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曦消失了。
不是逐渐淡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的烛火,留下一室冰冷的黑暗和呛人的余烬。最初几天,叶知微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状态。她照常起床、吃饭、上学,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课堂上,当老师点名提问时,那熟悉的、引导她思考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她只能僵硬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在愈发尴尬的沉默中,最终换来老师无奈的“请坐”和同学疑惑的目光。课间操时,失去那脑海中清晰的动作指引,她又变回了那个手脚不协调、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影子。小组讨论时,她重新缩回角落,一言不发,仿佛前些日子那个能承担旁白、甚至偶尔能表达观点的叶知微,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知微,你没事吧?感觉你最近又……”宋清晓担忧地看着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叶知微只是摇了摇头,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她无法解释,那个支撑她、引导她、陪伴她的“另一个自己”不见了。这种失去是如此的私密而彻底,无法为外人道。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叶晨曦存在的痕迹。她反复翻阅那本“成长笔记”,指尖摩挲着每一行字,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残存的暖意。她长时间地待在浴室镜子前,集中全部精神呼唤,直到眼睛酸涩,镜面却只映出她日益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她甚至再次跑到河边的长椅,一坐就是整个黄昏,期待着那个清亮的声音能再次在风中响起,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脑海中的死寂,和心底那片迅速冰封的荒原。
挫败感、孤独感、以及一种被抛弃的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她开始怀疑,之前所有的“进步”是否都只是假象,是叶晨曦强行灌注给她的、不属于她的能力。一旦支撑消失,她就理所当然地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形更不堪,因为她已经尝过光明的滋味,便再也无法忍受这加倍的黑暗。
“成长笔记”停滞了。她失去了记录的勇气。每一次提笔,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个见证她成长的存在,已经不在了。
周五的数学课,王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那是叶知微曾经在叶晨曦引导下,能够勉强跟上思路的类型。但今天,黑板上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天书,老师的讲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努力地去听,去理解,但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慌感开始从胃部升起。冷汗瞬间湿透了校服后背。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站在讲台上,面对黑板大脑空白的叶知微。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忽略的意念,像黑暗中迸溅的一颗小火星,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辅助线……连接……】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像是一段早已录好的、电量耗尽的提示音,在系统濒临崩溃时,顽强地播放了最后半秒。
叶知微猛地一颤,几乎是凭着那半秒意念带来的本能,她拿起笔,颤抖着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条辅助线。
就在线条落下的瞬间,原本混乱的思路仿佛被这道线劈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她竟然……隐约看到了接下来的解题方向!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草稿纸上那条歪歪扭扭却至关重要的线。这不是叶晨曦的“接管”,甚至不是清晰的“引导”,这更像是……她自己在绝境中,无意识调用了一段尘封的“记忆”?一段属于叶晨曦教导她的“方法”的记忆?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叶晨曦消失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天晚上,她再次坐到了书桌前。她没有翻开“成长笔记”,而是拿出了一本新的草稿本。她回想着数学课上那转瞬即逝的意念,尝试着主动去“思考”那些叶晨曦曾经引导过她的问题。
一开始极其困难。没有那个声音在一旁梳理、提问,她的思维就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难以转动。她感到烦躁,想要放弃。
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叶晨曦说过的话,那些话不再是脑海中的声音,而是化作了她自己的回忆:
“声音是有形状的。”
“一步一步来,不要想一口气吃完。”
“接纳失误,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这些话语,如同沉入海底的宝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被她自己打捞了起来。
她开始模仿叶晨曦引导她的方式,自己向自己提问:
“这道题的关键是什么?”
“已知条件都利用了吗?”
“有没有类似的题型可以参考?”
过程缓慢而痛苦,远不如叶晨曦在时那么顺畅。她卡壳,她犯错,她一遍遍推翻自己的思路。但这一次,她没有崩溃,也没有放弃。因为她知道,她不是在独自面对,她是在尝试着,将叶晨曦曾经给予她的“引导”,内化成她自己的一部分能力。
当她终于依靠着自己磕磕绊绊的推导,解出一道并不算太难的数学题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了她的胸腔。这感觉,不同于以往在叶晨曦帮助下成功的喜悦,那更像是一种……确证。确证她自己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她缓缓拿起笔,在停滞了许久的“成长笔记”上,用力地写下了一行新的字迹,墨迹甚至有些洇开:
“在没有光的日子里,我试着,自己点亮一盏灯。”
笔尖落下,仿佛也敲碎了她心中一部分冰封的外壳。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绝望,而是混合着疼痛的明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力量。
叶晨曦不在了,但她走过的路,她点燃的火种,她留下的“方法”,已经如同星辰的尘埃,落在了叶知微的心田。
光,或许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从依赖仰望的灯塔,变成了需要她自己亲手擦拭、才能重新闪耀的,内心的星火。
长夜依旧漫漫,但第一个试图守夜的人,已经颤巍巍地,拿起了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