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笔记”的扉页,在几天内被陆续添上了新的内容。
“周一:物理课回答了关于磁场的问题,虽然声音很小,但王老师点头了。”
“周二:和清晓一起去小卖部,她推荐了新口味的薯片,味道不错。”
“周三:主动问了英语老师一个语法问题,Mrs.Wang 很耐心地解释了。”
笔迹从最初的生涩犹豫,渐渐变得平稳。每一个简单的记录背后,都是一次微小却真实的突破。叶知微开始习惯在睡前回顾这一天,将那些曾经微不足道、甚至被她忽略的“成功”具象化。这个过程,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反复告诉她:你在前进,哪怕步伐很小。
叶晨曦的存在,也变得更加“后台化”。她不再频繁地给出具体指令,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和偶尔的提醒者。
“知微,你刚才回答问题时,语速可以再放慢一点,这样会更清晰。”
“清晓和你分享她养的仓鼠照片时,你笑得很自然,继续保持。”
“今天天气转凉,记得把外套扣子扣好。”
这些细碎的关怀和点到即止的建议,让叶知微感到安心。她们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那次小小的“失控”风波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融洽、更默契的平衡。叶知微开始学着独立判断和决策,而叶晨曦则在她需要时,提供一种情感上的支持和思维上的校准。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涌动。校园生活并非总是和风细雨。
周四下午的音乐课,老师为了培养团队协作能力,安排了一个名为“节奏传递”的小游戏。全班围成一个大圈,需要根据复杂的节拍,依次完成拍手、跺脚、捻指等动作,节奏不能断。
对叶知微而言,这无疑是公开处刑。她站在圈子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手脚不协调的企鹅。前面的同学动作流畅,眼看就要轮到她,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僵硬,完全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别怕,”叶晨曦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看着前面同学的动作,节奏是‘哒-哒-哒-空’,拍手、跺脚、捻指、停顿。很简单,跟着做。”
可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节奏汇聚到她身上时,那种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灼烧感让她几乎窒息。她依稀有叶晨曦的提示,手忙脚乱地拍手、跺脚,却在捻指环节完全卡住,手指笨拙地搓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节奏,在她这里断掉了。
“哎呀……”有同学发出了轻微的惋惜声。
虽然没有人指责,但那一瞬间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失败感和羞耻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没关系,”叶晨曦的声音立刻响起,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全然的接纳,“一次失误而已,游戏而已。深呼吸,跟着接下来的节奏继续。”
叶知微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机械地跟着后续的节奏。接下来的时间,对她而言漫长如世纪。她不敢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游戏终于结束。老师鼓励了几句关于团队和勇气的话,但叶知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像逃离瘟疫一样,第一个冲出了音乐教室,再次躲进了艺术楼尽头的洗手间。
反锁上门,她靠在冰冷的隔板上,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因为游戏的失败本身,而是那种熟悉的、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摆脱不掉的“笨拙”和“不合群”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在进步,可一次小小的游戏就将她打回了原形。
“我还是不行……我永远都做不好……”她在内心崩溃地哭泣。
“不是的,知微。”叶晨曦的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是不擅长这个游戏,仅此而已。这不能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你这几天在课堂上的发言,你主动帮助同学,你和朋友自然地交谈……这些难道不是真实的你吗?难道因为这些进步,就因为你一次节奏游戏没玩好,就被全部抹杀了吗?”
叶知微的哭声渐渐小了。叶晨曦的话,像一把梳子,梳理着她混乱的思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知微。”叶晨曦继续引导,声音如同静谧的溪流,“有人擅长律动,有人擅长静思。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是否能跟上别人的拍子,而在于你能否找到并尊重属于自己的生命韵律。今天的失误,只是一段不和谐音,它不影响整首乐曲的优美。”
“可是……他们都会觉得我很怪……”
“也许有人会这么想,但那重要吗?”叶晨曦反问,语气平和,“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自己。是抓住一次失误否定全部,还是看到自己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清晓会因为这次游戏就不和你做朋友了吗?那些因为你借出笔记而感谢你的同学,会因此看不起你吗?”
叶知微沉默了。她回想起宋清晓课间依旧如常地和她分享趣事,回想起借笔记男生真诚的感谢。好像……确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接纳失误,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叶晨曦轻声总结,“允许自己偶尔搞砸,允许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这并不丢人。”
那天晚上,叶知微在“成长笔记”上,郑重的写下了新的一条:
“周四:节奏游戏搞砸了。很难过,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清晓后来还安慰我了。叶晨曦说,要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我在学习。”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心中那份沉重的挫败感,似乎被笔尖承载了一部分,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几天后,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份特别的作业——小组合作,完成一个关于“家乡风物”的短篇朗诵,需要分配角色和旁白。叶知微所在的小组,在分配任务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旁白需要声音稳定,情感充沛,是绝对的主角。
“叶知微,你要不要试试旁白?”组长忽然提议道,眼神里带着鼓励,“我感觉你最近……声音好像比以前稳定了一些。”
叶知微瞬间僵住。旁白?站在小组前面,承担最重要的部分?这比课堂发言可怕一百倍!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摇头。
“这是一个机会,知微。”叶晨曦的声音响起,没有催促,只有平静的陈述,“一个练习发声,面对更多目光的机会。你可以选择拒绝,也可以选择接受挑战。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
叶知微看着组长和组员们期待的目光,又感受到脑海中叶晨曦那份无条件的支持。她想起了节奏游戏后的崩溃,也想起了写下“接纳不完美”时的释然。
害怕依旧存在,心脏在狂跳。但这一次,有一种微弱却新生的力量,在试图与恐惧抗衡。
她深吸一口气,用细如蚊蚋、却清晰可辨的声音说:
“我……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