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叶晨曦指引的日子里,叶知微仿佛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突然失去了那双一直搀扶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充满不确定。但数学课上那转瞬即逝的意念火花,以及后续独自解题的成功,像在浓稠的黑暗中,划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缝。
她开始有意识地尝试一种新的“对话”。不是向虚空中呼唤叶晨曦,而是模仿着叶晨曦曾经引导她的方式,在自己内心建立起一种秩序。她把这个过程称为“自我引导”。
这个过程笨拙而低效。面对一道难题,她需要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个问题,再自己费力地去寻找答案,就像一个人分饰两角,既是迷茫的提问者,又是竭尽全力的解答者。
“已知条件是什么?”她写下。
“要求解的目标是什么?”她再写。
“哪个公式可能相关?”
“为什么在这里卡住了?是忽略了某个隐含条件吗?”
有时,她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无法落下。挫败感如同潮汐,周期性地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每当这时,她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做几个深呼吸,然后在心里默念叶晨曦说过的话:“允许自己慢下来。”“接纳不完美。”
她不再追求一次性完美解决问题,而是将目标设定为“理解下一步”。哪怕只是弄懂了一个小小的知识点,推导出了一小步,她也会在“成长笔记”上记录下来:
“今天,自己推导出了三角函数换算的关键一步。”
“弄明白了辅助线在此类题型中的普遍作用。”
这些记录不再是给叶晨曦看的成绩单,而是给她自己的肯定。每一个微小的“搞定”,都是对内心星火的一次添柴。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周三的英语课上。Mrs. Wang 宣布进行一场小型的课堂辩论,主题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创造力”。学生们自由选择立场,分成两组进行辩论。
若是以前,叶知微绝对会选择当一个彻底的隐形人。但今天,当同学们纷纷移动座位,形成两个阵营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不是叶晨曦的推动,而是她自己心底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她想试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看看,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她能否在这种公开的、需要即时反应的场合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选择了“不会完全取代”的立场,这个立场相对温和,也让她觉得更有话可说。她坐在阵营靠后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对方辩友言辞犀利,己方同学也积极回应,话语交锋激烈。她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熟悉的、害怕说错、害怕被关注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你的观点呢?叶知微?” Mrs. Wang 的目光忽然温和地投向了她,带着鼓励,“我看你似乎有想法。”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叶知微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完了。她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引导声,而是猛地低下头,飞快地在心里启动了她笨拙的“自我引导”:
·问题:我为什么认为AI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创造力?
·核心:情感体验的不可复制性。
·例子: AI能分析梵高的《星夜》,但它能理解梵高当时的孤独与疯狂吗?能理解他笔下扭曲星空所承载的情感重量吗?
·表达:不需要长篇大论,只说这一点。
这个过程可能只用了两三秒,但在叶知微的感觉里却无比漫长。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烧得滚烫,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开口说道:
“I think... AI can analyze and imitate, but it cannot truly understand the deep emotional experiences that inspire human creation. Like... Van Gogh''s ''Starry Night''... the emotion behind it is unique to his life.”(我认为……AI可以分析和模仿,但它无法真正理解激发人类创造的深层情感体验。比如……梵高的《星夜》……画作背后的情感是他生命独有的。)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己方有同学附和:“对!情感共鸣是无法量化的!”
Mrs.Wang 也点了点头:“A very valid point about the essence of artistic creation.”(关于艺术创作本质的一个非常合理的观点。)
没有掌声,没有惊叹,但这简单的认同和后续讨论因她的话而延续下去的事实,让叶知微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的介入,完全是她自己,在恐慌的边缘,稳住了心神,组织起了语言,发出了声音。
她做到了。不是完美,甚至有些狼狈,但真实无比。
下课铃响,她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巨大成就感的暖流,在她四肢百骸缓缓流淌。这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在叶晨曦直接帮助下获得的成功,都要更加深刻,更加贴近骨髓。
她拿出“成长笔记”,笔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写道:
“周三:英语辩论。自己站起来发言了。关于AI和情感。很害怕,但说出来了。Mrs.Wang 说观点合理。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字里行间,那簇微弱的星火,正在顽强地、持续地燃烧着,并且,似乎比昨天,更明亮了一分。
叶晨曦留下的,不是依赖的拐杖,而是她自己学会行走的力量。这力量初生时如此微小,需要她竭尽全力去呵护,但它一旦被确认存在,便开始展现出其坚韧的生命力。
长夜未尽,但守夜人手中的星火,已能照亮脚下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