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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结案

作者:岁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高堂之上,明镜高悬,寒光映得满堂肃穆。


    李檐身穿绯红官袍,端坐于上首案后。赵疏作为旁听,亦在侧首设了一张梨花木椅,闲坐观审。堂中,云灼和肖铁匠一家并肩而立,而那几位报官的好心人则分立对面,外围早已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交头接耳的声音在李檐手中惊堂木狠狠拍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衙役低喝:“威——武——”


    李檐目光扫过堂下,朗声道:“法堂之上,据实陈情,不得虚妄!现在开审——告诉人,将你状告情由,从实讲来!”


    堂下,留有络腮胡子,看着很有一把力气的男子往前迈了一步,起先拱手,嗓门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愤慨:“大人,我等本是乡间散乐人,本本分分经营,谁料苏氏这女子,竟男扮女装混入我等散乐人之间,失了妇徳是小,如今更是学艺不精致看客身亡,请大人严惩苏氏,还我们散乐人一片清名。”


    李檐目光看向云灼,面容冷静:“苏氏,你可有何辩解之词?”


    “大人明鉴,民女的火花在飘向天际的时候,高温就已经降下来了,而且民女在登台之时,也已经再三确认过周遭易伤到看客的地方并没有人在,死亡的人被发现时也并不在火花能波及的地方,所以这自然也不存在因火花的铁水而烫死的事。”


    云灼言辞凿凿,一番言论下来有理有据,高堂之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部分的人显然已被云灼的话动摇。


    李檐见状,拍下惊堂木,低喝:“肃静!”


    一旁的赵疏折扇轻摇,面上一片淡然,眸中漫溢对眼前之人的欣赏。


    他只是对云灼说,万事有他,可没教给她这样井井有条的辩词。


    但经不起推敲的控告,经不起细想的诉词,处于劣势的人,怕是要引得人死咬着她唯一的“缺漏”不放了。


    果不其然,那络腮胡男子沉默几息,开始紧咬住云灼的女子身份不放。


    他轻蔑道:“你如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女子的力气那般小,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偏出来干这种男人力气的营生,怎知就不是你在行艺之时,力气跟不上,铁水没有被泼洒上它应该有的高度,致使落下时温度依旧很高,让人受伤,那人受伤时因疼痛奔向外围的地方也说不定,请大人明鉴。”


    云灼垂下眼,并没有与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而是直接请求李檐让仵作出面作证。


    络腮胡男子身后的人看起来略有些不安,左手上前扯了扯男人的衣袖。


    络腮胡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


    那位可是保证过的,王仵作是他们自己人,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们处于不利的地方,他们大可理直气壮将黑的说成白的。


    李檐点头:“宣仵作。”


    只是天不遂人愿,进来的人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王仵作,而是一个身着深色锦衣的清瘦男子。


    “大人,这……为何中途撤换仵作?”


    络腮胡男人有些慌了。


    李檐:“顾大人师从我朝第一仵作,其技可非一般人能及,本官为了能好地查明死者原因,特邀其来。”话罢,李檐眼锋一转,颇有些凌厉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男人额角有些冒虚汗,但仍强自镇定下来。


    “只是,小人曾听闻顾大人与赵王……”话未说全,但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会听不清他的未竟之言。


    “呵。”顾修和冷嗤一声,“怎么,你是要质疑当今圣上?”


    谁人不知,顾修和这个官家子弟曾因不畏权贵,据实验尸得到了圣人亲口称赞的“秉公持正”,甚至还有牌冕为证。


    如今他说,顾修和会因私情偏袒,岂不是在打圣人的脸。


    络腮胡男子猛地行叩首礼,惶恐不已:“小人不敢。”


    赵疏依旧还在摇他的扇子,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李檐轻拍惊堂木:“既如此,顾大人,将你的验尸结果呈上来吧。”


    “是。”


    顾修和从袖中拿出验状,递给了李檐,并朗声道出验状内容:“死者为男,年约三十,面色青紫,口鼻处有淡粉色泡沫残留,指甲缝内嵌有少量泥沙。其胸腹处见多处烫伤痕迹,其伤造成大面积溃烂但并不致死。”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堂上那群控告之人:“我后来又对其身进行了一遍细致的全身查验,最后发现此人脖颈处有一道细小的横向淤痕,边缘呈半月状,深浅不均,所以我断定此乃窒息身亡之兆,绝非烫伤致死。”


    话音刚落,堂下哗然。


    那络腮胡男子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喊道:“不可能!他分明是被铁水烫到,当场就没了气息,怎会是窒息?”


    顾修和眼神扫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烫死者体表会有红斑、水疱或焦痂,喉内也会有高温灼伤的痕迹。可死者喉头干净,反倒是舌骨有轻微骨裂——这是被人扼颈时,死者本能挣扎所致……”


    “一派胡言!”络腮胡身后的矮个男子突然尖叫,“他分明是看完表演就倒了,我们都看见了!”


    “哦?”顾修和转向他,“那你们看见他倒地时,身旁是否有他人在?”


    矮个男子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赵疏这时轻摇折扇,慢悠悠开口:“方才看客中,有人说死者倒地前,曾与一位散乐人异常亲密,勾肩搭臂,但在死者到地时,这位散乐人却失了踪迹,是吗?”


    外围立刻有看客附和:“对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两个大男人还抱在一起。”


    李檐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带证人!”


    两名衙役很快带上来一个卖糖画的老汉。老汉指着络腮胡身边的瘦高个:“就是他!他和死者在画的线外看表演,我记得当时他的手就搭在死者的颈部和腰部。”


    瘦高个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不是我!大人明鉴,我从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去杀人,真的不是我。”


    说话间,已是涕泪横流。


    “我见到他的时候,人已经……”


    眼见着瘦高个要说出些什么来,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猛然截过了话头。“大人,是我做的,要怪就怪苏氏一家独大,害的我们这些散乐人没了生计活路,才不得出此下策,借杀人命案来害苏氏。”


    “大哥?”


    瘦高个怔愣在原地。


    络腮胡男人回头瞧了瞧他,手指隐秘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香囊,提醒他别忘了,他们的家眷还在那位手里。如今已然没了别的办法,那位可是皇亲国戚,就算这事捅出来,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根本不会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


    与他们而言,不管怎么样都难逃死路,既如此,为什么不选一条可以保全家人的路子来。


    虽然他也不是太信任那位,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瘦高个听懂了大哥的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地,眼泪止住了,但垂在身侧的手却还是在不住的发抖。


    今日的事到这也就到头了,再过就不是大理寺能处理得了的了,李檐与赵疏对视了一眼。


    李檐掷下签牌:“人证物证俱在,将一干人犯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云灼望着被押下去的犯人,轻轻舒了口气。


    肖铁匠抹了把汗,对着李檐作揖:“多谢大人明察。”


    李檐摆摆手,看向云灼:“苏氏,你男扮女装虽有不妥,但事出有因,且无辜受牵连,当庭释放。”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若想以铁花技艺营生,可直接到官府报备,依规表演便是。”


    “退堂!”


    李檐其身甩了甩官袖,率先离开。


    顾修和是第二个走,走时目光还在云灼和赵疏身上来回流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被赵疏警告地看过去后,才无奈耸了耸肩,收回了目光,径直离开。


    两人的这番交流云灼可是一点都没感觉到,毕竟这里她地位最低,谁走都要行礼,所以她干脆就不抬头,盯着地下,做足了一副谦卑百姓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从赵疏的角度看去,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加的亮如星火。


    赵疏收起折扇,起身向她的方向走去,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云灼似有所觉,抬眼便撞进他带笑的目光里,那笑意清浅却分明,像揉了碎光的湖面,漾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意味。


    对视的瞬间,她无意识的想,明镜高悬之下,这是她可以兜底的底气。


    她微怔片刻,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回过神来她旋即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夭寿啊,笑什么?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很有杀伤力的吗?


    “什么?”


    模糊不清的话语,迫使赵疏凑近去问,云灼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嘀咕出来了。


    “没什么。”云灼有些不好意思,迎着赵疏温柔的神色,生硬的转了个话题。


    “我阿姐她们说好了,在大理寺门口等我,估计等急了要,我先走了。王爷告退。”


    说完,云灼便急急忙忙向外面跑去,独留赵疏一人在大堂,扶额。


    “咦?脸有杀伤力是什么形容?不过应该是句好话,毕竟阿云可是很喜欢我的这张脸的。”


    一个人的身姿样貌,如果能吸引到喜欢的人,怎么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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