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 第1章 第 1 章 “云灼,快回家,你爸不行了……喂,云灼,云灼,你在听吗?” “一个女娃子怎么能打铁花,快下去耍去吧,还站在那干什么?别祸害我们这个团。” “别怪三叔,如今你出了名,不这样做,这团长的位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你要怪就怪你那早死的爸,要不是他把这个位子交给你,三叔也不用对你这样。” “……” 好疼。 全身好像被卡车压过一样,哪里都疼。 特别是头。 嗡嗡的,好像好多人在同时讲话。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才渐渐消退,耳旁却突然多了一道呼喊的声音,清晰可辨。 “云娘,云娘,喝药了。” “云娘,云娘!” 云娘是谁? 恍惚间,不知是谁的手,掰开了她的口,浓烈呛人的药汁被强制性地灌入咽喉。 “咳咳,哕。”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涌向全身,云灼不知何处来的力量,竟睁开了眼,推开了身前人,伏在床边不住的咳嗽。 “云娘,你没事吧?” 温柔的力道抚上云灼的后背,轻轻拍打。 待到云灼缓解下来,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道了一声谢,可那一眼却让她刚压下去的不适再度泛了起来。 只见眼前中年女子穿着不知哪朝的服装,青灰襦裙沾着药渍,长长的青丝用一根玉簪盘起,眼中满含关切,一旁的小男孩扎着揪,也穿着古服。 拔步床,黑色古朴的桌子,纸糊的窗户。 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家。 样式典雅的梳妆台上,铜镜早已泛黄,但模模糊糊间还是能照出人的面容。 看着它的女子素衣荆钗,远山眉,琼花貌,一双漂亮的杏眼里却全是惊恐。 全然陌生的一切,死死揪着云灼的心。 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云娘,你怎么了?”中年女子见云灼神色不对,轻声询问道。 “是啊,二姐,你怎么了?跟中邪了似的。” “呸,别瞎说。”中年女子拍了拍顽劣的男孩,示意他闭嘴。 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云灼还未表达自己的质问就又一次地倒下。 “诶,二姐,你怎么又晕了?” “云娘!” 永宁十三年,大雪纷飞,不过一刻,山河尽披白。 上京城里,民间小巷,一座简陋的院子里,云灼正蹲在角落里,捧着一段木头,不知在忙活什么。 “二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稚气的声音从云灼身后传来,惊慌间,云灼手中的工具差点划伤自己。 “苏柯,你干什么?小点声。” 云灼忙回身,拉过苏柯蹲在了角落里,小心翼翼看向两边的院子,侧耳听着里边的动静。 “放心吧,娘那药里有安神的东西,轻易不会醒的。” 苏柯用手哈着气,侧头去看地上的东西,不多时,长着冻疮的小手就开始试探性地去摸地上那根长棒子“不过,二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啊?谁欺负你了吗?你要用这去揍他,你带上我啊,我去帮你,还是……” 喋喋不休的话语让云灼忍俊不禁。 那日醒后的第二天,她才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在车祸身亡后,来到了这个架空的朝代。原身一家原也是达官贵族,但其父因贪污入罪,家产被抄没,一家子被迫到了这样简陋的房子里居住。 这一家子少爷小姐都是从没受过苦的娇贵人儿,搬进来就开始频繁地生病,到了冬日里,就连唯一能用针线活赚银子的夫人赵青和大姐苏禾都倒下了。 没了银钱来源,家里剩余的钱买了药就买不了碳和柴火,家中的米更是只够几天的量。 再不想法子挣钱的话,只怕是一家都要死在这个冬天了。 可家里没倒下的就剩她和苏柯了,她总不能让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屁孩去赚钱养家吧,真要是这样干的话,她还不如直接上吊去。 云灼在现代是打铁花的传人,换而言之,她就是一个除了打铁花啥都不会的废人。 所以,她如果想很快赚到钱的话,就只能靠这个了。 想起那日醒来时的药,云灼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认真的对着苏柯诱哄道:“小弟,你想不想喝热热的粥,点着热热的炭火?” 苏柯摸着肚子,快速地点了点头。 “想。” 自从娘和大姐病倒之后,家里的饭就从两顿变成了一顿,他从来就没有吃饱过。 “那二姐今天晚上出去赚钱去买粮食,你在家好好看着娘和大姐好吗?” “不行。” “为什么?”云灼想不明白苏柯为何如此坚定的拒绝她。 只见苏柯突然挪到了她的面前,尚显稚嫩的手搭上了云灼的肩头。 “娘说,这个巷子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不让你和大姐出去,娘还说我是个小丈夫,要保护好姐姐们,所以二姐你一个人出去,我会不安心的。” 云灼心里有一阵暖流流过,爸爸走后,很少有人再关心过她的安全,她那些所谓至亲的人啊,都是在想着怎么夺那个杂技团的归属权,甚至还不惜…… 算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呢,左右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随他们去吧。 “可是小弟,娘和大姐在病中,也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而且家里也没有银子再去买药了,你忍心看着她们这样挨饿吗?甚至喝不了药,那么难受地躺在床上。” “这……” 见苏柯神色似有松动,云灼再接再厉。 “二姐向你保证,一定不会出事,你看这根木棒,就是二姐用来防身的,绝对不会出事,而且二姐也不从巷子口过,你忘了,咱家那里有个狗洞,出去就到街上了,对不对?” 云灼眨了眨眼,偷感极重地指了指墙角某处。 “那你要快去快回,亥时,最晚亥时一定要回来,拉勾。” “好,拉勾,乖啊,你要看好家,知道吗?” “……嗯” 下了雪的街道,商贩们是不会再摆摊了,所以按理说,此时街上应该是说是极少有人,但今夜街上却一反常态地热闹。 “哎,不是说今夜有人表演打铁花吗?人呢?” “对啊,铁匠,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把我老婆孩子都给带了出来,你可不能诓了我啊。” “就是就是,人呢?” 城东一铁匠铺前为了好多人,倒也不怪他们如此兴奋,打铁花这种杂耍他们只是听过,从没有在眼前见过,只是听经商回来的人天花乱坠的夸过,心中自是无比好奇。 而此时,铁匠铺里,云灼正跟肖铁匠准备工具,一切就绪时,云灼刚想掀帘子出门,却被肖铁匠妻子喊住。 “妹子,你就打算这么出去?” 云灼停了下来,疑惑不解,看向自己身上,穿的也算端正,不知有什么问题。 肖娘子见云灼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屋子,拿出了一套男子的衣物给她。 “你若是穿了女子的衣服上街卖艺,怕是刚下台,就要被人扣上一顶不守妇道的帽子,到时拿到家里去,徒惹事非,世道待女子极为严苛,女儿家自己更是要多加小心。你放心,这是你大哥那出征的义弟少时的衣物,还没有穿过,人就上了战场,干净的。” 云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感觉像是又回到她刚学打铁花时,人人面上讥笑嘲讽,怎么做都得不到正名。 只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良久,她接过这身衣服,低声道:“多谢嫂子。” 铺子外人声越发大了,肖铁匠只得先出面打圆场,让诸位稍安勿躁,再等等技人。 不多时,穿了男装的云灼就走了出来。 “怎么是这么娇小的一个小子,这能有力气吗?我可听人说,这铁花可是考验极人气力的。” “有没有的,一会不就知道了吗?” 云灼站在画出的区域中间,拱手行礼。 “抱歉让诸位等了这么长时间,打铁花咱们现在就开始了,诸位瞧好!” 肖铁匠端上烧的滚烫的铁水放在地上,用铁勺舀到花棒上。 而当铁水被舀入花棒凹槽时,云灼的眼里就只有这捧泛着火光的液体了。 她快步移动步伐,另一手的木槌快准狠地从下往上进行敲击,1600度的铁水破空而起,千万颗金珠顿时迸溅如星雨,铁屑在夜空中凝结成细密结晶。那些拖着铂金色长尾的星子并非无序飞散,竟在半空织就层层叠叠的金色网状纹路,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形成了一种别样的美。 迸裂声贴着耳膜滚过,却不是寻常爆竹的脆响,听着倒像是古寺晨钟撞碎冰河,余韵在冻僵的夜色里荡开粼粼波光。 云灼的木槌还在起落,新一波铁浪与尚未消散的前焰在空中交叠,竟形成了莲花状的花瓣,每一瓣都闪着耀眼的光芒。。 好美。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好!” 这时,不知谁扬声叫好,一瞬间,整个观赏的区域响起了雷鸣的掌声。 “好,打的真好看,怪不得叫铁花呢,这跟烟花一样好看。” “是啊,漂亮。” 表演结束,听着周围的赞叹,云灼才放下紧张的精神,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第一次表演成功打响! 也不枉她这几天天天训练这具身体的体能,总算是撑下了全程。 “嫂子,你们给多了,说好了四六分的,这多了。” “妹子,你就拿着吧,夫人她们还得拿药呢。” 云灼垫了垫钱袋子,沉默了一会,收下了。“既如此,那小妹就在这谢过肖大哥和大嫂了。” “别说生分的话,当年要是没有赵夫人,我们也不知会流亡到哪呢,如今你愿意来找我们帮忙。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肖铁匠憨厚的笑了笑,也点头应是。 “是啊,妹子你就收下吧,三天后记得还是这个时间过来,我帮你把铁水这些东西弄好等着你。” “好,我知道了,那我回了。” “走吧。” 在云灼回家的路上,停下的雪复又袭来,一片一片,很快落满云灼的街头。 云灼抖了抖肩,搓着手,只觉寒气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避无可避,她只好加快回去的步伐。 太冷了,她要赶快回家。 眼见着狗洞就在眼前,云灼心喜,快步飞奔回去,就在快要到达时,却冷不丁栽在了地上。 云灼回头去瞧,雪地映着光,看的格外清楚。 那东西是人腿。 云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处摆放了很多杂物的,腿伸出的地方,只觉全身热血陡然冰冷,身子僵直不敢动。 这…… 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苍天啊,她不过就是出了一趟门,不至于给她这么大一份限制级礼物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一个王朝的存在,一般来说总要经历这么几个阶段,建国初期休养生息,早期到中期慢慢富强,中期开始衰败,后期四分五裂,消亡不复。 但在后期也常常会出现一些人,有文武之才,天赋异禀,肃清朝堂弊症,明刑弼教,德治教化,使得衰败之像又成中兴之势,王朝存活之期得以后延。 据云灼醒来这半年自己的观察与打听,如今她身处的国家南萧就处于这么一个阶段。 这一任皇帝上任之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朝不保夕,盗匪横行的状态。直到永宁帝这位从冷宫里出来的皇子继位,杀伐果决,铁血手腕,将这座将倾的大厦稳稳扶住。 后来永宁帝又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勉强让这个国家回到安稳的正道上来,民生渐趋安定。 而帝有五子,相传他最疼的就是三子赵疏,当今太子胞弟。不仅允他在未加冠时上朝参政,而且他还是五子中最早获得王爷爵位的,封号为皇姓赵。 云灼看向床上躺着的这位男子,哪怕受伤之后面色苍白,但观其全貌而言,仍旧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到真不负他名字里的“疏”字。 “小弟,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她在狗洞遇见了这个倒下的人,被他绊倒后呆滞良久,才哆哆嗦嗦地想逃离这里。但不等她行动起来,一只手就扒开了眼前的杂物堆,露出了一张她在之前会尖叫欧巴般的脸,一双寒眸就那么盯住了她。 怎么办? 他看到了我。 云灼心下很慌乱,刚好这时手向后无意识摩挲时碰到了一根棍子,她当场手比脑子快就敲了上去,而在这时,狗洞方向传来小弟苏柯的压低的喊叫。 “二姐,不要,那是个王爷。” “彭。”那人握住了云灼落下的木棍,身体甚至借着木棍的力,朝着云灼的方向逼近。 “他是个好人。” 越来越近,云灼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血腥气之外的微弱的檀香的味道,危险的气息在迫近,可云灼的身体就是该死的钉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是他抄了咱们的家。” “扑通。”原本侵略气息十足的男子气力不支,两眼一闭,直接就着这种姿势就倒在了云灼身上,二人一同向后倒去。 “嘶。” 该死的,这男人看着也不是很胖,怎么就能沉成这样。 被压在下面的云灼如是想。 云灼的眉头皱了起来,颠倒了一下语序,“什么叫抄了咱们的家,但他是个好人啊?” 苏柯低头,有些黯然道:“二姐,你上次发热烧坏了脑子,所以你忘了,咱们的那位苏大人就是位贪官,他把那些贪污的钱都用在了自己外面的花天酒地上,全然不顾我们几个的生活,甚至纵容外面那些女子上门挑衅,这些年,我们都是靠着娘的嫁妆才勉强过活的。这位王爷将他缉拿归案,也不曾为难过我们这些家眷,甚至在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后,还允娘可以带走自己的仅剩的钱产,他就是一个好人。” 苏大人,这竟是连爹也喊不出口了。 云灼了然垂眸,将手放到了孩子的肩上,后面的事她大概也知道了。为了不让这些孩子在原来的州县受人白眼,遭人非议,赵夫人夫人赵青便领着两女一儿背井离乡来到这上京,但她一个夫人持家,又未曾出过远门,磕磕绊绊走到了上京,钱产也所剩无几。 勉强租下了这么一间院子,靠针线活谋生。 “那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我救他?” 苏柯摸了摸头,颇为不好意思道:“我那不是想着救了一位王爷,咱们家就可以有钱了嘛。” 云灼心下叹了口气,还是孩子心性啊。 云灼逗他:“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他活不了,死在咱家了,那咱们可就要担上一个谋害王爷的罪名了。” 苏柯面色陡然苍白下来,手下意识地拽住云灼的衣袖,担忧道:“那怎么办?二姐,他会死吗?” 要不现在再把他送回原地? “放心,他现在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还有气呢,但下次,可不许在这么莽撞了。” 云灼摸了摸苏柯的头:“好了,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 “可是男女有别,我……” “好了,走了。” 云灼不想在听小古板讲话,半推半哄将人移出了屋子。 明月西沉,映入窗台,无人声鸟语,万籁俱静。 在经过了一天的惊险刺激后,云灼反而没了困意。 她坐在赵疏床前的脚踏上,开始复盘今天的事情,更加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她生活长大的时代。 在这里刺杀,谋害,死亡是更加平凡的事。 在这里男性为尊,女性只能屈居于男性之下存活也是件平凡的事。 云灼屈膝抱腿,将头搁在膝盖上,心中泛起对遥远的故乡的思念。 可是没办法,人已经到这了,再怎么害怕,不忿,痛苦,都得撑下去。 她想活着。 从车祸时,亲身感受着血液从身体中流逝的痛楚,她再没有比那刻更明白活着的美好。 她要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 用她视若信仰的铁花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下定了决心之后,云灼长舒一口气,开始考虑现在的现实问题。 这里打铁花的极为少见,所以工具什么的都极为简陋,只能做最简单的表演,刚开始人们会有新鲜感,但过了这个期限,他们早晚会对这个单一的表演厌烦。 可无论是革新工具,还是革新表演方式,都需要一定的耗材,换而言之,都得要钱啊。 所以,云灼侧头去看床上躺着的清贵男子,想起苏柯说的话。 或许,他真的是个转机。 日月更迭不停,曦月刚沉,炎阳便在另一边积极地攀升。 窗外晨光透过纸糊的窗子,光影均匀地洒在了屋子里,塌上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而趴在榻前的另一个人却仍毫无所觉的沉溺于梦乡。 “嘶。” 撕扯般的痛楚传来,赵疏想要起身的动作顿时一停,僵持半晌,终是又躺了回去。 昨日事发突然,他本在金明楼与人喝酒议事,欢宴将近时,宾客已散了大半。 赵疏醉意微醺地走在最后,下车行走,本打算散散酒意,不想行至半途,突然窜出来一群杀手。 他只带了零星几个侍卫,自是不敌对方人多势众,仓皇间落入下风,身中一刀被暗卫掩护进入暗巷藏匿。 但这也不能怪他出行时带的护卫少,毕竟谁能料到天子脚下,首善之城,竟还能出现这样胆大妄为的事。 呵。 赵疏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眼里具是寒意。 有人为了坐庄,还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一下子吃这么大,会不会撑死? 身上渐渐有濡湿感传来,赵疏低头看去,血迹已经晕上了缠伤的纱布。 他这时才发现,他上半身竟是连衣服也没穿。 赵疏猛然间偏头去瞧睡倒在他榻前的女子,昨晚意识朦朦胧胧,他恍惚间能感觉出来是女子为自己上的药,柔软的手,带着凛冽的梅花香气,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物。 赵疏耳垂陡然红了起来,平日里沐浴穿衣他从来都自食其力,这是第一次有个人,还是个女子这么…… 他默默下潜,小心翼翼踮起被角,将自己裸露在外的部分肌肤埋进了被子里。 这实在是有些…… 半晌,赵疏收拾好情绪,重新审视般地看向云灼。 他认识她。 苏小姐,苏云,几年前他处理的一桩贪污案中某官员家的二小姐。 那时未清算之前,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见她,她还是一个娇弱的闺阁小姐。 现在,赵疏眼前闪过晕倒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明明是一样的形状,里面却比之前那一瞥时,多了很多东西。 生机,渴望,野心,惊惧。 生动的像是个活人,漂亮的让人心悸。 他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感觉,但很奇怪,这种感觉从刚才想起那双眼睛开始,就一直不散。 云灼从梦中醒来,抬头,就这么对上了赵疏打量的眼睛。 二人俱是一愣,良久,赵疏像是不堪其扰般先移开了视线,在看不见的地方,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 云灼见此,才大梦方醒般的回了神,她忙站起身,稍微整了整睡的凌乱的衣服,磕磕绊绊地道:“王爷,您……醒了?” 赵疏垂眼,不咸不淡的应了声。 “嗯。” “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云灼试探着问,本意是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晚她差点把棍子甩他头上这事,但赵疏明显会错意了。 赵疏:“自然,本王是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云灼:…… 好吧,他应该是没想起来。 “古有漂母饭信,灵蛇衔珠,黄雀衔环的报恩之故,鸟雀亦知报恩,本王自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那么”赵疏掀起眼帘,淡漠又端方,“苏二小姐,你救了我,你想要什么?” 苏二小姐,他竟然还记得这个贪污案中不甚重要的官员家的小姐。 云灼心里一阵激动,这么快吗,这么快就到报恩的环节了吗?头一次做好事要回报,她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她想了想,看了那么多的电视剧都是怎么说的,半晌,才扭扭捏捏道:“常言道,救命之恩,应当……” 赵疏神色淡漠,但耳朵却不自觉的抖了抖,心里不自觉的想,她不会是要我以身相许吧。 虽然他是生的玉树临风,姑娘们都对他青睐有加,虽然苏云长得也不错,但是,但是他还不是那么的想朱陈早缔,锦年结缡。 但是他要是拒绝了的话,这姑娘哭了怎么办?不成,还是要想个妥帖的话来拒绝。 “应当以千金报之,我也不要多,您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好。” “不成,我……” 嗯?! 赵疏想要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不确定地又问了问,“你是说,你只要一百两银子就够了,是吗?” 云灼见赵疏这副震惊模样,眨了眨眼,思索是不是自己的报价太高了,让这位王爷都有些拿不出手。 她想了想,试探性的伸出了一个手掌,轻晃了晃,“要不,五十两?” 这总不能在拿不出了吧? 看懂了姑娘意思的赵疏,气笑了。 “我是想问,二小姐是只要这一百两就够了吗?没有其他别的要求了吗?” 换而言之,就是他的命比这一百两值钱多了,可不是他连这区区一百两都拿不出来的意思。 第3章 第 3 章 云灼听懂了,皱起眉头沉思。 “我这里到还有一件事需要王爷援手。” 赵疏心想,果然,那番说辞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赵疏看着云灼,示意她开口。 云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需要王爷为我的后盾,帮我撑着场面。” “王爷,当今世道,女子自立门户讨生意极为不易,我苏家男嗣尚幼,一家存活却必须依靠女子。但我在铁匠铺前以打铁花谋生,却必须穿上男子行装才可免于世人诘问,男装一时容易,一世却难,不知何时疏忽,就会被人拿住这样的把柄,而且我也不想一辈子与人前如此行走。” 她看着赵疏,眼神坚定有力,咬字清晰,“终有一天,不管是谋生还是其他的事务,我都会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立于人前,到了那时,如果世道依旧对我此行口诛笔伐,而我无力应对以致走投无路,我希望王爷能够看在这次的恩情上,帮我一帮,除此之外,苏云再无所求。” 赵疏愣住了,窗外阳光从纸糊中穿过,竟就这样毫无顾虑,全无保留地倾泻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她眼中的生机野心在那一刻有了真切的定义。 有一瞬间,赵疏觉得她很刺眼。 可明明此刻,他们谁都不在光下。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得在帮本王一个忙,近些时日我需要暂时待在你家的院子,一百两银子本王给你加到一千。”不消片刻,赵疏便拍案定下约定,同时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这……”听闻这话,云灼却是有些犹豫了。 他是被仇人追杀的,这不及时回府,万一在她这住下又遇刺了,她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这院子里都是柔弱的女子,真遇到那种事,活命的可能性就几乎没有。 赵疏一眼就看出了云灼心里的考量,淡淡道:“放心,本王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挺看重的。” “所以,苏二小姐,现在可以把本王的衣服还回来了吗?” 说完,赵疏便刻意让被角落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带血的绷带,云灼的眼睛顺着赵疏的动作移动,不期然看见了血色纱布外的颜色。 调笑的语气,半遮半露的男性躯体,云灼的脸霎时红了一大片。 “好……好,我这就去给您拿。”说完,云灼便快步走出了房门。 外面虽有太阳,但寒风依旧凌冽,普一出门,便以物理方式直直地降下了云灼脸颊的温度。 该死的,他这还没那些健身视频露的多,她为什么要害羞啊! 真是的。 云灼拿药与衣服的时候,恰巧碰上了睡醒的苏柯。 “小弟,来,你把这个给里面的人拿进去,顺带帮他把药换了,二姐我先去洗漱,一会咱们出去买些药和米粮。” “好。”苏柯一听,欢快的领了差事。 也不是云灼非得想要苏柯这样的孩子跟着她外出这一趟,狗洞昨晚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堵了,眼下要出门就得走巷子的出口。 她之前试过独自一人走,还未到巷子出口处,就被几个浑人拦下,嘴里不干不净,甚至还想动手动脚。 只有身旁有男子时还好些,虽然依旧会被人看来看去,但至少规矩了些许。 以往许晴出门也都还是会喊上苏柯随行。 云灼心中叹息,等在过几日,有钱的时候,她就带着她们搬出这地界去,在不受这凝视的目光。 檐角冰棱子软了腰身,淅淅沥沥滴落玉髓,在阶前残雪里洇出星子般的孔洞。青灰瓦当上霜气褪作薄纱,东风裹着碎琼乱玉掠过回廊,惊破池面薄冰,老梅虬枝上残红簌簌,跌进渐暖的泥里化作胭脂泪。忽有暗香浮转,原是墙头斜出一簇迎春,金箔似的花瓣还挑着雪水。 原是早春到了。 但院子里的某人尚还未走。 “青石,这些人盯紧些,稍有异样便来报我……”屋子里的人声清冷理性,生杀予夺,决策谋断。 当然,如果这些话不是又一次不小心地让云灼这个来送茶水的人听到的话,她一定会觉得更有魅力的。 那时,云灼天真的以为,赵疏说的一段时日会是很短的一段时日,毕竟是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怎么可能在她们这穷乡僻壤待太长时间。 没成想,他还真是个忍者,从冬日腊月一直到初春,他都在这住了将近三个月。 云灼都快要从一个简单的见义勇为的好人,变成他的心腹了。 因为什么呢? 云灼想起曾看过的话剧,里面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因为她火热,她不遮拦。” 赵疏他真的是太不遮拦了。 虽然他不以为意的不是什么重要消息吧。 但云灼就是感觉赵疏再把她往心腹那个阵营靠拢,尽管她一直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啊。 里面赵疏的声音结束,紧接着出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王爷,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整个王府都在等待您的回归。” 赵疏沉默了一会,道:“不急,先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尾音一顿,赵疏朝外面,语意带笑道:“是阿云吗?进来吧。” 相处三月有余,也不知那处出了差错,在听到了许晴与大姐苏荷唤她云娘后,赵疏为了有所区别,非要独树一帜叫她阿云。 其实,云灼真的想说,叫全名就够了。 每每听到赵疏故作亲昵,语调温和地叫她阿云,她总感觉浑身上下不舒服,痒的很。 门从里面推开,身着黑衣的男子走了出来,朝着云灼微弯身行礼,为云灼让开中间的道路。 云灼尴尬地朝他笑笑,拿着托盘便马不停蹄的往前走,门就在她进去后,悄然关上。 屋内光线陡然暗沉了几度,视野尽头,圆木桌旁,赵疏正面带笑意看着云灼走过去。 该死的,她为什么会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王爷,热茶。”云灼小心端下茶壶,放在赵疏眼前,又亲自为他斟入眼前的空茶杯。 一时之间,满室盈香。 上好的北苑贡茶,用她娘的话就是,这都是托了赵疏的福气,否则她们几辈子怕是连这茶香都闻不到。 “嗯,阿云,坐。”赵疏抬手示意云灼坐下。 云灼心里无端跳了几下,总觉得他此番要言语的不是什么好事。 赵疏:“阿云,咱们是明日搬家吗?” 云灼:“……嗯。” 托他的福,她是终于有钱挪窝了,虽然她是不太想带他这个出钱栽树的人。 赵疏:“那你今日还要去打铁花吗?” 云灼:“要的,今日是我改良过的铁花第一次上台演出,我计划着,等这次结束,休息个几天,吊吊看客的胃口,到时候来看铁花的人肯定会暴涨……” 一提到自己的职业计划目标,云灼就显得格外热情,也或许是在赵疏这个相对陌生的人面前,她可以更轻松的坦露自己本来的性格。 毕竟,家里的人都是看着苏云长大的,性格谈吐一时变化可以用生病来掩盖,但变得太彻底也难免引人怀疑。 但在赵疏这里显然没有这个顾虑,有时候云灼自己都没注意,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有时的言谈总是格外放松,以至于一些现代用词都可以缺心眼的说出来。 而此刻,不管那些词赵疏有没有听懂,他都选择性的缄默,好换来猎物的掉以轻心。 赵疏侧耳静静倾听云灼的计划,眼带笑意,待到云灼结束自己的宏图壮志,便细心地为她斟上一杯茶。 “这么说,这是你这种形式的铁花第一次亮相,那我可得去瞧瞧。” 啊? 云灼摸了摸鼻子,犹豫问道:“那王爷,您这是可以出门了?” 近三个月,赵疏为了避人耳目,从来没有离开过院子,有事只让人来这院子里禀报。 眼下听到赵疏这话,云灼只觉得是他的事情已经将近收尾了,所以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但既然都这样了,干嘛还不回家呢。 云灼不解。 但赵疏不打算解释。 “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跟你一块去。”赵疏眉梢一挑,“怎么,你不乐意我跟你一块去?” “那哪能啊,您能来看我那个小表演,简直是对我和铁花的最大的荣幸啊。”云灼一听这话,下意识地用在现代的话去拍马屁。 等回过神来,云灼瞄到赵疏明显带着几分真意的笑容,感叹。 果然啊,哪里都一样,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得,看就看吧,反正她有自信,今晚绝对会闪瞎他的眼。 春初料峭寒意不减,徬晚出行,凉风更是直往人脖子里钻。 但哪怕到了亥时,寒意更甚,街上行人依然不绝,街边混沌摊上更是热气腾腾,人声喧闹。 “哎,就那个铁匠铺前那个打铁花,你们谁去看了,给哥哥我讲讲啊,我今夜忙着上工没赶上去,我听人说这次那打铁花的小子可是亲口夸耀,会打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并蒂凤凰来。” 小桌上一男子挤眉弄眼,满脸都是好奇:“真有这么神奇吗?快给我讲讲。” 旁边的两名男子听此,面面相觑,俱是叹了口气。 “陈大哥,你刚出家来,不知道。”一续须男子低声道。“那打铁花的被抓了。” 什么?! “来来来,详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入狱冤屈 华灯初上之际,街上小贩叫卖声不绝,周遭喧嚣热闹。 云灼身穿青色窄袖衣,头上用木簪盘起,保险起见,她甚至往脸上铺了些灰,把脸弄的暗沉无光,贴上了小胡子,脖间围上了一圈类似于纱布的东西。 而赵疏则是学着女子般戴上了帷帽,掩去其貌。 二人并肩,穿梭于人潮,一道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途中,云灼时不时的去看自己身旁的男子,欲言又止。半晌,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道:“王爷……” “欸,阿云,出来时我特意交代过,你要喊我什么?”赵疏停了下来,手中的扇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云灼的嘴上,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咱也不敢问,寒风料峭的晚上他拿着扇子出来做什么,边走还边摇扇子,她站旁边都感觉到了寒风扑面而来,可真是“风姿冻人”啊。 云灼噎了一下,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扇子,想了想,略显迟疑道:“阿疏?” 嘶,这就跟第一次听赵疏叫她阿云一样,有点恶寒。 赵疏满意了,抬步向前,低声问道:“那阿云你想问什么?” “我是想问,您这样”云灼伸手指了指帷帽,“一会真的能看清楚吗?” 都这样全副武装了,还不如不出来呢。 在这多事之秋,虽然赵疏已经说了自己可以出门,但云灼不免还是有些担心这是否会影响到赵疏暂避的计划。 毕竟他们二人现在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云灼是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居于高位,能够一直作为她的有力底牌存在的。 赵疏:“放心,看的时候我会掀起来的。” 云灼:“……好的。” 后面一段路格外安静,眼瞅着快到肖铁匠铺了,云灼不由得低声再次嘱咐赵疏:“待会开始时,王……阿疏,您就跟那些看客一样,站在那个安全线外,就在哪有一条特别明显的白线,那里比较安全。” 赵疏顺从道:“好的,阿云。” 云灼:…… 不是,这股诡异的乖巧感,是怎么回事? “苏公子,你来了,东西都在里面了。”在铁匠铺门口,肖铁匠和娘子看到了云灼,忙笑着上前迎接。 肖娘子眼尖,看到云灼身后亦步亦趋的身影,用眼神询问云灼,“这是?” 云灼笑道:“这是我朋友。” 想了想,云灼凑近肖娘子,又低声补充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大主顾,之前我用来做改良铁花的钱就是他出的,今天他说想来看看成效,我就带他来了。” 云灼回头,在观看区域内瞧了又瞧,最终为赵疏挑了一处隐蔽但又观赏性好的位置。 “阿云,结束后,我等你,咱们一道归家。” “好,知道了。” 看着赵疏离去的背影,肖娘子再忍不住八卦的心,长臂一挥就将云灼拉进了屋里,眼睛里满是兴味。 “妹子,那公子跟你是什么关系啊?这都叫上这样亲热的称呼了,莫不是什么……” 眼见肖娘子的爱昧之语将要脱口而出,云灼当机立断打断她的话。“好嫂嫂,你就莫要打趣我了,你是不知道这位的家底有多丰厚,我可是不敢有高攀之心的,好了嫂嫂,我要去做准备了,我先过去了。”。 不待回应,云灼便往院里跑去。 “欸,什么叫不敢高攀啊,我瞧着我们云娘那是处处都好,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凭何配他不上。”肖娘子被留在原地,嘀嘀咕咕地反驳。 旁边的肖铁匠憨厚地笑了笑,轻拍了拍自家夫人的肩,“咱们也进去帮忙吧。” 铁匠铺外人潮如织,就连对面酒楼临街的厢房都被不少富绅包了下来,就为了这么一场被散乐人亲口夸耀的并蒂凤凰。 不同于其他厢房的热闹,观赏最好,也是最大的一间厢房格外安静。 临窗桌子上,一场棋局正在厮杀,白子黑子战况胶着,各有伤亡,目前来看不分上下,输赢仍无法轻下定论。 桌旁有人持杯,唇角含笑的默默地扫视着下方人群,直到那一顶帷帽出现,他才像是终于发现了猎物,唇边笑意加深,半分都不遮掩自己的视线。 而下方的赵疏也明显感觉到了这股不怀好意的注视,眉头一蹙,抬头向这人的方向看去,隔着帽帘,与他遥遥相望。 那人挑了挑眉,略向上举了举酒杯向赵疏示意,举手投足间,意态风流,颇有些世外隐士的洒脱之态。 细观之下,那眉目竟和赵疏有些神似,但却比赵疏多了些羸弱之态。 赵疏嗤笑一声,甩了甩衣袖,向着云灼为他挑的位置走去,在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装模作样的假道学。 那人被这样无视,倒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慢悠悠的倚着窗边喝酒。 “咚--” 铜锣被敲响,打铁花开始了。 云灼手拿工具上场,滚烫的液体在凹槽处涌动,金色晕上了云灼的眉梢眼角,尤其是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手中那捧耀眼的流金,更显得漂亮。 云灼深吸一口气,做好动作,手中的木槌开始起落,她细致仔细地掌握着力道,身体也在不停的移动跳跃,金色的流星自云灼手中流向四面八方,星火灼灼,千树繁花,晦暗星河刹那明亮。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连高楼之上漫不经心的人都停下了手中晃悠的酒杯。 热汗从云灼的额角流向脖颈,但云灼的动作反而更快了,一捶,一击,一打,一次向上的跃升,金色的凤凰就那么现于人前。 “哇!” “阿娘,是凤凰!好漂亮!” 人群里惊叹声此起彼伏,赵疏站在一隅看着这一幕,饶是见惯了各种各样新奇的表演,心中也不免赞叹。 他看着台上的云灼,几乎移不开目光。 最后一锤,结束。 云灼喘着气,立定,鞠躬,台下顿时掌声如潮,人声喧闹里,满满都是对这次表演的赞美。 而在这时,有一道明显拔高的声音响起,“你们看,哪里有个死人!打铁花的打死人了!” “什么?” “在哪?……真有人死了?”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有胆小的,已经顺着空隙钻了出去。胆大的,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远离,好奇的目光不断的在地上的死人和云灼身上巡视。 那人裸露的皮肤上有不少被烫出的水泡,倒在云灼与看客之间,难免不让人怀疑刚才表演途中,这人误入表演场地,被云灼打下的铁花给烧死了。 旁边的肖铁匠和肖娘子闻声上前查看,肖铁匠去查看那具莫名的尸体,肖娘子则是上前扶住了云灼的手臂,眼神安抚着她。 云灼的脑子还在停在刚才高声那句话,身体僵直。 我,打死人了?! 赵疏眼看着这场闹剧,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酒楼那处,果不其然,临窗那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下面的场景,看到赵疏移向他的目光,含笑的唇角无声地动了动。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是以赵疏能够很清楚地看清他做出来的口型。 他说,三哥,送你的小礼物。 “这人确实死了。”肖铁匠试完鼻息之后,脸色凝重,回头冲着云灼低声道。 “云娘,这……”肖娘子担忧的看向云灼。 “嫂嫂,放心,他就算死了也不会是因为我的铁花。”这时,云灼完全回过了神,这人躺在这个地方,就算铁花落下来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低,被烫伤,也绝不会因此而死,这就是一场大庭广众下的污蔑陷害。 到底是谁在布局? 周遭人群里又出现了人声议论,“我可是听说这正经铁花可是打不死人的,会不会是因为这小子是个半吊子,没学好就上台,这才出了事。” “就是,你看他那个头,那么瘦弱,看着可不像是个学艺多年的散乐男子,倒想……倒想是个女儿家。” “女人,那要是个女人,那就怪不得了,女人能干成什么事啊,这可不就得出岔子吗?” 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谈论这个话题,他们的目光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云灼的身体,一时之间,云灼成为众矢之的,有混不吝的,甚至想上前拉扯云灼的衣服。 “姑奶奶我倒是要瞧瞧,那个孙子敢上前来?” 肖娘子挡在了云灼身前,泼辣的气势一下子镇住了全场。 赵疏这时也站到了云灼的旁边,维护之意明显。 相处这些时日,他也算是对云灼的个性有了个了解,她骨子里十分要强,不愿意事事都依托于人,更希望自己独立解决问题,但她也比较能屈能伸,处理不了的事也懂得及时示弱找帮手。 但前提是,是她主动寻求帮助,你若是自作主张的帮忙的话,她绝对是会生气的,所以,赵疏在等云灼的意思,在来决定自己的策略。 而云灼在这时开了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粗哑,吐字却清晰无比。 “诸位,今日出现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深感痛心,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我是一名手艺纯熟的散乐人,我的铁花是安全的,这位公子绝对不会是死在我的铁花之下,我相信报官之后,大理寺会还我一个清白在的。” 云灼的话刚说完,人群后面就出现了骚乱。 “唉唉。大理寺的人来了。”这一言既处,围观的人顿时噤声。 不多时,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穿着黑色官靴的一行人就这么循路而上,领头那人冲着云灼点头示意后,冷酷开口:“我们接到报案,你们整个铁匠铺的人都得跟我们走一趟。” 而那边地上的尸体已被大理寺的人以极快的速度抬到了架子上。 场面一时格外严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入狱冤屈 第5章 审案 “大理寺办案,我等百姓自当尽全力配合大人。” 赵疏从侧旁缓步走到云灼的身边,言辞间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领头的人眉梢猛地一挑,胡子轻微抖动,似是有话要讲,但一切言语都在赵疏掀开帷幕一角的瞬间被咽了回去。 他眸中满是惊慌错愕,还未来得及细想,便仓皇拱手,在王爷尊称将要宣之于口时,却被赵疏抬手轻轻按住。 “路少卿,走吧。” 路少卿慌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应是,神态语气比之刚才,不知亲切缓和多少,连腰杆都似弯了几分。 肖娘子悄悄挽住云灼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瞧着竟是比大理寺官员还要厉害。 云灼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挡在身前的人的身上,神色渐渐凝重。他如此显眼的出手,莫非此事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只是民间艺人因眼红而起的??无? 而是……牵涉到了朝堂的争斗? 大理寺青砖高墙,外头威严肃穆,内里的牢狱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顺着暗红色的地砖往里走,耳边受刑的哀嚎就没断过,其状之惨烈,果真耳闻不如亲见。 苏禾面色惨白,藏于袖中的手不住发抖。 虽说赵王爷亲口应过,不会让阿云受私刑,可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她心里还是不住的恐慌,她不敢去想,她的妹妹在这样的环境下,该有多害怕。 领头那人发觉苏禾立在原地没动,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淡淡道:“苏姑娘,若是怕了,此刻出去还来得及,本官也能回府歇着了。” 苏禾猛地回神,忙道:“民女不怕,劳烦大人继续带路。” 那位大人闻言,却没往前走,反倒向苏禾近了半步,本来隐在暗中的脸,有一半就这么暴露在光下。 一半光,一半影,割裂的一个人。这般诡异的景象,偏配着这样俊俏的一张脸,倒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上京坊间早有传言,这位平民出身的大理寺卿李檐,年纪轻轻,面容俊俏,却心思狠戾,外人戏称其为“玉面阎罗”,苏禾走在路上,曾不止一次听见街坊妇人拿他的名号来止顽童哭闹。 此刻,这位传闻里的煞神正淡淡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苏禾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只觉后背发凉。好在这位大人并没有打量太久,短暂的注视后,便转身前行。 苏禾见此才长呼一口气,提着裙角快步跟上。 这次,她不敢再做停留,这人如此阴晴不定,若在生事端,今日怕是就见不到阿云了。 本来她还想着,进了大理寺便搬出王爷的名号来探监,谁料刚进门就撞见了这位李大人,三言两语间,就套出了她的目的,神色不明地盯了她好几眼,竟就这么冷着脸地亲自带她进了牢狱。 想来许是王爷之前就打了招呼,但就这么得到了大理寺卿的亲自招待,实在有些玄幻。 一路踏着暗沉的青石砖,血腥气越发浓郁,苏禾只得屏住呼吸,所幸不过几息,李檐便停了下来。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苏禾终于见到了这几日来朝思暮想,担忧不已的妹妹。 “云娘!” 苏禾激动地快步冲到牢房前,声音都带着颤:“阿云,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云灼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 “阿姐,你怎么来了?” 她穿着一身囚服,却异常干净,脸上不见尘垢,一看就知在这里并未吃太多的苦,苏禾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我来看看你啊,一关这么些天,我跟娘,还有小柯都要担心死了。” 一旁站着的李檐见状,悄然退开几步,给了这对姐妹单独相处的机会。 苏禾见状,再无顾忌,凑近云灼低声道:“王爷说,大抵后天堂审之后,咱就能出去了。” 她伸手抚上云灼的脸,心疼道:“待你回去,我跟娘定要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瞧着都瘦了。” 云灼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在现代父亲死后,再也不曾感受过的家人的温暖。 “好。” 牢狱最西侧的深处,有一件密室,此时正传来阵阵惨叫,李檐步行至门前,稍作停顿,抬眸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淡淡问道:“王爷还没结束?” 青石摇头:“您要进去吗?” 李檐轻轻颔首,青石会意,推门请他入内。 密室内,刑罚架上的人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脏污里勉强能辨认出这是那天指控云灼的起哄者之一,而赵疏正端坐其上,神色淡漠地瞧着这场血色折磨。 李檐见此,微微皱眉,走向上端的男人。“这人嘴这么硬吗?” “比你上次审的那位要硬。” 上次太子出游南湖,途中遇刺,大理寺抓来活口严加审问,十二刑用遍,不见开口。 李檐挑了挑眉,一撩官袍,在赵疏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为了逼王爷您出现,那位可真是舍得出手。” 赵疏不语。 “不过,王爷,您确实也该出现了,殿下那边才好放下心来。” “本王知道。” 架上的血人在此刻陡然喷出一口血来,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响,身旁行刑的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向赵疏禀告。 “王爷,人没气了。” 赵疏抬手,示意把人抬下去。侍卫们动作麻利,不消一刻钟,原本血腥气弥漫的地方便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酷刑折磨只是黄粱一梦。 “不过你怎么突然来此,不是说染了风寒,需在家静养吗?”赵疏看看李檐略显苍白的脸,问道。 “有人要去看王爷的阿云姑娘,我自然是要随身跟着,免得出了其他事端,牵连他人。” 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赵疏眯起眼看向他,“本王怎么不知道,你与苏家还有渊源?” “苏家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与苏家中的一人略有旧识罢了。”话落,李檐不欲多言,起身告退。 赵疏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倏然笑了。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阿姐,新家里还缺什么,你跟阿娘可以先去添置,不必等我了。” “确实家中还有些东西未添置,等你出来了,咱们一块去挑挑。” “好……” 李檐信步而来,站在离这对姐妹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咳一声,示意时间到了。 苏禾与云灼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苏禾隔着栅栏摸摸云灼的头,笑意温柔。“云娘,那我就先走了,我们等你回家。” “阿姐路上小心。” “嗯。” 苏禾回头,向李檐行礼:“大人。” “走吧。” 依旧是来时的模样,李檐在前,苏禾在后,一路沉默,但苏禾大事已办,心中没了来时的焦躁不安,对前方的冷峻身影,也少了些初见时的害怕。 出了牢狱,走到大理寺的门口,李檐才停下脚步。 苏禾识趣地向前:“今日多谢大人,民女这就告退。” “苏姑娘,本官现在也下值了。” 苏禾面色有些疑惑,额,所以呢? 李檐拂了拂官袖,“所以,顺路,刚好本官可以送苏姑娘一程。” 恰逢此时,下人赶着马车过来,李檐微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身后夕阳斜照,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芒,倒显得此人越发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苏禾一时不察,醒过神来就已经上了此人的马车,心里不由感叹,不愧是当官的,变脸竟这般娴熟,初见时那般冷淡,不过片刻光景,如今竟也能微笑着送素不相识的姑娘回家。 如此阴晴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此番也就罢了,以后还是离这人远些为好。 苏禾的目光落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李檐身上,一路行来,地面有些坑洼,车帘上的珠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但这位大人依旧淡定,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禾紧紧抓住身旁的扶手,生怕自己在李檐面前失态,颠簸中,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还顺路? 他一个朝廷官员,难道还和她们一样,住在商贾聚集的巷子里吗? “王爷。” 云灼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赵疏,恭敬行礼。 “此事是我之故,与你是无妄之灾,你且放心,后日一切有我,定不会让你蒙此冤屈。” 赵疏背手而立,语调郑重。 “王爷这么说的话,是打算再给民女些补偿?”云灼不知怎的,受不了赵疏这般的郑重模样,故意打趣道。 赵疏笑了:“那再给你一百两?” “如此甚好。” 云灼敛了笑意,认真道:“不过,我觉得这事对于我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赵疏挑眉:“愿闻其详。” “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用男装示人,此次有人拿我女扮男装作筏子,刚好也是个契机,下一次,我便能以女子身在下一次堂而皇之地登台打铁花了。”云灼抬眼看向赵疏,眼中星光灼灼,亮的惊人,“希望王爷能记得答应我的事,将来我行路时,若有人因我是女子而为难,王爷能予我庇护。” 让我能够走出一条敞亮的路来。 赵疏眼神微动,笑道:“那是自然。” 第6章 结案 高堂之上,明镜高悬,寒光映得满堂肃穆。 李檐身穿绯红官袍,端坐于上首案后。赵疏作为旁听,亦在侧首设了一张梨花木椅,闲坐观审。堂中,云灼和肖铁匠一家并肩而立,而那几位报官的好心人则分立对面,外围早已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交头接耳的声音在李檐手中惊堂木狠狠拍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衙役低喝:“威——武——” 李檐目光扫过堂下,朗声道:“法堂之上,据实陈情,不得虚妄!现在开审——告诉人,将你状告情由,从实讲来!” 堂下,留有络腮胡子,看着很有一把力气的男子往前迈了一步,起先拱手,嗓门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愤慨:“大人,我等本是乡间散乐人,本本分分经营,谁料苏氏这女子,竟男扮女装混入我等散乐人之间,失了妇徳是小,如今更是学艺不精致看客身亡,请大人严惩苏氏,还我们散乐人一片清名。” 李檐目光看向云灼,面容冷静:“苏氏,你可有何辩解之词?” “大人明鉴,民女的火花在飘向天际的时候,高温就已经降下来了,而且民女在登台之时,也已经再三确认过周遭易伤到看客的地方并没有人在,死亡的人被发现时也并不在火花能波及的地方,所以这自然也不存在因火花的铁水而烫死的事。” 云灼言辞凿凿,一番言论下来有理有据,高堂之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部分的人显然已被云灼的话动摇。 李檐见状,拍下惊堂木,低喝:“肃静!” 一旁的赵疏折扇轻摇,面上一片淡然,眸中漫溢对眼前之人的欣赏。 他只是对云灼说,万事有他,可没教给她这样井井有条的辩词。 但经不起推敲的控告,经不起细想的诉词,处于劣势的人,怕是要引得人死咬着她唯一的“缺漏”不放了。 果不其然,那络腮胡男子沉默几息,开始紧咬住云灼的女子身份不放。 他轻蔑道:“你如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女子的力气那般小,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偏出来干这种男人力气的营生,怎知就不是你在行艺之时,力气跟不上,铁水没有被泼洒上它应该有的高度,致使落下时温度依旧很高,让人受伤,那人受伤时因疼痛奔向外围的地方也说不定,请大人明鉴。” 云灼垂下眼,并没有与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而是直接请求李檐让仵作出面作证。 络腮胡男子身后的人看起来略有些不安,左手上前扯了扯男人的衣袖。 络腮胡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 那位可是保证过的,王仵作是他们自己人,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们处于不利的地方,他们大可理直气壮将黑的说成白的。 李檐点头:“宣仵作。” 只是天不遂人愿,进来的人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王仵作,而是一个身着深色锦衣的清瘦男子。 “大人,这……为何中途撤换仵作?” 络腮胡男人有些慌了。 李檐:“顾大人师从我朝第一仵作,其技可非一般人能及,本官为了能好地查明死者原因,特邀其来。”话罢,李檐眼锋一转,颇有些凌厉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男人额角有些冒虚汗,但仍强自镇定下来。 “只是,小人曾听闻顾大人与赵王……”话未说全,但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会听不清他的未竟之言。 “呵。”顾修和冷嗤一声,“怎么,你是要质疑当今圣上?” 谁人不知,顾修和这个官家子弟曾因不畏权贵,据实验尸得到了圣人亲口称赞的“秉公持正”,甚至还有牌冕为证。 如今他说,顾修和会因私情偏袒,岂不是在打圣人的脸。 络腮胡男子猛地行叩首礼,惶恐不已:“小人不敢。” 赵疏依旧还在摇他的扇子,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李檐轻拍惊堂木:“既如此,顾大人,将你的验尸结果呈上来吧。” “是。” 顾修和从袖中拿出验状,递给了李檐,并朗声道出验状内容:“死者为男,年约三十,面色青紫,口鼻处有淡粉色泡沫残留,指甲缝内嵌有少量泥沙。其胸腹处见多处烫伤痕迹,其伤造成大面积溃烂但并不致死。”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堂上那群控告之人:“我后来又对其身进行了一遍细致的全身查验,最后发现此人脖颈处有一道细小的横向淤痕,边缘呈半月状,深浅不均,所以我断定此乃窒息身亡之兆,绝非烫伤致死。” 话音刚落,堂下哗然。 那络腮胡男子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喊道:“不可能!他分明是被铁水烫到,当场就没了气息,怎会是窒息?” 顾修和眼神扫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烫死者体表会有红斑、水疱或焦痂,喉内也会有高温灼伤的痕迹。可死者喉头干净,反倒是舌骨有轻微骨裂——这是被人扼颈时,死者本能挣扎所致……” “一派胡言!”络腮胡身后的矮个男子突然尖叫,“他分明是看完表演就倒了,我们都看见了!” “哦?”顾修和转向他,“那你们看见他倒地时,身旁是否有他人在?” 矮个男子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赵疏这时轻摇折扇,慢悠悠开口:“方才看客中,有人说死者倒地前,曾与一位散乐人异常亲密,勾肩搭臂,但在死者到地时,这位散乐人却失了踪迹,是吗?” 外围立刻有看客附和:“对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两个大男人还抱在一起。” 李檐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带证人!” 两名衙役很快带上来一个卖糖画的老汉。老汉指着络腮胡身边的瘦高个:“就是他!他和死者在画的线外看表演,我记得当时他的手就搭在死者的颈部和腰部。” 瘦高个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不是我!大人明鉴,我从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去杀人,真的不是我。” 说话间,已是涕泪横流。 “我见到他的时候,人已经……” 眼见着瘦高个要说出些什么来,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猛然截过了话头。“大人,是我做的,要怪就怪苏氏一家独大,害的我们这些散乐人没了生计活路,才不得出此下策,借杀人命案来害苏氏。” “大哥?” 瘦高个怔愣在原地。 络腮胡男人回头瞧了瞧他,手指隐秘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香囊,提醒他别忘了,他们的家眷还在那位手里。如今已然没了别的办法,那位可是皇亲国戚,就算这事捅出来,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根本不会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 与他们而言,不管怎么样都难逃死路,既如此,为什么不选一条可以保全家人的路子来。 虽然他也不是太信任那位,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瘦高个听懂了大哥的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地,眼泪止住了,但垂在身侧的手却还是在不住的发抖。 今日的事到这也就到头了,再过就不是大理寺能处理得了的了,李檐与赵疏对视了一眼。 李檐掷下签牌:“人证物证俱在,将一干人犯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云灼望着被押下去的犯人,轻轻舒了口气。 肖铁匠抹了把汗,对着李檐作揖:“多谢大人明察。” 李檐摆摆手,看向云灼:“苏氏,你男扮女装虽有不妥,但事出有因,且无辜受牵连,当庭释放。”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若想以铁花技艺营生,可直接到官府报备,依规表演便是。” “退堂!” 李檐其身甩了甩官袖,率先离开。 顾修和是第二个走,走时目光还在云灼和赵疏身上来回流转,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被赵疏警告地看过去后,才无奈耸了耸肩,收回了目光,径直离开。 两人的这番交流云灼可是一点都没感觉到,毕竟这里她地位最低,谁走都要行礼,所以她干脆就不抬头,盯着地下,做足了一副谦卑百姓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从赵疏的角度看去,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加的亮如星火。 赵疏收起折扇,起身向她的方向走去,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云灼似有所觉,抬眼便撞进他带笑的目光里,那笑意清浅却分明,像揉了碎光的湖面,漾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意味。 对视的瞬间,她无意识的想,明镜高悬之下,这是她可以兜底的底气。 她微怔片刻,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回过神来她旋即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夭寿啊,笑什么?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很有杀伤力的吗? “什么?” 模糊不清的话语,迫使赵疏凑近去问,云灼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嘀咕出来了。 “没什么。”云灼有些不好意思,迎着赵疏温柔的神色,生硬的转了个话题。 “我阿姐她们说好了,在大理寺门口等我,估计等急了要,我先走了。王爷告退。” 说完,云灼便急急忙忙向外面跑去,独留赵疏一人在大堂,扶额。 “咦?脸有杀伤力是什么形容?不过应该是句好话,毕竟阿云可是很喜欢我的这张脸的。” 一个人的身姿样貌,如果能吸引到喜欢的人,怎么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