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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故园风雨夕

作者:默默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灵车抵达沈相府时,已是暮色四合。相府门前白幡招展,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肃穆。丞相沈修远身着素服,率领家眷仆从,早已候在门前。


    沈栖梧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众人。十年不见,父亲沈修远鬓边已添华发,面容依旧儒雅,眼神却愈发深沉难测。他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淡青衣裙、容貌姣好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婉约与小心翼翼,正是那位导致父母决裂的林姨娘。林姨娘身旁,跟着一个与沈栖梧年岁相仿的少女,眉眼与林姨娘有七分相似,正是其女沈栖莲,此刻正低眉顺眼,却难掩眼底一丝好奇与审视。


    再往后,是几位庶出的弟妹,以及一些面生的脸庞。沈栖梧的目光在其中一位身着半旧青衫、气质沉静的少年身上略微停顿。那是林姨娘带入府中的儿子,名义上的养兄,沈知节。他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与周遭的悲切格格不入,只在沈栖梧看过来时,抬眸与她视线一触,随即又飞快垂下,深不见底。


    “不孝女栖梧,扶母亲灵柩归家。” 沈栖梧敛衽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修远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我儿辛苦了。归来便好,归来便好…” 他目光落在身后的灵柩上,眼圈微微发红,似有无限悲戚,“孝惠…是为夫对不住你…” 演技精湛,若非知晓内情,几乎要被他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骗过去。


    林姨娘亦拿着帕子拭泪,柔声道:“郡主一路劳顿,快些进府歇息吧。灵堂早已设好,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沈栖梧淡淡应了一声:“有劳林姨娘费心。” 目光却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转而看向沈修远,“父亲,母亲灵柩需即刻入府,安置灵堂。”


    “自然,自然。” 沈修远连忙吩咐下人小心搬运灵柩。


    仪式繁琐,直至深夜,灵堂才彻底安静下来。香烟袅袅,烛火跳跃,映着孝惠大长公主的牌位,显得格外寂寥。


    沈栖梧屏退左右,独自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清丽却坚毅的侧脸。


    “母亲,女儿回来了。” 她低声呢喃,“您放心,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东宫,还是…更深处的黑手。”


    脚步声自身后轻轻响起。沈栖梧没有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兄长。” 她轻声道。


    沈知节走到她身旁跪下,默默拿起一叠纸钱,投入火中。火光噼啪,映亮他清俊却带着一丝郁色的面容。


    “十年不见,栖梧妹妹长大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兄长也变了许多。” 沈栖梧侧眸看他,“在府中,可还安好?”


    沈知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仰人鼻息,谈何安好?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栖梧,“倒是你,此番归京,恐怕不仅仅是守孝那么简单吧?”


    沈栖梧眼神微凝:“兄长何出此言?”


    “孝惠大长公主病逝江南,消息传来,府中反应…颇为微妙。” 沈知节压低了声音,“林姨娘暗中似乎有些动作,与江南来的某些人联系密切。而且,我偶然听到她与栖莲提及…‘相思烬’。”


    沈栖梧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相思烬’?那是何物?”


    沈知节深深看了她一眼:“妹妹不知便最好。此物牵连甚广,凶险异常。你刚回京,根基未稳,还是…谨慎为上。” 他话中有话,带着提醒,也带着试探。


    “多谢兄长提醒。” 沈栖梧垂下眼帘,“栖梧省得。只是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为人子女者,若不能查明真相,于心何安?”


    沈知节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下,只需兄长帮我留意府中动向,尤其是林姨娘母女,以及与她们往来之人。” 沈栖梧看着他,“可以吗?”


    沈知节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他站起身,“夜深了,妹妹早些歇息,守灵也不急在一时。”


    望着沈知节离去的背影,沈栖梧眸光幽深。这位养兄,心思深沉,立场难明,但他的提醒和此刻的表态,至少说明他并非完全站在林姨娘一边。或许,可以尝试争取。


    翌日清晨,按规矩,沈栖梧需入宫谢恩,并参加宫中为她归京及母亲丧事而设的小型觐见。


    皇宫,巍峨依旧,朱墙金瓦,沉淀着权力与岁月的森严。在內侍的引导下,沈栖梧穿过重重宫阙,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偏殿。


    殿内,檀香馥郁。永和帝萧彻端坐于御案之后,年近五旬,面容威仪,眼神锐利,此刻却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温和。太子萧景仁立于御案一侧,面带得体的悲戚。而景王萧景琰与瑜王萧景瑜,竟也都在殿中。


    沈栖梧敛衣跪拜:“臣女沈栖梧,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谢陛下恩典,遣使迎灵,抚慰臣女失恃之痛。”


    “快起来,孩子。” 永和帝声音带着些许感慨,“十年不见,朝阳都长成大姑娘了,眉眼间,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孝惠她…去得太突然,朕心甚痛。你母亲是朕唯一的亲姐,朕已下旨,追封她为固伦孝惠敬慎大长公主,以最高规制治丧。”


    “臣女代母亲,谢陛下隆恩。” 沈栖梧再次叩首,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起来说话。” 永和帝抬手,目光慈爱地看着她,“你既归京,便安心住下。守孝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向朕开口。”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你及笄之年已过,按先帝旨意…”


    沈栖梧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来了。她立刻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母亲新丧,为人女者,心痛如绞,恨不能随母亲于地下。此刻实在无心婚嫁之事,恳请陛下允准臣女为母亲守孝三年,以全孝道。先帝旨意深恩,栖梧不敢或忘,只求暂缓,望陛下成全!”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以孝道为盾,让人难以反驳。


    永和帝看着她悲切却坚定的模样,沉吟片刻,叹道:“孝心可嘉,朕岂能不允?便依你,守孝三年后,再议婚嫁。”


    “谢陛下恩典!” 沈栖梧深深拜下,心中稍定。


    太子萧景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表妹至孝,令人动容。守孝期间,若有任何难处,东宫定当竭力相助。”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沈栖梧疏离而礼貌地回应。


    萧景瑜适时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朝阳郡主一路辛苦,又骤失至亲,还需好生休养。父皇,不如让郡主先回府歇息吧?”


    永和帝点头称是。


    沈栖梧告退而出。经过萧景琰身边时,他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并未言语。而萧景瑜则对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走出乾元殿,沈栖梧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以守孝为由,争取到了三年时间。但这三年,注定不会平静。太子那志在必得的眼神,景王深不可测的审视,瑜王温和下的敏锐,还有宫中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母亲的仇,她一定要报。而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清冷而坚定。


    风雨,即将来临。


    回到沈相府,表面哀戚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沈栖梧居住的“梧竹幽居”是母亲当年的旧居,虽一直有人打扫,但十年未住人,难免有些疏漏。林姨娘掌家,这些细节上的怠慢,便是最温和的下马威。


    沈栖梧不动声色,只吩咐从江南带回来的心腹侍女青黛、碧螺仔细查验整理,一应饮食用度皆需经过她们之手。


    这日清晨,沈栖梧正在母亲灵前焚香,林姨娘便带着沈栖莲前来请安,美其名曰关心郡主起居。


    “郡主昨日入宫辛苦,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炖了燕窝粥,最是滋补安神。” 林姨娘笑容温婉,亲自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


    沈栖梧目光扫过那描金漆盒,并未接手,只淡淡道:“有劳林姨娘费心。只是母亲新丧,我心如刀割,食不下咽,这些滋补之物,实在用不下,姨娘心意我领了。”


    林姨娘笑容微僵,随即又关切道:“郡主孝心可嘉,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才是。若是孝惠公主在天有灵,见您如此憔悴,定然心疼。”


    沈栖莲也柔声附和:“是呀,大姐姐。您如今是府里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倒下了。” 她语气真诚,眼神却悄悄打量着沈栖梧素衣下的窈窕身段和清丽容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沈栖梧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厨房,我昨日偶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最喜江南的一道‘蟹粉狮子头’,说是当年外祖家厨子的独门手艺。不知如今府里可还有人会做?”


    林姨娘忙道:“郡主想吃,妾身这就让厨房去琢磨……”


    “不必麻烦了。” 沈栖梧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并非我想吃,只是思念母亲罢了。既然府中无人会做,也就罢了。只是由此想起,母亲当年留下的些许产业账目,还有她的一些旧物,我既已归家,也该接手整理,以慰母亲在天之灵。林姨娘掌家辛苦,这些琐事,就不必再劳烦你了。”


    林姨娘脸色微变。沈栖梧这是要收回部分管家权,尤其是涉及孝惠公主嫁妆的部分!她强笑道:“郡主守孝期间,怎好劳心这些俗务?还是妾身先帮您打理着,待您孝期过后……”


    “守孝在心,不在形式。整理母亲遗物,正是孝道所在。” 沈栖梧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是说,林姨娘觉得,我不该过问母亲留下的东西?”


    这话已是极重。林姨娘心头一跳,连忙道:“妾身不敢!郡主既然吩咐,妾身稍后便命人将相关的账册、钥匙和对牌送来。”


    “有劳。” 沈栖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为母亲添香,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林姨娘带着沈栖莲悻悻退下。一出梧竹幽居,沈栖莲便忍不住低声道:“娘!她就这么轻易把账目要回去了?那我们……”


    “闭嘴!” 林姨娘低声呵斥,脸色阴沉,“急什么?她一个刚回京的黄毛丫头,懂什么管家?账目给她,她也未必看得明白!更何况……”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戏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日,沈栖梧雷厉风行。她并未急着全面接管中馈,而是先从母亲的嫁妆产业和梧竹幽居的小厨房入手。查账、盘点、更换不听话的仆役,手段干脆利落,条理清晰,让原本存着轻视之心的下人纷纷收敛,不敢再阳奉阴违。


    这日午后,沈栖梧正在翻阅几处田庄的旧账,青黛进来禀报:“郡主,林瑾瑜公子求见。”


    沈栖梧眉梢微挑:“请他进来。”


    林瑾瑜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手中捧着一本册子。“见过郡主。”


    “兄长不必多礼,坐。” 沈栖梧放下账册,“兄长此来,有事?”


    林瑾瑜将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我私下记录的一些府中用度出入,以及…近几个月与林姨娘往来密切的一些府外人员名单。或许…对郡主有用。”


    沈栖梧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心中微动。上面记录清晰,何时何地,林姨娘支取了非常例的银钱,见了哪些人(有些甚至标注了疑似身份,如“漕帮小头目”、“江南绸缎商”),时间、数额、疑点,一目了然。这份心思和胆量,远超她的预期。


    “兄长这是……” 沈栖梧抬眸看他,目光深邃。


    林瑾瑜垂下眼,声音低沉:“郡主归京那日,在灵堂之言,我记在心里。我知道郡主不信我,但我…别无他求,只望郡主能查明真相,还…还府中一个清净。我母亲…她所做之事,未必全是她本意,但终究是错了。” 他语气复杂,带着挣扎,却也有一丝坚定。


    沈栖梧沉默片刻,将册子合上:“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兄长在府中处境不易,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这便是初步接纳的信号。林瑾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道:“我明白。郡主若有差遣,瑾瑜定当尽力。”


    送走林瑾瑜,沈栖梧看着那本册子,若有所思。林姨娘的背后,果然不简单,竟与江湖漕帮有所牵扯。这让她调查母亲死因的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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