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铜钱的冰凉触感,让沈栖梧纷乱的心绪骤然沉淀。她不动声色地关好窗,将铜钱收入袖中。母亲留下的暗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这绝非巧合,定是江南那边也察觉到了京中的风浪,或是……母亲早已预料到她终有一日会走上这条路。
是夜,三更梆子响过,万籁俱寂。沈栖梧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未惊动任何人,如一片轻羽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梧竹幽居,循着丝线另一端若有若无的牵引,来到相府后花园一处废弃已久的假山石洞前。
洞内黑暗,隐约有一个人影轮廓。
“明月松间照。”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母亲当年定下的暗号。
“清泉石上流。” 沈栖梧低声回应,心跳微微加速。
黑暗中的人影似乎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夜枭’麾下,暗羽卫统领,韩振,参见小主人。” 借着从石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见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干练与风霜。
“韩统领请起。” 沈栖梧虚扶一下,心中震动。她听说过“夜枭”,是母亲当年一手建立的情报组织,主要活动于江南,为皇帝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之事,母亲离京后便逐渐隐匿。没想到,这支力量竟然还在,并且认她为主。
“孝惠公主临终前,以密信唤醒‘夜枭’,命我等潜伏待命,听候小主人调遣。” 韩振言简意赅,“公主有言,若小主人主动联络,便是风云再起之时。”
沈栖梧鼻尖一酸,母亲为她思虑至此!“母亲……可还留下什么话?”
韩振沉声道:“公主只言,真相藏在迷雾之后,信任需慎,刀刃可向任何可能之人,包括……至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公主怀疑,‘相思烬’之毒,最初并非源自宫中,而是……南疆。其流入中原,或与漕帮私运有关。”
南疆!漕帮!线索再一次交织!沈栖梧眸光锐利起来。“我已知晓漕粮案发,景王即将南下。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动用江南所有力量,全力调查漕粮案背后黑手,重点查清与林姨娘、乃至与十年前旧案有牵连的线索;第二,秘密调查南疆‘相思烬’通过漕帮流入的渠道,以及……最终流向了何处。”
“属下领命!” 韩振毫不犹豫,“小主人欲往江南?”
“是。但我需一个合理的身份和时机。”
“属下可安排妥当。漕粮案起,江南动荡,正是浑水摸鱼之机。景王南下,亦是掩护。”
与韩振的会面短暂而高效,确定了初步行动计划后,沈栖梧悄无声息地返回房中。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冰冷的铜钱,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和更明确的方向。母亲留下的刀,她握住了。
次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皇帝下旨,因景王萧景琰南下查案,需一位熟悉江南风土人情、且身份足够贵重以示朝廷重视的宗室陪同,以安抚地方。经景王“提议”,皇帝“恩准”,命朝阳郡主沈栖梧以“钦差副使”身份,随景王一同前往江南,协理漕粮案,并“顺道”祭拜其母孝惠大长公主在江南的故居。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太子东宫,萧景仁摔碎了心爱的茶盏,面色铁青:“萧景琰!他竟敢将沈栖梧带在身边!他想做什么?拉拢?还是别有用心!”
瑜王府,萧景瑜抚琴的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望着窗外,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二哥动作好快……他此举,是将沈栖梧彻底拉入了夺嫡的漩涡中心。自己送去的那本《江南水道舆图志》和暗示,莫非反倒促成了此事?
沈相府,沈修远眉头深锁,看着前来接旨的女儿,目光复杂难明。他深夜入宫面圣,试图以守孝为由推拒,却被皇帝以“孝在心,为国分忧亦是尽孝”驳回。景王……他到底想干什么?林姨娘更是暗自心惊,景王南下查漕案,还带上了沈栖梧,这对她而言,绝非好事。
而处于风暴眼的沈栖梧,接旨时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萧景琰的“提议”,正在她的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需要一个人来搅动江南的死水,一个与各方势力无甚瓜葛、却又足够聪明且有动机的人。而她,无疑是最佳人选。这是利用,也是机会。借钦差副使的身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江南,调动资源,调查真相。
出发前日,景王府派人送来一摞卷宗,并传景王口谕:“请郡主先行熟悉漕案脉络,明日辰时,码头汇合。”
是夜,沈栖梧挑灯夜读那些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历次漕粮“事故”的时间、地点、损失,以及地方官员的奏报,条分缕析,逻辑清晰,显然是萧景琰手下能吏整理。但在几处关键节点,证据链却显得模糊不清,似是被人刻意抹去。萧景琰将此给她,是展示能力,也是考验。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根据卷宗信息和韩振之前提供的零星线索,勾勒出一幅简易的江南势力与漕运路线图,并在几处关键节点标上问号。其中,一个名为“金沙帮”的漕帮分支,以及与漕运总督张谦往来密切的几个江南豪商,被重点圈出。
次日,京郊码头。官船巍峨,旌旗招展。
沈栖梧依旧是一身素服,只带了青黛和两名会武的护卫,显得十分低调。她到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到了。他今日未着亲王蟒袍,而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气场冷冽。他正负手立于船头,望着滔滔江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感受到视线,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栖梧身上,冷峻依旧,却少了几分在宫中的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合作者的平静。
“郡主准时。” 他声音平淡。
“不敢让殿下久候。” 沈栖梧微微颔首,递上昨夜她标注过的那张图纸,“这是栖梧根据殿下所赐卷宗,梳理的一些浅见,或许对殿下南下查案有所助益。”
萧景琰接过,目光扫过图纸上清晰娟秀却又带着锋芒的字迹,以及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问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没想到,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这些关键。这份敏锐与效率,远超他的预期。
“郡主有心了。” 他将图纸收起,语气听不出喜怒,“登船吧。此行非比寻常,望郡主……谨言慎行,一切听从本王安排。”
“栖梧明白。” 沈栖梧应道,随着他踏上甲板。
官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京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萧景琰站在她身侧,江风拂动他的衣袂,带来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栖梧耳中:“江南水浑,郡主可知,本王为何选你?”
沈栖梧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江面,淡然道:“因为栖梧无所依凭,唯有查明真相一个目的,与殿下肃清漕弊、稳定朝纲的目标,在某一阶段,可以一致。”
萧景琰侧眸看她,眼底深邃如渊:“你很聪明。但记住,合作的基础是价值。展现你的价值,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若中途脱轨……” 他未尽之语,带着冰冷的警告。
沈栖梧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殿下放心,栖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发。一对因利益而暂时结盟的男女,在这南下的官船上,达成了初步的、充满试探与计算的盟约。前路是富庶繁华的江南,也是危机四伏的迷局。而他们之间,这始于利用的关系,又将在这段旅程中,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