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万福》 第1章 缘起 沱江在江阳城南部汇入大江,西段便是漕运码头,白日里船只往来如流星。平淡的日子里,江面画舫里装扮鲜亮的娘子吃茶赏景,兰州停靠,渔夫吆喝售卖八仙,小贩兜售果子吃食。 河畔住了无数人家,屋舍鳞次栉比,街巷路上邻里磕瓜子唠嗑,孩童拿着风车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冷不防的撞到人家身上,小孩抬头原来是邻家阿姐,不好意思挠头:“灵姐姐对不住,没撞疼吧。” 白湘灵揉揉他的脑袋,笑容如沐春风:“我没事,你可要跑慢点呀,别摔倒了。” 小孩点头笑嘻嘻又跑去玩耍。 湘灵正要走,有人喊住她:“灵娘。”她转身,那人手里提着酒肉:“灵娘啊,这是我给你阿耶的一点心意,我去你家送你阿耶不收,就只能转手代给了。” 她心里记着阿耶的教诲,推脱道:“不行啊大娘,阿耶交代不能收。” 大娘不肯:“这怎么行呢,多亏了你阿耶我娘才捡回一条性命,你阿耶又不收诊金,这酒肉什么的必须收着。”说罢强行塞她怀里转身就跑。 “大娘......”湘灵反应过来她已经跑没影儿了,无奈之下只能去自家医馆找阿耶。 谁知阿耶竟不在,她问小厮,小厮道:“主人去芳里巷的沈家看诊去了。”他说罢自去忙活。 湘灵了然放了东西在屋内打踅,有意无意四处观望,在多宝格前的案桌上看见阿耶亲笔所著的医卷,上以经书盖之却露出一角,让她的火眼金睛瞧见。 趁父亲不在,湘灵连连跑过去小心翼翼抽出医卷,就在前几日她在某医经上看到一种齐毒没有可解之法,心里好奇想知晓阿耶的医卷里有无解法,可阿耶从来不准她碰,今日终于有机会得以窥见。 医卷第一页:赤鸩毒,取之赤鸩花,其花汁捣碎而成,无色无味...... 往下看便是此毒的解法。 湘灵不贪心看到想知道的便心满意足,将医卷放回原处,想起家里还有草药要晒要收,遂归家。 刚到家阿娘出门和她道:“灵儿,娘去布庄里买几匹布回来赶着做夏衣。” 湘灵道:“阿娘路上小心。” 宅院坐落在乌衣巷,庭院里植有一颗桃花树,女子身穿圆领齐腰八破裙,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花纹也显得俏丽可爱。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倦鸟归巢。一片花瓣悄然落在她的肩头,这时木门嘎吱作响,是少女外出的父亲归家。 湘灵开门,看见阿耶还扶着一个郎君。 “灵儿,你娘呢。” 湘灵瞥过郎君一眼,剑眉星目,墨发玉束,他伤得极重,面色惨白身上有或多或少几处血迹,“阿娘去镇上买布了,说要赶着做夏衣。”忙帮父亲拿医箱,“他这是......” “他受了重伤,腿也伤了筋骨,怕是要百八十天才能痊愈。” 说罢,父女两收拾出一间屋舍供他养伤。 隔日清晨郎君醒来,发觉身上的衣裳已换,普通的绢布但干净整洁,小腿上打了石膏,环顾四周,卧房小巧别致,窗牖半掩半开,几朵桃花探入,床榻正前方木框纱屏作挡与外室隔开。 他奉圣人之命来黔州查税银案,怎料遭到暗刺受了重伤,与随行的侍卫也断联,背腹受敌又孤单伶俜,只能乘船暂时躲避来到黔州辖下的江阳城。 不一时,门扇推开,阳光洒进,光束中浮起微尘,少女纤纤倩影投到屏风上。 白湘灵立在屏风前影影绰绰望见内室的郎君坐起,开口询问:“郎君是醒了吗?” 良久,内室郎君才应声,嗓音如同天山上的冰雪,拒人千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及焉。 湘灵从屏风后现身,身穿天水碧半袖衫,下着赪霞交窬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面若春桃,气质温婉娴静。 “郎君伤得重,万注意休养,石膏拆前不可下榻。”她将承盘置于矮几上,又道:“不知郎君姓何?” 他想了想语气淡淡道:“敝姓周。是…你救了我?”他本姓萧,这时不便道出真姓。 湘灵道:“不是我,是我阿耶救的你。” . 到了夏日,萧何远拆了石膏,腿骨初愈合后筋骨并重,还需静养为主,微动为辅。他谢过救命恩人在外头租赁屋子暂住。 少女少男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养伤时又是湘灵多以照看,一来一回久而久之两人便产生了情愫。 萧何远上门邀约湘灵去江上游玩,她阿耶阿娘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明白其中意味,就拦准予她去了,守着该有的礼节即可。 她特意装扮了一番,光洁的额头画了花钿:“阿显,我们去哪里啊。” 他朝她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遂到江畔,只见岸边停靠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画舫,檐柱缠绕姹紫嫣红,舱内四角各挂红灯,萧何远先行一步拉她上船。 见客人已进舱,艄公亦越上船,客舟没入茫茫江面、残阳霞紫中。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张矮案,上放一面小铜镜,还有胭脂、朱砂等颜料。 “先前就看见你额头上画的花钿。”萧何远柔情蜜意道,“我知道外头的新样式,想着给你画。” 湘灵应了他笑靥如春风化雨,他五指轻捏她的下巴,朱笔在她额头上作画。彼此靠得极近,只头一个拳头的距离,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看见他琥珀色眼眸里的自己。 不多时便勾勒完最后一笔,湘灵照看铜镜夸赞:“阿显画技真好。” 听见夸赞萧何远心里畅快甜蜜。 “灵姑娘也在此?”沈郎君乘舟而过,看见萧何远道:“周兄也在真巧。” 白湘灵朝他敛衽:“沈郎君。”沈郎君已是举人,这是应有的尊敬,而一旁的萧何远无动于衷。 萧何远冷冷道:“你怎么在?” 沈郎君整理衣襟:“我怎么不能在,灵姑娘的阿耶治好了我母亲的病,我是特意来感谢灵姑娘的。” “原来如此。”萧何远笑,“说起来自我赁屋住,我们就很久没聚一聚了。” 他轻拍身边人肩膀示意她稍等一会,二话不说长腿一跨,跨上沈郎君的小舟。 沈郎君倏忽有些琢磨不透他,萧何远看他这幅样子笑道:“不欢迎我?” 从背面看,两位郎君真好似亲友般,萧何远声音低沉似是警告:“我劝你别再打她的主意。” 说罢大掌拍他的肩膀:“沈兄,改日我们一同再欣赏这茫茫江景。”然回到画舫让艄公靠岸,船身调转不多久,沈郎君的小舟浸水下沉,他在舟中不知所措,还好附近有其他舟客发觉让沈郎君换了艘舟船。 萧何远担忧道:“沈兄下次可得注意啊,上船的时候好好检查一番。你又不通水性出了事可不好。” 那艘兰舟租用之前沈郎君就仔细查看过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莫名浸水肯定是他做的手脚!可苦于没有证据实在有苦难言吃了哑巴亏。 “多谢周兄提醒,这回确实是某眼拙了。”沈郎君只能如此道,遂揖手,“时候不早了,灵姑娘,周兄,我先归家了。” 待他走后,萧何远、湘灵亦返家。 路上萧何远忽地问起:“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白湘灵不解:“你怎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她的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萧何远心满意足:“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乌衣巷,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 绿意换、雁南归、凉风至,萧何远腿骨全然恢复,与他断联的侍卫也找到了他。 “殿下,是卑职护卫不利!”侍卫单膝而跪,双手抱拳,“按照您的吩咐,卑职将与税银案的物证全部保留完整,人证皆安全转移至黔州外,现在就等和殿下一同返回长安。” 沉吟半晌,萧何远走到庭院中,隔着白墙黛瓦眺望泛黄的桃叶,喟叹:“走吧。” 他留了封信,乘船往长安去... 傍晚时,湘灵归家折回敲旁边院门:“阿显,阿显。” 敲了十几下都没来开门,以她对他的了解,敲一两次门,他就会来开门,不会让她等太久的。可今天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生病了?她忙打开门,冲进卧房,室内却空空荡荡,她的心往下坠,坠入悲怆的汪洋。 遂低头望见封信,清泪恰好低落在上,濡湿了信笺,也模糊了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 . 梅花淡红枯枝落,白雪纷纷扬满城,今岁江阳城难得下了场大雪,快要到除夕家家户户开始裁新衣准备年货,年轻的娘子们结伴在玉器金店。湘灵和母亲在成衣铺购置新衣,白氏拿珊瑚红缠枝芙蓉花绫齐胸衫裙,在她身上比了比:“老板,这身衣服改大一点。” “没问题,明天就能来取。”店主道,“白店主,你女儿穿这身衣裳指定漂亮。” 客套了几句,母女两在去买些货物便归家。 快到家,看见门前站着个玉树临风的郎君。 沈郎君作揖:“白夫人,灵姑娘。” 他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盒子,湘灵道:“沈郎君,阿耶不会收徒的。” “某还是想试试。”他道,“白夫人,灵姑娘,东西我帮你们拿。” 来不及拒绝,人家来了又帮忙提东西不好叫他走,遂白氏道:“辛苦了,进来坐坐。” 进到院内,湘灵时不时看向院门,看时辰阿显的信应该快要送到了。 沈郎君问:“灵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你。” 她摇摇头,淡笑:“没什么事,多谢你的好意。” 坐了会,沈郎君便离开,他不好在此多待。 湘灵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有敲门声,连忙去开门。可敲门的不是驿夫,是父亲,她收拾好情绪:“阿耶回来了,沈郎君今天又来了。” 她听得父亲道:“这小郎君...” 湘灵往街巷望了望,邻居们在唠家常,小孩在打闹,一切是那么热闹非凡,她始终都看不到驿夫的身影,遂关上门。 第2章 分离 萧何远查获税银大案,圣人甚是欣慰,他母亲出生低微不受重视,几个哥哥弟弟十八岁前就封了王在宫外立府,只有他快到弱冠了还是皇子,若不是以往和此次的功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黔州税银案棘手,他做了万全准备,保住了认证物证,唯一在他意料之外的就是会在江阳城遇到白湘灵,他甚至有时会忘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离开时他有犹豫有想过,是否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去长安,转念一想又觉自己虽然是皇子但处境艰难,恐怕无法护住她,想着让自己强大起来再求父皇赐婚。 回到长安后,萧何远每隔半旬就会写信送到江阳。 腊月十五有了空闲他打算快马去江阳,临行前边疆传来战况,北勒国突然攻击现已占领库尔县,进攻猛烈显然有备而来,圣人派萧何远率兵前往边疆。 战况紧急,朝廷援兵一个月后抵达西北。 萧何远不顾其他,抵达军营便与大都护商榷作战策略,本想一鼓作气速战速决让北勒短时间不敢犯境,谁知一直打到了第三年年底。 军营里账火通明,西北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冷霜侵骨般严寒,几个士兵围在篝火旁取暖。 “这战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我想家了。” “去岁除夕前就随军到这,眼瞅着又要过年了。” “好了好了,你两少说两句。” 正营内,萧何远与大都护推演完沙盘,大都护退出营账后,萧何远坐在案牍前像往常一样写信,旁边的废纸是他写了又涂,涂了又改的信笺,还有需要送往军情情报。 须臾后,他写完便让亲信送到驿站。 且说江阳,沱江流光溢彩,做生意的商人、做工的百姓都乘船归家与家人团聚。 时过境迁,沈郎君去岁乡试中了解元,已是举人。 沈母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身上的老毛病都消了一半。不少人赶着巴结,桌案摆满了贺礼,有媒人上门说亲,沈母觉得媒人说的娘子都不错,便问问儿子的想法。 “娘,儿子...这些娘子均是闺秀贤淑,可儿子都不甚喜欢。”沈郎君趁此机会道,“儿子喜欢宋家姑娘。” 媒人一听拍手道:“沈举人说的可是宋大夫的女儿,灵娘?” 沈郎君点头承认。 媒人见沈郎君承认又道:“沈举人好眼光呐,灵娘长得水灵,人也善良,我看啊你们甚是般配。只是...先前也有许多郎君上门提亲都拒绝了,不知道...” 灵娘,沈母见过几回,确实如媒人说的这般,既然儿子喜欢那就去提亲。 沈母带着沈郎君去宋宅,来开门的正好是白湘灵:“沈大娘?沈郎君?你们怎么来了。” 沈母笑道:“灵娘啊,你阿耶阿娘在不在?” 湘灵瞥一眼她身后的沈郎君,道:“在的,进来坐,我去喊我阿耶阿娘。” 喊来耶娘,湘灵泡了四碗茶,听沈母道:“我今天来是给我儿提亲的,二位千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不若我们结为亲家。” 白氏看女儿一眼心中了然:“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想着将灵娘留在身边再养养。” 她丈夫附和道:“是啊,我们也不急女儿的婚事。” 沈母没承想会被拒绝,略有尴尬:“原来如此,叨扰了。”说罢拉着儿子离开。 湘灵去送客来到母亲旁,白氏道:“灵娘,你和他还有没有联系啊,到底什么情况。” “去岁收到了一两封,直到现在就再也没有了。”湘灵微微低头。 白氏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明儿就除夕了,和娘把剩下的窗花剪完。” “嗯。”湘灵露出绚丽的笑颜。 除夕这天,千门万户换新门神,窗上贴窗花,庭院中圆桌上摆满佳肴。和往常一样,除夕、春节两天不宵禁,江阳县令爱民如子在城市空阔之地搭台子请了戏班子、舞狮队,年节里好好热闹一番。百姓吃完年夜饭陆续来看戏,遂又归家守岁。 到了正子时时分,爆竹声声除旧岁、赶年兽,孩童顽皮一点儿也不害怕,倒是把猫儿狗儿吓得不轻直往桌底钻。红纸屑铺满巷道,小孩子开始吵嚷着要压岁钱。 “新的一年,恭喜灵儿又长大一岁了。” 湘灵言笑晏晏望向天空。 江阳城上空除璀璨繁星外,还有朵朵烟花绽放,烟花升到最高空化作福泽又返往人间降临在人们身上,从此新的一年便有好运气。 远疆确不是这样热闹的景象,天空黑压压一片不见丁点儿星光,战争让人们愁云惨淡,没有过年的心思。这场战打得实在是艰难,库尔县失而复得,却又再失再得...... 上一场战,领兵的崔副将被俘虏,萧何远深夜带着数十士兵,深入沙漠到北勒军营营救,大都护则夜袭分散其注意力,萧何远从北勒军营北面潜入军营,找到副将所在处。 副将额发粘黏血液和灰尘,面容痛苦,身上伤痕累累。萧何远解去副将身上的锁链,正要出营帐,北勒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北勒人生于草原,他们身材高大,善骑射。他们用北勒语道:“这就是昭国的王子?今日竟然还真送上门来了。” 帐内剑拔弩张,今晚北勒人要拿下昭国的王子,再放出消息如此昭国便会军心大乱,他们即可一举击溃昭军。 …… 萧何远虽从北勒军营厮杀出来,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亦受了重伤。 随行的医官来给他处理伤口,剥下外衣伤口红肉外翻触目惊心,新伤旧伤交叠。白药粉倒在伤口上,刺痛感不禁让萧何远紧皱眉头,额头出细汗。医官包扎好后,萧何远去到副将营中,相比之下,崔副将伤得更重。 “殿下,是臣无能啊。”崔副将惭怍道,“战没打赢还让您……唉,这北勒人实在是狡诈!” 萧何远敛眉:“恐怕不是北勒人太过狡诈。刚开始时我们是占上风的,前几场北勒似乎…是提前知道我们计划和部署。” 崔副将道:“您的意思是…有人背叛了大昭。可参与战略商讨的总共就四个人,除您与臣,那就只剩下大都护和中都督了。”他实在不愿相信,也不想接受。 “而今…”萧何远道,“必须把这奸细揪出来了,崔副将本王需要你和我演一场戏。” 隔日清早,四位核心将领在营中商榷重夺库尔县。 萧何远道:“大都护你从北部攻入,中都督、崔副将你们分别从南部,东部与大都护夹击,吾则从西部将北勒军引入函谷关,借用其地势牵制住他们一部分兵力。” 北勒人收到消息,在南、东、西部设下重防,尤其是西部驻军最多。 萧何远在函谷关与北勒牵制的同时,让贴身侍卫退出函谷关去北勒军营烧其粮草,崔副将这时也突然撤退赶往大都护方向。 其余三个方位作战激烈,大都护这边却像是做戏般,崔副将看到此情景额头青筋暴起,奸细果然是他。 对于崔副将倏忽赶来,大都护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崔副将顾不得他,先率军与北勒作战。 因大都护与北勒人私通,北勒人在北部布兵甚少,不一时北勒军便全军覆没,北勒将领这才意识到不对,可惜此时再从王庭调并也来不及,函谷关北勒军也折损了一大半。 逃走的大都护被萧何远侍卫挡住去路,他已经逃与可逃了。 北勒军被打得退出库尔县十里开外,此捷大获全胜,大大鼓舞了士气。 大都护叛昭,人证物证确凿,证据上承往长安,待朝廷下达命令再处决。 . 正月初四后,白氏去江南购进制香原料,香铺便交由女儿打理。 湘灵自三岁开蒙,家里请了西席教导,四书五经、算书都有学,故而她能打理好家里的铺子。 春节过后,许多商铺陆续开张,江阳城一些雅致的茶楼,正是要购买熏香的时候。 茶楼管事没有看到白氏,只看到位年轻姑娘,他也认得她便问:“灵姑娘,白店主不在吗?” 白湘灵道:“阿娘去江南了,你有什么需求找我也是一样的。” “那行。”茶楼管事道,“需要玫瑰香、丁香各一两,檀香二两……” 湘灵边听边拨弄算盘,“共五贯钱。” 茶楼管事拿好货给了钱遂离去。 新年新气象,今日的顾客要多一些,来了一泼又一泼,湘灵几乎是坐着记账记了一天,不免眼饧骨软,停下笔揉了揉眼睛。 “灵姑娘。” 湘灵抬眸,敛衽:“沈郎君。” 沈郎君问:“可有助眠的熏香。” 湘灵道:“有的。”说罢她转身去寻找。 她把安神香给了他,他也给了钱,湘灵记完账见他要走不走的便问:“沈郎君怎么了可还有需要的?” 沈郎君犹豫半天才道:“我要邀姑娘去江上赏景,不知道姑娘可否应允。” 湘灵委婉道:“我要帮阿娘看铺子,没时间的,多谢你的好意。” 沈郎君只得悻悻然离开。 …… 又过了两年,大昭和北勒的战事才算真正结束,北勒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得已献上城池求和。 成王萧何远立下汗马功劳,班师回朝后,圣人询问:“你想要什么奖赏,朕都可以答允你。” 萧何远几乎是一瞬间脱口而出:“儿臣求父皇赐婚!” 这倒是出乎圣上的意料之外。 第3章 再见 春山如黛,柳絮冉冉,繁春嫣香馥馥,蝶舞蜂戏。 江阳城乌衣巷,宋家宅有女,唤作湘灵。 与宋宅隔着一条街有个姓沈的读书人住着,因宋家阿耶救过沈母的性命,沈家多次上门提亲,两家的孩子也到了议婚年龄,故定下姻亲结秦晋之好。白氏已经给女儿备好嫁妆,只待过些日子出嫁。 湘灵坐在妆台前,妆匣里是瑶簪玉笄,翠钿金钏,具是嫁妆之物。 铜镜映出一张粉妆玉琢,柔媚娇俏的容颜。 她是情愿嫁沈郎君的,他才学斐然,颇有鸿渐之仪。 他为求娶极其殷勤,时常在医馆香铺帮忙做事,他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跑到山上砍过冬需要的柴火 那厢沈郎君心里念着快要过门的妻子,想去找她,但他的母亲拘着不让去,耳提面命道:“如今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你们没多少天就要成亲了,她还能飞了不成,你尽管好好读书。”第一次去宋宅提亲被拒时,沈母是打算放弃就此作罢的,奈何儿子多次央求,说非宋家娘子不可,她没法子这才多次去提亲。 百善孝为先,沈母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不易,他素来不忤逆母亲也确实不急着这么几天,于是作罢。 而白湘灵和往常一样去自家医馆铺子里忙活,有空闲的时候就躲在阿娘的铺子里偷看医书,到了傍晚再去闹市里逛逛,偶碰见新鲜有趣的事物就玩耍得久些,宵禁之前归家,不管有没有那人的音讯,她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日子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终于来到成亲的前一天。 闺房内,白氏握着女儿的手说体己话,说着便泪眼婆娑,满眼不舍。 不知几何,屋外喧闹嘈杂,遂一道出去看看情况。 走出院子看见来人那瞬白湘灵怔愣,眼眶发热,朱唇缓启:“阿显......” “宋家娘子不是明日就要嫁沈郎君的么,这位又是谁还穿着红袍,阵仗不小,看着还是富贵人家。” 故人再见本因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可她高兴不起来,整整四年啊,他杳无音信,而今在她要嫁作人妇时却回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她带泪眼含幽怨凝望他。 萧何远拿出圣人赐的婚书,宋家阿耶和白氏讶然面面相觑,这人五年不见,一见竟然得了圣人赐婚来迎娶他们的女儿。 圣人赐婚不得不嫁,此事发生得突然,沈郎君闻讯赶来时白湘灵已经上了去长安的马车,他拔腿就要去追,沈母拦住他冷声厉问:“你还去追做什么?不想考取功名了?你要为这么个红颜祸水多等三年?为娘是看着这宋家娘子乖觉可喜,没想到是这种货色,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勾/搭的那矜贵公子。” 沈郎君听了不高兴:“娘...您别说了,阿灵不是这样的人。” 沈母拽着他往回走:“她是不是这样的人已经不重要,那人带着圣人赐的婚书,你追上了又有什么用?别想着念着她了,专心温习参加今岁的秋闱,待你高中还愁没有娘子愿意嫁不成?到时候挑个更好的。” 沈郎君一步三回头,今岁九月便是秋闱,他一定要拔得头筹,然后找去她。 —————— 湘灵和萧何远成亲后闹得不愉快,夫妻两时常龃龉,他们之间没有了绵绵浓情,只剩下永无止境的争吵,感情远远不如五年前。可两人并非不爱对方,只是有太多误解一时半会解不开,只能慢慢磨。 她已经嫁了,他亦不可能放手。 是日萧何远和她说:“阿灵,城外乌山景色甚好,我们去小住几天吧。” 白湘灵想了想,整日蒙在府里也无趣不如就出去逛逛,点头应了她。 谁曾想这一去便出了意外,萧何远心里惭怍腾升,就不应该带她去什么乌山,紧紧抓着她的柔夷,嗓音微颤急切地问在诊脉的医官:“怎么样?” 医官道:“王妃颅内气血运行淤滞,会有眩晕耳鸣,精神不振的症状,按时吃药这些症状几日便能好。但...王妃伤得比较重,大抵会失忆。” 萧何远眸色阒暗看着脸色青白的湘灵,沉声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医官道:“这......不好说,因人而异,短则几月长则数年。” 倏忽室内陷入寂冷,医官观察他的神色:“臣尽力为王妃医治也不会这么久......” 萧何远摆摆手,善解人意道:“你都说了因人而异,顺其自然就好。” “是...臣明白。”医官作揖退下。 白湘灵住在王府里的采苓院,萧何远将院里的侍女全部更换,贴身侍婢换作宝兰。 再醒来已经是隔日早晨,绰约的一切渐渐明朗。她身下躺着的是黄花梨曲尺罗汉床,山水墨画纱幔如流水般垂下。趿鞋下榻,寝殿异常空阔。 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么,她明明记得自己不过是小城小户出身,家里有间每月入账一二两银子的香铺,还有一间几乎不盈利的医馆。衣食无忧,略有盈余,却也到不了能住如此轩敞的房间的地步,又何况是身上的绸缎寝衣。 室内右侧窗牖半掩半开,几朵海棠探入,零星花瓣落在案几上。鎏金花纹里,暖烟悠悠溢出,圈椅后的书柜上整齐摆着医书著作。 白湘灵走到书柜前,素手抚过书脊。 阿耶不支持学医,这些绝对不会是阿耶准备准许的。 一个青衣双丫髻的侍女推门而入,白湘灵回眸转身。少女约莫及笄之年,圆脸杏眼,见她醒来激动道:“王妃您醒啦!” 王妃? 白湘灵心里疑惑,却也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兰,奴婢叫宝兰。” 宝兰才意识道王妃还需要休养,连连道:“王妃,您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呢,奴婢扶您上榻。” 白湘灵试图找回丢失的一部分记忆,可她半点也想不起来,头痛欲裂。 宝兰是王府的侍女,又近身侍奉,应该知道什么,遂问:“我是怎么受伤的?” 宝兰手贴腹认真回到:“具体的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您是和王爷去乌山时受伤的。” 白湘灵朝她温柔地笑:“原来是这样。” 王妃如此亲和没有架子,当奴婢的心里头也高兴:“没什么事奴婢就退下了,王妃有什么事唤一声就好,奴婢就在外头。” 白湘灵躺在榻上,盯着床幔。 她是怎么和这位没有印象的夫君认识的呢?皇室应该很注重家世吧。 “王妃怎么样了,还在昏迷?”门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忧虑。 “王妃已经醒了,看着精神气也好。” 外面的人推门进来,他站在春光中身形翠竹般挺拔,宽肩窄腰,面部线条硬朗。 再近些,才发现男子长着一双狭长温煦的单凤眼,左眼下方还有一颗痣。 萧何远撩袍坐在榻边,语音急切:“阿灵你感觉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白湘灵看着他,这应该就是王爷,是她忘记了的夫君了吧。 “我挺好的,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医官已经和他说过她醒过来可能会失忆,心里还是一顿。 “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吗?记得自己的父母亲吗?” 白湘灵点头:“记得。” “我呢?” 白湘灵凝视他半晌,想在脑海里找到有关于他的影子,却连星点碎片都不存在,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萧何远眼底闪过一丝落寂,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宝兰端着药进来福身:“王妃该喝药了。” 白湘灵正要接过药碗,萧何远先人一步,捻起药匙,舀了舀药汤,吹了吹在嘴边试过不烫了再给她喝。 她嗅觉灵敏,味觉也异常敏感,感受到的苦味是他人的数十倍,是以畏苦。 喝完药,萧何远伸来蜜饯,从头到尾他都是细致入微的。白湘灵吃了蜜饯,嘴里甜腻腻的代替了苦味。萧何远给她掖过被角让她好好休息,叮嘱宝兰仔细照顾后去了书房。 萧何远倚在圈椅里,整张脸淹没在黑夜里,目光沉沉,他很矛盾,希望阿灵不会忘记他,又希望阿灵能慢一点恢复记忆。 白湘灵休养过后再次起身,榻前站了十几个侍女,她们手里端着净脸、手盆和放有衣物、首饰的承盘。 这夸张场面让她一惊。 宝兰侍奉她穿衣盘发,给她梳了简单日常的单螺髻。 “王爷外出有事不在府内,王妃有想去的地方吗?” 正是春光昭昭时,满院的姹紫嫣红,小潭里几条红鲤鱼跃出水面与樱红杏黄融为一体。 白湘灵想去其他地方转转,也好熟悉熟悉王府。脚还没迈出几步,宫里的长御传话,说皇后召见。 皇宫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宏伟富丽,朱墙碧瓦,玉楼金殿。 侍女、内侍各排成一队井然有序地行走在宫道上,白湘灵跟着在前头领路的长御。 “长御可知皇后传召是有什么事?” 长御侧头微笑:“具体奴婢也不甚清楚,王妃到了椒房殿就知道了。” 白湘灵心里忐忑,那可是皇后啊,一国之母,待会行礼一定要规范才好。 前往椒房殿途中,宫婢、内侍见她穿戴不凡又有皇后宫里的长御领路皆朝其行礼,这样的女子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小姐。 坐上坐了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瞧着极有威严。 白湘灵行礼标准没有错处,魏皇后睨她一眼。良久才让起身,白湘灵跪了半晌腿酸听得皇后发令起来也不敢表露出半分不适。 魏皇后对萧何远娶了这么一个家世平庸的女子极为不满,挑了她的错处,以行礼不规范为由让她在殿外跪着,让嬷嬷教导。 那厢,萧何远回到府里没看到白湘灵的身影,询问得知是皇后召进了宫。自他从边疆回来后魏皇后便将他视为威胁,欲图在他府里安插眼线。萧何远实在担心魏皇后会为难她,当即便进了宫。 嬷嬷手里的铜棍贴于白湘灵手心往上提:“王妃注意高度。”又贴于后腰,“背要挺直。” 今日太阳不知怎的,这般烈,晃得她睁不开眼。 倏然,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白湘灵抬眸瞥见萧何远琥珀色的瞳孔,清澈透亮。 萧何远拉着她的手腕直接离开椒房殿,在旁的嬷嬷不敢言语。 从椒房殿出来一路往东走,这似乎不是出宫的路,白湘灵记得很清楚,她问:“我们要去哪?” 日光耀耀,他墨黑的头发照得发棕,眉骨处一片阴影,嗓音似冬日暖阳:“去见祖母。” 恰好今日也是问安的日子。 第4章 花朝 到了慈宁宫,见到了太后,是个实打实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不甚讲过多的礼节,还没行礼就让坐着了。 太后她老人家见到这个孙媳妇很是欣喜,身材高挑,模样端丽冠绝。她的孙儿,成王,显儿,是个可怜孩子,自小没了母亲,能与喜欢的人喜结良缘,做祖母的当然高兴。 老人家信佛,年节过后便去了寺庙,为大昭祈祷昌明繁荣,国泰民安,近几日才回宫。 她听闻孙媳妇受了伤,一连问候好几句,还给了许多珍贵药材。 湘灵受忙道自己身体已经恢复没什么大碍了,太后不乐意了,强塞给她一定要她收下补补身体也是好的,太后态度强硬至此,她不收也得收了。 太后和夫妇俩个聊天,转眼殿内光线暗沉,太阳已经西下。 马车、侍卫都在应天门候着。 萧何远伸出手臂,白湘灵犹豫一瞬还是搭着他的手臂上去马车。 二人靠同处坐,明明已经成亲了,湘灵觉得尴尬,手一直搓衣袂。 马车忽然颠一下,车厢内俩个人都同时往右侧倒,萧何远一手扶住身旁人,一手撑车壁。他们挨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相碰,近到她能从他的眸中看见她清晰的倒影,近到能互相听到满腔的心跳声。 “没撞到哪里吧。” “没……” 空气中有些微妙的气味。 又各自坐回原位,湘灵装作若无其事看向车窗外绚烂的场景。今夜没有宵禁,似乎是什么节日。 她鬼使神差问:“我们是这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说来话长。”萧何远手支窗,“我们认识三年了。“ 相识三年,竟然半点也不记得,情也忘了,岂不是要重新认识,重新相恋。 “可我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 “急不得,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马车并未到王府,在一处闹市停下。 今日是二月初二,花朝节。长安城不设宵禁,百姓穿鲜亮衣裳,簪锦簇繁花,庆贺百花诞辰,整个节日里热闹非凡,槐树枝头系红绸,辉煌灯火挂街巷。 朱雀街喝茶的茗铺、觥筹交错的摘星楼、兜售时令酒饮的酒肆、贩卖百花糕的摊贩、表演杂技的百戏艺人,喧嚣声不绝于耳。这样喜庆的节日,自然少不了外邦人的身影,前面的阔地,金发碧眼的波斯人载歌载舞,旁侧的同伴弹着乌德琴作奏。 伴奏的波斯人在白湘灵面前伸出一朵粉色郁金香,与她身上的霁蓝色襦裙相得益彰。 他用蹩脚的汉语说:“美丽的夫人,请收下这朵郁金香,以此表示我对您的欣赏。‘’ 白湘灵接过郁金香,甜笑:‘“多谢。‘’ 继续往前走,卖糖人、发簪、花钿以及香囊等的小摊周遭围满了人,众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中。 蓦然,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划破喜悦的泡沫,“死人了!” 圣人脚下,皇城根上,谁如此大胆众目睽睽行凶。 萧何远听见有人喊,徐祭酒。 他立即加快步伐,拨开人群,亲眼见到死的人的确是徐祭酒,衫袖下手紧紧合收成拳,俊雅温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寒意。 白湘灵察觉他情绪不对,喊他,萧何远听见笑着说:“没事,今夜实在不安全,我们早点回府。” 隔日,玉珍公主萧琴欢偷跑出宫,去了成王府。 白湘灵在庭院里翻医书看,刚坐下听见清脆如莺的女声,抬头见一个着桃粉色襦裙的少女小跑而来,脖子上的璎珞铃铛作响。 少女有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一对蜜糖似的酒窝。 “听皇祖母说二嫂嫂昨天进了宫里,我一听就知道二嫂嫂是好了,特地来看看嫂嫂。” 面前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对于湘灵来说也是陌生的,她起来招呼小公主坐,萧琴欢乖乖坐下和聊了几句,她是个贪玩的性子,哪里坐得住,好不容易溜出宫,非得玩个尽兴,于是出了成王府往街上耍去了。 白日里没事,白湘灵在院子里看了整天书。她记忆力超群,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住一整本书的内容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夜色浓稠,清辉的月光透窗棂洒进,梳妆台前,白湘灵半披秀发万千发丝瀑布般倾泻至腰部,她的发丝染上一层淡淡的银光。黔州人本就生得白,夜幕下肌肤羊脂玉般细腻白皙。 今晚她该面对一个问题了。 之前她养伤,她需要好好静养,萧何远是没有同她睡一间房的。昨夜因为徐祭酒之死,他歇在了书房。 夫妻同榻共眠是迟早的事。 萧何远推门进来,眼神正好与她对上。 房间里莫名的寂静,外面的微风霏雨成了狂风骤雨。 萧何远打破沉寂:“天色不早了,早些睡。” 随后白湘灵看着他被褥也没有就坐在了长榻上,她走到床榻边抱着原本属于他的被褥:“你这样会着凉,床上有两床被子,这个你盖着。” 他拿过被褥,“嗯,你快上榻别着凉。” . 清平县主从江南地区回来,先去了慈宁宫拜见太后,再到成王府看望阿显。听闻他娶了平民之女为妻,陆长乐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陆长乐是陆大将军的小女儿,后来陆将军战死沙场,兄长母亲皆牺牲,满门忠烈。一连失去几名爱将,圣人悲恸,又念及太后封陆家唯一的孩子为县主。太后怜惜侄女,将其接进宫照顾抚养。 白湘灵听到庭院外嘈杂的声音,“县主您不能擅自闯入王妃的院子啊。” 侍女拦住县主,县主非要进来也不太敢阻止,她毕竟是县主还是同王爷一起养在太后膝下,和成王算是半个兄妹。 陆长乐双手抱臂,高傲道:“你就是成王妃?” 白湘灵微微点头:“我是,县主来是有什么事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眉骨上,明亮一片,眼窝深邃,整个人清透明亮,陆长乐微微愣神。 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不过长得漂亮算什么,长安世家里不缺好看的娘子。陆长乐实在看不出她有别的什么长处。 “阿显呢?” “王爷今早去了东宫。” 说罢,陆长乐头也不回的走了。 待她走后,白湘灵刚写了封信让宝兰去寄往江阳,玉珍公主又跑来找她,觉得一个人没甚意思要拉着她去一起去玩。 她被玉珍拉到摘星楼。 萧何远已经从东宫出来也在摘星楼,此时与颇有仙风道骨的中年人道别。二人分别转身时,看见白湘灵和玉珍也在。 萧琴欢惊讶,眼睛亮晶晶的:“二哥也在!” “你怎么又跑出宫了。”他微微皱眉,“也不怕让父皇发现。” “二哥。”她尾音拖长,伸手拉他的袖子,“你不说,我不说。父皇不会知道的。” 萧何远无奈摸/摸小妹的头:“我肯定是不会说的,你自己别被发现就好。” 三个人在摘星楼吃了顿饭,玉珍公主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宫,需要提前走:“皇兄皇嫂,宫门快要下钥了,我先走你们好好吃。”临走前,还不忘夹块东坡肉。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绵绵细雨,空气里潮湿阴凉。宝兰回府拿伞,他们没有伞只能在屋檐下等一等。 萧何远见湘灵穿得单薄:“雨不算大先回去吧,着凉就不好了。”他脱下外衫,遮挡着一起回去。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白湘灵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暖了。 遮挡雨的外衫大部分都偏向了她那侧,细细雨丝飘打在他肩膀上。 那厢,宝兰拿伞出府被拦住,她急切:“你拦我做什么,下这么大雨呢。我要给王妃送伞。” 秦陵觉得她木讷:“王爷和王妃在一块呢,你去干嘛。” 宝兰思忖一会,恍然大悟。他的意思是让王爷王妃单独相处,她就别去凑热闹了。王妃亲和不会处罚她,王爷就更不会了。 雨神眷顾,雨没有愈下愈大。 萧何远收过外衫:“你怎么样,应该没有被雨淋到吧。” 白湘灵左侧袖口和裙摆打湿了些,但在他视角注意不到,她看到他肩膀处全被雨水浸/透了:“我没事,就袖子湿了点,你肩膀全湿了。” 宝兰有些懊恼:“王爷王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白湘灵道:“没事的宝兰不怪你,快去准备热水。” 寝殿里烧好了银丝碳,暖烘烘的。 他们各自沐浴完坐在一处取暖。 白湘灵想了很久,她一整天待在府里很无聊。受阿耶的影响,她一直想行医救人。普通百姓寻医治病困难,高额的诊金让其望而却步。阿耶的医馆不收诊金只收比本钱高一分的药材钱,就是为了让百姓能看得起病,不至于不治而亡。 她亦想如此。决定在长安开家医馆,也满足她治病救人的心愿。 长安要盘下一家铺子实在是昂贵,坊内次要街道就要一百贯钱即一百两银子,这还不算给伙计的工钱和购买药材的本钱。 白湘灵身上可拿不出一百两银子,只能朝他开口,他没有犹豫:“府里的银钱都是秦陵在保管,你直接去找他。”秦陵替他管理府里财帛的同时也是他的侍卫。 数日后,坊间开始议论那个世家女会是太子妃,人们笃定会是江家娘子,甚至有人以此做赌。 东市一家酒楼雅间里,贵女们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你们听说了太子妃人选的事情没?” 孟满芳:“此时坊间都传遍了当然听说了。” “可...太子殿下并无娶妻之意啊,怎么会突然传出消息来,而且也没听到我阿耶说。” 温拂雪插话:“自古以来婚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殿下是无娶妻之意,可...圣上和皇后呢。” 温拂雪的父亲最近被提拔来长安,是新贵,要不是看魏丞相的面子,娘子们是不会邀请她来的。 阮惠兰喝茶,悠悠道:“温娘子说的有道理。” 温拂雪点头陪笑,有人好奇问:“温娘子,你父亲肯定知道太子妃人选是谁吧,真的是江娘子吗?” 她摇头:“这我阿耶怎么会知晓。” 她已经明确不会说,还是有人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孟满芳打断:“坊间传闻当不得真,圣人、皇后和太子的心思不可妄自揣测,还是少议论好。” 茶壶沸腾嘶鸣,白清的茶水汇集在茶杯变得碧青,如深潭。 温拂雪给坐在她面前的孟娘子和阮娘子沏茶:“孟娘子说的对,两位娘子尝尝我沏的茶。” 第5章 铺子 花朝节徐祭酒之死传到圣人耳朵里,圣人大怒,命大理寺彻查。大理寺查出来的结果却是,徐祭酒乃意外身亡,且有仵作尸体解剖结果为证。 白湘灵看了张贴的尸体解剖记录,从上面来看徐祭酒意外身亡无疑。可当时在现场,徐祭酒根本不像是意外死去。别人看不出来,她却能。徐祭酒乍一看是意外,实际中有诸多蹊跷。 泯水镇曾发生过一起大案,死者表面没有致命伤也没诱发性疾病却离奇死亡,县令觉得蹊跷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可仵作本就缺乏当地没有能够验尸者。白湘灵父亲在民间受爱戴,县令让其暂代仵作之职。她胆子大也跟着在尸检现场给阿耶打下手,解剖后真相水落石出,死者乃中毒而亡。 她边走边想,徐祭酒是不是也是这般? 可此案大理寺已经结案,她再如何怀疑也没有证据,心里的疑窦只能作罢。 宝兰看她一直皱着眉,问:“夫人您怎么了?” 白湘灵和她说过,不在王府的时候不称王妃,称作夫人。 白湘灵摇摇头:“没怎么。” 她找到牙人,那牙人带她来到城西一间待出的铺子。她进去随意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也甚符合心意,和牙人说要卖下来。 牙人还需去趟宫府才能把地契给她,是以她只付了定金。 牙人见这位夫人爽快,心里高兴,笑吟吟道:“夫人,手续明天就能办好,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这见面,我把地契给您。” 这牙人从铺子里出来被人拉住,是个黄衣少女,瞧着应该是某富家的婢女,他听这婢女道:“那家铺子,我家娘子要了。” 牙人露出惋惜的神情:“姑娘,您啊来晚了。有位夫人要了,也给了定金。” 黄衣侍女拿出沉甸甸的荷包:“我家娘子愿意以五倍的价格买下。” 五倍...说实话他这个铺子不值这么多银子,完全可以在长安核心地区盘下间铺子了,这下可是赚大发了。牙人眼冒金星连忙应下,生怕对方后悔,到嘴的鸭子飞了:“好好,我明天给您地契。” 白湘灵第二天来拿地契,那牙人迟迟不拿地契出来,问:“地契呢?” 牙人陪笑:“夫人真是不好意思,这铺子让人用五倍的价钱买了。” 宝兰听到气恼道:“可我们夫人已经给了你定金,你这厮怎么如此不守信用,转手就卖了她人。” 牙人道:“夫人真是不好意思,对不住。她给的实在是太高了,这...小人也想多赚点不是?” 他把定金还到宝兰手中,“小人非无赖之辈,定金还给您。还有别的铺子呢,夫人去看看,说不定有更划算、称心意的。” 白湘灵神色平静,倒是宝兰气得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含笑拍宝兰的肩:“好啦,我们去别处看看。” 逛了大半天,没有看到中意的,于是打道回府。 秦陵见宝兰脸色不太好,好奇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少见你这幅模样。” 宝兰怒气未消尽,替王妃打抱不平和他说了这事,秦陵同她聊了两句转头去到书房。 城西边有空闲的铺子都看完了没有如意的,白湘灵带着宝兰去城东看看。 永和街一家线绒铺旁的铺子合她心意,这铺子上下共两层附带小院,和牙人商定好要给定金,牙人却道:“夫人已经有人给过了,您不必再给了。” 长安城里她没有熟人,谁会这样好心? 返程途中,街边角落里,跪着个少女,她面前有具竹簟垫着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少女身上的衣衫破败,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她脸颊消瘦,肩膀削薄,整个人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了。有行人觉得可怜就会施舍几个铜板,有的看都不会看一眼。 白湘灵在她面前放了一两银子,少女眼里泪水绵绵,眼尾洇红抬头见一个的华冠丽服夫人对她道:“这钱够你安葬你父亲了,剩余的也够你吃几日。” 少女见贵夫人要走,颤颤拉住衣袖:“夫人,我不能平白无故守您这么大的恩惠。我什么都会做,会洗衣服,会做饭,您收下我做婢子吧。” 白湘灵侧身看她:“我不缺婢女,你拿着钱安葬好您父亲,此后去讨个活计。” 少女膝跪:“求求您了收下我做婢子吧,干什么都成。我已经是伶仃独身,我一个弱女子没有家人的庇护在这世间何其艰难。”她泪流满面:“我只想寻个可以庇身之处,能填饱肚子就行。” 白湘灵心软,还是应了她。 少女头磕得砰砰响,感激道:“谢夫人!” 末了,问她的名字得知少女名倚翠。 倚翠安葬好父亲,跟着宝兰才知道收下她的夫人不是普通富家宫家的夫人,而是王府的女人。 成王府坐落城东北角,朱门绿柳,几只燕子盘桓。 里头是她无法想象的气派和雅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亭台轩榭一一具有,宝兰带她熟悉王府后往王妃居住的采苓院。 白湘灵回府时看见秦陵,便顺道问:“王爷在府里吗?” 秦陵拱手道:“在的,殿下此时在书房。” 在书房啊,那应该是有政务要处理,还是不去了,白湘灵这么想着。秦陵见她似乎是有事找王爷于是问:“王妃是有事找殿下?卑职这就带您去书房。” “不用了。”白湘灵道,“也不是什么要急的事儿,晚点说也是一样的。”她转身回院子,秦陵也去书房。 萧何远听见秦陵说王妃要找他,他便离了书房。采苓院的婢女都是他精心挑选来伺/候阿灵的,一进院子看见个眼生的婢子,剑眉微皱又不甚在意。院子里周遭没寻到她的身影,再进到寝殿。 白湘灵在书柜前整理书籍,听到背后开门声,转身时他说:“铺子的事怎么样了顺利么。” “很顺利。”她正要问有关白日里牙人说的话,倚翠进来洒扫不慎摔一个花瓶。 倚翠惊恐万状,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主子:“奴婢毛手毛脚惊扰到王爷王妃了,奴婢罪该万死!” 萧何远语气冷淡:“本王方才就瞧你面生,是新来的?” 倚翠感受到冰冷寒意,怯生生:“是...” 她生出不好的感觉,果然萧何远带几分怒意:“王府里不需要笨手笨脚的奴婢,你不必在王府了。” 刚进王府就要被赶出去,她不愿意,双眼通红看着在旁的王妃。 “她是我带进府的,无家可归也是个可怜人。”白湘灵道,“也不是犯了什么大错,王爷就小以惩戒吧。” 阿灵都这么说了哪还有不同意的,他也了解她的性子:“...听你的。”又冷声道:“还不下去领罚。” 倚翠听到还能留下来,连连谢恩退了出去。 白湘灵看着她离开,想着待会得让宝兰多照应。 刚才的话没问出来,萧何远含笑:“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永和街的那家铺子牙人与我说有人提前给过钱。”白湘灵顺着他的话,眉眼柔和,“应该是你给的吧。” “是我。”萧何远承认,“你以普通女子的身份在外经商,相当于没有任何依靠,难免遭人针对。” 白湘灵得到回答,双目看着他轻抿唇,语调像山涧温泉:“我虽然不记得于王爷的过往,但是你对我的好,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窗棂下秘瓷色净瓶中粉杏悄然落下一片花瓣,微风抚摸角檐的风铎,发出玲玲脆声,萧何远声调平静:“这是我应该做的。” 倚翠没有罚得太重,不过是罚去了半个月月钱。宝兰得了王妃吩咐照应倚翠,和倚翠交代了些要点,安排慢活先做着。她想到摔碎花瓶的事,懊恼又但心:“宝兰姐姐,这才第一天我就犯错,王妃对我印象是不是会不好。还有刚才王爷似乎也很生气。” 宝兰宽慰她:“你不要多想。王妃要是不喜你,就不会答应你,也不会让我照顾你。只要不让王妃恼,王爷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咋们王妃是个好伺/候的主,你把心放宽了。” 倚翠若有所思:“这么说王爷是一切以王妃为重,王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宝兰点点头,倚翠拉着她的手,笑道:“那以后辛苦宝兰姐姐教导了。” 第6章 绿水 春时多雨,是日又下起了雨。雨丝绵柔,雨细缥缈,天色阴阴。这样细斜的雨即便打着伞,脸上、身上也不能幸免沾黏上些。 白湘灵走访了长安大半生药铺,那些店主们询问她的铺子在何处,答了在永和街,听到后拒不交易。在诺大的长安真是步步艰难,医馆没有药怎么开得起来呢。 风雨摇晃中她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媪,背上背着竹篓里面装着草药。她往生药铺里询问还需不需要这些草药,生药铺的店主均摇头让他其赶快离开。 “阿婆。”白湘灵走过去,指着竹篓道:“我能看看吗?” 老媪脸上细纹堆挤在一起,高兴道:“当然可以。”她放下竹篓。 白湘灵简单翻了翻,都是些常见又常用的,觉得可以:“阿婆这些我都收了,但是太少了不知道您那还有没有。” “有有有,还有好些呢。”老媪愁苦的面容抚平舒展开来。 快速喊了几个伙计跟着老媪去绿水村收草药。 绿水村背靠青山,除耕种外,村民们会上山采集些草药售卖补贴家用。采集的时候艰难,卖的时候也更是困难,去岁上半年的都没能卖出去堆积了好些。 白湘灵全收着对老媪说:“阿婆劳烦您让村民们再采集些。” 老媪笑着答应“好”,白湘灵侧身时见个瘦瘦的十三四岁的男孩,看着很内向腼腆。老媪让男孩过来犹豫一番道:“娘子啊,你的铺子还要人吗?这孩子可怜是个孤儿,我这把老骨头也照顾不了他多久了。想着能为这孩子某个能赚钱吃饭的活,他人踏实肯干,就是...瘦了点...” 男孩是老媪收养的,随她姓苏。 白湘灵一贯是个心软善良的性子:“我的铺子准备开张事情多,他来干活正好。”顺带说了铺子的具体位置,倒时好找。 苏媪感激不已,边说着她是大善人这样的话,边让男孩一同道谢。 诸多草药装上牛车整理一番放在铺子里便回了府。 秦陵端着碗黑乎乎的药碗书房里去,白湘灵远远就能闻见药味,是治头疾的汤药。她停留会儿见秦陵出来瞥一碗内药渣:“王爷是何时有的头疾之症。” 他愣了一瞬随即回复:“殿下的头疾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落下的病根。” 于是等到了晚上,萧何远跨入寝殿刚坐下,白湘灵就给了他一个香囊。 他忍不住笑着说:“怎么想着送我香囊了。” 白湘灵手撑着下巴,自然地说:“回来的时候看见秦陵往你书房里送药,我闻出是治头疾的药。而且有时候我看你夜里睡不好,这个香囊是助眠安神的,也能缓解你的头疾。” 萧何远看着她,虽然失忆了,但是还是一样的性子——心细。他凝视着香囊上荷叶,想起了生那场大病的时候。 母妃不受宠,他一年难与父皇见面,常常是母子俩个人独守孤寂寝宫里。还记得生病的时候,母妃身子也不适,那些宫人眼瞎了似的当没看见,母妃让人去请御医便装聋作哑,最后没办法抱着他去了太医署。 白湘灵看他出神,轻轻出声:“你怎么了?” 萧何远听见她喊,回过神:“没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似乎不太情愿说,她也没多问。 晨光微亮,院子里有就侍女在洒扫,白湘灵起了个大早往铺子里赶。 绿水村的那位老媪早早带着男孩过来在铺子前,苏媪千叮咛万嘱咐:“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留你,你要勤快些好好干。” 他不说话只听着点点头,苏媪说了两句话便走。 白湘灵在他身后见他凝望着老媪离去的孤寂背影,他不知怎的眼眶湿润,泪水无声落下,一会后抬手拭去眼泪。 他转身,白湘灵看他眼眶红红地说:“店主...”,又报了自己姓名。 白湘灵淡淡笑着:“我这铺子是新开的,还需要收拾整理,你就先帮着洒扫。” 那厢,萧何远质问清平县主,语气冷硬:“都是你干的吧。” 陆长乐本来高高兴兴的,听到他的质问,脸色一变:“什么我/干的,你在说什么?” 萧何远掀起薄薄的眼皮,露出一双疏离的眼:“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城西的铺子是你着人以五倍的价钱抢买,也是你施压授意断了她的货源。” 陆长乐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指的是谁,既然直白点了出来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她承认:“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对,你说的这两件事全是我授意的。我真是想不明白长安这么多容貌出众家世不凡的女子,那个不比她好,你怎么就被她蛊惑了呢。她不过是小镇出身低微的娘子,左右也是容貌出众些罢了,怎的就哄得你非娶不可呢?” 萧何远不悦:“好不好是我说了才算,别人说好不叫好,也要我喜欢才会娶。” ‘别人’?一起长大成了‘别人’,陆长乐气性上来:“你喜欢她?你怎么就确定她是否真心喜欢你呢,我看她那样子也没多喜欢你,焉知她不是看中了你的身份。” 身份?他心里冷笑,他本就什么都不是。熟不知与她相识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就算是知道那又如何。 萧何远将茶杯搁置在案几上:“不管怎样我都心甘情愿。” 陆长乐见说不通,暂时放弃,最后平和道:“我们一块长大,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我都清楚。希望你不被欺骗不被蒙蔽,我是由衷希望有人真心爱你。” 她跨出门槛正巧撞见白湘灵,阿显如此坚定,是不是该重新审视她?心里的偏见仍然存在,只朝她敷衍地行了礼。 白湘灵制了香特意送过来,注意到她脸上未退的怒意,问:“县主是怎么了?” 萧何远温和回应她:“没怎么,是她的一些烦心事。” 她拿出制的香:“这个配合你和的药能让头疾好得快些。” 殿下不喜用香,这又是香囊又是熏香的,可不得了。秦陵要开口委婉阻止,却见主上直接收下了。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也再就没开口。 萧何远指尖摩挲挂在腰间香囊,心情愉悦:“你今天回来得早,铺子里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白湘灵道,“明日便可以开张。” “明日怕是开不成。”萧何远淡淡道,“皇后要在宫里设宴。” 得了此消息,白湘灵让宝兰知会店里的伙计明天休息一日不用来上工。 晚间,二人在采苓院中的槐树下用晚饭,今夜月光清亮,庭院中水木清华。萧何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包糕点放到矮桌上:“永和街新开的糕点铺,听说是黔州风味,我想你会喜欢。” 白湘灵又惊又喜:“我竟然没有看见这家铺子。”拿起尝了一块,甜滋滋的甜到心头。 萧何远知道她定然会喜欢,道:“这铺子就在你铺子对面,你肯定是这几天忙没有注意。” 恩爱的话语令人羡艳,清俊斯文的玉容让人神驰,宝兰看倚翠出神喊她:“倚翠?你发什么呆呢。” 倚翠回神将熬好的汤送去。 伺候主子安寝后,宝兰在外头守夜,倚翠过来问她:“宝兰姐姐,你是一直在王妃身边侍奉么。” 宝兰摇头:“不是,我之前打理府里的花园的,后来才到院里伺候。当时我可高兴了,当然现在也高兴。花园管事的脾气可差,我时常挨骂。” 倚翠点点头,笑起来:“宝兰姐姐遇到了个好主子,我同你一样我也高兴。”又问:“王爷是只有王妃么,我从来没见过其他女人来采苓院。” 宝兰道,“府里就一位女主人,你当然看不到啦。” 是日,骄阳正好。 白湘灵穿戴好走到门口,见萧何远正在等她。 鲜红的衣裙一层一层叠在身上,满头珠翠华光,耀眼夺目,衬得她温柔的面庞带几分艳丽。 若不是她没有却扇,后面也没有挂红绸布,他差点以为这是在迎亲。 她今日梳的高髻加上冗杂的发饰,脑袋沉重。萧何远和她并肩往前走,但他先上了马车进去前手挡住车檐,避免她撞到头。待她进了他再入内。 车轮轱辘转,碧天白云向后退...... 宫宴除了皇子皇女还有许多高门贵女,上位是圣人和魏皇后,扬昭仪于下首位,她是玉珍公主的生母。太后没有来,她老人家喜清静,此时在净悟堂礼佛。 席坐上的娘子郎君她大都不认识,统共就认识两位——玉珍公主和清平县主。 萧琴欢见到二嫂嫂来杏眼盈亮,笑意妍妍,露出嘴角一对可爱的酒窝。陆长乐则是自顾自的也不理睬谁。 玉珍公主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姐姐玉华公主——萧琴语。旁边的是她的驸马,两个人看着亲密无间恩爱无疑。 侍女们过来布菜,菜式和甜品丰富多样有:光明虾炙、金银夹花平截、单笼金乳酥和巨盛奴等。还有一道极其奢靡的菜,浑羊殁忽,将鹅肉放入羊腹火烤制成,取其鹅肉食用羊弃之。 布好菜侍女端来饮品:乌梅汁、葡萄汁、甘蔗汁和三勒浆。 白湘灵选了杯葡萄汁,宴会还未正式开始,她四处看看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形,他的儒雅气质和那日在摘星楼看见的背影莫名贴合。听见有人喊江尚书与他敬酒。 不多时,宫宴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乐声响,歌舞升平。 歌舞毕,舞姬们退下,魏皇后向圣人提起太子婚事。 第7章 太子妃 太子萧何珣今岁二十又四,是该娶妻的年纪。魏皇后办宫宴也是为了太子的婚事,她对圣人道:“陛下,太子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恰好今日娘子们都聚在这里,不若就此挑个合适的。” 圣人捋了捋胡须,声音浑厚:“皇后心中可有人选。” “陛下,妾心里有没有人选不重要。”魏皇后端雅笑着,“重要的是这太子妃还得合太子的心意,是为天下女子表率。” 圣人听了对太子道:“珣儿,你可有中意之人?” 萧何珣四平八稳道:“儿臣并无心上之人,婚事全凭父皇做主。” 他却无心悦的女子,对于他来说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最合适当这个太子妃。 圣人微眯眼,不怒自威,目光掠过江尚书:“江尚书的女儿蕙质兰心,端方温秀。朕觉得最合适不过,让司天台选个吉利日子。” 这话虽正中魏皇后心怀,却也觉得奇怪,怎的如此顺利,是陛下本就有意让江尚书的女儿当太子妃么。但也没想太多,她道:“江家娘子确实适合,与太子郎才女貌,最般配不过。” 圣人亲自指婚,这可是天降的喜事,江尚书携着女儿叩谢皇恩。 坊间早有传闻,江娘子江姻会是太子妃,这也算情理之中,众人也不罕然。 宫宴进行到中期,大臣们纷纷向江尚书道贺,贵女们结伴去内苑打马球,萧何远则是去了太子那里。 阮蕙兰望见玉珍公主拉着位女子说话,她没见过这位娘子问旁边的闺友:“玉珍公主旁的娘子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孟满芳回她:“瞧着像成王妃,县主和我们说过的呀,你忘了?” “真是和县主说的一样。”阮蕙兰毫不避讳,“哄人真是有一套,看公主笑的多......” 孟满芳被她说的话吓得一身冷汗,捂住她的嘴:“我的好阿兰,这话你私下说与我听听也就算了,你别在这说啊。” 阮蕙兰拉开她的手,不甚在意,“这里也没多少人在啊。” 孟满芳环视四周,她们附近只有两个人,一起结伴的娘子先去了内苑。不,差点忘了,还有个人——温拂雪,温娘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被提携才来到长安,对她的印象甚少。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她拉着阮蕙兰的手,“我们去内苑打马球,她们估计等我俩很久了。” 温拂雪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家里的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她并不知道在这种场合如何去交际,故而半天都插不上一句话。她边跟着边绞手里的披帛,以此缓解心里的窘迫、无措和尴尬。 萧琴欢原先喜欢和长姐一块玩,后来长姐成亲在外面立了公主府就鲜少进宫了,也不好跑到府里去找,姐妹俩相聚的日子愈发少。那些贵女在她面前太过拘束,侍女怕她磕着碰着,玩得总是不尽兴。 见二嫂嫂第一面的时候她就喜欢,喜欢和待在一起。 她满脸委屈,瞥着嘴:“我偷跑出宫的事让父皇发现了,父皇让人看紧我,我是怎么也出不去。二哥哥说你要开医馆,我本来想着去看看的。” 玉珍完全还是个孩子,白湘灵安慰她:“医馆而已也没什么好看的。圣上疼爱你,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准你出宫了。” 这话说完,玉华公主身边的侍女青台过来,福了福身:“玉珍殿下,我们殿下找您。” 萧琴欢认出这是长姐身边的侍女,对白湘灵道:“二嫂嫂,我先去皇姐那啦。” 她来到玉华公主这,萧琴语见小妹来,向她招手:“玉珍快来,坐姐姐这。” 萧琴欢坐在姐姐旁,萧琴语捧着她的脸,脸颊两团肉挤在一起活生生像个福娃娃,忍不住笑道:“比上次见胖了点。” 胖了,萧琴欢一听可不得了:“啊?!真的吗,那我要少吃点了。” 萧琴语轻轻拍她一下,皱起眉头,塞块糕点在她嘴里,嗔怪道:“少吃点干什么,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得多吃点。” 驸马许庭安见姐妹俩相谈甚欢,不想在这打扰:“玉华,你和玉珍好好聚一聚,我去别处走走。” 萧琴语微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对萧琴欢道:“走,和姐姐去内苑,让姐姐看看你的骑射有没有进步。” 正要拉着萧琴欢走,听见她道:“等等阿姐,让二嫂嫂和我们一起去。” 白湘灵正带着宝兰四处转转,想起在府里的倚翠:“宝兰,倚翠这几天怎么样。” 宝兰答道:“好着呢,王妃放心吧。” 往前走了一会,面前有人拦,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白湘灵眉梢紧蹙,抬头看,这人和魏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不欲理会他,转身往回走,那人又拦住她,语气轻浮:“别走啊,你是谁家的娘子,本王娶你做侧室如......”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是谁踹了他一脚,使得他趔趄俩下往草丛摔去。这一摔他彻底清醒,又觉得丢了脸面红耳赤,爬起来破口大骂:“萧琴语!你敢踢我!” 萧琴语最看不惯这个弟弟,挑眉冷言冷语:“踢你就踢你了,有本事你去和父皇说。”啧了一声又说:“你是嫌院子里的女人不够多么,在这里恬不知耻骚扰别的娘子。” 三个哥哥里,萧琴欢最不喜欢这个放荡轻浮的哥哥,瞪他:“你做的太过分了!” 萧何桓不理会她,讥诮萧琴语:“还管我后院里的事呢,有空管管你院里吧。” 萧琴语冷眼横飞:“我的事你少管。对了,给她道歉!” 这种人哪里会知道错,他不肯道歉要走,萧琴语死死摁住他,迫使他跪下。也不知她是怎么个摁法,萧何桓竟然起不来,最后只得道歉,萧琴语这才松手放了他,萧何桓灰溜溜走了。 “这下有他几天好受的了。”萧琴语笑着对面前的女子道,“三弟妹。” 大婚时萧琴语倒是见过这个弟妹,只是没看真切,现在才算是看清了。小妹看着很欢喜她,萧琴语爱屋及乌也欢喜。 三人并行往内苑去...... 草偃云茫,鞠杖相碰马如飞,马背上的娘子们衣袂翻飞,肆意洒脱。 一场比赛打完,“温娘子,你站那这么久了和我们一块打呀。” 温拂雪仰头看着这嘴角的温煦却又带着高傲的审视的眼神,紧握的手藏在袖子里又松开,直面刺眼的阳光,笑道:“前些日子腿脚受了伤不方便。” 那人轻飘飘‘哦’了一声,抗着球杆扬长而去。 温拂雪转身低声自语:“我会学会的。” 另一侧,萧琴语让青台牵来心爱的汗血宝马:“试试?” 白湘灵有些怵,她并不会骑马,萧琴欢见她犹豫:“二嫂嫂放心吧,这马很温顺的。” 犹豫一番,还是翻身上马,萧琴语在旁教导帮助她稳住马匹。 白湘灵上手快学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够驾驭胯/下的马儿。 萧何远和太子一行人在林子里打猎出来,远远看见一个人便往这来,走近了才发现长姐和四妹也在:“长姐。” “三弟。”萧琴语看了看两个人,淡笑:“我和小妹先走了。”下马时拉着玉珍一起走。 “阿姐你拉我走干嘛。” “不要打扰人家。” 白湘灵的萧何远并马向着曜日同行,他侧头看向她,她的眼眸被太阳照射呈现出晶莹剔透的黄棕色,额前的发丝透着暖黄。 俩人顺意聊了两句话,他和她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日也是这样的蓝天,这样的日光…… 他被救下,那个草药味萦绕的院子里,少女在他毫无预备地闯入他的心房。 少男少女正值青春悸动的时候,一点点星火便足以燎原。 . 宫宴结束后次日,白湘灵来到医馆准备开业。 去颐堂上下俩层,下层放置草药药材,上层则是大夫义诊处,里面的小院用来储存剩下的药材。去颐堂主要义诊药钱只收购买药材的本钱,也接些买卖药材的活。 白湘灵还请了一位大夫,她不在或者病人多的时候就由大夫帮着义诊。 “这是给大家的红封。”她道,“图个吉利。” 宝兰将红封一个一个分发出去,众人打开一看,足足有五十文,这可是好几天的工钱了,店主如此大方都欣喜连连说好话。 苏安瘦弱,那些重活暂时干不了,他还是继续洒扫铺子。 阮蕙兰带着婢女出来逛,婢女指着去颐堂的方向:“小姐您看,那位娘子和成王妃长的好像。” 仔细看看,她道:“不是像就是她。” 她让婢女进去打探,一会婢女回禀:“是间为人看病的医馆,还是不要诊金的。” 阮蕙兰盯着牌匾。 医馆?又是医馆,莫不是做做样子的,和她那继母一样。 有小厮跑过来喊:“小姐,不好了!主君要对二郎君动用家法!” 阮蕙兰闻此赶快跑回府。 第8章 青萝 阮家共有三个孩子。,大娘和二郎君是其家主故去的妻子所生,三郎君是继室所出。 厅堂内,两个郎君齐齐跪在地上,上堂坐着的是阮家主君和云夫人。 阮松直指二儿子的鼻子骂:“好好的为什么对你弟弟动手!” 堂下郎君虽是跪着背却是铁板一般直,他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儿子不会平白无故动手,是他言语激怒于我!” “沧澜你起来。”阮松直对二儿子道,“那你说说,沧澜对你说什么了?” 阮蕙文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阮松直看见他这个样子,觉得他是在找借口掩盖,火冒三丈脸色铁青,桌子一拍:“老子平时是怎么管教你的?!” “管教?”阮蕙文顶嘴,“您那里管过我,都是阿姐一直陪在我身边教导我。这些年来您又有多少时间教导我?您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 云夫人见状出声说话:“蕙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父亲呢。你是他的孩子啊,怎么会没有管你,是不是对你父亲有什么误解啊。” 阮蕙文没给她好脸色,冷声道:“用不着你管。” 阮松直脸气得通红:“你个逆子什么态度,她是你母亲!” “她才不是我母亲。”阮蕙文道,“我母亲已经死了!” “你......”阮松直抬高手要打他,这时阮蕙兰正好赶回来,“父亲!” 阮松直一开始也不是这般,云氏进门后,慢慢就变了,云氏是阮家主母周氏离世后再娶进来的。 “这里没你的事。”阮松直知道她是来护着这个弟弟的,“出去!” 阮蕙兰跪下:“阿弟是有错,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啊。兄弟之间互斗,此乃不悌。可是父亲,事情总要有个前因后果不是吗?” “兰娘啊,刚才不是没问。可...蕙文他虚心不说啊。沧澜也是你的弟弟,你一进来可有关心澜儿?”云夫人皱眉,心疼起来,“瞧瞧我的澜儿,这脸肿成什么一样啊。” 阮蕙兰咬紧后槽牙,“虚心不说”真是曲解添油加醋的一把好手。云夫人此刻在阮沧澜旁侧涕泪涟涟在配上他脸上的伤,倒是显得蕙兰这个当姐姐的冷漠偏心。 云夫人的声音化作鲠横在她的喉咙里。 次次都是这样,次次她都是处于下风。 阮蕙文知姐姐为难,认了错:“儿子知错,请父亲责罚!” 他受完家法后,涂了药躺在榻上,阮蕙兰问他:“和我说说,阮沧澜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等他真正掌家掌权的时候......”阮蕙文顿了顿继续道,“整个阮府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他忽然沮丧起来:“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念书比我厉害,以后入仕也能反哺家族,父亲心里也是偏向他的。他若真成了家主,我们......” “好了。”阮蕙兰宽慰他,“别想太多了,有姐在呢。” 阮三郎君是云氏进门后接入府的,阮家主君对外称这个三儿子是与周氏在扬州时生育的,因着阮三郎身体羸弱年纪又小,扬州又是块风水宝地,是以阮三郎一直在扬州的宅在里养身体,等大了些身子骨强健些再接来长安。 那时阮蕙兰也在扬州,朝廷派父亲去扬州巡视。父亲和母亲根本就没在扬州生孩子,而且阮沧澜看着不像是只有十五岁,倒像是和阿文差不多的年纪。她敏锐猜到父亲和云氏在弟弟出生前就私通苟合,算起来阮沧澜其实是私生子,后来偶然撞见一些事情验证了心里猜想。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为了自己和阿弟,她会尽快收集证据,证明阮沧澜是私生子。按照本朝律法,私生子没有继承权,若父亲执意,族中老人也不会同意的。 阮蕙兰和弟弟说过几句话,去花园散心。昔日锦簇良景看得心里烦闷,出府跑去孟府找孟满芳喝酒了。 萧何远忙完事情来到去颐堂时,白湘灵正在里院。 他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询问:“你们店主呢。” 李伍看见他道:“咱们店主在后头呢,不知郎君找我们店主有何事啊。” 李伍能力不错是白湘灵招来的管事,他有点不明白,这位郎君看着不是来义诊的,要是需要购买药材直接说就行,怎么还要找店主呢,莫不是有大生意! 萧何远理所当然且流畅道:“我是白店主的夫君。” 原来是夫君啊,李伍居然有几分失落,他笑着道:“原来如此,郎君稍等,我去喊我们店主。” 于是他边走边喊:“店主——你夫君来找你来了——” 他天生的嗓门大,整个去颐堂都听见了。使得白湘灵有些不好意思,让宝兰出去阻止他喊。 “你喊这么大声做甚么。” 李伍挠了挠头,没心没肺憨笑;“我这不是怕店主听不清嘛。” 宝兰‘哎’了一声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干活。” 她对萧何远福身行礼后带其到后院。 白湘灵正坐在矮凳上,宝兰很识趣的早就在旁边放了个矮凳,他坐下道:“来得有些晚了。” 昨天他说过会准时来的,临时有事给绊住了。 她不甚在意,淡笑道:“没有正好。” “玉珍和我念叨你呢。” “忙完这几天我进宫一趟。” 李伍在前头看见一位年轻妇人,他知道这是谁,是隔壁线绒铺的杜店主:“诶呦,杜店主你是来买药材的?” 杜青萝道:“不是不是,这不是旁边多了间新铺子么,我来熟络熟络。”说罢给过礼便走了。 李伍又开始喊:“店主,杜店主给你送了礼——” 宝兰这一听可不得了,赶紧止住他的嘴:“哎呀,你不要喊。给我,我拿给店主。” 李伍将物什给她,拱手道:“有劳宝兰姑娘了。” 宝兰正要进到远子里,这时白湘灵恰好出来,那位杜娘子已然不见踪影,她问:“李伍你识得这位杜店主?” “也不算认识。”李伍摇摇头,“我只是知道她,杜店主人热情,喜欢和周围的店主走动。” 白湘灵让李伍送去回礼,两家铺子挨着没几步就到了。李伍道:“杜店主,这是我们店主赠的回礼。” “白店主太客气了。”杜青萝笑,“和你们店主说有空常来坐坐。” . 据司太台占卜,今岁十月初八是黄道吉日,是以太子与江娘子的婚期便定在此日,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事宜。 白湘灵跟着侍女来到玉珍公主居住的明霞宫,宫院内游廊曲折通向公主的寝殿,游廊两处值数十年的梨花树,花骨朵小巧雪白乍一看还以为是纷纷雪花。 寝殿两边的窗户大开,一面对着殷红的山茶花,一面对着清新可爱的青竹。萧琴欢穿着牙白色的襦裙侧榻在海棠窗前美人榻上,白湘灵寻了空处坐,这是玉珍翻过身来,见到二嫂嫂惊喜道:“二嫂嫂什么时候来的!” 白湘灵淡笑:“刚来一会呢。” 萧琴欢拉着她去院里玩猜谜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那厢陆长乐去慈宁宫探望姑母,太后见侄女来欣喜道:“长乐啊来得正好,姑母给你留了桃酥。” 陆长乐拿起一块往嘴里送,细细品味,浓郁的香味缠绕唇齿:“还是姑母这里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太后看了她一会,“长乐啊,你如今也有十七了,有没有心悦的郎君啊,若是有姑母替你做主。” 陆长乐瞬间脸红,羞涩道:“还没有。” 太后瞧她这不好意思的情态,打趣她:“瞧,还不好意思了。” 姑侄笑过一会儿,太后忽然严肃起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若什么时候心里有喜欢的郎君一定要和姑母说,姑母能为你做主。你能有一个好归宿哀家才能放心,还有你的阿耶阿娘和兄长。” 提起牺牲的家人,陆长乐总是会红了眼眶,她哽咽道:“嗯,我知道。” 姑侄聊过几句,陆长乐在慈宁宫再坐了会,便离开要出宫去,走在半道上偏魏皇后的长御道:“县主,皇后请您去一趟椒房殿,” 她与魏皇后相处时间甚少,即便都住在宫里也常能见到却是陌生人般,魏皇后怎么无缘无故召见,她心生怪异。 来到椒房殿行过礼,魏皇后让她坐下聊了些家长里短,还赏赐了数十匹前几天上贡的浮光锦。 陆长乐离开椒房殿,走着走着就停下:“万里。” 万里是她的贴身侍卫,他道:“卑职在。” 陆长乐道:“我觉得皇后有些奇怪。” 万里亦有些想法,但不敢妄自揣度皇后,只得道:“兴许皇后就是想关心关心您,毕竟她是国母。” 陆长乐听了这话想了想:“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魏皇后目送清和县主离开后独自想了很久,自语:“东宫不能只有江姻一个人,还得塞个人进去东宫。”她写了封家书送到魏府,再让长御传召温御史的夫人宋氏入宫。 白湘灵陪着玉珍公主玩了小一个时辰后离开明霞宫,走到应天门快要出宫看见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官员,鹰视狼顾,看着就知道是饱经官场险恶,她只是瞥了一瞬便离宫去。 魏骁余光中看见她,心里便猛的一跳,在看只能看见背影,那怕只是一个背影与故人也是如此相似。 他回到魏府命人去查白湘灵的身世,不出两天便有了结果。 魏晓看着探子送来的信纸,道:“果真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