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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剑影试同舟

作者:风的声音s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如血,将整片枫林浸染得凄艳绝伦。蜿蜒的古道上,厚厚的落叶堆积如毯,马蹄踏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石铁心走在队伍最前方,他那柄玄铁重锤随意地扛在肩上,布满老茧的双手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这位藏剑谷主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处阴影。


    季无咎紧随其后,修长的手指始终按在剑柄上。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眉宇间凝重的神色。这一路上,他始终在思索父亲留下的剑诀真意,那式残缺的"云破天开"如同心魔,时时萦绕心头。


    虞昭黎与虞清瑶并肩而行。虞昭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扮,腰间悬挂的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虞清瑶则细心观察着路旁的草木,不时俯身采集一些可用的草药。


    萧慕云落在最后,步履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园林漫步。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古铜钱,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每个人的背影,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前面有动静。"石铁心突然停下脚步,铁锤已然握在手中。他侧耳倾听,浓眉渐渐锁紧,"是打斗声,还有...求救声。"


    众人凝神细听,果然从山风呼啸的间隙中,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和哀求。


    "过去看看。"季无咎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去。


    转过一个弯道,惨状赫然映入眼帘。


    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商队被十余名黑衣教徒团团围住,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具尸体,鲜血将金黄的落叶染得斑驳陆离。一个身着绸缎的老者跪地求饶,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却被为首的魔教徒一脚踢开。


    "是明教的''黑鸦卫''。"萧慕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专司劫掠补给,手段向来残忍。为首的那个是''血手''屠刚,一双铁爪下亡魂无数。"


    季无咎眼中怒火燃起,长剑"铮"的一声出鞘:"救人!"


    "且慢!"萧慕云伸手虚拦,"对方有十二人,都是好手。我们若贸然出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无咎已经如一道青烟般冲入战团。剑光乍起,如流星破空,直取屠刚咽喉。


    "莽撞!"萧慕云皱眉轻呵,却见石铁心也挥舞铁锤跟上,只得摇头轻叹,"罢了,虞大夫,劳烦照看伤员。"


    虞清瑶已经迅速打开药箱:"姑姑,我们分头救治伤者。"


    战局顿时陷入混乱。


    季无咎与屠刚战在一处,剑光爪影交错,火星四溅。屠刚的铁爪招式狠辣,专攻要害,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季无咎以流云剑法应对,剑势如行云流水,虽略占上风,却一时难以取胜。


    另一边,石铁心挥舞铁锤,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但他似乎有所顾忌,出手总是留有余地,生怕伤及被挟持的商旅。三个魔教徒看出他的顾虑,故意将战团引向伤员所在的方向。


    "小心!"虞昭黎正在为一个重伤的商贩止血,眼见刀光袭来,只得抱着伤员就地翻滚。药箱被打翻,药材散落一地,几株珍贵的血竭草混入泥泞,让她心疼不已。


    萧慕云站在战圈外,折扇轻摇,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流转。整场战局中,季无咎的剑法虽精妙却略显稚嫩,石铁心的锤法刚猛却不够果决,虞家姑侄的医术精湛却缺乏自保之力。这些观察在他心中飞快地闪过,化作一个个评估。


    "萧先生!"虞清瑶急呼,她正用银针为一个伤者止血,"请助季公子一臂之力!"


    萧慕云微微一笑,终于出手。他并未直接加入战团,而是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一枚铜钱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正中屠刚手腕的"阳池穴"。屠刚铁爪险些脱手,季无咎趁机一剑刺穿他的肩胛。


    "撤!"屠刚负伤,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一声令下,残存的魔教徒迅速退入枫林深处,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战斗结束,现场一片狼藉。幸存的商旅惊魂未定,哀嚎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季无咎收剑归鞘,脸色铁青地走向萧慕云:"萧先生方才为何迟迟不出手?若是早些相助,或许能多救下几人。"


    萧慕云不慌不忙地拾起地上的铜钱,用衣袖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季公子以为,方才若我早早出手,结果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让那个头目逃脱!"


    "然后呢?"萧慕云挑眉,"杀了一个屠刚,明日就会有张刚、李刚补上。而我们却可能因此暴露更多实力。季公子可知道,方才我若使出''流星逐月''的身法,或是''千幻指''的功夫,我们的底细就会被魔教摸清大半。"


    石铁心默默擦拭着铁锤上的血迹,忽然开口:"萧先生说得在理。方才我若全力施为,确实能多杀几个魔教徒,但难免会误伤无辜。"他抬起铁锤,指着锤面上一个细微的缺口,"这便是一时不慎,险些伤及那个孩童留下的。"


    虞昭黎正在为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头也不抬地说:"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清瑶,金疮药。"


    虞清瑶应声递上药瓶,目光却担忧地看向争执的众人。她注意到季无咎紧握的拳头,萧慕云微眯的双眼,还有石铁心沉重的呼吸。


    季无咎看着满地狼藉,强压怒火:"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魔教肆虐?"


    "非也。"萧慕云摇头,"而是要选择最有效的出手时机。季公子,除恶务尽固然痛快,但若因小失大,反倒得不偿失。方才在你们战斗时我已经记下了三个魔教徒的特征。通过他们,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大的鱼。"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枫林中渐渐暗了下来。幸存的商旅们开始收拾残局,哭泣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众人寻了一处破旧的山神庙暂歇。


    庙宇显然荒废已久,门楣上"山神庙"三字斑驳难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神像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蛛网纵横交错,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虞清瑶细心地点起篝火,橘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庙中的阴冷,也映照出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季无咎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擦拭长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仿佛在他心头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理清纷乱的思绪。


    萧慕云靠在墙角,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方才的战斗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连发丝都一丝不乱。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石铁心蹲在火边,专注地打磨着他的铁锤。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庙中格外清晰。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虞昭黎借着火光清点所剩无几的药材。当她发现几味珍贵的药材在刚才的混乱中遗失时,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季公子,你的手..."虞清瑶轻声走近,递上一瓶伤药,"方才交手时被划伤了吧?"


    季无咎这才注意到手背上一道浅浅的伤口,血珠正在慢慢渗出:"多谢虞姑娘。"


    虞清瑶微微一笑,又转向萧慕云:"萧先生可需要伤药?"


    "有劳姑娘挂心,萧某无恙。"萧慕云欠身还礼,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季无咎。


    石铁心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庙宇中回荡:"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按原计划,前往黄山救玄苦大师。"季无咎毫不犹豫,"多耽搁一刻,大师就多一分危险。"


    "不可。"虞昭黎摇头,"方才救治伤员时,我得到一个消息。前方三十里外的清水村前日遭魔教洗劫,伤亡惨重。作为医者,我不能见死不救。"


    萧慕云折扇轻摇:"清水村确实是必经之路,但若耽搁行程,恐怕会误了救援玄苦大师的最佳时机。据我所知,魔教已经在黄山布下''九幽锁龙阵'',每过一日,阵法威力便增强一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村民自生自灭?"虞昭黎语气转冷,"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季无咎握紧剑柄:"玄苦大师关系武林存亡,若是去晚了,魔教得逞,死的就不止是一个村子的人!"


    "若是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拯救武林?"虞昭黎反问,目光如炬。


    石铁心闷声道:"清水村附近有处铁矿,或许能补充些铸造材料。我的铁锤也需要重新淬火,方才一战,锤头已经有了损伤。"


    庙中一时寂静,只闻柴火噼啪作响。


    四人各执己见,气氛愈发凝重。篝火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各自不同的神情:季无咎的焦急,虞昭黎的坚定,萧慕云的深沉,石铁心的执着。


    虞清瑶轻轻拨弄着篝火,柔声道:"各位可否听清瑶一言?从扬州出发至今,我们历经艰险,不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吗?"


    她看向季无咎:"季公子心系武林安危,令人敬佩。"目光转向虞昭黎:"姑姑医者仁心,更是可贵。"又对萧慕云道:"萧先生深谋远虑,确有必要。"最后望向石铁心:"石大师考虑周全,也不无道理。"


    "既然目标一致,为何不能各退一步?"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途经清水村,但只停留半日。姑姑救治伤员,石大师补充材料,之后立即赶路。这样既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也能解清水村之困。"


    季无咎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刚极易折,柔极易屈。唯有刚柔并济,方能成事。"终于,他点了点头:"就依虞姑娘所言。但明日必须加快行程,务必在三天内赶到黄山。"


    虞昭黎神色稍霁:"半日时间,足够处理最紧急的伤情了。我会优先处理危重病人。"


    石铁心也道:"我只需要一个时辰。清水村的铁矿品质尚可,足以修复铁锤。"


    萧慕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萧某也没有异议。不过..."他看向季无咎,"季公子可否答应我一事?"


    "请讲。"


    "下次出手前,多观察片刻。"萧慕云正色道,"对敌之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方才你若注意到屠刚左腿有旧伤,专攻其下盘,取胜会容易得多。"


    季无咎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众人在庙中各自歇息。虞清瑶细心地在庙宇四周撒上驱虫的药粉,又为每个人铺好干草。


    季无咎值守第一班,独自坐在庙门前。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石阶上。他抚摸着手中的长剑,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剑道如人道,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今日之战,他是否太过刚直?萧慕云的谨慎,是否也有其道理?若是父亲在此,又会如何抉择呢?


    "季公子还在为今日之事烦心?"虞清瑶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递上一碗热汤。汤是用野菇和草药熬制的,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多谢。"季无咎接过汤碗,"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中守住本心。有时候,不同的选择似乎都有道理。"


    虞清瑶在他身旁坐下,裙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清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无论是直是曲,是刚是柔,只要心存善念,终会找到正确的道路。"


    她望着天边的明月,轻声道:"就像这月光,有时清冷,有时温柔,但始终照亮着夜行人的路。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季无咎心中一动,看向身旁的女子。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眼眸中仿佛也盛着一汪清辉。


    也许这条路上,他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剑法。


    庙内,萧慕云看似闭目养神,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石铁心在睡梦中,依然紧紧握着他的铁锤,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这一夜,五个性格迥异的人,在这破旧的山神庙中,达成了脆弱的平衡。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了同行。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明日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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