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侍郎公子案,如同在林微原本就显赫的声名上,又添了一把火,将她神医与神探的双重光环彰显得愈发光彩照人。
济安堂门前每天车水马龙,求医问药者,好奇探索者,甚至各方势力的眼线,络绎不绝。林微了解木秀于林的道理,风头浪尖,反而越发谨言慎行,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留在济安堂的后院,研究医术,教导学员,只会偶尔出来会诊一些疑难杂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风暴,并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一天午后,林微正在学堂里为学员们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最终在济安堂的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肃静,以及盔甲摩擦的声音。
长青面色凝重地跑了进来,低声道:“姑娘,宫里的内侍太监来了,带着禁军。”
林微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木质人体模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舒缓地整理了一下衣裙,长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向前堂。
前堂内,原本看病的病人们已被清场,几名身着明光铠,气息彪悍的禁军侍卫分列两旁,肃杀之气延伸开来。站在中央的,是一位身穿深紫色内侍官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眼神锐利如刃,正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曹德安曹公公。其地位之高,远非之前三皇子派来的高公公所能比肩。
“你就是林七姑娘吧?”曹公公声音尖细有力,却不带丝毫情绪,“咱家奉皇上口谕,宣林七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请”字,只有“宣”。这是皇命,不容置疑。
堂内的众人,包括那两位坐堂的老郎中,尽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青黛和小石头等人更是脸色苍白,满眼紧张和担忧。
林微强压下心头的波动与猜测,碎步向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民女林七,接旨。”
“姑娘请吧,车驾已在门外等候。”曹公公拂尘一甩,语气不容延缓。
“恕民女僭越,请教公公,”林微闻言,并未立刻动身,而是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曹公公,“民女可否携带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曹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镇定,略一颔首:“可。”
林微返回后院,迅速收拾好药箱,里面除了常用的金针和药材,还特意放入了她最近研制的几味救急中成药,以及那套简易的验尸工具——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入宫,绝不是简单的问话或看病。
“姑娘...”青黛眼眶泛红,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没事,”林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吩咐道,“我不在的时间,你要看好家,按我平日教你的去做。”她又转头看向长青,“劳烦通知顾公子。”
长青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已经派安排人去了,我还是跟过去的好,有消息我也好第一时间通知公子。”
马车从郊区启程,悠然穿过繁华的闹市,驶向那红墙黄瓦,象征着大周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皇城。林微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皇帝突然召见,究竟所为何事?是真如顾砚之所猜测的,为了龙体欠安?还是因为京兆府侍郎公子一案,引起了皇上的兴趣?亦或是...背后有三皇子或林家的推手?
无论是哪种原因,这都将是一次危机,也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直面圣君,一言可兴,一言可亡。
碎步进入宫门,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墙,最终在内侍的带领下,林微来到了养心殿的东暖阁。殿内熏香悠扬,气氛庄重肃穆。她不敢抬头直视,依礼跪拜:“民女林七,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一个略显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从前方传来,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微从他的声音的听出一丝颤抖。
“谢皇上。”林微起身,依旧垂首敛目,态度恭谨无比。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近日将这京城搅得风生水起的女神医,究竟是何模样。”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失落。
林微不敢多想,依言抬头,快速瞄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仪,却也掩不住一丝深深的倦色,眼圈泛着不健康的青黑。
“像!确实很像!同样生了一副姣好面孔,更难得的是这身气度,不卑不亢。”皇帝打量着她,口里说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语气上显得有些波动,他顿了顿后,才又恢复平淡的语气,“林七,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民女愚钝,请皇上明示。”林微如坠云雾,只得恭声请教。
“朕听闻你医术不凡,能起死回生,更能明断生死冤案。”皇帝缓缓说道,“今日朕召你前来,一则是因为朕近来龙体抱恙,医署太医院的那群废物们开的药屡不见效,想听听你可有良方。二则...”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朕这里有一桩难题,想考教一下于你。”
终于来了!林微念头飞转,脸上却强装平静:“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在圣前乱言。但皇上不吝考教,民女必当全力以赴。”
“好。”皇帝对曹公公使了个眼色。
曹公公立刻会意,拍了拍手。随着声音的落下,两名内侍低着头抬着一副担架缓缓走了进来,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再之上盖着白布,显然是一具尸体!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皆面露惊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宫中一名暴毙的宫女。”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医署太医院已经做过一次查验,说是突发急病而死。但朕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林七,你去看看,她究竟因何而死?若有半句虚言...”后面的话他未说尽,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仅仅是考教医术,更是考验心性和胆识!宫中出现人命,往往牵扯着见不得光的隐秘。查得出,可能就会得罪某些势力。查不出,便是欺君之罪!
林微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对皇帝道:“皇上,民女需要仔细查验尸体后,才能给出定论,请皇上恩准。”
“准。”
林微走到担架前,深吸一口气,揭开白布。
死者是一名年轻少女,面色青灰,双目紧闭,表情似乎带着痛苦。她戴上手套,开始进行全面的检查。
她检查得极为仔细,从发间到趾尖,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她偶尔移动脚步和尸体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皇帝偶尔端起茶盏喝茶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微的眉头微微皱起。尸体并无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的明显症状。她取出银针,刺入死者喉部,未见银针变黑。难道真是急病?
不,不对。她再次仔细观察死者的指甲和口鼻。强忍着不适,掰开死者的嘴唇,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口腔内部时,她猛然顿住了!
在死者口腔的上颚靠近咽喉的黏膜上,她发现了几处极其细微的,点状的出血点!同时,她注意到死者眼睛结膜处的出血点也比疾病死亡更为明显一些。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
她快速起身,转向皇帝,略显激动的声音中透着沉稳:“皇上,民女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讲。”
“这宫女,并不是死于急病,而是...窒息。”
“窒息?”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为何确定为窒息?可有证据?”
“回禀皇上,若是寻常他杀,一般都明显得外伤或挣扎痕迹。但此女尸体完好,只有口腔上颚黏膜及眼睛结膜处有细微的出血点。”林微条理清晰地分析,“这种迹象,更符合一种相对温和的窒息方式——被人用湿润的布料或类似之物,覆盖在口鼻之上,使其慢慢缺氧而死。这种死亡,痛苦相对较小,而且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常用于...宫内人员的处置。”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曹公公的脸色微变,侍立的宫人更是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消失在殿内。这样的宫闱秘事,竟然被一个民间女子当众揭破!
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得可怕,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半晌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微垂首而立,心中也同样是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确实捅到了一个马蜂窝,但皇命难违,她只能据实相告。
时间过来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林七,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民女只知道,医者当实事求是,据实而言。”林微稳住心神,恭敬地答道,“民女所言,都是依据尸体所能查出的痕迹推断,不敢有半句虚言。至于其他,还请圣上自行明断。”
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纯粹的“仵作”,只负责呈现事实,不涉及任何宫闱斗争。
皇帝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深处。林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任由那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终于,皇帝收回了目光,对曹公公淡淡道:“将人带下去吧,按...规矩处置。”
“是。”曹公公躬身应道,示意内侍将尸体抬走。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与林微二人。
“林七,”皇帝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你很好。胆大心细,观察入微,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
“皇上谬赞。”
“现在,说说朕的病吧。”皇帝揉了揉额角,“朕近日头痛失眠,心悸乏力,太医院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不少安神进补的方子,却总不见好。”
林微获准上前,为皇帝把脉。脉象沉细弦数,舌尖泛红,舌苔浅黄。又问他饮食起居,得知皇帝近来政务繁忙,常常操劳至深夜,并且容易发怒暴躁。
“皇上,”林微沉吟道,“您这症状,确与操劳过度有关,但太医院一味进补,恐怕是方向稍偏,过犹不及。您这病,更具体一点是肝郁化火,扰及心神,心脾两虚。应当以疏肝解郁,清心安神为主,辅以健脾益气。若一味进补,更像是火上浇油,不见起效,反受其害。”
她斟酌着,开出了一个以丹栀逍遥散为基础进行增减的方子,并详细说明了服药禁忌和需要配合的日常起居要求,比如适当走动,清淡饮食,保持心情舒畅等。
皇帝听完,若有所思:“你这说法,倒是与那些老太医们大有不同。也罢,朕便试试你的方子。”他顿了顿,看着林微,“林七,你医术超绝,心性不凡,留在民间,倒是可惜了。可愿入医署听命?”
来了!这,即使橄榄枝,同样也是枷锁。
林微心中一震,入医署,固然是无数医者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对她来说,却意味着失去自由,彻底卷入宫廷斗争的漩涡。
她立刻跪伏在地,言辞恳切:“皇上厚爱,民女感激不尽!但民女才疏学浅,年少浅薄,实不敢担此重任。并且民女志在民间,希望能以微末医术,为更多贫苦百姓解除病痛。济安堂刚刚成立,许多事情离不开民女。恳请皇上成全民女!”
她拒绝得干脆,理由也充分,既表达了感恩,也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皇帝凝视她片刻,似乎早有所料:“性格倒是与她极为相似,罢了,既然人各有志,朕也不强求于你。你且去吧,好好经营你的济安堂。若朕服药后有效,自会有赏赐。”
“谢皇上恩典!民女告退。”林微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退出养心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林微才发觉自己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方才殿内那无声的较量,丝毫不亚于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
宫门外,顾砚之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她安然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没受到什么为难吧?”车上,顾砚之低声问。
林微将殿内经历简要说了,尤其是验尸和拒绝入医署的事情。
顾砚之听完,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你做得很对。入医署,便意味着进入了龙潭虎穴。只是...你今天在殿上揭破那宫女的死因,恐怕是已经得罪了某些人。”
“我知道。”林微疲惫地靠在车壁上,“但当时的情势,由不得我隐瞒。不过,经过这事,皇上至少看到了我的价值...短期内,应当没有人敢明面上动我。”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金光勾勒着皇城的轮廓,壮丽而森严。
这次御前惊澜,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权力的恐怖之处,与规则的残酷无情。但也让她更加地明确,只有保持独立,不断壮大自身,才能在这片权力的森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还有一点她可以隐约推断,当今的皇帝必然与她的某位长辈有过很深的交集,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那位在她刚出生不久,就已经逝去的母亲。
前路灰蒙蒙一片,她要走的路,还很长。济安堂的灯火,必须照得更亮才行。
经此一事,神医林七的名号,已不再是局限于民间传奇,更是得到了当今圣上的认可,真正具备了与各方势力周旋的底气。接下来的京城,也必会因为她这次入宫,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