清友突然很神经质地问周庭照知不知道他爸爸是怎么死的,但不等周庭照回答,他已经自己回答起来,他说他的爸爸也是车祸死的,但并不是意外出的车祸,是他爸爸特意选中一个雨天在高架上变道到一个超速的车前,车毁人亡,给他生病的儿子留下一大笔赔偿费。


    知道这件事情真相后的张清友非常震惊,他无法想象有人能够为了孩子做到这种地步,而讽刺的是可以为了孩子去死的父亲竟然一点都不爱他另外的一个孩子。


    张清友说道这里很激动,他说他们根本就是神经病,是不会思考的稻草人,是只会吸血的蚂蝗和会杀人取血的石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爱!


    周庭照握住张清友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的手,说那不如我们谈恋爱,现在说声我爱你来听听。


    张清友的回答是闭上眼睛。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张清友生活十分规律,周一到周五在公司上班,周六的时间属于周庭照,周日则是顶着妈妈厌烦的目光去医院表演兄友弟恭,直到他在工作日接到妈妈要他去医院的电话。


    第二天张清友在他们维持这种地下关系后第一次主动踏进周庭照的办公室,张清友说,他妈妈知道了。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完全被愤怒包裹,张清友低声质问周庭照为什么要去医院,去了为什么不小心一点要让他的妈妈发现。


    张清友清楚记得她妈妈在哥哥病床前说出他被一个男人包|养时的神情,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嫌恶,然后母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张清友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是多么肮脏下作。


    但他们都没有再做什么实质性伤害张清友的事情,他们需要张清友出卖身体换来的钱。


    这时张清友才知道周庭照去给他哥哥做了肾脏配型,庆幸的是配型并不成功,他不太敢想如果配型成功的话,他与周庭照的这场交易除了他的身体之外他还能给出什么。


    周庭照对应张清友的怒火的方式十分轻松,他合起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着说,发扬一些救助精神难道不好吗?


    去救助自己包|养的小情人的哥哥?这种事情没有一个正常人回去做的。


    张清友想能做出下药强|奸员工这种事情的人果然是个疯子,他不该和疯子计较的。


    他们在周庭照的办公室争吵后的第三天又是一个周六,张清友非常富有契约精神的出现在周庭照家里,察觉张清友只当他是支付昂贵嫖|资的消费者的周庭照不太高兴,于是他耐心地教张清友谈恋爱不是这样子了,张清友应该对他发脾气或者是迟到等他去接,张清友听完周庭照的恋爱理论后说可以开始了吗?


    周庭照无奈地耸耸肩,他就知道张清友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周庭照照常精力充沛,张清友的手机在床头响了又响,可无论张清友怎么用力都推不开身上蛮横的男人,他只好改变策略好声好气地去求周庭照暂时停下,周庭照非常受用,大发慈悲主动把手机递给张清友,但人还是压在张清友身上。


    电话时间很短,张清友难得皱起眉毛,似乎对方带来不好的消息。


    挂断电话后,张清友说他要死了,我们之间结束了。


    周庭照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张清友说的那个要死的人是他的哥哥,哥哥死了张清友也不用再从他这里赚钱了。


    结束后张清友和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不过这次周庭照没有挽留。


    医院里医生在宣布死亡信息,张清友安静地站在旁边,他的妈妈也一反常态地安静立在一边,然后在签好医生递给她的单子后转身进入楼梯间,再然后传来什么拍在地面的声音。


    张清友飞奔过去,只看到最底下一层模糊不清的□□,闻声而来的医生惊呼一声后迅速召唤同事下去救人。


    张清友就那样怔怔地呆在原地,腿脚好像被钉住,大脑也停止运作变得麻木,现在他终于承认,从出生起他就被排挤在他们一家三口之外。


    他应该哭吗,可是哭总要找个由头吧,他的妈妈竟然没有一丝想要和他一起生活的意愿,丈夫和儿子死后就毫不犹豫去赴死,,他不被人爱,这确实值得悲伤,但为不爱人的哭也很耗费心神。


    张清友最后还是决定不哭,因为医生已经给他妈妈进行了检查和急救,当场宣布死亡,他要保存体力去处理后事。


    路过的小护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节哀,他回了一个微笑,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情,他不会被人催着去死了。


    处理好母亲和哥哥的后事之后张清友站在墓园门口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他应该去哪里了,现在的他是个孤儿。


    在丧假的最后一天,张清友联系了周庭照,他想周庭照真的毁了他,他竟然开始自甘堕落。


    **时张清友失神地趴在周庭照的肩上,他听到周庭照问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周庭照听不到答案,把张清友从自己身前挪开一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外一只稍稍用力手捏住他的后脖颈。


    张清友在周庭照手里仿佛变成一只被捏住命运后脖颈的猫,他说不知道。


    周庭照忽然很快地说了一声,我爱你。


    张清友失神的眼睛重新聚焦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庭照。


    他以为的爱早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崩塌,十四岁之前他最爱的人也已经带着对他的诅咒死了。


    可现在竟然有人说爱他,还是一个下药强迫了他的不折不扣的混蛋。


    张清友突然间愤恨极了他,一个人怎么能在毁了另外一个人后还要厚着脸皮说爱他,他用力给了周庭照一巴掌,然后立马穿好衣服离开酒店。


    张清友离开后,周庭照仰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懒洋洋的起床收拾自己,今晚他不想在这里睡,这里太过于冷清了,还是家里好一些,家里能看到张清友用过的牙刷和水杯。


    周庭照慢悠悠地将自己衣服穿好,坐在床边打量起他刚刚从张清友身上顺过来的东西。


    一个成色质地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的平安玉扣,他在捏着张清友脖子时使了一点小手段解开的,愤怒中的张清友并没有发觉他的小动作。


    他记得张清友说这个平安扣承载着他哥哥的厄运,什么他妈的鬼厄运,张清友最大的厄运是他才对,一个小小的玉扣就想要困住张清友,简直是做梦。


    现在这枚玉扣归他了,谁叫张清友那么可怜。


    周庭照出了酒店后没有叫司机来接他,他朝着张清友家那边的方向一个人慢慢走着,一边想着会不会碰到比他走着还慢的张清友,一边还在思考要是张清友发现是他偷走了玉扣他该怎么解释,即使和家里关系很糟糕,但张清友看上去还是很珍视这个玉扣。


    周庭照就这么边在边想,直到身后传来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周庭照在昏迷前突然想到他妈妈死之前对他说的那句“你以后可怎么活啊”,他竟然可以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因为现在的他也想把这句话说给张清友听。


    周庭照想到他的妈妈竟然真的爱他,周庭照也想到他竟然是真的爱张清友,那句爱你可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万次所以才能脱口而出,他想张清友到底该怎么过好后半生。


    但属于他的时间自此从生命长轴上斩断。


    张清友独自一个人走了很久,凌晨的马路上连零星的人都没有,只有冬夜刺骨的寒风提醒他刚刚他还在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里,而那个人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冷风浇不灭他的怒火,反而让他怒火有些愈燃愈烈的趋势,直到他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他在心里怒骂周庭照,同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平安扣不在脖子上。


    张清友返回酒店,被前台告知和他一起的那位客人已经退房,张清友想要给周庭照打电话把平安扣要回来,拿出手机想了想放弃了这个想法,等到天亮再联系他也不迟,


    再次从酒店出来,张清友没有走反方向,这条路的另外一半不似刚刚那半安静,散落在马路各个角落的汽车碎片暗示着这里刚刚发生了车祸,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夜晚十分刺耳,他只能在医生和警察忙乱的身影里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张清友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第二天闹铃第一声响后,张清友从床上坐起来,他按掉闹铃准备给周庭照打电话要回自己的平安扣,第一通电话没有人接,在他准备打第二通电话之前接到了孟知的电话。


    孟知语气沉重,连带着张清友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孟知说,周庭照现在在医院的停尸间,要约他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见一面。


    真是奇怪,人死了不叫他去医院或者火葬场,却要叫他去咖啡店。


    张清友没有追问,应言去了孟知告诉他的地方。


    落座后张清友发现不止有孟知,还有另外一位西装革履的人也在场。


    孟知没有和他说什么多余的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另外那个人同样也拿出一摞文件。


    那人自称是律师,现在按周庭照先生的要求处理他生前的所有财产。


    律师并不因为张清友是个男人有任何的惊讶和敷衍,他很认真地同张清友讲解他面前的每一份文件,详细告诉张清友每一处财产的来历,最后说这些文件在周庭照生前早已经准备后,只等待张清友签字。


    张清友抬头询问孟知这件事情他是否知情,孟知点了点头表示这些文件都是他代周庭照的要求和律师一起拟好的。


    随后孟知从包里又取出一枚已经碎成两瓣的平安扣,张清友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在昨晚之前还戴在他的脖子上。


    张清友从孟知手里接过那枚平安扣,问他周庭照什么时候死的。


    孟知说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张清友又问孟知周庭照是怎么死的。


    孟知说是因为在酒店出来后遇到车祸,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张清友想到他回家时看到的那一幕车祸现场,原来那个躺在地下满身是血的人是周庭照啊。


    张清友问完那些话后没有迅速在那些文件上签字,他拿起那枚平安扣捏紧在手心,良久吐出两字——报应。


    孟知没有听清,下意识问道张清友,什么?


    张清友很清晰地又说了报应两个字。


    这次孟知听听清楚了,孟知看张清友一脸平淡甚至是一只漠不关己的样子心情复杂。


    说实话,作为周庭照的助理,他知道最开始确实是周庭照强迫张清友,但他们在一起的这大半个年岁,周庭照也的的确确有所付出,金钱或者是真心。


    甚至于说孟知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算不算在一起,毕竟两个男人的组合还并没有那么容易地被世俗接受,况且他们没办法登记结婚,就连在国外做样子的仪式也没有。


    可是周庭照在遗嘱里清清楚楚写了他的所有财产尽数归张清友所有,孟知和律师应遗嘱要求照办。


    要说原来孟知看待他们两人的关系,孟知只会说作为下属不应该对老板的私生活点评,但偶尔也会心里对周庭照对于张清友的强迫感到不耻,现在他却有些替老板觉得可惜,付出金钱或是真心也并不会抵消错误,一样会被人厌恶。


    张清友没有心思去猜孟知心里的弯弯绕绕,他问孟知需要在哪里签字,很利落地在那些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后心情甚好地说自己快到中年竟然变成富翁。


    孟知这下不是替老板可惜,而是感到不值。


    回到出租屋后张清友坐在沙发上脑子走马灯一样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生活里唯一出现的意外就是周庭照了,下药强|奸了他,然后他们两人偷偷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不耻交易。他一直因为周庭照不光彩的手段厌恶他,事实上这件事情你情我愿,周庭照用恶劣的手段强行占有他的身体,他在第二天在周庭照拿出那张具有侮辱意味的合约后甚至没有过多的纠结,只思考几分钟就同意了,亲手出卖了自己。


    只是出卖自己并非想象中那么轻松,在出了酒店大门后张清友就后悔了,可那毕竟是五百万啊,他不是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了,他是为了哥哥,为了妈妈,况且他不是自愿的,他是被周庭照那个道貌岸然的犯罪分子强迫的,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但周庭照后来竟然会想捐肾给他哥哥,还偷偷拿走他的平安扣,太过匪夷所思,这已经超过一个金主应该做的范畴了。


    他是真的恨周庭照,这个人噩梦一般出现在他的生活,又自以为是的去拯救他,


    现在这些话不会有人听他说了。


    最后他想到他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他的名字也是他哥哥淘汰下来的,他的平安扣是为了替哥哥挡灾戴上的,唯一算是他自己的东西也许就是周庭照给的那些钱,其中一大部分还用作了哥哥的医疗费,那真正属于他的就只剩他那盆已经死掉的仙人掌还有他买来的那些拆封后就收起来的园艺用具。


    可不过一个晚上,天翻地覆,他突然就得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张清友没有曾经作为富人的经验,他想作为富人应该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辞去了现在的职位,找了城郊一座花圃育苗的工作。


    他原本就不喜欢医学类的专业,因为妈妈、哥哥需要才去做的。


    他喜欢花花草草,现在这份工作正适合他。


    他重新租了房子,是郊区一个带院子的小楼,正好可以种些花花草草,让他的那些园艺工具有用武之地。


    他还在雨里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黑色的小猫,他给小猫取名叫安安,小猫不喜欢他,抓伤他无数次,后来小猫生了病,相熟的宠物医生束手无策建议他给小猫安乐死,但他想就算是小畜牲也得好好活下去,辗转多处医院,西医中医全都试了一遍,小猫可能是看他实在辛苦,很给面子的活了下来,治好后他们的关系依旧不太亲密,但比之前融洽好多,至少他的身上不再出现新的伤口,他想小猫是有自己的脾气的,愿意留下来陪他已经很好。


    他会时不时拿着当下时令的鲜花去看看周庭照,春天是一朵山茶,夏天是一枝蔷薇,秋天是一捧桂花,到了冬天是一株带雪的梅花。


    孟知全家去了加拿大,每年会回来一次祭拜周庭照,也会和张清友像老友一样叙旧。


    头两年,孟知觉得张清友应该替周庭照“守寡”,毕竟没有人会把所有的遗产留给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周庭照和张清友只是没有夫妻名分罢了。


    第六年,张清友已经三十四岁,依旧一个人,孟知劝张清友可以试着找一个人,男人或者是女人都好,张清友点点头表示答应。


    第十年,孟只的女儿已经要上小学了,张清友依旧一个人在那座城郊的花圃工作。


    孟知说,已经十年了。


    张清友抬头看他,好像说他在说什么废话。


    孟知又说,再爱一个人十年也该放下了


    张清友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孟知,说我并没有爱他。


    说来也奇怪,这句话不是张清友最近第一次听见了,墓地的管理员老方、花圃的帮工王姨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张清友在感慨现在老年人思想开放的同时认真思考过他到底爱不爱周庭照这个问题。


    答案毋庸置疑是不爱的。


    张清友把他的困惑讲给孟知,为什么觉得他会爱周庭照?


    孟知回答很理所应当,没有人会风雨无阻地去频繁看一个他不爱的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个死人。


    张清友点点头,觉得孟知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对孟知说,他并不爱周庭照。


    送走孟知后张清友回家把花盆移到阳光房里,其中有三十七盆仙人球,大大小小挤在房间里,这些仙人球在昨天开出了花,今天就已经全都败了。


    搬完所有的花盆后张清友身体出了薄薄一层汗,他脱了衣服走进浴室,一枚有着非常明显修复痕迹的玉质平安扣躺在他的胸膛上。


    张清友手指拂过那枚玉扣时,他想起自十四岁起他就会一直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平安扣会保平安吗?张清友在拥有平安扣的第二十年八末尾年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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