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沿运河南下,昼夜兼程。越往南,天气愈发湿暖,两岸景致也从北地的苍茫萧瑟,逐渐变为小桥流水、葱茏秀丽的江南风光。然而,船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萧景琰大部分时间待在主舱内,与几名心腹幕僚和随行的刑部、户部官员研究卷宗,偶尔传见沿途地方官员问话,神色始终冷峻。沈栖梧则安静待在自己的舱室内,或翻阅江南地理志,或凭窗远眺,看似闲适,脑中却在不断整合韩振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消息与她自己的分析。
韩振的情报证实了她的猜测。“金沙帮”确实是江南漕帮中近年崛起最快的一股势力,帮主沙通天手段狠辣,与控制漕运关键节点的几个地方官员、乃至漕运总督衙门内部都有不清不楚的联系。更关键的是,沙通天早年曾在林姨娘那位远房表亲、现任漕运总督张谦府上做过护院!
而几次漕粮“意外”,受损或失踪的漕船,或多或少都与“金沙帮”的势力范围有所重叠。线索,正一步步收紧。
这日傍晚,官船抵达江南重镇——江宁府。尚未靠岸,便见码头上旌旗招展,以江宁知府、漕运司分管官员为首的一众地方官吏早已等候多时,黑压压一片,态度恭谨无比。
萧景琰率先下船,玄色身影在众多绯红、青绿官袍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挺拔冷冽。他并未多看那些谄媚的笑容,只淡淡道:“诸位大人辛苦了,本王奉旨查案,一切从简,直接去驿馆。”
“是是是,王爷一路劳顿,下官已在驿馆备好酒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江宁知府连忙上前,躬身引路。
沈栖梧跟在萧景琰身后稍远处,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她能感受到无数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位随同景王南下的朝阳郡主,无疑已成为江南官场瞩目的焦点。
驿馆内,果然觥筹交错,珍馐满席。萧景琰坐于主位,面色平静,既不热络,也不过分冷漠,只偶尔与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交谈几句,问的也多是漕运实务、地方民情。沈栖梧被安排在萧景琰下首不远处,安静用膳,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漕运司的一位副使端着酒杯,笑着对萧景琰道:“王爷亲至,江南宵小定然闻风丧胆。想必这漕粮案,不日便可水落石出。下官等定当全力配合王爷……”
萧景琰抬眸,目光如电扫过那人:“哦?副使如此有信心?可知本王沿途所见,漕运关卡盘剥、役夫苦不堪言,乃至漕船修缮不力,皆是隐患。尔等身为漕运官员,平日是如何理事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那副使顿时冷汗涔涔,酒醒了一半,连声道:“王爷明鉴,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众人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冷面王爷的锋芒。
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约夹杂着哭喊。
“怎么回事?” 萧景琰眉头一蹙。
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爷,外面聚集了不少百姓,说是……说是家中男丁在漕船上做工,前几日随船失踪了,求王爷做主!”
席上官员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人尴尬,有人恼怒,也有人目光闪烁。
萧景琰放下筷子,起身:“本王去看看。”
沈栖梧也放下帷帽,跟在他身后。
驿馆外,灯火通明下,跪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幼,哭声震天。见萧景琰出来,众人如同见了救星,磕头不止,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王爷!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我家男人吧!”
“那金沙帮逼着他们上那破船,说是运粮,结果船沉了,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官府不管,还说他们是自己逃了……天杀的,家里就指望他吃饭啊!”
“金沙帮”三个字,再次出现!而且是与漕船沉没、民夫失踪直接关联!
萧景琰面色沉静,听着哭诉,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身后那些面色不豫的地方官员。“诸位父老请起。本王奉旨查办漕案,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尔等可将所知情况,详细告知本王随行书记官,不可隐瞒,亦不可夸大。”
他吩咐侍卫妥善安置这些百姓,记录口供,随即转身,看向江宁知府等人,眼神冰冷:“诸位大人,这就是尔等治理下的江南?漕运频频出事,百姓流离失所,尔等却在此歌舞升平?”
“下官惶恐!” 一众官员跪倒一片。
回到驿馆内,萧景琰屏退左右,只留沈栖梧在花厅。
“郡主如何看待?” 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栖梧沉吟片刻,道:“百姓哭诉,直指金沙帮,看似巧合,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将线索递到殿下面前。意在嫁祸,或是……弃车保帅。”
萧景琰颔首:“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金沙帮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人,还藏在后面。” 他顿了顿,“明日,本王会亲自去查看沉船现场,并提审相关涉案人员。郡主……”
“栖梧想去祭拜母亲故居,顺便……体察一下江宁民情。” 沈栖梧接口道。这是他们早就议定的分工,萧景琰明查,她暗访。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以。本王会拨一队侍卫保护郡主。”
“不必。” 沈栖梧拒绝,“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栖梧自有分寸。”
萧景琰没有坚持,只道:“小心。”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命令口吻的意味,虽依旧简洁,却让沈栖梧微微一愣。
“谢殿下关心。”
次日,萧景琰带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前往漕运码头和沉船地点。而沈栖梧则只带着青黛,乘坐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前往孝惠大长公主当年在江宁的别院。
别院位于城西,略显偏僻,但环境清幽。因常年无人居住,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有些荒凉。沈栖梧以思念母亲为由,打发走引路的老仆,独自在院中漫步。
根据韩振提供的线索,母亲当年的一些隐秘手札,可能就藏在这别院之中。她仔细搜寻着书房、卧房,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暗格机关。
就在她专注于寻找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沈栖梧眸光一凛,瞬间吹熄了手边的灯烛,身形隐入书架后的阴影中。
几乎在同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房中,手中兵刃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直扑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刺杀!来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