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在江阳城南部汇入大江,西段便是漕运码头,白日里船只往来如流星。平淡的日子里,江面画舫里装扮鲜亮的娘子吃茶赏景,兰州停靠,渔夫吆喝售卖八仙,小贩兜售果子吃食。
河畔住了无数人家,屋舍鳞次栉比,街巷路上邻里磕瓜子唠嗑,孩童拿着风车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冷不防的撞到人家身上,小孩抬头原来是邻家阿姐,不好意思挠头:“灵姐姐对不住,没撞疼吧。”
白湘灵揉揉他的脑袋,笑容如沐春风:“我没事,你可要跑慢点呀,别摔倒了。”
小孩点头笑嘻嘻又跑去玩耍。
湘灵正要走,有人喊住她:“灵娘。”她转身,那人手里提着酒肉:“灵娘啊,这是我给你阿耶的一点心意,我去你家送你阿耶不收,就只能转手代给了。”
她心里记着阿耶的教诲,推脱道:“不行啊大娘,阿耶交代不能收。”
大娘不肯:“这怎么行呢,多亏了你阿耶我娘才捡回一条性命,你阿耶又不收诊金,这酒肉什么的必须收着。”说罢强行塞她怀里转身就跑。
“大娘......”湘灵反应过来她已经跑没影儿了,无奈之下只能去自家医馆找阿耶。
谁知阿耶竟不在,她问小厮,小厮道:“主人去芳里巷的沈家看诊去了。”他说罢自去忙活。
湘灵了然放了东西在屋内打踅,有意无意四处观望,在多宝格前的案桌上看见阿耶亲笔所著的医卷,上以经书盖之却露出一角,让她的火眼金睛瞧见。
趁父亲不在,湘灵连连跑过去小心翼翼抽出医卷,就在前几日她在某医经上看到一种齐毒没有可解之法,心里好奇想知晓阿耶的医卷里有无解法,可阿耶从来不准她碰,今日终于有机会得以窥见。
医卷第一页:赤鸩毒,取之赤鸩花,其花汁捣碎而成,无色无味......
往下看便是此毒的解法。
湘灵不贪心看到想知道的便心满意足,将医卷放回原处,想起家里还有草药要晒要收,遂归家。
刚到家阿娘出门和她道:“灵儿,娘去布庄里买几匹布回来赶着做夏衣。”
湘灵道:“阿娘路上小心。”
宅院坐落在乌衣巷,庭院里植有一颗桃花树,女子身穿圆领齐腰八破裙,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花纹也显得俏丽可爱。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倦鸟归巢。一片花瓣悄然落在她的肩头,这时木门嘎吱作响,是少女外出的父亲归家。
湘灵开门,看见阿耶还扶着一个郎君。
“灵儿,你娘呢。”
湘灵瞥过郎君一眼,剑眉星目,墨发玉束,他伤得极重,面色惨白身上有或多或少几处血迹,“阿娘去镇上买布了,说要赶着做夏衣。”忙帮父亲拿医箱,“他这是......”
“他受了重伤,腿也伤了筋骨,怕是要百八十天才能痊愈。”
说罢,父女两收拾出一间屋舍供他养伤。
隔日清晨郎君醒来,发觉身上的衣裳已换,普通的绢布但干净整洁,小腿上打了石膏,环顾四周,卧房小巧别致,窗牖半掩半开,几朵桃花探入,床榻正前方木框纱屏作挡与外室隔开。
他奉圣人之命来黔州查税银案,怎料遭到暗刺受了重伤,与随行的侍卫也断联,背腹受敌又孤单伶俜,只能乘船暂时躲避来到黔州辖下的江阳城。
不一时,门扇推开,阳光洒进,光束中浮起微尘,少女纤纤倩影投到屏风上。
白湘灵立在屏风前影影绰绰望见内室的郎君坐起,开口询问:“郎君是醒了吗?”
良久,内室郎君才应声,嗓音如同天山上的冰雪,拒人千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及焉。
湘灵从屏风后现身,身穿天水碧半袖衫,下着赪霞交窬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面若春桃,气质温婉娴静。
“郎君伤得重,万注意休养,石膏拆前不可下榻。”她将承盘置于矮几上,又道:“不知郎君姓何?”
他想了想语气淡淡道:“敝姓周。是…你救了我?”他本姓萧,这时不便道出真姓。
湘灵道:“不是我,是我阿耶救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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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日,萧何远拆了石膏,腿骨初愈合后筋骨并重,还需静养为主,微动为辅。他谢过救命恩人在外头租赁屋子暂住。
少女少男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养伤时又是湘灵多以照看,一来一回久而久之两人便产生了情愫。
萧何远上门邀约湘灵去江上游玩,她阿耶阿娘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明白其中意味,就拦准予她去了,守着该有的礼节即可。
她特意装扮了一番,光洁的额头画了花钿:“阿显,我们去哪里啊。”
他朝她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遂到江畔,只见岸边停靠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画舫,檐柱缠绕姹紫嫣红,舱内四角各挂红灯,萧何远先行一步拉她上船。
见客人已进舱,艄公亦越上船,客舟没入茫茫江面、残阳霞紫中。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张矮案,上放一面小铜镜,还有胭脂、朱砂等颜料。
“先前就看见你额头上画的花钿。”萧何远柔情蜜意道,“我知道外头的新样式,想着给你画。”
湘灵应了他笑靥如春风化雨,他五指轻捏她的下巴,朱笔在她额头上作画。彼此靠得极近,只头一个拳头的距离,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看见他琥珀色眼眸里的自己。
不多时便勾勒完最后一笔,湘灵照看铜镜夸赞:“阿显画技真好。”
听见夸赞萧何远心里畅快甜蜜。
“灵姑娘也在此?”沈郎君乘舟而过,看见萧何远道:“周兄也在真巧。”
白湘灵朝他敛衽:“沈郎君。”沈郎君已是举人,这是应有的尊敬,而一旁的萧何远无动于衷。
萧何远冷冷道:“你怎么在?”
沈郎君整理衣襟:“我怎么不能在,灵姑娘的阿耶治好了我母亲的病,我是特意来感谢灵姑娘的。”
“原来如此。”萧何远笑,“说起来自我赁屋住,我们就很久没聚一聚了。”
他轻拍身边人肩膀示意她稍等一会,二话不说长腿一跨,跨上沈郎君的小舟。
沈郎君倏忽有些琢磨不透他,萧何远看他这幅样子笑道:“不欢迎我?”
从背面看,两位郎君真好似亲友般,萧何远声音低沉似是警告:“我劝你别再打她的主意。”
说罢大掌拍他的肩膀:“沈兄,改日我们一同再欣赏这茫茫江景。”然回到画舫让艄公靠岸,船身调转不多久,沈郎君的小舟浸水下沉,他在舟中不知所措,还好附近有其他舟客发觉让沈郎君换了艘舟船。
萧何远担忧道:“沈兄下次可得注意啊,上船的时候好好检查一番。你又不通水性出了事可不好。”
那艘兰舟租用之前沈郎君就仔细查看过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莫名浸水肯定是他做的手脚!可苦于没有证据实在有苦难言吃了哑巴亏。
“多谢周兄提醒,这回确实是某眼拙了。”沈郎君只能如此道,遂揖手,“时候不早了,灵姑娘,周兄,我先归家了。”
待他走后,萧何远、湘灵亦返家。
路上萧何远忽地问起:“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白湘灵不解:“你怎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她的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萧何远心满意足:“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乌衣巷,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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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换、雁南归、凉风至,萧何远腿骨全然恢复,与他断联的侍卫也找到了他。
“殿下,是卑职护卫不利!”侍卫单膝而跪,双手抱拳,“按照您的吩咐,卑职将与税银案的物证全部保留完整,人证皆安全转移至黔州外,现在就等和殿下一同返回长安。”
沉吟半晌,萧何远走到庭院中,隔着白墙黛瓦眺望泛黄的桃叶,喟叹:“走吧。”
他留了封信,乘船往长安去...
傍晚时,湘灵归家折回敲旁边院门:“阿显,阿显。”
敲了十几下都没来开门,以她对他的了解,敲一两次门,他就会来开门,不会让她等太久的。可今天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生病了?她忙打开门,冲进卧房,室内却空空荡荡,她的心往下坠,坠入悲怆的汪洋。
遂低头望见封信,清泪恰好低落在上,濡湿了信笺,也模糊了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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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淡红枯枝落,白雪纷纷扬满城,今岁江阳城难得下了场大雪,快要到除夕家家户户开始裁新衣准备年货,年轻的娘子们结伴在玉器金店。湘灵和母亲在成衣铺购置新衣,白氏拿珊瑚红缠枝芙蓉花绫齐胸衫裙,在她身上比了比:“老板,这身衣服改大一点。”
“没问题,明天就能来取。”店主道,“白店主,你女儿穿这身衣裳指定漂亮。”
客套了几句,母女两在去买些货物便归家。
快到家,看见门前站着个玉树临风的郎君。
沈郎君作揖:“白夫人,灵姑娘。”
他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盒子,湘灵道:“沈郎君,阿耶不会收徒的。”
“某还是想试试。”他道,“白夫人,灵姑娘,东西我帮你们拿。”
来不及拒绝,人家来了又帮忙提东西不好叫他走,遂白氏道:“辛苦了,进来坐坐。”
进到院内,湘灵时不时看向院门,看时辰阿显的信应该快要送到了。
沈郎君问:“灵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你。”
她摇摇头,淡笑:“没什么事,多谢你的好意。”
坐了会,沈郎君便离开,他不好在此多待。
湘灵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有敲门声,连忙去开门。可敲门的不是驿夫,是父亲,她收拾好情绪:“阿耶回来了,沈郎君今天又来了。”
她听得父亲道:“这小郎君...”
湘灵往街巷望了望,邻居们在唠家常,小孩在打闹,一切是那么热闹非凡,她始终都看不到驿夫的身影,遂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