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引导的星火,一旦被确认存在,便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蔓延至叶知微生活的更多角落。她不再仅仅在学业上模仿叶晨曦的思维方式,更开始尝试将这种“内在的对话”应用于人际交往的细微之处。
周五午休,当宋清晓再次热情地邀请她去尝尝学校新开的甜品站时,叶知微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停顿了一下,在内心快速地进行了一次“评估”:
·意愿:其实有点想试试那款抹茶冰淇淋。
·顾虑:人多,可能会遇到不熟悉的同学。
·资源:清晓在,她会是个很好的缓冲。
·决定:可以去,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清晓想早点回来。
“好。”她抬起头,对宋清晓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
宋清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哇!你今天答应得好爽快!走走走!”
站在甜品站不算长的队伍里,叶知微依然会感到些许不适,但她没有让自己陷入恐慌。她学着叶晨曦曾经引导她观察周围的方式,将注意力放在菜单上可爱的插图,以及空气里弥漫的甜香上。当轮到她们点单时,她甚至主动对店员说出了“一份抹茶冰淇淋”,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清晰。
拿着冰淇淋和宋清晓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听着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班级趣闻,舌尖是清凉微苦的抹茶味道,叶知微忽然觉得,这种融入人群边缘、却又保持着一份自在的感觉,似乎也不错。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平淡却真实的轻松。
“清晓,”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朋友的滔滔不绝,“谢谢你……一直叫我。”
宋清晓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落在叶知微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
然而,成长的路径从来不是直线上升的。旧日的阴影,总会伺机反扑。
周一的体育课,内容是排球垫球测试。这是叶知微的噩梦之一。她对球类运动有着天生的笨拙和不协调,那种高速飞来的、无法预测轨迹的物体,总能轻易引爆她的焦虑。
站在测试区域,看着体育老师手中那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叶知微感觉自己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僵硬。之前的自我肯定、内在的对话,在身体本能的恐惧面前,似乎显得苍白无力。
“砰!”排球带着风声向她飞来。她的大脑下达了“接住”的指令,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手臂笨拙地抬起,却与球的轨迹谬以千里。球擦着她的手臂飞了出去。
“叶知微,放松点!看准球!”体育老师喊道。
第二次,第三次……结果并无不同。不是漏接,就是垫飞。周围等待测试的同学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些目光依然让她如芒在背。熟悉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再次涌上心头,比以往更加凶猛,仿佛要将她这些日子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心全部吞噬。
“我还是不行……什么都做不好……”那个熟悉而恶毒的声音,又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排球场,再次躲进了艺术楼的洗手间。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隔板,仿佛是她失败后唯一的归宿。她靠着门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挫败感像一块沉重的湿布,裹住了她,让她窒息。
难道之前的进步都是假象吗?一旦遇到真正的短板,她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叶知微?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并没有响起叶晨曦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在“成长笔记”上写下的那些字句,如同碎片般闪过:
“允许自己偶尔搞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你的价值不在于是否跟上别人的拍子。”
这些由她自己写下、源自叶晨曦教导、如今已内化为她一部分信念的文字,像一块块浮木,在她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提供了些许支撑。
她猛地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湿意。
不。一次排球测试的失败,不能定义她。
她不会接排球,但她可以在英语辩论中表达观点;她害怕当众演讲,但她能承担小组旁白的任务;她不擅长运动,但她可以和朋友安静地分享一份冰淇淋。
叶晨曦教会她的,不是变成全能的神,而是接纳这个不完美、但依然在努力前进的自己。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女孩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除了残留的沮丧,更多了一种不甘和倔强。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是她的电子版“成长笔记”。她一字一句地,用力地敲下:
“周一:排球测试垫球全部失败。很难堪。但是,这只是一项测试,不代表我整个人。我允许自己有不擅长的领域。我依然肯定我在其他方面的努力和进步。”
写完这些,她看着屏幕上的字,仿佛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郑重宣告。挫败感依然存在,但它不再具有摧毁性的力量。它变成了一块需要消化和接纳的石头,沉重,但并非不可承受。
当她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阳光下时,虽然脚步还有些沉重,但脊背却挺直了一些。
成长的路径,原来是螺旋式的。会有回落,会有反复,但每一次回落之后的再次上升,都会比前一次,站得更稳,看得更清。
内心的星火,在经历了风雨的洗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燃料中增添了“坚韧”与“接纳”而燃烧得更加明亮。那圈由“朋友”和“自我肯定”激荡起的涟漪,正在她生活的湖面上,一圈一圈,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时光的河流静静流淌,冲刷着过往的泥沙,也滋养着新生的绿意。距离那个叶晨曦彻底消失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数月。日历翻到了高二学年的尾声。
叶知微的生活,似乎已经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她依然不是班级里最活跃的分子,但也不再是那个完全透明的影子。课堂上,她能够平静地举手回答自己确信的问题,偶尔甚至能提出有见地的疑问;她会固定和宋清晓以及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吃午饭,虽然话不多,但能自然地融入谈话,偶尔还会引发一阵轻松的笑声;她甚至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负责一些稿件整理工作,在安静的角落里,用文字与同好者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那本“成长笔记”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不是因为她停止了成长,而是因为“自我引导”已经如同呼吸一般,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不再需要刻意记录每一次微小的成功来确认自己,因为她内心深处,已经建立起一种稳定的、自我肯定的基石。
偶尔,在路过河边长椅,或是深夜对镜梳理时,一丝淡淡的怅惘仍会掠过心头。她想念叶晨曦,想念那份独一无二的、全然理解的陪伴。但那想念不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恐慌,更像是对一位远行挚友的怀念,感激她曾经的陪伴,也祝福她此刻的安宁。
她知道,叶晨曦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叶知微面对困难时心底那份沉稳的底气,化作了她接纳不完美时的那份宽容,化作了她尝试新事物时,那一点点推动的勇气。
期末前夕,班级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告别班会,庆祝即将到来的暑假,也纪念共同走过的两年时光。班会的气氛轻松而温馨,有游戏,有才艺展示,也有同学自发上台分享感言。
叶知微安静地坐在台下,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上台,或风趣,或感人地讲述着班级的趣事和自己的成长。她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内心一片平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其中。
直到班会接近尾声,主持人半开玩笑地问:“还有哪位同学想上来分享一下吗?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哦!”
教室里安静下来,目光随意地扫视着。不知怎的,叶知微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友善的鼓励。她的心脏,久违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立刻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份加速的心跳,却没有被它掌控。她在心里,完成了一次迅捷无比的“自我引导”:
·想上去吗?有一点想。想说声谢谢。
·害怕吗?有一点,但可以承受。
·要说什么?最真实的感受就好。
然后,在包括宋清晓在内的一些同学惊讶却支持的目光中,叶知微缓缓地、坚定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那个小小的讲台。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灯光有些晃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握着话筒的手心也有些潮湿。短暂的安静中,台下甚至能听到她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开口了,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
“我……我想谢谢大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清晓,扫过曾经借她笔记的男生,扫过语文小组的组员,扫过每一个在这两年里,曾对她露出过友善笑容的同学和老师。
“以前的我,很害怕这里,害怕所有的目光和声音。”她的话语很慢,却异常真诚,“我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但是……但是这两年,我感受到了很多很多的善意和包容。谢谢清晓总是拉着我尝试新东西,谢谢组长在我紧张的时候鼓励我,谢谢每一个……没有因为我的安静和笨拙而忽视我、嘲笑我的大家。”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更加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通透和温柔:“我曾经……非常渴望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的、无所畏惧的自己。我依赖过那种幻想。”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确认。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继续说道: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个完美的幻影并不存在。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带着害怕,依然可以往前走。真正的成长,不是变成别人,而是接纳这个会紧张、会犯错、有不擅长,但也在努力发光、拥有自己独特色彩的——我自己。”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
叶知微的嘴角,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真实、无比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往昔的脆弱,更有如今破茧而出的坚韧。她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谢谢你们,让我有勇气,成为今天的叶知微。”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感谢和最真实的自我剖白。
片刻的寂静后,教室里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那掌声,不是为了她的口才,而是为了她所展现出的、那份真实而动人的力量。
宋清晓在台下用力地鼓掌,眼眶有些发红,脸上却带着无比骄傲的笑容。
叶知微在掌声中微微鞠躬,然后平静地走下了讲台。她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她知道,从走上台到说完最后一句,全程都是她自己。没有依赖,没有幻想,只有真实的、完整的叶知微。
班会结束后,夕阳正好。叶知微独自一人,又来到了那条河边的长椅。柳枝依旧婀娜,河水依旧东流。她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晚风拂面,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圆满。
她不再需要四处张望,寻找那个镜中的身影。也不再需要侧耳倾听,期待脑海中的指引。
因为,光已内驻。
那个曾被她仰望、依赖、视为救赎的“叶晨曦”,那个完美幻影,已然消散。但她所追寻的光、勇气与爱,并未随之湮灭。它们从未在外界,一直就在她心底最深处,只是曾被恐惧和自卑的尘埃深深覆盖。
如今,尘埃拂去,明珠自现。
她,就是自己的晨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