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办案,我等百姓自当尽全力配合大人。”
赵疏从侧旁缓步走到云灼的身边,言辞间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领头的人眉梢猛地一挑,胡子轻微抖动,似是有话要讲,但一切言语都在赵疏掀开帷幕一角的瞬间被咽了回去。
他眸中满是惊慌错愕,还未来得及细想,便仓皇拱手,在王爷尊称将要宣之于口时,却被赵疏抬手轻轻按住。
“路少卿,走吧。”
路少卿慌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应是,神态语气比之刚才,不知亲切缓和多少,连腰杆都似弯了几分。
肖娘子悄悄挽住云灼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瞧着竟是比大理寺官员还要厉害。
云灼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挡在身前的人的身上,神色渐渐凝重。他如此显眼的出手,莫非此事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只是民间艺人因眼红而起的??无?
而是……牵涉到了朝堂的争斗?
大理寺青砖高墙,外头威严肃穆,内里的牢狱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顺着暗红色的地砖往里走,耳边受刑的哀嚎就没断过,其状之惨烈,果真耳闻不如亲见。
苏禾面色惨白,藏于袖中的手不住发抖。
虽说赵王爷亲口应过,不会让阿云受私刑,可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她心里还是不住的恐慌,她不敢去想,她的妹妹在这样的环境下,该有多害怕。
领头那人发觉苏禾立在原地没动,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淡淡道:“苏姑娘,若是怕了,此刻出去还来得及,本官也能回府歇着了。”
苏禾猛地回神,忙道:“民女不怕,劳烦大人继续带路。”
那位大人闻言,却没往前走,反倒向苏禾近了半步,本来隐在暗中的脸,有一半就这么暴露在光下。
一半光,一半影,割裂的一个人。这般诡异的景象,偏配着这样俊俏的一张脸,倒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上京坊间早有传言,这位平民出身的大理寺卿李檐,年纪轻轻,面容俊俏,却心思狠戾,外人戏称其为“玉面阎罗”,苏禾走在路上,曾不止一次听见街坊妇人拿他的名号来止顽童哭闹。
此刻,这位传闻里的煞神正淡淡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苏禾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只觉后背发凉。好在这位大人并没有打量太久,短暂的注视后,便转身前行。
苏禾见此才长呼一口气,提着裙角快步跟上。
这次,她不敢再做停留,这人如此阴晴不定,若在生事端,今日怕是就见不到阿云了。
本来她还想着,进了大理寺便搬出王爷的名号来探监,谁料刚进门就撞见了这位李大人,三言两语间,就套出了她的目的,神色不明地盯了她好几眼,竟就这么冷着脸地亲自带她进了牢狱。
想来许是王爷之前就打了招呼,但就这么得到了大理寺卿的亲自招待,实在有些玄幻。
一路踏着暗沉的青石砖,血腥气越发浓郁,苏禾只得屏住呼吸,所幸不过几息,李檐便停了下来。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苏禾终于见到了这几日来朝思暮想,担忧不已的妹妹。
“云娘!”
苏禾激动地快步冲到牢房前,声音都带着颤:“阿云,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云灼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
“阿姐,你怎么来了?”
她穿着一身囚服,却异常干净,脸上不见尘垢,一看就知在这里并未吃太多的苦,苏禾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我来看看你啊,一关这么些天,我跟娘,还有小柯都要担心死了。”
一旁站着的李檐见状,悄然退开几步,给了这对姐妹单独相处的机会。
苏禾见状,再无顾忌,凑近云灼低声道:“王爷说,大抵后天堂审之后,咱就能出去了。”
她伸手抚上云灼的脸,心疼道:“待你回去,我跟娘定要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瞧着都瘦了。”
云灼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在现代父亲死后,再也不曾感受过的家人的温暖。
“好。”
牢狱最西侧的深处,有一件密室,此时正传来阵阵惨叫,李檐步行至门前,稍作停顿,抬眸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淡淡问道:“王爷还没结束?”
青石摇头:“您要进去吗?”
李檐轻轻颔首,青石会意,推门请他入内。
密室内,刑罚架上的人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脏污里勉强能辨认出这是那天指控云灼的起哄者之一,而赵疏正端坐其上,神色淡漠地瞧着这场血色折磨。
李檐见此,微微皱眉,走向上端的男人。“这人嘴这么硬吗?”
“比你上次审的那位要硬。”
上次太子出游南湖,途中遇刺,大理寺抓来活口严加审问,十二刑用遍,不见开口。
李檐挑了挑眉,一撩官袍,在赵疏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为了逼王爷您出现,那位可真是舍得出手。”
赵疏不语。
“不过,王爷,您确实也该出现了,殿下那边才好放下心来。”
“本王知道。”
架上的血人在此刻陡然喷出一口血来,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响,身旁行刑的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向赵疏禀告。
“王爷,人没气了。”
赵疏抬手,示意把人抬下去。侍卫们动作麻利,不消一刻钟,原本血腥气弥漫的地方便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酷刑折磨只是黄粱一梦。
“不过你怎么突然来此,不是说染了风寒,需在家静养吗?”赵疏看看李檐略显苍白的脸,问道。
“有人要去看王爷的阿云姑娘,我自然是要随身跟着,免得出了其他事端,牵连他人。”
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赵疏眯起眼看向他,“本王怎么不知道,你与苏家还有渊源?”
“苏家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与苏家中的一人略有旧识罢了。”话落,李檐不欲多言,起身告退。
赵疏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倏然笑了。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阿姐,新家里还缺什么,你跟阿娘可以先去添置,不必等我了。”
“确实家中还有些东西未添置,等你出来了,咱们一块去挑挑。”
“好……”
李檐信步而来,站在离这对姐妹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咳一声,示意时间到了。
苏禾与云灼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苏禾隔着栅栏摸摸云灼的头,笑意温柔。“云娘,那我就先走了,我们等你回家。”
“阿姐路上小心。”
“嗯。”
苏禾回头,向李檐行礼:“大人。”
“走吧。”
依旧是来时的模样,李檐在前,苏禾在后,一路沉默,但苏禾大事已办,心中没了来时的焦躁不安,对前方的冷峻身影,也少了些初见时的害怕。
出了牢狱,走到大理寺的门口,李檐才停下脚步。
苏禾识趣地向前:“今日多谢大人,民女这就告退。”
“苏姑娘,本官现在也下值了。”
苏禾面色有些疑惑,额,所以呢?
李檐拂了拂官袖,“所以,顺路,刚好本官可以送苏姑娘一程。”
恰逢此时,下人赶着马车过来,李檐微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身后夕阳斜照,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芒,倒显得此人越发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苏禾一时不察,醒过神来就已经上了此人的马车,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当官的,变脸竟这般娴熟,初见时那般冷淡,不过片刻光景,如今竟也能微笑着送素不相识的姑娘回家。
如此阴晴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此番也就罢了,以后还是离这人远些为好。
苏禾的目光落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李檐身上,一路行来,地面有些坑洼,车帘上的珠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但这位大人依旧淡定,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禾紧紧抓住身旁的扶手,生怕自己在李檐面前失态,颠簸中,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还顺路?
他一个朝廷官员,难道还和她们一样,住在商贾聚集的巷子里吗?
“王爷。”
云灼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赵疏,恭敬行礼。
“此事是我之故,与你是无妄之灾,你且放心,后日一切有我,定不会让你蒙此冤屈。”
赵疏背手而立,语调郑重。
“王爷这么说的话,是打算再给民女些补偿?”云灼不知怎的,受不了赵疏这般的郑重模样,故意打趣道。
赵疏笑了:“那再给你一百两?”
“如此甚好。”
云灼敛了笑意,认真道:“不过,我觉得这事对于我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赵疏挑眉:“愿闻其详。”
“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用男装示人,此次有人拿我女扮男装作筏子,刚好也是个契机,下一次,我便能以女子身在下一次堂而皇之地登台打铁花了。”云灼抬眼看向赵疏,眼中星光灼灼,亮的惊人,“希望王爷能记得答应我的事,将来我行路时,若有人因我是女子而为难,王爷能予我庇护。”
让我能够走出一条敞亮的路来。
赵疏眼神微动,笑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