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第1章 第一章 风雪归京路 永和十四年,冬。 官道上的积雪被沉重的车轮碾过,发出吱嘎的呻吟。一辆素白的灵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于漫天风雪中缓缓北行。车辕上悬挂的白灯笼在凛风中摇曳,映出灯笼上那个墨迹淋漓的“沈”字,更添几分凄清。 车内,沈栖梧裹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素白斗篷,手中捧着一个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她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江南十年,她已习惯了杏花春雨的温润,此刻重回北地,这刺骨的寒意与铺天盖地的白,恍如隔世,亦如她此刻的心境。 母亲,孝惠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尊荣半生,最终却病骨支离,客死江南。临终前,母亲紧握她的手,那双曾经明亮睿智的眼眸染着难以言说的沉痛与不甘,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栖梧…回京去…小心…东宫…” 未尽的话语,化作喉间一缕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那是“相思烬”残留的、刻入沈栖梧骨髓的味道。 她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四年相处日少,母亲总以静养为由将她送往江南最好的书院,她只当是母亲与父亲决裂后心灰意冷,不愿她卷入京中纷扰。直至母亲病重,那日渐憔悴的容颜和偶尔流露的惊惧,才让她心生疑窦。及至整理母亲遗物,发现那本藏在暗格中的手札,记录着零星症状与模糊的猜测,以及那个反复出现的、令人心悸的词——“相思烬”,一种宫中秘传的奇毒。疑点,最终指向了那座储君所在的东宫。 扶灵归京,明为守孝,暗则查案。这是她必须踏上的路。 “郡主,前面驿亭歇歇脚吧?风雪太大了,马匹行走艰难。” 护卫首领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恭敬。 沈栖梧收回思绪,清冷应道:“可。” 驿亭简陋,却也能暂避风雪。沈栖梧刚下车,便见亭中已有两拨人。一拨看似商旅,另一拨则气度不凡。为首是两名年轻男子,一个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眸光锐利如鹰,正自斟自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另一人则穿着月白锦袍,披着银狐裘,眉眼温润,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望着亭外风雪,姿态闲适。 沈栖梧目光微凝。这两人,虽作寻常打扮,但那份骨子里的贵气与久居人上的气度,瞒不过她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带着侍女走入亭中另一角坐下,护卫们则警惕地守在外围。 风雪愈急。忽闻官道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与兵刃交击之声。片刻间,几名黑衣蒙面人且战且退,竟朝着驿亭方向而来,目标似乎是那商旅队伍押送的一口箱子。商旅护卫拼死抵抗,却渐露败象。 “啧,扰人清静。” 玄衣男子放下酒杯,眉头微蹙,语气冰冷。 月白袍男子则微微一笑,看向同伴:“二哥,路见不平?” 玄衣男子未答,目光却扫过那战局,以及亭中安然静坐的沈栖梧。他注意到,这看似柔弱的带孝女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厮杀,眼中竟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被击飞,直直撞向沈栖梧所在的方向!护卫首领惊呼上前,却已慢了一步。 电光火石间,沈栖梧足尖微点,身形如絮般向后飘开半步,同时素手一扬,指间一枚细小的银簪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铛啷”一声,短刀落地。 黑衣人吃痛,惊愕地看向沈栖梧。 这一手,快、准、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 几乎在同一瞬,那玄衣男子动了。他并未起身,只是信手掷出手中酒杯。酒杯裹挟着凌厉劲风,后发先至,“砰”地击中另一名欲从侧翼偷袭商队首领的黑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月白袍男子抚掌轻笑:“好身手。” 也不知是在赞沈栖梧,还是在赞他的同伴。 战局因这两下干预瞬间扭转,残余黑衣人见势不妙,唿哨一声,迅速退入风雪林中。 商队首领惊魂甫定,连忙上前向两拨人道谢。 月白袍男子温和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目光转向沈栖梧,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这位姑娘好俊的身手,临危不乱,令人佩服。” 沈栖梧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石:“情急自保,贻笑方家。” 她目光掠过那玄衣男子,见他已重新取杯斟酒,仿佛刚才出手的并非是他,只那冷冽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探究。 “风雪渐小,不便久留,告辞。” 沈栖梧不欲多言,起身微一礼,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开,走向那辆显眼的灵车。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月白袍男子轻声道:“扶灵归京…看规制,是宗室女?这般气度风华…二哥,可猜得出是谁?” 玄衣男子,正是二皇子景王萧景琰,他抿了一口酒,眸光深沉:“孝惠姑母的灵柩,近日将至京郊。方才那女子,当是十年前离京的朝阳郡主,沈栖梧。” “沈栖梧…” 四皇子瑜王萧景瑜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兴趣更浓,“那个生来便被皇祖父钦点,无论谁即位都必为皇后的表妹?有意思。十年不见,竟已如此…不凡。” 萧景琰放下酒杯,起身:“走吧,回京。” 脑海中却浮现那女子清冷如雪的眼眸,和那迅捷精准的一击。这位突然归京的郡主,恐怕要在已然不平静的京城,掀起新的波澜。 官道上,灵车继续前行。 车内,沈栖梧摊开掌心,那枚作为暗器的银簪静静躺着。她回想起方才那两名男子。玄衣者,冷峻霸道,出手狠准,应是那位以军功著称、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景王萧景琰。月白袍者,温润如玉,眼神却敏锐,当是素有贤名的瑜王萧景瑜。 初次相遇,短暂交锋,各露锋芒。 前路漫漫,风雪未停。京城那座巨大的漩涡,正等待着她的归来。母亲的死因,那道如同枷锁又如同护身符的先帝旨意,还有这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她将银簪缓缓簪回发间,眼神坚定而冰冷。 京城,我回来了。真相,我来了。 第2章 第二章 故园风雨夕 灵车抵达沈相府时,已是暮色四合。相府门前白幡招展,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肃穆。丞相沈修远身着素服,率领家眷仆从,早已候在门前。 沈栖梧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众人。十年不见,父亲沈修远鬓边已添华发,面容依旧儒雅,眼神却愈发深沉难测。他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淡青衣裙、容貌姣好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婉约与小心翼翼,正是那位导致父母决裂的林姨娘。林姨娘身旁,跟着一个与沈栖梧年岁相仿的少女,眉眼与林姨娘有七分相似,正是其女沈栖莲,此刻正低眉顺眼,却难掩眼底一丝好奇与审视。 再往后,是几位庶出的弟妹,以及一些面生的脸庞。沈栖梧的目光在其中一位身着半旧青衫、气质沉静的少年身上略微停顿。那是林姨娘带入府中的儿子,名义上的养兄,沈知节。他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与周遭的悲切格格不入,只在沈栖梧看过来时,抬眸与她视线一触,随即又飞快垂下,深不见底。 “不孝女栖梧,扶母亲灵柩归家。” 沈栖梧敛衽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修远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我儿辛苦了。归来便好,归来便好…” 他目光落在身后的灵柩上,眼圈微微发红,似有无限悲戚,“孝惠…是为夫对不住你…” 演技精湛,若非知晓内情,几乎要被他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骗过去。 林姨娘亦拿着帕子拭泪,柔声道:“郡主一路劳顿,快些进府歇息吧。灵堂早已设好,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沈栖梧淡淡应了一声:“有劳林姨娘费心。” 目光却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转而看向沈修远,“父亲,母亲灵柩需即刻入府,安置灵堂。” “自然,自然。” 沈修远连忙吩咐下人小心搬运灵柩。 仪式繁琐,直至深夜,灵堂才彻底安静下来。香烟袅袅,烛火跳跃,映着孝惠大长公主的牌位,显得格外寂寥。 沈栖梧屏退左右,独自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清丽却坚毅的侧脸。 “母亲,女儿回来了。” 她低声呢喃,“您放心,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东宫,还是…更深处的黑手。” 脚步声自身后轻轻响起。沈栖梧没有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兄长。” 她轻声道。 沈知节走到她身旁跪下,默默拿起一叠纸钱,投入火中。火光噼啪,映亮他清俊却带着一丝郁色的面容。 “十年不见,栖梧妹妹长大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兄长也变了许多。” 沈栖梧侧眸看他,“在府中,可还安好?” 沈知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仰人鼻息,谈何安好?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栖梧,“倒是你,此番归京,恐怕不仅仅是守孝那么简单吧?” 沈栖梧眼神微凝:“兄长何出此言?” “孝惠大长公主病逝江南,消息传来,府中反应…颇为微妙。” 沈知节压低了声音,“林姨娘暗中似乎有些动作,与江南来的某些人联系密切。而且,我偶然听到她与栖莲提及…‘相思烬’。” 沈栖梧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相思烬’?那是何物?” 沈知节深深看了她一眼:“妹妹不知便最好。此物牵连甚广,凶险异常。你刚回京,根基未稳,还是…谨慎为上。” 他话中有话,带着提醒,也带着试探。 “多谢兄长提醒。” 沈栖梧垂下眼帘,“栖梧省得。只是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为人子女者,若不能查明真相,于心何安?” 沈知节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下,只需兄长帮我留意府中动向,尤其是林姨娘母女,以及与她们往来之人。” 沈栖梧看着他,“可以吗?” 沈知节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他站起身,“夜深了,妹妹早些歇息,守灵也不急在一时。” 望着沈知节离去的背影,沈栖梧眸光幽深。这位养兄,心思深沉,立场难明,但他的提醒和此刻的表态,至少说明他并非完全站在林姨娘一边。或许,可以尝试争取。 翌日清晨,按规矩,沈栖梧需入宫谢恩,并参加宫中为她归京及母亲丧事而设的小型觐见。 皇宫,巍峨依旧,朱墙金瓦,沉淀着权力与岁月的森严。在內侍的引导下,沈栖梧穿过重重宫阙,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偏殿。 殿内,檀香馥郁。永和帝萧彻端坐于御案之后,年近五旬,面容威仪,眼神锐利,此刻却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温和。太子萧景仁立于御案一侧,面带得体的悲戚。而景王萧景琰与瑜王萧景瑜,竟也都在殿中。 沈栖梧敛衣跪拜:“臣女沈栖梧,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谢陛下恩典,遣使迎灵,抚慰臣女失恃之痛。” “快起来,孩子。” 永和帝声音带着些许感慨,“十年不见,朝阳都长成大姑娘了,眉眼间,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孝惠她…去得太突然,朕心甚痛。你母亲是朕唯一的亲姐,朕已下旨,追封她为固伦孝惠敬慎大长公主,以最高规制治丧。” “臣女代母亲,谢陛下隆恩。” 沈栖梧再次叩首,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起来说话。” 永和帝抬手,目光慈爱地看着她,“你既归京,便安心住下。守孝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向朕开口。”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你及笄之年已过,按先帝旨意…” 沈栖梧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来了。她立刻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母亲新丧,为人女者,心痛如绞,恨不能随母亲于地下。此刻实在无心婚嫁之事,恳请陛下允准臣女为母亲守孝三年,以全孝道。先帝旨意深恩,栖梧不敢或忘,只求暂缓,望陛下成全!”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以孝道为盾,让人难以反驳。 永和帝看着她悲切却坚定的模样,沉吟片刻,叹道:“孝心可嘉,朕岂能不允?便依你,守孝三年后,再议婚嫁。” “谢陛下恩典!” 沈栖梧深深拜下,心中稍定。 太子萧景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表妹至孝,令人动容。守孝期间,若有任何难处,东宫定当竭力相助。”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沈栖梧疏离而礼貌地回应。 萧景瑜适时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朝阳郡主一路辛苦,又骤失至亲,还需好生休养。父皇,不如让郡主先回府歇息吧?” 永和帝点头称是。 沈栖梧告退而出。经过萧景琰身边时,他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并未言语。而萧景瑜则对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走出乾元殿,沈栖梧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以守孝为由,争取到了三年时间。但这三年,注定不会平静。太子那志在必得的眼神,景王深不可测的审视,瑜王温和下的敏锐,还有宫中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母亲的仇,她一定要报。而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清冷而坚定。 风雨,即将来临。 回到沈相府,表面哀戚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沈栖梧居住的“梧竹幽居”是母亲当年的旧居,虽一直有人打扫,但十年未住人,难免有些疏漏。林姨娘掌家,这些细节上的怠慢,便是最温和的下马威。 沈栖梧不动声色,只吩咐从江南带回来的心腹侍女青黛、碧螺仔细查验整理,一应饮食用度皆需经过她们之手。 这日清晨,沈栖梧正在母亲灵前焚香,林姨娘便带着沈栖莲前来请安,美其名曰关心郡主起居。 “郡主昨日入宫辛苦,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炖了燕窝粥,最是滋补安神。” 林姨娘笑容温婉,亲自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 沈栖梧目光扫过那描金漆盒,并未接手,只淡淡道:“有劳林姨娘费心。只是母亲新丧,我心如刀割,食不下咽,这些滋补之物,实在用不下,姨娘心意我领了。” 林姨娘笑容微僵,随即又关切道:“郡主孝心可嘉,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才是。若是孝惠公主在天有灵,见您如此憔悴,定然心疼。” 沈栖莲也柔声附和:“是呀,大姐姐。您如今是府里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倒下了。” 她语气真诚,眼神却悄悄打量着沈栖梧素衣下的窈窕身段和清丽容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沈栖梧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厨房,我昨日偶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最喜江南的一道‘蟹粉狮子头’,说是当年外祖家厨子的独门手艺。不知如今府里可还有人会做?” 林姨娘忙道:“郡主想吃,妾身这就让厨房去琢磨……” “不必麻烦了。” 沈栖梧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并非我想吃,只是思念母亲罢了。既然府中无人会做,也就罢了。只是由此想起,母亲当年留下的些许产业账目,还有她的一些旧物,我既已归家,也该接手整理,以慰母亲在天之灵。林姨娘掌家辛苦,这些琐事,就不必再劳烦你了。” 林姨娘脸色微变。沈栖梧这是要收回部分管家权,尤其是涉及孝惠公主嫁妆的部分!她强笑道:“郡主守孝期间,怎好劳心这些俗务?还是妾身先帮您打理着,待您孝期过后……” “守孝在心,不在形式。整理母亲遗物,正是孝道所在。” 沈栖梧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是说,林姨娘觉得,我不该过问母亲留下的东西?” 这话已是极重。林姨娘心头一跳,连忙道:“妾身不敢!郡主既然吩咐,妾身稍后便命人将相关的账册、钥匙和对牌送来。” “有劳。” 沈栖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为母亲添香,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林姨娘带着沈栖莲悻悻退下。一出梧竹幽居,沈栖莲便忍不住低声道:“娘!她就这么轻易把账目要回去了?那我们……” “闭嘴!” 林姨娘低声呵斥,脸色阴沉,“急什么?她一个刚回京的黄毛丫头,懂什么管家?账目给她,她也未必看得明白!更何况……”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戏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日,沈栖梧雷厉风行。她并未急着全面接管中馈,而是先从母亲的嫁妆产业和梧竹幽居的小厨房入手。查账、盘点、更换不听话的仆役,手段干脆利落,条理清晰,让原本存着轻视之心的下人纷纷收敛,不敢再阳奉阴违。 这日午后,沈栖梧正在翻阅几处田庄的旧账,青黛进来禀报:“郡主,林瑾瑜公子求见。” 沈栖梧眉梢微挑:“请他进来。” 林瑾瑜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手中捧着一本册子。“见过郡主。” “兄长不必多礼,坐。” 沈栖梧放下账册,“兄长此来,有事?” 林瑾瑜将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我私下记录的一些府中用度出入,以及…近几个月与林姨娘往来密切的一些府外人员名单。或许…对郡主有用。” 沈栖梧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心中微动。上面记录清晰,何时何地,林姨娘支取了非常例的银钱,见了哪些人(有些甚至标注了疑似身份,如“漕帮小头目”、“江南绸缎商”),时间、数额、疑点,一目了然。这份心思和胆量,远超她的预期。 “兄长这是……” 沈栖梧抬眸看他,目光深邃。 林瑾瑜垂下眼,声音低沉:“郡主归京那日,在灵堂之言,我记在心里。我知道郡主不信我,但我…别无他求,只望郡主能查明真相,还…还府中一个清净。我母亲…她所做之事,未必全是她本意,但终究是错了。” 他语气复杂,带着挣扎,却也有一丝坚定。 沈栖梧沉默片刻,将册子合上:“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兄长在府中处境不易,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这便是初步接纳的信号。林瑾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道:“我明白。郡主若有差遣,瑾瑜定当尽力。” 送走林瑾瑜,沈栖梧看着那本册子,若有所思。林姨娘的背后,果然不简单,竟与江湖漕帮有所牵扯。这让她调查母亲死因的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岔路。 第3章 第三章 银针疑云 归京已半月余,沈栖梧深居简出,除必要的晨昏定省与宫中召见,多数时间皆闭门于梧竹幽居,一面整理母亲旧物,一面暗中查探“相思烬”的线索。这日,因太后惦念,她依礼入慈宁宫请安。太后是孝惠公主的生母,亦是沈栖梧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理世事。 慈宁宫内檀香更浓,带着一股暮气。太后拉着沈栖梧的手,老泪纵横,反复念叨着孝惠公主幼时的趣事,精神时好时坏。末了,她屏退左右,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栖梧,压低声音道:“栖梧啊…你娘死得冤…宫里…吃人啊…那道旨意…是福也是祸…你要当心…当心…” 话语零碎,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栖梧耳边。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察觉到了母亲死因的异常,并提到了那道先帝旨意带来的凶险! 她紧紧握住太后的手,低声道:“外祖母,栖梧明白。您放心,栖梧会小心的。” 从慈宁宫出来,时辰尚早,沈栖梧未乘轿辇,只带了青黛,信步走在宫苑夹道。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隐约听得内有梵音诵唱,香烟袅袅。青黛低声道:“郡主,前面是先帝嫔妃清修的佛堂‘静心苑’。” 沈栖梧心念微动,母亲生前亦常来此礼佛。她示意青黛在外等候,自己悄然步入。佛堂内静谧安然,只有几位年老宫妃跪坐蒲团,低声诵经。她于角落拈香三柱,默默祝祷,祈愿母亲早登极乐,保佑自己查明真相。 正静心间,忽闻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并非宫人。沈栖梧回身,便见景王萧景琰立于门廊光影处。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惯有的冷峻似乎被这佛堂的宁静冲淡了几分,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皆是一顿。 “景王殿下。”沈栖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 “朝阳郡主。”萧景琰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郡主也来礼佛?” “思念母亲,聊表心意。”沈栖梧语气平淡。 萧景琰走近几步,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佛龛,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孝惠姑母生前仁善,常在此处为边关将士祈福。” 他竟知晓母亲旧事?沈栖梧心中微诧,面上不显:“殿下有心了。” 一阵沉默。佛前香烟缭绕,唯有老妃们低沉的诵经声。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凛冽如冰,气氛微妙而紧绷。 “郡主归京已有数日,可还习惯?”萧景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沈栖梧答得滴水不漏。 “京城不比江南温润,冬日苦寒,郡主还需仔细身子。”他这话似是关心,却又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谢殿下提醒。” 又是一阵无言。萧景琰似乎不擅,亦或不屑于这般无意义的寒暄,他今日似乎只是偶然至此,并无多言之意。正当沈栖梧准备告退时,他却忽然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问了一句: “听闻郡主在江南,于书院进修多年?” 沈栖梧心头一凛,他竟连这个都查过?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是,母亲希望栖梧多读些书,明事理。”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恰在此时,佛堂外传来一阵温润含笑的语声:“不想二哥与朝阳表妹竟都在此,真是巧了。” 只见瑜王萧景瑜施施然步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先是对着佛龛微微一揖,旋即转向二人,笑容和煦如春風:“方才去给太后请安,听闻表妹在此,特来寻你。母妃备了些江南新贡的软酪,想着表妹或会喜欢,命我送来慈宁宫,既在此遇上了,便直接交给表妹吧。”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手中,果然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解释了为何来寻沈栖梧(奉母命,合乎情理),又点明了对她的格外关照(知其口味,特意送来),更将“偶遇”萧景琰也囊括其中,显得自然无比。 萧景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萧景瑜和沈栖梧之间扫过,未发一言,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更冷了些。 “多谢瑜王殿下,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沈栖梧接过食盒,礼貌道谢。她对萧景瑜的示好心存警惕,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萧景瑜笑道:“表妹客气了。听闻江南文风鼎盛,表妹学识不凡,日后若得闲,可否向表妹请教一二?”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殿下谬赞,栖梧才疏学浅,不敢当‘请教’二字。”沈栖梧委婉推拒。 萧景瑜也不纠缠,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转而看向萧景琰:“二哥也是来礼佛的?真是难得。” 萧景琰淡淡瞥了他一眼:“路过。” 言简意赅,不欲多言。 萧景瑜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依旧含笑与沈栖梧说了几句关于佛经的闲话,言辞优雅,见识广博,气氛倒是比方才与萧景琰独处时缓和了许多。 萧景琰立于一旁,看着萧景瑜与沈栖梧言笑晏晏(虽只是礼貌性的),再看沈栖梧对自己时的疏离戒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闷。他忽然觉得这佛堂气息窒碍,冷声道:“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门口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萧景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笑,对沈栖梧温言道:“二哥性子便是如此,表妹勿怪。” 沈栖梧垂下眼帘:“景王殿下威严天生,栖梧不敢。” 心中却对这位冷面王爷的来去如风,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而萧景瑜的温文尔雅、体贴入微,也与萧景琰形成了鲜明对比。只是,这体贴之下,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次佛堂的“偶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已悄然荡开。三位主角的命运,自此开始了更深的交织。萧景琰因那莫名的烦闷与对比,对沈栖梧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注意”;萧景瑜则开始了更明确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接近;而沈栖梧,则在警惕与周旋中,一步步踏入这京城无形的漩涡。 佛堂偶遇之后,京城贵眷圈中,悄然流传起一些关于朝阳郡主的闲言碎语。有说她恃宠而骄,归京不久便引得景、瑜二王先后青眼;有说她守孝期间不安于室,频频出入宫闱,实非贞静之辈;更有甚者,说她不知廉耻,作为钦定未来皇后,却放着太子不理,勾引其他皇子。这些流言虽未明面喧嚣,却在各府后宅的茶会、花宴间悄然弥漫,带着女子间特有的、裹着蜜糖的毒刺。 这日,安国公府设赏菊宴,沈栖梧碍于国公夫人与母亲昔日有些交情,不得不前往。宴席间,几位素来与东宫亲近的贵女,言语间便带上了机锋。 “听闻郡主在江南十年,见识广博,想必于诗书一道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姐笑着开口,眼底却藏着挑衅。谁不知朝阳郡主离京时年幼,纵然后来在江南书院进修,又如何比得上她们这些在京中名师指导下长大的贵女? 沈栖梧神色平静,放下茶盏,淡淡道:“李小姐谬赞,栖梧资质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不敢在诸位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另一位着绯色衣裙的小姐掩口轻笑:“郡主过谦了。谁不知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都对郡主另眼相看,想必郡主定有过人之处。” 这话便将那暧昧的流言摆到了台面上,席间顿时一静,目光皆聚焦在沈栖梧身上。 沈栖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抬眼看向那绯衣小姐,目光清凌凌的:“王小姐此言差矣。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宽和待下,对诸位宗室女眷想必皆是一视同仁。栖梧蒙两位殿下垂询,不过是因着母亲的情分与陛下的爱屋及乌,岂敢妄加揣测,玷污殿下清誉?”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受关注的原因(孝惠公主和皇帝),又将对方隐含的指控轻轻挡回,反而显得对方心思龌龊。 那王小姐被噎了一下,脸色微红,还想再说什么,忽闻园外传来通传声:“景王殿下到——瑜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起身相迎。只见萧景琰与萧景瑜并肩而来,一个玄衣冷峻,一个月白温润,霎时吸引了满园目光。 安国公夫人连忙上前见礼。萧景琰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沈栖梧身上略微停顿一瞬,便转向安国公夫人:“本王与四弟路过,听闻府上菊花开得正好,特来叨扰。” 萧景瑜则笑容和煦:“夫人不必多礼,是我与二哥唐突了。” 他目光流转,已将在场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尤其在沈栖梧那沉静的面容和几位面色不豫的贵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安国公夫人忙将二位殿下请至上座,宴席气氛因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 萧景瑜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与几位老臣和国公夫人聊起了诗词菊韵,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很快便将方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冲淡。他不时也会将话题引向沈栖梧,问些江南风物,态度温和有礼,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他的关注,又不至于让她难堪。 而萧景琰则始终沉默居多,只偶尔应和一两声,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看到沈栖梧面对刁难时的从容应对,也看到了她此刻在萧景瑜刻意营造的和缓氛围中,那微微放松的脊背。 酒过三巡,众人移至水榭听曲。水榭临湖,秋风带着凉意。沈栖梧不欲在人群中多待,便借口更衣,带着青黛沿湖缓步,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 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噗通”落水之声!沈栖梧回头,只见方才那出言挑衅的王小姐不知怎的竟跌入了湖中,正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呼救! 岸边顿时一片慌乱,丫鬟仆妇惊叫不止,却因湖水颇深,无人敢轻易下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众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正是萧景琰! 他动作极快,几下便游到那王小姐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将其拖回岸边。早有侍卫上前帮忙,将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王小姐拉了上来。 萧景琰随即上岸,浑身湿透,玄色衣袍紧贴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冷冽之气。他看也未看那惊魂未定的王小姐,只对安国公夫人冷声道:“速请府医。”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他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众人皆被景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旋即纷纷上前表示关切。萧景瑜也快步走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欲给萧景琰披上:“二哥,快些去更衣,莫要着凉。” 萧景琰却抬手挡开了他的外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站在假山旁的沈栖梧身上。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突发事件与她毫无干系。 但他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她身侧的假山石缝中,一枚极其细小、不易察觉的银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若非他眼力过人,又恰好站在这个角度,绝难发现。 是意外,还是……? 萧景琰眸色一沉,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方才看得分明,那王小姐落水前,似乎脚下一滑,而那个位置,正在沈栖梧离去路径的不远处。这枚银针……他大步走向沈栖梧。 众人见他浑身湿透却气势迫人地走向朝阳郡主,皆屏住了呼吸。 萧景琰在沈栖梧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湖水凛冽的气息和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她清澈却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探向她身侧的假山石缝,精准地取出了那枚银针。 他将银针置于掌心,递到沈栖梧眼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郡主,可识得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细小的银针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栖梧。 沈栖梧看着那枚银针,心中亦是一震。她自然认得,这是她惯用于自保或必要时暗算敌人的细小暗器之一,方才……莫非是青黛情急之下出手?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殿下这是何意?栖梧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萧景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然而没有,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只有被质疑的微愠。是她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与她无关? 一旁的萧景瑜适时开口,温声打圆场:“二哥,想必是哪个不小心遗落的绣花针,湖边风大,还是先顾着您的身子要紧。” 他这话,看似解围,却也将“绣花针”与女子联系了起来。 萧景琰深深看了沈栖梧一眼,收回手,将银针攥入掌心,不再追问,只冷冷道:“今日之事,本王会查清楚。” 说罢,转身对安国公夫人道:“备车,回府。” 他带着一身寒气与疑云离去,留下心思各异的众人。 萧景瑜走到沈栖梧身边,低声道:“表妹受惊了。二哥他……行事向来如此,并非针对表妹,还望勿怪。” 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沈栖梧微微福身:“多谢瑜王殿下,栖梧无事。” 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萧景琰的怀疑,萧景瑜的“关怀”,这落水事件背后的真相……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经此一事,萧景琰对沈栖梧的“好奇”更添一层,她不仅聪慧冷静,似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身手和秘密。而萧景瑜,则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位表妹的价值与吸引力,她绝非凡俗女子,值得他投入更多“关注”。两人对沈栖梧的“兴趣”,因这次意外事件,悄然升级。而那枚被萧景琰收走的银针,也成了悬在沈栖梧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剑。 安国公府落水事件,虽被萧景琰强行压下,未起更大波澜,但那枚被带走的细小银针,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有限的知情者心中持续荡开涟漪。 沈栖梧回到梧竹幽居,屏退左右,只留青黛。 “今日之事,是你出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青黛连忙跪下,神色惶恐却坚定:“郡主明鉴!奴婢见那王小姐言语刻薄,后又似有靠近郡主的不轨意图,情急之下才……奴婢擅作主张,请郡主责罚!” 沈栖梧看着她,沉默片刻。青黛武功不俗,手法隐秘,初衷亦是护主,若非萧景琰眼力过人且角度刁钻,绝难发现。 “起来吧。”沈栖梧轻叹一声,“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景王……他已起了疑心。” “是,奴婢明白。”青黛心有余悸地起身。 主仆二人都清楚,萧景琰绝非易与之辈。他既已怀疑,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次日午后,景王府便派了一名管事嬷嬷前来,言称奉王爷之命,送来几匹宫中新赐的云锦,说是给郡主压惊。态度恭敬,理由冠冕堂皇。 然而,随行的还有一位自称姓孙的嬷嬷,说是精通女红,特来请教郡主一些江南刺绣的新奇针法。此人眼神精亮,言语间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机锋,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沈栖梧平日用度、身边人情况,尤其是对“细小尖锐之物”的使用习惯。 沈栖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与那孙嬷嬷周旋了半个时辰,言辞滴水不漏,只道自己于女红一道只是寻常,惯用的不过是些绣花针,且皆有规制,并无特例。那孙嬷嬷一无所获,只得讪讪告退。 “王爷对那银针,倒是上心。”沈栖梧捻着手中茶杯,眸色微冷。萧景琰的步步紧逼,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威胁。此人洞察力惊人,行事果决,若被他盯上,她后续的行动将处处受制。 正当她思忖对策之际,瑜王萧景瑜的拜帖又至。这一次,他邀她于三日后,往京郊皇家别苑“渌水亭”赏秋,言道届时会有几位文坛名士在场,以文会友,请郡主品评。 这邀请,比起之前的暗中送物,更进了一步,是公开的社交场合邀约。沈栖梧若应下,便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萧景瑜的亲近姿态,在京中贵人圈中释放出明确的信号。若是不应,则显得不近人情,也拂了萧景瑜的面子。 沈栖梧沉吟片刻,提笔回帖,以“守孝期间,不宜参与宴饮集会”为由,婉言谢绝。她不能轻易站队,尤其不能在萧景琰已然怀疑她的情况下,与萧景瑜走得太近。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三日后,渌水亭的文会照常举行。傍晚时分,萧景瑜竟亲自来了梧竹幽居,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冒昧打扰表妹清净。”萧景瑜笑容依旧温润,带着歉意,“今日文会上,巧遇太医署致仕的陈院判,陈老医道精深,尤擅调理妇人弱症。想起表妹舟车劳顿,归京后难免不适,故特请陈老前来,为表妹请个平安脉。” 他竟将太医请到了她府上!理由又是如此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太医!沈栖梧心中一凛,萧景瑜此举,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是想探查她的身体状况,还是借此机会,将她“体弱”的印象坐实,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关于她身手的质疑? 她瞬间想到了那枚银针。萧景瑜是否也从某种渠道知晓了此事,故而用这种方式来“帮”她圆场,或者……试探? “瑜王殿下费心了。”沈栖梧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只是栖梧身子尚可,不敢劳动陈老先生。” “郡主客气了。”那陈院判捋须笑道,“老朽虽已致仕,但能为郡主略尽绵力,亦是荣幸。更何况,孝惠大长公主当年于老朽有恩,能为郡主诊脉,聊表寸心,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他将母亲都搬了出来,沈栖梧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心中有鬼了。 她只得伸出手腕:“那便有劳陈老先生了。” 陈院判凝神诊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又细细品味良久,方才松开手,沉吟道:“郡主脉象……看似平和,然沉取之下,似有隐忧。可是近日偶有心悸、夜间少寐?且……郡主早年是否受过寒湿,留有根底,以至于气血略有亏虚之象?” 沈栖梧心中震动!这陈院判果然医术高明!他说的“隐忧”、“心悸少寐”,正是她体内潜伏的“相思烬”毒素带来的细微影响,而“早年寒湿、气血亏虚”,则是她伪装的、符合“体弱”表象的脉象!他竟然能同时看出真假两层! “老先生慧眼。”沈栖梧垂下眼帘,默认了他的诊断,“幼时在江南,确曾落水受寒,调理多年,总难除根。” 陈院判点点头:“此乃沉疴,需徐徐图之,切忌劳心劳力,亦不可……妄动气血。” 他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目光温和地看了沈栖梧一眼。 萧景瑜适时开口,语气充满关切:“原来表妹身子竟有这般隐疾?是我疏忽了。陈老,不知该如何调理为好?” 陈院判开了几味温和滋补的方子,又叮嘱了些静养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萧景瑜亲自送陈院判出府,回来后,对沈栖梧温言道:“表妹既有旧疾在身,更应好生休养。日后若有何处不适,或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派人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对了,听闻前日在安国公府,二哥似乎因一枚绣花针与表妹有些误会?表妹莫要放在心上,二哥他掌管刑部,于这些细微处难免敏感些。如今有陈老诊断在前,表妹体弱需静养,那些舞刀弄枪、飞针走线的事,还是少沾为妙,也免得徒惹猜疑。”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坐实了沈栖梧“体弱”的形象,为她可能暴露的身手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体弱之人怎会用得了那等需要腕力的暗器?),又轻描淡写地将萧景琰的怀疑归结为“职业习惯”,还顺势表达了自己的体贴与维护。 沈栖梧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笑容,心中寒意更甚。萧景瑜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圆滑,远在萧景琰的霸道直接之上。他正在用他的方式,编织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将她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多谢瑜王殿下关怀,栖梧记下了。”她再次道谢,语气依旧疏离。 送走萧景瑜,沈栖梧独自站在院中,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前有萧景琰如鹰隼般的怀疑与审视,后有萧景瑜如春水般的关切与算计。那枚小小的银针,竟成了撬动三方关系的支点。 萧景琰因怀疑而更加“关注”她,试图揭开她的伪装;萧景瑜则趁虚而入,利用这怀疑,试图将她拉入自己的阵营,为她披上“柔弱”的外衣。 而她,在这双重夹击之下,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秘密,同时,也要利用这微妙的平衡,为自己争取查明真相的空间与时间。 这场始于好奇与试探的拉扯,因一枚意外出现的银针,骤然升级,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耐人寻味。 第4章 第四章 漕澜初起 从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昏黄。沈栖梧心事重重,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刚过一个拐角,便听到前方传来争执之声。只见太子萧景仁正拦着一位官员打扮的人,脸色不豫:“……漕粮之事,孤自有主张,何须你等多言!” 那官员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沈栖梧不欲多事,正想避开,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栖梧回头,只见景王萧景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玄色蟒袍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太子见到他,脸色更加难看:“二弟真是闲得很,何处都能遇上。” 萧景琰神色不变,目光扫过那名官员,最后落在沈栖梧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才对太子道:“臣弟只是恰好路过。听闻江南漕粮押运似乎出了些岔子,户部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殿下既主管户部,还是早些回去处理政务为好,在此与无关之人纠缠,恐误了正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太子气得脸色发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向萧景琰行礼告退。 一时间,宫道转角处,只剩下沈栖梧与萧景琰二人。气氛有些凝滞。 “多谢景王殿下解围。” 沈栖梧率先开口,语气疏离。她虽不喜太子,但对这位冷面王爷也同样心存警惕。 萧景琰走近两步,宫灯的光线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郡主不必谢孤。孤并非为你。”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郡主归京数日,动作频频,相府、宫中,皆因郡主归来而暗流涌动。不知郡主下一步,意欲何为?” 沈栖梧心头一凛,抬眸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殿下此言何意?栖梧只为守孝,何来意欲何为?”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守孝?但愿如此。” 他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京城这潭水,比郡主想象的要深。孤只是提醒郡主,有些浑水,蹚得太急,容易淹着自己。” 说完,他不等沈栖梧回应,转身便走,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沈栖梧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萧景琰的话,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江南漕粮案……太子的异常……林姨娘与漕帮的关联……还有母亲之死……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愈发清亮坚定。 无论水有多深,网有多大,她既已归来,便绝不会退缩。 江南漕粮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京城官场荡开层层涟漪。消息陆续传回:运往京师的漕船接连遭遇“意外”,沉船、搁浅、甚至小规模的水匪劫掠,导致大批漕粮延误、霉变甚至失踪。此事关乎京城百万军民的口腹,乃至北疆军镇的粮饷,顿时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责令主管户部的太子萧景仁限期查明真相,确保漕运畅通。太子焦头烂额,一方面严令地方官员彻查,另一方面则暗中弹压异己声音,将责任推诿给“天灾”与“刁民”。 这日,沈栖梧正在房中对照林瑾瑜提供的名单,梳理林姨娘与那些江南来客的关联,青黛悄声进来禀报:“郡主,瑜王殿下递了帖子入府,说是听闻郡主归京,特备了些江南的时新花样绸缎和几本孤本游记,聊表心意,望能宽解郡主哀思。” 萧景瑜?他倒是会找借口,姿态温和,不惹嫌疑。沈栖梧略一沉吟:“请瑜王殿下在前厅稍候,我更衣便去。” 前厅中,萧景瑜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见沈栖梧出来,他含笑起身,目光关切:“冒昧来访,打扰郡主清净了。只是想着郡主久居江南,或会思念故乡风物,故而备了些微薄之物,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他身后随从捧上锦盒,里面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以及几本用锦套仔细包裹的书册。 “瑜王殿下有心了,栖梧感激不尽。” 沈栖梧示意青黛收下,语气礼貌而疏离,“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萧景瑜品了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朝中为江南漕粮之事纷扰不休,太子二哥甚是辛劳。说起来,漕运总督似乎与贵府……还有些渊源?” 沈栖梧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的是现任漕运总督张大人?栖梧离京日久,对这些朝臣关系并不熟悉。” 萧景瑜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张总督的夫人,似乎与贵府的林姨娘是远房表亲。当然,这不过是些妇道人家的往来,原也不值一提。只是如今漕粮案发,各方目光汇聚,难免会有人借此生事,牵连到贵府清誉。郡主初归,又值守孝期间,还是……多加留意为好。” 他话语温和,点到即止,既透露了关键信息(林姨娘与漕运总督的关联),又显得是为沈栖梧考虑。 沈栖梧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林姨娘与漕帮有牵扯,而其亲戚又身居漕运总督要职,这漕粮案,沈相府恐怕很难完全撇清关系。萧景瑜此举,是示好,也是提醒,或许……更是一种隐晦的结盟信号? “多谢殿下提点。” 沈栖梧颔首,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栖梧记下了。只是不知,殿下对此案……有何高见?” 萧景瑜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漕运乃国之大脉,如今梗阻,绝非天灾或区区水匪所能为。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纠葛,恐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父皇已属意二哥……景王,不日南下,明察暗访,务必揪出幕后黑手,疏通漕运。” 景王要南下?沈栖梧眸光微闪。这是一个重要的动向。萧景琰能力卓绝,铁腕无情,他若插手,漕粮案必会掀起巨大风浪。这对她调查母亲之事,是危机,也可能……是契机。 又闲谈几句,萧景瑜便起身告辞,姿态优雅,风度翩翩,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些礼物,宽慰表妹。 送走萧景瑜,沈栖梧回到书房,看着那几本“孤本游记”,其中一本赫然是《江南水道舆图志》,这绝非寻常游记。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面以清隽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漕运之弊,根在江南,人或言,与十年前旧案有涉。” 十年前……正是她随母亲离京的那一年!沈栖梧心头剧震。萧景瑜这是在告诉她,漕粮案可能与十年前某些不为人知的旧事有关,而这些旧事,或许就与她父母的决裂、甚至母亲后来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了什么?他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沈栖梧捏着那张素笺,指尖微微发凉。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瑜王,心思之深,恐怕不在景王之下。 与此同时,景王府,书房。 萧景琰听着暗卫的汇报,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瑜王今日去了沈相府,以赠送江南之物为由,与朝阳郡主相谈片刻。” “漕运总督张谦之妻,确与沈相府林氏有亲。” “江南传来密报,沉船之事,现场痕迹人为迹象明显,且失踪漕粮,疑似流入黑市,背后有地方豪强与朝中之人勾结的影子。” 暗卫退下后,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漕粮案,是他扳倒太子在户部势力、进一步掌控经济命脉的绝佳机会。而沈栖梧的归来,以及她与太子、与这桩案子若隐若现的关联,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 他想起那日在驿亭,她临危不乱的身手,和那双清冷坚定的眼眸。想起宫中相遇,她以守孝为由,巧妙挡回婚事的机智。这个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沈栖梧……”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深沉如夜。或许,南下之行,他需要一位对江南熟悉,且与京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却又足够聪明、有足够动机去搅浑水的……“盟友”? 而沈相府内,沈栖梧也正对灯沉思。林姨娘的线索、萧景瑜的暗示、萧景琰的南下、以及可能与十年前关联的漕粮案……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盘旋,最终指向一个方向——江南。 她需要去江南。不仅是为了查漕粮案,更是为了追寻母亲当年在江南的足迹,查明“相思烬”的源头,以及十年前那场导致她离京的旧案真相! 但如何前往?以何名义?守孝的郡主,无旨不得离京。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沈栖梧警惕地起身,推开窗,只见一枚穿着丝线的铜钱静静躺在窗台上,丝线的另一端,隐入黑暗之中。 这是……她与母亲当年在江南时,某个隐秘联络人使用的信号! 母亲在江南,果然还留下了她不知道的暗线和后手! 沈栖梧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深吸一口气,将铜钱紧紧握在手心。前路虽险,但并非毫无希望。母亲的仇,她一定要报。这潭浑水,她蹚定了! 夜色更深,暗流在京城、在江南,无声地加速涌动。一场围绕漕粮、权力、以及陈年旧案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赫然是那位刚刚归京、身负血海深仇的朝阳郡主,沈栖梧。 第5章 第五章 夜枭与盟约 指间铜钱的冰凉触感,让沈栖梧纷乱的心绪骤然沉淀。她不动声色地关好窗,将铜钱收入袖中。母亲留下的暗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这绝非巧合,定是江南那边也察觉到了京中的风浪,或是……母亲早已预料到她终有一日会走上这条路。 是夜,三更梆子响过,万籁俱寂。沈栖梧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未惊动任何人,如一片轻羽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梧竹幽居,循着丝线另一端若有若无的牵引,来到相府后花园一处废弃已久的假山石洞前。 洞内黑暗,隐约有一个人影轮廓。 “明月松间照。”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母亲当年定下的暗号。 “清泉石上流。” 沈栖梧低声回应,心跳微微加速。 黑暗中的人影似乎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夜枭’麾下,暗羽卫统领,韩振,参见小主人。” 借着从石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见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干练与风霜。 “韩统领请起。” 沈栖梧虚扶一下,心中震动。她听说过“夜枭”,是母亲当年一手建立的情报组织,主要活动于江南,为皇帝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之事,母亲离京后便逐渐隐匿。没想到,这支力量竟然还在,并且认她为主。 “孝惠公主临终前,以密信唤醒‘夜枭’,命我等潜伏待命,听候小主人调遣。” 韩振言简意赅,“公主有言,若小主人主动联络,便是风云再起之时。” 沈栖梧鼻尖一酸,母亲为她思虑至此!“母亲……可还留下什么话?” 韩振沉声道:“公主只言,真相藏在迷雾之后,信任需慎,刀刃可向任何可能之人,包括……至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公主怀疑,‘相思烬’之毒,最初并非源自宫中,而是……南疆。其流入中原,或与漕帮私运有关。” 南疆!漕帮!线索再一次交织!沈栖梧眸光锐利起来。“我已知晓漕粮案发,景王即将南下。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动用江南所有力量,全力调查漕粮案背后黑手,重点查清与林姨娘、乃至与十年前旧案有牵连的线索;第二,秘密调查南疆‘相思烬’通过漕帮流入的渠道,以及……最终流向了何处。” “属下领命!” 韩振毫不犹豫,“小主人欲往江南?” “是。但我需一个合理的身份和时机。” “属下可安排妥当。漕粮案起,江南动荡,正是浑水摸鱼之机。景王南下,亦是掩护。” 与韩振的会面短暂而高效,确定了初步行动计划后,沈栖梧悄无声息地返回房中。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冰冷的铜钱,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和更明确的方向。母亲留下的刀,她握住了。 次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皇帝下旨,因景王萧景琰南下查案,需一位熟悉江南风土人情、且身份足够贵重以示朝廷重视的宗室陪同,以安抚地方。经景王“提议”,皇帝“恩准”,命朝阳郡主沈栖梧以“钦差副使”身份,随景王一同前往江南,协理漕粮案,并“顺道”祭拜其母孝惠大长公主在江南的故居。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太子东宫,萧景仁摔碎了心爱的茶盏,面色铁青:“萧景琰!他竟敢将沈栖梧带在身边!他想做什么?拉拢?还是别有用心!” 瑜王府,萧景瑜抚琴的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望着窗外,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二哥动作好快……他此举,是将沈栖梧彻底拉入了夺嫡的漩涡中心。自己送去的那本《江南水道舆图志》和暗示,莫非反倒促成了此事? 沈相府,沈修远眉头深锁,看着前来接旨的女儿,目光复杂难明。他深夜入宫面圣,试图以守孝为由推拒,却被皇帝以“孝在心,为国分忧亦是尽孝”驳回。景王……他到底想干什么?林姨娘更是暗自心惊,景王南下查漕案,还带上了沈栖梧,这对她而言,绝非好事。 而处于风暴眼的沈栖梧,接旨时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萧景琰的“提议”,正在她的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需要一个人来搅动江南的死水,一个与各方势力无甚瓜葛、却又足够聪明且有动机的人。而她,无疑是最佳人选。这是利用,也是机会。借钦差副使的身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江南,调动资源,调查真相。 出发前日,景王府派人送来一摞卷宗,并传景王口谕:“请郡主先行熟悉漕案脉络,明日辰时,码头汇合。” 是夜,沈栖梧挑灯夜读那些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历次漕粮“事故”的时间、地点、损失,以及地方官员的奏报,条分缕析,逻辑清晰,显然是萧景琰手下能吏整理。但在几处关键节点,证据链却显得模糊不清,似是被人刻意抹去。萧景琰将此给她,是展示能力,也是考验。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根据卷宗信息和韩振之前提供的零星线索,勾勒出一幅简易的江南势力与漕运路线图,并在几处关键节点标上问号。其中,一个名为“金沙帮”的漕帮分支,以及与漕运总督张谦往来密切的几个江南豪商,被重点圈出。 次日,京郊码头。官船巍峨,旌旗招展。 沈栖梧依旧是一身素服,只带了青黛和两名会武的护卫,显得十分低调。她到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到了。他今日未着亲王蟒袍,而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气场冷冽。他正负手立于船头,望着滔滔江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感受到视线,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栖梧身上,冷峻依旧,却少了几分在宫中的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合作者的平静。 “郡主准时。” 他声音平淡。 “不敢让殿下久候。” 沈栖梧微微颔首,递上昨夜她标注过的那张图纸,“这是栖梧根据殿下所赐卷宗,梳理的一些浅见,或许对殿下南下查案有所助益。” 萧景琰接过,目光扫过图纸上清晰娟秀却又带着锋芒的字迹,以及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问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没想到,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这些关键。这份敏锐与效率,远超他的预期。 “郡主有心了。” 他将图纸收起,语气听不出喜怒,“登船吧。此行非比寻常,望郡主……谨言慎行,一切听从本王安排。” “栖梧明白。” 沈栖梧应道,随着他踏上甲板。 官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京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萧景琰站在她身侧,江风拂动他的衣袂,带来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栖梧耳中:“江南水浑,郡主可知,本王为何选你?” 沈栖梧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江面,淡然道:“因为栖梧无所依凭,唯有查明真相一个目的,与殿下肃清漕弊、稳定朝纲的目标,在某一阶段,可以一致。” 萧景琰侧眸看她,眼底深邃如渊:“你很聪明。但记住,合作的基础是价值。展现你的价值,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若中途脱轨……” 他未尽之语,带着冰冷的警告。 沈栖梧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殿下放心,栖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发。一对因利益而暂时结盟的男女,在这南下的官船上,达成了初步的、充满试探与计算的盟约。前路是富庶繁华的江南,也是危机四伏的迷局。而他们之间,这始于利用的关系,又将在这段旅程中,驶向何方? 第6章 第六章 江宁雾霭 官船沿运河南下,昼夜兼程。越往南,天气愈发湿暖,两岸景致也从北地的苍茫萧瑟,逐渐变为小桥流水、葱茏秀丽的江南风光。然而,船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萧景琰大部分时间待在主舱内,与几名心腹幕僚和随行的刑部、户部官员研究卷宗,偶尔传见沿途地方官员问话,神色始终冷峻。沈栖梧则安静待在自己的舱室内,或翻阅江南地理志,或凭窗远眺,看似闲适,脑中却在不断整合韩振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消息与她自己的分析。 韩振的情报证实了她的猜测。“金沙帮”确实是江南漕帮中近年崛起最快的一股势力,帮主沙通天手段狠辣,与控制漕运关键节点的几个地方官员、乃至漕运总督衙门内部都有不清不楚的联系。更关键的是,沙通天早年曾在林姨娘那位远房表亲、现任漕运总督张谦府上做过护院! 而几次漕粮“意外”,受损或失踪的漕船,或多或少都与“金沙帮”的势力范围有所重叠。线索,正一步步收紧。 这日傍晚,官船抵达江南重镇——江宁府。尚未靠岸,便见码头上旌旗招展,以江宁知府、漕运司分管官员为首的一众地方官吏早已等候多时,黑压压一片,态度恭谨无比。 萧景琰率先下船,玄色身影在众多绯红、青绿官袍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挺拔冷冽。他并未多看那些谄媚的笑容,只淡淡道:“诸位大人辛苦了,本王奉旨查案,一切从简,直接去驿馆。” “是是是,王爷一路劳顿,下官已在驿馆备好酒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江宁知府连忙上前,躬身引路。 沈栖梧跟在萧景琰身后稍远处,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她能感受到无数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位随同景王南下的朝阳郡主,无疑已成为江南官场瞩目的焦点。 驿馆内,果然觥筹交错,珍馐满席。萧景琰坐于主位,面色平静,既不热络,也不过分冷漠,只偶尔与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交谈几句,问的也多是漕运实务、地方民情。沈栖梧被安排在萧景琰下首不远处,安静用膳,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漕运司的一位副使端着酒杯,笑着对萧景琰道:“王爷亲至,江南宵小定然闻风丧胆。想必这漕粮案,不日便可水落石出。下官等定当全力配合王爷……” 萧景琰抬眸,目光如电扫过那人:“哦?副使如此有信心?可知本王沿途所见,漕运关卡盘剥、役夫苦不堪言,乃至漕船修缮不力,皆是隐患。尔等身为漕运官员,平日是如何理事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那副使顿时冷汗涔涔,酒醒了一半,连声道:“王爷明鉴,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众人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冷面王爷的锋芒。 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约夹杂着哭喊。 “怎么回事?” 萧景琰眉头一蹙。 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爷,外面聚集了不少百姓,说是……说是家中男丁在漕船上做工,前几日随船失踪了,求王爷做主!” 席上官员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人尴尬,有人恼怒,也有人目光闪烁。 萧景琰放下筷子,起身:“本王去看看。” 沈栖梧也放下帷帽,跟在他身后。 驿馆外,灯火通明下,跪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幼,哭声震天。见萧景琰出来,众人如同见了救星,磕头不止,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王爷!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我家男人吧!” “那金沙帮逼着他们上那破船,说是运粮,结果船沉了,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官府不管,还说他们是自己逃了……天杀的,家里就指望他吃饭啊!” “金沙帮”三个字,再次出现!而且是与漕船沉没、民夫失踪直接关联! 萧景琰面色沉静,听着哭诉,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身后那些面色不豫的地方官员。“诸位父老请起。本王奉旨查办漕案,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尔等可将所知情况,详细告知本王随行书记官,不可隐瞒,亦不可夸大。” 他吩咐侍卫妥善安置这些百姓,记录口供,随即转身,看向江宁知府等人,眼神冰冷:“诸位大人,这就是尔等治理下的江南?漕运频频出事,百姓流离失所,尔等却在此歌舞升平?” “下官惶恐!” 一众官员跪倒一片。 回到驿馆内,萧景琰屏退左右,只留沈栖梧在花厅。 “郡主如何看待?” 他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栖梧沉吟片刻,道:“百姓哭诉,直指金沙帮,看似巧合,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将线索递到殿下面前。意在嫁祸,或是……弃车保帅。” 萧景琰颔首:“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金沙帮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人,还藏在后面。” 他顿了顿,“明日,本王会亲自去查看沉船现场,并提审相关涉案人员。郡主……” “栖梧想去祭拜母亲故居,顺便……体察一下江宁民情。” 沈栖梧接口道。这是他们早就议定的分工,萧景琰明查,她暗访。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以。本王会拨一队侍卫保护郡主。” “不必。” 沈栖梧拒绝,“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栖梧自有分寸。” 萧景琰没有坚持,只道:“小心。”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命令口吻的意味,虽依旧简洁,却让沈栖梧微微一愣。 “谢殿下关心。” 次日,萧景琰带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地前往漕运码头和沉船地点。而沈栖梧则只带着青黛,乘坐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前往孝惠大长公主当年在江宁的别院。 别院位于城西,略显偏僻,但环境清幽。因常年无人居住,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有些荒凉。沈栖梧以思念母亲为由,打发走引路的老仆,独自在院中漫步。 根据韩振提供的线索,母亲当年的一些隐秘手札,可能就藏在这别院之中。她仔细搜寻着书房、卧房,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暗格机关。 就在她专注于寻找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沈栖梧眸光一凛,瞬间吹熄了手边的灯烛,身形隐入书架后的阴影中。 几乎在同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房中,手中兵刃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直扑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刺杀!来得如此之快! 第7章 第七章 暗刃同舟 黑暗中,兵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沈栖梧屏住呼吸,凭借对房间布局的短暂记忆和敏锐的听觉,在书架阴影间无声移动。她不能硬拼,对方人数不明,且是专业杀手,必须智取。 “人呢?” 一个压低的沙哑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疑。 “搜!她跑不了!” 另一个声音狠戾道。 书架被粗暴地推开,杂物倾倒声不绝于耳。一道寒光贴着沈栖梧的耳际掠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发丝。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滑向窗边,那里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就在一名杀手发现她踪迹,挥刀扑来的瞬间,沈栖梧猛地踹向瓷瓶! “砰——哗啦!” 瓷瓶碎裂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别院中格外刺耳。碎片四溅,逼得那杀手动作一滞。 与此同时,沈栖梧已借力翻身而出,落在院中。然而,院内竟还有三名黑衣人守候!四人合围,杀气凛然。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为首杀手冷喝,目光森然。 沈栖梧背靠廊柱,素手悄然摸向袖中暗藏的匕首,那是韩振给她的防身之物。她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唯有拼死一搏,等待韩振或是……她脑海中莫名闪过萧景琰那双冷冽的眼眸。他会来吗? “谁派你们来的?” 她拖延时间,声音刻意带着一丝颤抖,显得惊惶无助。 “去了地府自然知道!” 杀手不为所动,四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她笼罩而来。 沈栖梧咬牙,匕首格开最先劈至的刀锋,手腕却被震得发麻。她身形灵动,避开要害,但对方配合默契,招式狠辣,不过几息之间,她的衣袖已被划破,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一把钢刀即将刺入她后心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院外激射而至,精准地没入那名杀手的咽喉!那人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其余三名杀手大惊,攻势一缓。 只见院墙之上,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鹏般掠下,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带着冰冷的杀意!萧景琰去而复返!他面色寒如冰霜,眸中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交织,出手更是狠绝无情,剑剑直取要害! “景王?!” 杀手首领惊呼,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 萧景琰根本不答,剑势如狂风暴雨,瞬间便将一名杀手斩于剑下。他的侍卫们也随后涌入院子,加入战团。 局势瞬间逆转。在萧景琰绝对武力的碾压和侍卫的配合下,剩余两名杀手很快被制服,一人见势不妙欲咬毒自尽,被侍卫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 战斗戛然而止。院子里弥漫着血腥气。 萧景琰还剑入鞘,几步走到沈栖梧面前。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看到她臂上渗血的伤口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将人冻僵。 “受伤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皮外伤,无碍。” 沈栖梧稳住有些急促的呼吸,摇了摇头。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心跳仍快,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萧景琰此刻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合作者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被触逆鳞的震怒。 “本王说过,让你小心。” 他语气冷硬,带着责备,却又伸手,极其自然地撕下自己内袍干净的一角,动作有些粗鲁却准确地按住她手臂的伤口上方,暂时止血。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与他冰冷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沈栖梧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殿下怎会来此?” 她问出心中疑惑。他此时不是应该在漕运码头吗? 萧景琰一边示意侍卫去请随行太医,一边冷声道:“本王收到密报,有人欲对你不利。” 他目光扫过地上杀手的尸体,眼神锐利如刀,“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查下去,或者说……不希望你在江宁找到什么。”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独自来此别院,也没有探究她刚才显露的身手,这份默契的保留,让沈栖梧心中微动。 太医很快赶来,为沈栖梧清洗包扎伤口。萧景琰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包扎完毕,侍卫上前禀报:“王爷,活口两个,卸了下巴,搜过身,没有明显标识,但所用兵刃是军中制式,经过打磨。” 军中制式!这意味着刺杀背后,有军方背景?或者,是有人刻意伪装,混淆视听? 萧景琰眼神更冷:“带回去,严加看管,本王亲自审问。” 他看向沈栖梧:“此地不宜久留,随本王回驿馆。” 沈栖梧点头。别院搜寻的计划被打断,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定了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也侧面印证了母亲别院中,或许真的藏有重要东西。 回驿馆的马车上,气氛沉默。沈栖梧靠着车壁,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精神却高度集中。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率先打破沉默。 萧景琰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你若死了,本王的合作对象便没了。” 依旧是冷冰冰的利益计算口吻。但沈栖梧却觉得,或许并不全然如此。若只为合作,他不必亲自赶来,更不必流露出那般真实的怒意。 “无论如何,栖梧记下了。” 她轻声道。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郡主似乎,树敌颇多。” 沈栖梧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或许,是栖梧不小心,触碰了某些人的逆鳞。” “比如?” “比如,十年前旧事,比如,漕粮背后的利益,再比如……‘相思烬’。” 她终于,在他面前,第一次明确说出了这个毒名。 萧景琰瞳孔微缩,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盯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栖梧很清楚。” 沈栖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殿下,我们的合作,或许可以更深入一些。我助殿下肃清漕弊,扳倒太子在江南的势力。而殿下……助我查明母亲真正的死因。” 这是摊牌,也是更进一步的结盟。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不容退缩的决绝。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吸引人。 “可以。”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简洁,却重若千钧。“但记住,真相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再残酷,我也必须知道。” 沈栖梧斩钉截铁。 马车在驿馆前停下。萧景琰先下车,然后出乎意料地,向她伸出了手。 沈栖梧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薄茧的大手,微微一愣。这不是必要的礼节。 她犹豫一瞬,还是将未受伤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将她稳稳扶下马车。 指尖一触即分,两人都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生死边缘与坦诚布公的交谈中,悄然改变了。同盟的关系,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超越纯粹利益的色彩。江宁的迷雾,因这一场刺杀,似乎被吹散了些许,却又露出了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第8章 第八章 火海同舟 回到驿馆,萧景琰立刻下令全面戒备,同时亲自提审那两名被生擒的杀手。沈栖梧臂上的伤口虽不深,但太医嘱咐需静养,她却无法安心休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刺杀的场景,以及萧景琰那双染着怒焰与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眼眸。 青黛小心翼翼地替她换药,低声道:“郡主,今日真是凶险……多亏了景王殿下及时赶到。” 沈栖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萧景琰的及时出现,绝非偶然的“密报”所能解释。他恐怕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她的动向,这份“保护”,究竟是出于对合作对象的重视,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深想,此刻局势也不容她分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萧景琰来到了她的房间。他神色比之前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问出什么了?” 沈栖梧问道。 “死士,牙关很紧。” 萧景琰声音低沉,“用了些手段,只撬开一点缝隙。他们来自一个叫‘影阁’的组织,拿钱办事,不问雇主。但交接银钱的地点,在江宁城的‘千金赌坊’。” “千金赌坊……” 沈栖梧立刻想起韩振情报中提及,这赌坊似乎是金沙帮的产业之一。 “又是金沙帮。” 萧景琰冷笑,“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跟本王碰一碰了。” “殿下打算如何?” “明日,查封千金赌坊。” 萧景琰语气果决,“无论能否找到直接证据,都要敲山震虎,看看能惊出什么蛇虫鼠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你今夜好生休息,驿馆守卫已加强,不会再有事。” “谢殿下。” 沈栖梧顿了顿,还是问道,“殿下那边,沉船现场勘查可有收获?” 萧景琰眼神一暗:“沉船残骸有被火药破坏的痕迹,绝非意外。而且,失踪的并非只有漕粮,还有几船今年新铸的官银,被人掉了包,换成了石头。” 官银!案情陡然升级!从漕粮舞弊,变成了盗窃官银的重罪!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胆子,远超想象! 沈栖梧心头一震。盗窃官银,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难怪对方要狗急跳墙,不惜派死士刺杀钦差副使! “看来,我们触碰到的,是比想象中更核心的东西。” 她轻声道。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接下来会更危险。郡主若想退出……” “不。” 沈栖梧打断他,目光坚定如初,“栖梧早已没有退路。” 萧景琰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答案,并未多言,只道:“很好。” 他转身欲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夜里风凉,关好窗户。” 门被轻轻带上。沈栖梧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他这句嘱咐,比起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笨拙的关怀。 翌日,萧景琰果然雷厉风行,亲自带着侍卫和江宁府的衙役,直奔千金赌坊。然而,赌坊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和满地狼藉。显然,对方消息灵通,提前一步撤走了。 萧景琰面沉如水,下令搜查。在赌坊后院一间密室里,发现了一些焚烧信件的灰烬,以及几枚未完全熔毁的、刻有特殊标记的银锭——正是失踪官银的标记!虽然无法直接指证雇主,但金沙帮与此案的关联,已是铁证如山! 就在萧景琰准备下令全城缉拿金沙帮众时,驿馆方向突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不好!调虎离山!” 萧景琰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上马,带着大部分人马火速赶回驿馆! 驿馆已陷入一片火海,火势极大,显然是被人多处纵火。留守的侍卫正拼命救火,阻止火势蔓延,哭喊声、救火声、木材爆裂声响成一片。 “郡主呢?!” 萧景琰一把抓住一个满脸烟灰的侍卫,厉声喝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郡主……郡主还在东厢院里!火太大,我们冲不进去!” 萧景琰目光瞬间猩红,他想也没想,夺过一桶水从头浇下,浸湿外袍,便要往火场里冲! “王爷!不可!危险!” 心腹侍卫死死拦住他。 “滚开!” 萧景琰一把挥开他,声音嘶哑,“她若有事,本王要整个江宁陪葬!” 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与恐慌,远超对待一个合作者应有的程度。他不再犹豫,用湿袍护住头脸,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被烈火吞噬的东厢院。 院内火势更猛,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萧景琰凭着记忆,艰难地冲向沈栖梧居住的房间。 “沈栖梧!”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焦急。 房间门已被烧得变形,他一脚踹开,只见屋内烟雾弥漫,沈栖梧用湿帕捂着口鼻,正试图用椅子砸向窗户的栏杆,但那栏杆已被烧得滚烫,难以着力。她发丝凌乱,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依旧冷静,只是在看到他冲进来的那一刻,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殿下?!” “走!” 萧景琰不容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湿袍尽量遮住她,朝着火势稍弱的侧门方向冲去。 房梁在身后轰然塌落,火星四溅。他紧紧护着她,避开坠落的燃烧物,动作迅捷而精准。沈栖梧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以及那环抱着她的、坚实有力的手臂。在这生死一线的火海中,他身上的松柏冷香混合着烟火气,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感。 终于,两人有惊无险地冲出了火场。刚到安全地带,萧景琰便迅速放开她,仿佛那触碰烫手一般,但目光却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除了有些狼狈,并未增添新伤,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是对纵火者的滔天怒意。 “好一个金沙帮!好一个狗胆包天!” 他盯着仍在燃烧的驿馆,字字如冰。这场大火,不仅是灭口,更是对钦差的公然挑衅! 沈栖梧看着他被烟火熏黑、却更显凌厉坚毅的侧脸,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他方才紧握的力度和温度,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烈火,悄然融化了一丝冰封。他冲入火海的那一刹那,绝非仅仅是出于利益考量。 “殿下……” 她轻声开口。 萧景琰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沉声道:“没事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递上一枚带着焦痕的飞镖,飞镖上穿着一封信。 “王爷,这是在驿馆外墙发现的!” 萧景琰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江宁水浑,勿要自误,速离!”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狼头图案。 萧景琰眼神骤然缩紧。这个图案,他认得。不属于金沙帮,而是……北漠暗探的标记! 漕粮案、官银、北漠……这一切,似乎串联成了一张更大、更可怕的网! 他将信递给沈栖梧。沈栖梧看完,瞳孔亦是微震。北漠……难道母亲之死,也与境外势力有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火海余生,并未让他们退缩,反而让他们的同盟更加紧密,也让前路的凶险,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江宁之局,已不仅是漕案,更牵扯到了家国安危!他们必须,更快地揭开这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