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带来的消息,就如同冬天里的一盆冰水,让林微彻底清醒。
宫中的注视,意味着她已不再是脱离于权力边缘的小人物,她的医术,已然成了一把可能触及帝国最高权力的双刃剑。机遇与风险并存,而风险,往往先于机遇降临。
接下来的日子,林微更加地低调,几乎足不出户,她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中成药的研制和手下人的培养之中。小石头的进步可谓神速,对药材的理解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青黛则变得愈加稳重,将林微身边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两个妇人缝制的口罩和衣物,也初步达到了林微要求的最低标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先是老宅附近开始凭空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看似路过的商人,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老宅的方位。长青暗中探查过,这些人脚步沉稳,眼神锐利,绝不是什么普通百姓,更像是各方势力派出来的探子。
紧接着,林微所需的几味不算罕见,但需要特定渠道才能保证品质的药材,其供应开始变得不稳定。药铺要么推脱缺货,要么以次充好。顾砚之虽然也能提供稀奇药材,但这些基础用量较大的药材,若长期依赖于他,不仅成本高昂,也容易受制于其他人,无非就是从甲到乙的区别罢了。
“姑娘,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明确说无法按时供货的药铺了。”青黛拿着采购单子,眉头紧锁,“他们都说,再上面的渠道被卡住了,他们也没办法。”
林微看着单子上被划掉的药铺名,眼神微冷。这绝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而是有人故意在掐断她的资源。而能够比较容易做到这一点的,在京城的医药行当中,林家的嫌疑无疑最大。
“不妨事。”林微平静道,“我们的中成药库存现在有多少?”
“清瘟散和止血粉各有五十瓶左右,安神丸少些,只有三十瓶。”青黛回道。
“暂停一切对外的供应。库存优先保证庄子上和我们自己人的需求。”林微吩咐道,“另外,让小石头多留意庄子后山,看看有没有可以替代的野生药材。更重要的是,你去通知所有人,这几天要特别注意安全,不要走夜路,不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能结伴而行的最好不少于两人。”
“是,姑娘。”
渠道被卡,只是第一步。但她最担心的还是人身的安全。果不其然,真正的麻烦,接踵而至。
一天下午,林微正在指导小石头处理一批新采的草药,庄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在不断发抖:“七...七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很多官差!说...说庄子上有人用了您开的药,中了毒,快不行了!要...要抓您去见官!”
林微心头顿时一沉,终于还是来了!栽赃陷害!如此拙劣...却又如此好用的手段。
她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药杵,神色不变:“人现在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老宅外,果然围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酷的捕头。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色青紫,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旁边一个妇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当家的!你死得好惨啊!你要是听话,不吃那林七的狗屁清瘟散就不会变成这样!青天大老爷,你们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那汉子林微认得,是庄子上一个叫赵二的佃户,前两天确实因为感冒来她这里拿过一瓶清瘟散。
捕头看到林微,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冷声说道:“你就是林七?赵二的媳妇王氏状告你庸医害人,给她夫君兜售毒药,导致赵二的性命危在旦夕。你跟我们回衙门一趟吧!”
未等林微反应,长青率先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沉声道:“这位捕头,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仅凭这妇人的一面之词,就要抓人,恐怕有所不妥吧?”
“证据?”那捕头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正是林微制作的清瘟散,“这是从赵二家中搜出的药瓶,里面装的正是林七制作的药粉!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拿下!”
几名衙役就要上前。
“且慢!”林微伸手推开长青,慢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捕头,“捕头大人,可否让我先看看病人?若他真是因为吃了我的药而中毒,我自愿伏法。若另有隐情,也好还我清白,更能避免大人您...办了错案,误了清明,惹人口舌。”
官子两个口,林微并没有一开始就与他争辩,如何能确定赵二是吃了她的药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有人一心想要陷害你,哪怕只是能沾得上边,那也能让你有苦不能言。
林微的冷静应对让捕头有些意外,但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挥手让衙役让开。
林微带上自制的手套,走到担架前,蹲下身,不顾那王氏的哭闹阻拦,仔细检查赵二的情况,长青与青黛见状,连忙上前一人一边拉住了妇人,避免她对林微进行干扰。
面色青紫,口唇发绀,呼吸微弱,瞳孔已有放大的迹象。她轻轻掰开赵二的嘴,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混杂在酸腐的气味中传来。
又是苦杏仁!和当初李老四中的毒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剂量更大,症状更凶险。
她心中冷笑,拾人牙慧,手段还真是毫无新意。这是故意要让她倒在...她最熟悉的领域里,给她一个深刻的记忆吗?不!对方...这次明显是要置她于死地,不仅加重了用药,还动用了官府的力量。
“他确实是中毒了。”林微缓缓站起身子,声音清晰明亮地传遍全场。
那王氏哭得更凶了:“大家都听见了吧!她承认了!就是她开的药有毒!”
捕头脸色一寒:“既然如此...”
“但是,”林微立刻打断了他,目光锐利,看向那王氏,“上次李老四中毒身亡时,我就告诫过大家,不要随意吃那野果,赵二这次中的却依然是那毒!而清瘟散的主要材料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根本就没有苦杏仁。他了中苦杏仁毒,与我的清瘟散有什么关系呢?”
王氏哭声一滞,眼神之中有些慌乱:“什...什么苦杏仁?我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反正当家的就是吃了你的药,才变成这样的!”
“不懂?”林微上快速前一步,用眼神逼视着她,“那我问你,赵二今天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田垄边那种黄色的野果子?”
王氏的眼神不断闪躲,强装镇定:“没...没有!就是吃了你的药才这样的!”
“还说没有?”林微不再看她,转而向捕头说道:“捕头大人,苦杏仁毒发作极快,症状也非常明显。若真是我的药有问题,赵二在我这里拿药已经过去两天,为何今天才会毒发。我要请问王氏,赵二拿到药后,是何时服的药?何时发的病?中间可曾吃过别的东西?在场的各位乡邻,可曾有人看到赵二今日的行踪?前后病发的状况又是如何?”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逻辑清晰缜密。周围看热闹的佃户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对啊,赵二之前都是好好的,没有任何一点异样,好像是下午才突然病发...”
“我晌午还看见他在田埂那边转悠,可精神的很呢...”
“那苦杏,好像就长在那边...”
捕头也不是蠢人,即便他提前得到命令,前来等候拿人,但看见王氏神色慌乱,言辞闪烁,又听周围议论纷纷,心中便起了很大的疑惑。
林微趁热打铁,对捕头道:“大人,苦杏仁毒并非无解。民女恰好知道解毒之法,可否让民女试上一试?若能救活赵二,是非曲直,一问便知!若是救不活他,民女愿承担一切罪责!”
未等捕头做出任何回应,那赵二的媳妇却惊慌地挥手摇头,继续嚎啕起来,“不行!不行!我不信她!万一...万一...”
人都快死了,还能“万一”出来些什么?众人看到这个状况,都已心知肚明,赵二中毒必定存在什么猫腻。
捕头只是稍作沉吟,看了看气息越来越弱的赵二,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林微,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脸带难色地点了点头:“好!本捕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救不活,就罪加一等!”
林微不再多言,立刻让人准备热水、绿豆、甘草等物。她先是取出银针,刺入赵二的人中、内关等穴,稳住心脉。然后迅速配置催吐和解毒的药物,让人掰开赵二的牙齿陆续灌下。
整个过程有序而又快速,看得那捕头和衙役们连连惊奇。
没过几息,赵二猛地抬身剧烈呕吐,大量混有没消化完全的野果残渣的污物被他不断吐出,那股苦杏仁味笼罩于周边。又过了几息,他的青紫的面色竟开始慢慢消退,微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有力起来。
“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惊呼。
王氏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转身想要溜走,却被眼疾手快的长青一把控制住。
赵二慢悠悠醒转过来,面对捕头的厉声质问,以及林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虚弱地指认,是他和王氏受人指使和利诱,但听到需要吃下苦杏仁时,他临阵退缩了,王氏便伙同他人逼迫他吞下大量苦杏仁,并栽赃给林七小姐。
至于指使者是谁,赵二和王氏层次都太低,并不清楚,只知是一个戴着斗笠,出手阔绰的神秘人,带着几个蒙面的黑衣人。
真相终是大白!
捕头的脸色变得铁青,命令衙役将王氏拿下,又对林微抱拳道:“林姑娘,得罪了!这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姑娘一个清白!”
一场风波,看似有惊无险地渡过。但林微知道,这绝不是结束。对方一计不成,定然还会有更狠毒的招数尾随而来。
送走了官差,老宅暂时又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变得更加地压抑。
晚间,顾砚之到访,神色凝重:“今天这事,绝不是偶然。这可能只是对方的试探,或也许只是警告。他们下一次的出招,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化解了。”
林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我知道。他们这是在逼我,逼我做出选择。要么屈服,要么...灭亡。”
“你...有有什么打算?”顾砚之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林微转过身,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带着一片冰冷的决然,“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她日常撰写的计划书,上面是她关于成立一个集医药研究、中成药生产和人才培养于一体的“医学院”的初步构想。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林微将计划书递给顾砚之,眼神热烈,“我要将事情,闹得更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微,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我要在这京城,真正站稳脚跟!”
顾砚之接过计划书,看着上面条理清晰,远超这个时代眼光的规划,心中震撼。他抬头,对上林微那双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点点可以燎原的星火。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但这一次,她不再选择被动接招,而是要迎着风暴,主动出击!
京城的这片天地,就因为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即将迎来更加猛烈的闪电,穿破乌云,划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