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已半月余,沈栖梧深居简出,除必要的晨昏定省与宫中召见,多数时间皆闭门于梧竹幽居,一面整理母亲旧物,一面暗中查探“相思烬”的线索。这日,因太后惦念,她依礼入慈宁宫请安。太后是孝惠公主的生母,亦是沈栖梧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理世事。
慈宁宫内檀香更浓,带着一股暮气。太后拉着沈栖梧的手,老泪纵横,反复念叨着孝惠公主幼时的趣事,精神时好时坏。末了,她屏退左右,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栖梧,压低声音道:“栖梧啊…你娘死得冤…宫里…吃人啊…那道旨意…是福也是祸…你要当心…当心…”
话语零碎,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栖梧耳边。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察觉到了母亲死因的异常,并提到了那道先帝旨意带来的凶险!
她紧紧握住太后的手,低声道:“外祖母,栖梧明白。您放心,栖梧会小心的。”
从慈宁宫出来,时辰尚早,沈栖梧未乘轿辇,只带了青黛,信步走在宫苑夹道。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隐约听得内有梵音诵唱,香烟袅袅。青黛低声道:“郡主,前面是先帝嫔妃清修的佛堂‘静心苑’。”
沈栖梧心念微动,母亲生前亦常来此礼佛。她示意青黛在外等候,自己悄然步入。佛堂内静谧安然,只有几位年老宫妃跪坐蒲团,低声诵经。她于角落拈香三柱,默默祝祷,祈愿母亲早登极乐,保佑自己查明真相。
正静心间,忽闻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并非宫人。沈栖梧回身,便见景王萧景琰立于门廊光影处。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惯有的冷峻似乎被这佛堂的宁静冲淡了几分,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皆是一顿。
“景王殿下。”沈栖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
“朝阳郡主。”萧景琰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郡主也来礼佛?”
“思念母亲,聊表心意。”沈栖梧语气平淡。
萧景琰走近几步,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佛龛,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孝惠姑母生前仁善,常在此处为边关将士祈福。”
他竟知晓母亲旧事?沈栖梧心中微诧,面上不显:“殿下有心了。”
一阵沉默。佛前香烟缭绕,唯有老妃们低沉的诵经声。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凛冽如冰,气氛微妙而紧绷。
“郡主归京已有数日,可还习惯?”萧景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沈栖梧答得滴水不漏。
“京城不比江南温润,冬日苦寒,郡主还需仔细身子。”他这话似是关心,却又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谢殿下提醒。”
又是一阵无言。萧景琰似乎不擅,亦或不屑于这般无意义的寒暄,他今日似乎只是偶然至此,并无多言之意。正当沈栖梧准备告退时,他却忽然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问了一句:
“听闻郡主在江南,于书院进修多年?”
沈栖梧心头一凛,他竟连这个都查过?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是,母亲希望栖梧多读些书,明事理。”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恰在此时,佛堂外传来一阵温润含笑的语声:“不想二哥与朝阳表妹竟都在此,真是巧了。”
只见瑜王萧景瑜施施然步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先是对着佛龛微微一揖,旋即转向二人,笑容和煦如春風:“方才去给太后请安,听闻表妹在此,特来寻你。母妃备了些江南新贡的软酪,想着表妹或会喜欢,命我送来慈宁宫,既在此遇上了,便直接交给表妹吧。”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手中,果然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解释了为何来寻沈栖梧(奉母命,合乎情理),又点明了对她的格外关照(知其口味,特意送来),更将“偶遇”萧景琰也囊括其中,显得自然无比。
萧景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萧景瑜和沈栖梧之间扫过,未发一言,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更冷了些。
“多谢瑜王殿下,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沈栖梧接过食盒,礼貌道谢。她对萧景瑜的示好心存警惕,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萧景瑜笑道:“表妹客气了。听闻江南文风鼎盛,表妹学识不凡,日后若得闲,可否向表妹请教一二?”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殿下谬赞,栖梧才疏学浅,不敢当‘请教’二字。”沈栖梧委婉推拒。
萧景瑜也不纠缠,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转而看向萧景琰:“二哥也是来礼佛的?真是难得。”
萧景琰淡淡瞥了他一眼:“路过。” 言简意赅,不欲多言。
萧景瑜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依旧含笑与沈栖梧说了几句关于佛经的闲话,言辞优雅,见识广博,气氛倒是比方才与萧景琰独处时缓和了许多。
萧景琰立于一旁,看着萧景瑜与沈栖梧言笑晏晏(虽只是礼貌性的),再看沈栖梧对自己时的疏离戒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闷。他忽然觉得这佛堂气息窒碍,冷声道:“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门口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萧景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笑,对沈栖梧温言道:“二哥性子便是如此,表妹勿怪。”
沈栖梧垂下眼帘:“景王殿下威严天生,栖梧不敢。” 心中却对这位冷面王爷的来去如风,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而萧景瑜的温文尔雅、体贴入微,也与萧景琰形成了鲜明对比。只是,这体贴之下,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次佛堂的“偶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已悄然荡开。三位主角的命运,自此开始了更深的交织。萧景琰因那莫名的烦闷与对比,对沈栖梧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注意”;萧景瑜则开始了更明确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接近;而沈栖梧,则在警惕与周旋中,一步步踏入这京城无形的漩涡。
佛堂偶遇之后,京城贵眷圈中,悄然流传起一些关于朝阳郡主的闲言碎语。有说她恃宠而骄,归京不久便引得景、瑜二王先后青眼;有说她守孝期间不安于室,频频出入宫闱,实非贞静之辈;更有甚者,说她不知廉耻,作为钦定未来皇后,却放着太子不理,勾引其他皇子。这些流言虽未明面喧嚣,却在各府后宅的茶会、花宴间悄然弥漫,带着女子间特有的、裹着蜜糖的毒刺。
这日,安国公府设赏菊宴,沈栖梧碍于国公夫人与母亲昔日有些交情,不得不前往。宴席间,几位素来与东宫亲近的贵女,言语间便带上了机锋。
“听闻郡主在江南十年,见识广博,想必于诗书一道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姐笑着开口,眼底却藏着挑衅。谁不知朝阳郡主离京时年幼,纵然后来在江南书院进修,又如何比得上她们这些在京中名师指导下长大的贵女?
沈栖梧神色平静,放下茶盏,淡淡道:“李小姐谬赞,栖梧资质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不敢在诸位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另一位着绯色衣裙的小姐掩口轻笑:“郡主过谦了。谁不知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都对郡主另眼相看,想必郡主定有过人之处。” 这话便将那暧昧的流言摆到了台面上,席间顿时一静,目光皆聚焦在沈栖梧身上。
沈栖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抬眼看向那绯衣小姐,目光清凌凌的:“王小姐此言差矣。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宽和待下,对诸位宗室女眷想必皆是一视同仁。栖梧蒙两位殿下垂询,不过是因着母亲的情分与陛下的爱屋及乌,岂敢妄加揣测,玷污殿下清誉?”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受关注的原因(孝惠公主和皇帝),又将对方隐含的指控轻轻挡回,反而显得对方心思龌龊。
那王小姐被噎了一下,脸色微红,还想再说什么,忽闻园外传来通传声:“景王殿下到——瑜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起身相迎。只见萧景琰与萧景瑜并肩而来,一个玄衣冷峻,一个月白温润,霎时吸引了满园目光。
安国公夫人连忙上前见礼。萧景琰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沈栖梧身上略微停顿一瞬,便转向安国公夫人:“本王与四弟路过,听闻府上菊花开得正好,特来叨扰。”
萧景瑜则笑容和煦:“夫人不必多礼,是我与二哥唐突了。” 他目光流转,已将在场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尤其在沈栖梧那沉静的面容和几位面色不豫的贵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安国公夫人忙将二位殿下请至上座,宴席气氛因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
萧景瑜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与几位老臣和国公夫人聊起了诗词菊韵,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很快便将方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冲淡。他不时也会将话题引向沈栖梧,问些江南风物,态度温和有礼,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他的关注,又不至于让她难堪。
而萧景琰则始终沉默居多,只偶尔应和一两声,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看到沈栖梧面对刁难时的从容应对,也看到了她此刻在萧景瑜刻意营造的和缓氛围中,那微微放松的脊背。
酒过三巡,众人移至水榭听曲。水榭临湖,秋风带着凉意。沈栖梧不欲在人群中多待,便借口更衣,带着青黛沿湖缓步,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
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噗通”落水之声!沈栖梧回头,只见方才那出言挑衅的王小姐不知怎的竟跌入了湖中,正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呼救!
岸边顿时一片慌乱,丫鬟仆妇惊叫不止,却因湖水颇深,无人敢轻易下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众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正是萧景琰!
他动作极快,几下便游到那王小姐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将其拖回岸边。早有侍卫上前帮忙,将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王小姐拉了上来。
萧景琰随即上岸,浑身湿透,玄色衣袍紧贴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冷冽之气。他看也未看那惊魂未定的王小姐,只对安国公夫人冷声道:“速请府医。”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他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众人皆被景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旋即纷纷上前表示关切。萧景瑜也快步走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欲给萧景琰披上:“二哥,快些去更衣,莫要着凉。”
萧景琰却抬手挡开了他的外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站在假山旁的沈栖梧身上。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突发事件与她毫无干系。
但他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她身侧的假山石缝中,一枚极其细小、不易察觉的银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若非他眼力过人,又恰好站在这个角度,绝难发现。
是意外,还是……?
萧景琰眸色一沉,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方才看得分明,那王小姐落水前,似乎脚下一滑,而那个位置,正在沈栖梧离去路径的不远处。这枚银针……他大步走向沈栖梧。
众人见他浑身湿透却气势迫人地走向朝阳郡主,皆屏住了呼吸。
萧景琰在沈栖梧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湖水凛冽的气息和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她清澈却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探向她身侧的假山石缝,精准地取出了那枚银针。
他将银针置于掌心,递到沈栖梧眼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郡主,可识得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细小的银针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栖梧。
沈栖梧看着那枚银针,心中亦是一震。她自然认得,这是她惯用于自保或必要时暗算敌人的细小暗器之一,方才……莫非是青黛情急之下出手?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殿下这是何意?栖梧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萧景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然而没有,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只有被质疑的微愠。是她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与她无关?
一旁的萧景瑜适时开口,温声打圆场:“二哥,想必是哪个不小心遗落的绣花针,湖边风大,还是先顾着您的身子要紧。” 他这话,看似解围,却也将“绣花针”与女子联系了起来。
萧景琰深深看了沈栖梧一眼,收回手,将银针攥入掌心,不再追问,只冷冷道:“今日之事,本王会查清楚。” 说罢,转身对安国公夫人道:“备车,回府。”
他带着一身寒气与疑云离去,留下心思各异的众人。
萧景瑜走到沈栖梧身边,低声道:“表妹受惊了。二哥他……行事向来如此,并非针对表妹,还望勿怪。” 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沈栖梧微微福身:“多谢瑜王殿下,栖梧无事。” 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萧景琰的怀疑,萧景瑜的“关怀”,这落水事件背后的真相……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经此一事,萧景琰对沈栖梧的“好奇”更添一层,她不仅聪慧冷静,似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身手和秘密。而萧景瑜,则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位表妹的价值与吸引力,她绝非凡俗女子,值得他投入更多“关注”。两人对沈栖梧的“兴趣”,因这次意外事件,悄然升级。而那枚被萧景琰收走的银针,也成了悬在沈栖梧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剑。
安国公府落水事件,虽被萧景琰强行压下,未起更大波澜,但那枚被带走的细小银针,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有限的知情者心中持续荡开涟漪。
沈栖梧回到梧竹幽居,屏退左右,只留青黛。
“今日之事,是你出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青黛连忙跪下,神色惶恐却坚定:“郡主明鉴!奴婢见那王小姐言语刻薄,后又似有靠近郡主的不轨意图,情急之下才……奴婢擅作主张,请郡主责罚!”
沈栖梧看着她,沉默片刻。青黛武功不俗,手法隐秘,初衷亦是护主,若非萧景琰眼力过人且角度刁钻,绝难发现。
“起来吧。”沈栖梧轻叹一声,“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景王……他已起了疑心。”
“是,奴婢明白。”青黛心有余悸地起身。
主仆二人都清楚,萧景琰绝非易与之辈。他既已怀疑,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次日午后,景王府便派了一名管事嬷嬷前来,言称奉王爷之命,送来几匹宫中新赐的云锦,说是给郡主压惊。态度恭敬,理由冠冕堂皇。
然而,随行的还有一位自称姓孙的嬷嬷,说是精通女红,特来请教郡主一些江南刺绣的新奇针法。此人眼神精亮,言语间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机锋,不动声色地打探着沈栖梧平日用度、身边人情况,尤其是对“细小尖锐之物”的使用习惯。
沈栖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与那孙嬷嬷周旋了半个时辰,言辞滴水不漏,只道自己于女红一道只是寻常,惯用的不过是些绣花针,且皆有规制,并无特例。那孙嬷嬷一无所获,只得讪讪告退。
“王爷对那银针,倒是上心。”沈栖梧捻着手中茶杯,眸色微冷。萧景琰的步步紧逼,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威胁。此人洞察力惊人,行事果决,若被他盯上,她后续的行动将处处受制。
正当她思忖对策之际,瑜王萧景瑜的拜帖又至。这一次,他邀她于三日后,往京郊皇家别苑“渌水亭”赏秋,言道届时会有几位文坛名士在场,以文会友,请郡主品评。
这邀请,比起之前的暗中送物,更进了一步,是公开的社交场合邀约。沈栖梧若应下,便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萧景瑜的亲近姿态,在京中贵人圈中释放出明确的信号。若是不应,则显得不近人情,也拂了萧景瑜的面子。
沈栖梧沉吟片刻,提笔回帖,以“守孝期间,不宜参与宴饮集会”为由,婉言谢绝。她不能轻易站队,尤其不能在萧景琰已然怀疑她的情况下,与萧景瑜走得太近。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三日后,渌水亭的文会照常举行。傍晚时分,萧景瑜竟亲自来了梧竹幽居,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冒昧打扰表妹清净。”萧景瑜笑容依旧温润,带着歉意,“今日文会上,巧遇太医署致仕的陈院判,陈老医道精深,尤擅调理妇人弱症。想起表妹舟车劳顿,归京后难免不适,故特请陈老前来,为表妹请个平安脉。”
他竟将太医请到了她府上!理由又是如此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太医!沈栖梧心中一凛,萧景瑜此举,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是想探查她的身体状况,还是借此机会,将她“体弱”的印象坐实,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关于她身手的质疑?
她瞬间想到了那枚银针。萧景瑜是否也从某种渠道知晓了此事,故而用这种方式来“帮”她圆场,或者……试探?
“瑜王殿下费心了。”沈栖梧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只是栖梧身子尚可,不敢劳动陈老先生。”
“郡主客气了。”那陈院判捋须笑道,“老朽虽已致仕,但能为郡主略尽绵力,亦是荣幸。更何况,孝惠大长公主当年于老朽有恩,能为郡主诊脉,聊表寸心,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他将母亲都搬了出来,沈栖梧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心中有鬼了。
她只得伸出手腕:“那便有劳陈老先生了。”
陈院判凝神诊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又细细品味良久,方才松开手,沉吟道:“郡主脉象……看似平和,然沉取之下,似有隐忧。可是近日偶有心悸、夜间少寐?且……郡主早年是否受过寒湿,留有根底,以至于气血略有亏虚之象?”
沈栖梧心中震动!这陈院判果然医术高明!他说的“隐忧”、“心悸少寐”,正是她体内潜伏的“相思烬”毒素带来的细微影响,而“早年寒湿、气血亏虚”,则是她伪装的、符合“体弱”表象的脉象!他竟然能同时看出真假两层!
“老先生慧眼。”沈栖梧垂下眼帘,默认了他的诊断,“幼时在江南,确曾落水受寒,调理多年,总难除根。”
陈院判点点头:“此乃沉疴,需徐徐图之,切忌劳心劳力,亦不可……妄动气血。” 他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目光温和地看了沈栖梧一眼。
萧景瑜适时开口,语气充满关切:“原来表妹身子竟有这般隐疾?是我疏忽了。陈老,不知该如何调理为好?”
陈院判开了几味温和滋补的方子,又叮嘱了些静养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萧景瑜亲自送陈院判出府,回来后,对沈栖梧温言道:“表妹既有旧疾在身,更应好生休养。日后若有何处不适,或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派人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对了,听闻前日在安国公府,二哥似乎因一枚绣花针与表妹有些误会?表妹莫要放在心上,二哥他掌管刑部,于这些细微处难免敏感些。如今有陈老诊断在前,表妹体弱需静养,那些舞刀弄枪、飞针走线的事,还是少沾为妙,也免得徒惹猜疑。”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坐实了沈栖梧“体弱”的形象,为她可能暴露的身手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体弱之人怎会用得了那等需要腕力的暗器?),又轻描淡写地将萧景琰的怀疑归结为“职业习惯”,还顺势表达了自己的体贴与维护。
沈栖梧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笑容,心中寒意更甚。萧景瑜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圆滑,远在萧景琰的霸道直接之上。他正在用他的方式,编织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将她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多谢瑜王殿下关怀,栖梧记下了。”她再次道谢,语气依旧疏离。
送走萧景瑜,沈栖梧独自站在院中,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前有萧景琰如鹰隼般的怀疑与审视,后有萧景瑜如春水般的关切与算计。那枚小小的银针,竟成了撬动三方关系的支点。
萧景琰因怀疑而更加“关注”她,试图揭开她的伪装;萧景瑜则趁虚而入,利用这怀疑,试图将她拉入自己的阵营,为她披上“柔弱”的外衣。
而她,在这双重夹击之下,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秘密,同时,也要利用这微妙的平衡,为自己争取查明真相的空间与时间。
这场始于好奇与试探的拉扯,因一枚意外出现的银针,骤然升级,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