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慈宁宫,见到了太后,是个实打实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不甚讲过多的礼节,还没行礼就让坐着了。
太后她老人家见到这个孙媳妇很是欣喜,身材高挑,模样端丽冠绝。她的孙儿,成王,显儿,是个可怜孩子,自小没了母亲,能与喜欢的人喜结良缘,做祖母的当然高兴。
老人家信佛,年节过后便去了寺庙,为大昭祈祷昌明繁荣,国泰民安,近几日才回宫。
她听闻孙媳妇受了伤,一连问候好几句,还给了许多珍贵药材。
湘灵受忙道自己身体已经恢复没什么大碍了,太后不乐意了,强塞给她一定要她收下补补身体也是好的,太后态度强硬至此,她不收也得收了。
太后和夫妇俩个聊天,转眼殿内光线暗沉,太阳已经西下。
马车、侍卫都在应天门候着。
萧何远伸出手臂,白湘灵犹豫一瞬还是搭着他的手臂上去马车。
二人靠同处坐,明明已经成亲了,湘灵觉得尴尬,手一直搓衣袂。
马车忽然颠一下,车厢内俩个人都同时往右侧倒,萧何远一手扶住身旁人,一手撑车壁。他们挨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相碰,近到她能从他的眸中看见她清晰的倒影,近到能互相听到满腔的心跳声。
“没撞到哪里吧。”
“没……”
空气中有些微妙的气味。
又各自坐回原位,湘灵装作若无其事看向车窗外绚烂的场景。今夜没有宵禁,似乎是什么节日。
她鬼使神差问:“我们是这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说来话长。”萧何远手支窗,“我们认识三年了。“
相识三年,竟然半点也不记得,情也忘了,岂不是要重新认识,重新相恋。
“可我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
“急不得,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马车并未到王府,在一处闹市停下。
今日是二月初二,花朝节。长安城不设宵禁,百姓穿鲜亮衣裳,簪锦簇繁花,庆贺百花诞辰,整个节日里热闹非凡,槐树枝头系红绸,辉煌灯火挂街巷。
朱雀街喝茶的茗铺、觥筹交错的摘星楼、兜售时令酒饮的酒肆、贩卖百花糕的摊贩、表演杂技的百戏艺人,喧嚣声不绝于耳。这样喜庆的节日,自然少不了外邦人的身影,前面的阔地,金发碧眼的波斯人载歌载舞,旁侧的同伴弹着乌德琴作奏。
伴奏的波斯人在白湘灵面前伸出一朵粉色郁金香,与她身上的霁蓝色襦裙相得益彰。
他用蹩脚的汉语说:“美丽的夫人,请收下这朵郁金香,以此表示我对您的欣赏。‘’
白湘灵接过郁金香,甜笑:‘“多谢。‘’
继续往前走,卖糖人、发簪、花钿以及香囊等的小摊周遭围满了人,众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中。
蓦然,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划破喜悦的泡沫,“死人了!”
圣人脚下,皇城根上,谁如此大胆众目睽睽行凶。
萧何远听见有人喊,徐祭酒。
他立即加快步伐,拨开人群,亲眼见到死的人的确是徐祭酒,衫袖下手紧紧合收成拳,俊雅温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寒意。
白湘灵察觉他情绪不对,喊他,萧何远听见笑着说:“没事,今夜实在不安全,我们早点回府。”
隔日,玉珍公主萧琴欢偷跑出宫,去了成王府。
白湘灵在庭院里翻医书看,刚坐下听见清脆如莺的女声,抬头见一个着桃粉色襦裙的少女小跑而来,脖子上的璎珞铃铛作响。
少女有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一对蜜糖似的酒窝。
“听皇祖母说二嫂嫂昨天进了宫里,我一听就知道二嫂嫂是好了,特地来看看嫂嫂。”
面前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对于湘灵来说也是陌生的,她起来招呼小公主坐,萧琴欢乖乖坐下和聊了几句,她是个贪玩的性子,哪里坐得住,好不容易溜出宫,非得玩个尽兴,于是出了成王府往街上耍去了。
白日里没事,白湘灵在院子里看了整天书。她记忆力超群,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住一整本书的内容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夜色浓稠,清辉的月光透窗棂洒进,梳妆台前,白湘灵半披秀发万千发丝瀑布般倾泻至腰部,她的发丝染上一层淡淡的银光。黔州人本就生得白,夜幕下肌肤羊脂玉般细腻白皙。
今晚她该面对一个问题了。
之前她养伤,她需要好好静养,萧何远是没有同她睡一间房的。昨夜因为徐祭酒之死,他歇在了书房。
夫妻同榻共眠是迟早的事。
萧何远推门进来,眼神正好与她对上。
房间里莫名的寂静,外面的微风霏雨成了狂风骤雨。
萧何远打破沉寂:“天色不早了,早些睡。”
随后白湘灵看着他被褥也没有就坐在了长榻上,她走到床榻边抱着原本属于他的被褥:“你这样会着凉,床上有两床被子,这个你盖着。”
他拿过被褥,“嗯,你快上榻别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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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主从江南地区回来,先去了慈宁宫拜见太后,再到成王府看望阿显。听闻他娶了平民之女为妻,陆长乐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陆长乐是陆大将军的小女儿,后来陆将军战死沙场,兄长母亲皆牺牲,满门忠烈。一连失去几名爱将,圣人悲恸,又念及太后封陆家唯一的孩子为县主。太后怜惜侄女,将其接进宫照顾抚养。
白湘灵听到庭院外嘈杂的声音,“县主您不能擅自闯入王妃的院子啊。”
侍女拦住县主,县主非要进来也不太敢阻止,她毕竟是县主还是同王爷一起养在太后膝下,和成王算是半个兄妹。
陆长乐双手抱臂,高傲道:“你就是成王妃?”
白湘灵微微点头:“我是,县主来是有什么事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眉骨上,明亮一片,眼窝深邃,整个人清透明亮,陆长乐微微愣神。
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不过长得漂亮算什么,长安世家里不缺好看的娘子。陆长乐实在看不出她有别的什么长处。
“阿显呢?”
“王爷今早去了东宫。”
说罢,陆长乐头也不回的走了。
待她走后,白湘灵刚写了封信让宝兰去寄往江阳,玉珍公主又跑来找她,觉得一个人没甚意思要拉着她去一起去玩。
她被玉珍拉到摘星楼。
萧何远已经从东宫出来也在摘星楼,此时与颇有仙风道骨的中年人道别。二人分别转身时,看见白湘灵和玉珍也在。
萧琴欢惊讶,眼睛亮晶晶的:“二哥也在!”
“你怎么又跑出宫了。”他微微皱眉,“也不怕让父皇发现。”
“二哥。”她尾音拖长,伸手拉他的袖子,“你不说,我不说。父皇不会知道的。”
萧何远无奈摸/摸小妹的头:“我肯定是不会说的,你自己别被发现就好。”
三个人在摘星楼吃了顿饭,玉珍公主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宫,需要提前走:“皇兄皇嫂,宫门快要下钥了,我先走你们好好吃。”临走前,还不忘夹块东坡肉。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绵绵细雨,空气里潮湿阴凉。宝兰回府拿伞,他们没有伞只能在屋檐下等一等。
萧何远见湘灵穿得单薄:“雨不算大先回去吧,着凉就不好了。”他脱下外衫,遮挡着一起回去。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白湘灵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暖了。
遮挡雨的外衫大部分都偏向了她那侧,细细雨丝飘打在他肩膀上。
那厢,宝兰拿伞出府被拦住,她急切:“你拦我做什么,下这么大雨呢。我要给王妃送伞。”
秦陵觉得她木讷:“王爷和王妃在一块呢,你去干嘛。”
宝兰思忖一会,恍然大悟。他的意思是让王爷王妃单独相处,她就别去凑热闹了。王妃亲和不会处罚她,王爷就更不会了。
雨神眷顾,雨没有愈下愈大。
萧何远收过外衫:“你怎么样,应该没有被雨淋到吧。”
白湘灵左侧袖口和裙摆打湿了些,但在他视角注意不到,她看到他肩膀处全被雨水浸/透了:“我没事,就袖子湿了点,你肩膀全湿了。”
宝兰有些懊恼:“王爷王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白湘灵道:“没事的宝兰不怪你,快去准备热水。”
寝殿里烧好了银丝碳,暖烘烘的。
他们各自沐浴完坐在一处取暖。
白湘灵想了很久,她一整天待在府里很无聊。受阿耶的影响,她一直想行医救人。普通百姓寻医治病困难,高额的诊金让其望而却步。阿耶的医馆不收诊金只收比本钱高一分的药材钱,就是为了让百姓能看得起病,不至于不治而亡。
她亦想如此。决定在长安开家医馆,也满足她治病救人的心愿。
长安要盘下一家铺子实在是昂贵,坊内次要街道就要一百贯钱即一百两银子,这还不算给伙计的工钱和购买药材的本钱。
白湘灵身上可拿不出一百两银子,只能朝他开口,他没有犹豫:“府里的银钱都是秦陵在保管,你直接去找他。”秦陵替他管理府里财帛的同时也是他的侍卫。
数日后,坊间开始议论那个世家女会是太子妃,人们笃定会是江家娘子,甚至有人以此做赌。
东市一家酒楼雅间里,贵女们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你们听说了太子妃人选的事情没?”
孟满芳:“此时坊间都传遍了当然听说了。”
“可...太子殿下并无娶妻之意啊,怎么会突然传出消息来,而且也没听到我阿耶说。”
温拂雪插话:“自古以来婚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殿下是无娶妻之意,可...圣上和皇后呢。”
温拂雪的父亲最近被提拔来长安,是新贵,要不是看魏丞相的面子,娘子们是不会邀请她来的。
阮惠兰喝茶,悠悠道:“温娘子说的有道理。”
温拂雪点头陪笑,有人好奇问:“温娘子,你父亲肯定知道太子妃人选是谁吧,真的是江娘子吗?”
她摇头:“这我阿耶怎么会知晓。”
她已经明确不会说,还是有人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孟满芳打断:“坊间传闻当不得真,圣人、皇后和太子的心思不可妄自揣测,还是少议论好。”
茶壶沸腾嘶鸣,白清的茶水汇集在茶杯变得碧青,如深潭。
温拂雪给坐在她面前的孟娘子和阮娘子沏茶:“孟娘子说的对,两位娘子尝尝我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