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的存在,一般来说总要经历这么几个阶段,建国初期休养生息,早期到中期慢慢富强,中期开始衰败,后期四分五裂,消亡不复。
但在后期也常常会出现一些人,有文武之才,天赋异禀,肃清朝堂弊症,明刑弼教,德治教化,使得衰败之像又成中兴之势,王朝存活之期得以后延。
据云灼醒来这半年自己的观察与打听,如今她身处的国家南萧就处于这么一个阶段。
这一任皇帝上任之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朝不保夕,盗匪横行的状态。直到永宁帝这位从冷宫里出来的皇子继位,杀伐果决,铁血手腕,将这座将倾的大厦稳稳扶住。
后来永宁帝又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勉强让这个国家回到安稳的正道上来,民生渐趋安定。
而帝有五子,相传他最疼的就是三子赵疏,当今太子胞弟。不仅允他在未加冠时上朝参政,而且他还是五子中最早获得王爷爵位的,封号为皇姓赵。
云灼看向床上躺着的这位男子,哪怕受伤之后面色苍白,但观其全貌而言,仍旧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到真不负他名字里的“疏”字。
“小弟,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她在狗洞遇见了这个倒下的人,被他绊倒后呆滞良久,才哆哆嗦嗦地想逃离这里。但不等她行动起来,一只手就扒开了眼前的杂物堆,露出了一张她在之前会尖叫欧巴般的脸,一双寒眸就那么盯住了她。
怎么办?
他看到了我。
云灼心下很慌乱,刚好这时手向后无意识摩挲时碰到了一根棍子,她当场手比脑子快就敲了上去,而在这时,狗洞方向传来小弟苏柯的压低的喊叫。
“二姐,不要,那是个王爷。”
“彭。”那人握住了云灼落下的木棍,身体甚至借着木棍的力,朝着云灼的方向逼近。
“他是个好人。”
越来越近,云灼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血腥气之外的微弱的檀香的味道,危险的气息在迫近,可云灼的身体就是该死的钉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是他抄了咱们的家。”
“扑通。”原本侵略气息十足的男子气力不支,两眼一闭,直接就着这种姿势就倒在了云灼身上,二人一同向后倒去。
“嘶。”
该死的,这男人看着也不是很胖,怎么就能沉成这样。
被压在下面的云灼如是想。
云灼的眉头皱了起来,颠倒了一下语序,“什么叫抄了咱们的家,但他是个好人啊?”
苏柯低头,有些黯然道:“二姐,你上次发热烧坏了脑子,所以你忘了,咱们的那位苏大人就是位贪官,他把那些贪污的钱都用在了自己外面的花天酒地上,全然不顾我们几个的生活,甚至纵容外面那些女子上门挑衅,这些年,我们都是靠着娘的嫁妆才勉强过活的。这位王爷将他缉拿归案,也不曾为难过我们这些家眷,甚至在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后,还允娘可以带走自己的仅剩的钱产,他就是一个好人。”
苏大人,这竟是连爹也喊不出口了。
云灼了然垂眸,将手放到了孩子的肩上,后面的事她大概也知道了。为了不让这些孩子在原来的州县受人白眼,遭人非议,赵夫人夫人赵青便领着两女一儿背井离乡来到这上京,但她一个夫人持家,又未曾出过远门,磕磕绊绊走到了上京,钱产也所剩无几。
勉强租下了这么一间院子,靠针线活谋生。
“那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我救他?”
苏柯摸了摸头,颇为不好意思道:“我那不是想着救了一位王爷,咱们家就可以有钱了嘛。”
云灼心下叹了口气,还是孩子心性啊。
云灼逗他:“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他活不了,死在咱家了,那咱们可就要担上一个谋害王爷的罪名了。”
苏柯面色陡然苍白下来,手下意识地拽住云灼的衣袖,担忧道:“那怎么办?二姐,他会死吗?”
要不现在再把他送回原地?
“放心,他现在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还有气呢,但下次,可不许在这么莽撞了。”
云灼摸了摸苏柯的头:“好了,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
“可是男女有别,我……”
“好了,走了。”
云灼不想在听小古板讲话,半推半哄将人移出了屋子。
明月西沉,映入窗台,无人声鸟语,万籁俱静。
在经过了一天的惊险刺激后,云灼反而没了困意。
她坐在赵疏床前的脚踏上,开始复盘今天的事情,更加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她生活长大的时代。
在这里刺杀,谋害,死亡是更加平凡的事。
在这里男性为尊,女性只能屈居于男性之下存活也是件平凡的事。
云灼屈膝抱腿,将头搁在膝盖上,心中泛起对遥远的故乡的思念。
可是没办法,人已经到这了,再怎么害怕,不忿,痛苦,都得撑下去。
她想活着。
从车祸时,亲身感受着血液从身体中流逝的痛楚,她再没有比那刻更明白活着的美好。
她要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
用她视若信仰的铁花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下定了决心之后,云灼长舒一口气,开始考虑现在的现实问题。
这里打铁花的极为少见,所以工具什么的都极为简陋,只能做最简单的表演,刚开始人们会有新鲜感,但过了这个期限,他们早晚会对这个单一的表演厌烦。
可无论是革新工具,还是革新表演方式,都需要一定的耗材,换而言之,都得要钱啊。
所以,云灼侧头去看床上躺着的清贵男子,想起苏柯说的话。
或许,他真的是个转机。
日月更迭不停,曦月刚沉,炎阳便在另一边积极地攀升。
窗外晨光透过纸糊的窗子,光影均匀地洒在了屋子里,塌上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而趴在榻前的另一个人却仍毫无所觉的沉溺于梦乡。
“嘶。”
撕扯般的痛楚传来,赵疏想要起身的动作顿时一停,僵持半晌,终是又躺了回去。
昨日事发突然,他本在金明楼与人喝酒议事,欢宴将近时,宾客已散了大半。
赵疏醉意微醺地走在最后,下车行走,本打算散散酒意,不想行至半途,突然窜出来一群杀手。
他只带了零星几个侍卫,自是不敌对方人多势众,仓皇间落入下风,身中一刀被暗卫掩护进入暗巷藏匿。
但这也不能怪他出行时带的护卫少,毕竟谁能料到天子脚下,首善之城,竟还能出现这样胆大妄为的事。
呵。
赵疏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眼里具是寒意。
有人为了坐庄,还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一下子吃这么大,会不会撑死?
身上渐渐有濡湿感传来,赵疏低头看去,血迹已经晕上了缠伤的纱布。
他这时才发现,他上半身竟是连衣服也没穿。
赵疏猛然间偏头去瞧睡倒在他榻前的女子,昨晚意识朦朦胧胧,他恍惚间能感觉出来是女子为自己上的药,柔软的手,带着凛冽的梅花香气,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物。
赵疏耳垂陡然红了起来,平日里沐浴穿衣他从来都自食其力,这是第一次有个人,还是个女子这么……
他默默下潜,小心翼翼踮起被角,将自己裸露在外的部分肌肤埋进了被子里。
这实在是有些……
半晌,赵疏收拾好情绪,重新审视般地看向云灼。
他认识她。
苏小姐,苏云,几年前他处理的一桩贪污案中某官员家的二小姐。
那时未清算之前,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见她,她还是一个娇弱的闺阁小姐。
现在,赵疏眼前闪过晕倒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明明是一样的形状,里面却比之前那一瞥时,多了很多东西。
生机,渴望,野心,惊惧。
生动的像是个活人,漂亮的让人心悸。
他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感觉,但很奇怪,这种感觉从刚才想起那双眼睛开始,就一直不散。
云灼从梦中醒来,抬头,就这么对上了赵疏打量的眼睛。
二人俱是一愣,良久,赵疏像是不堪其扰般先移开了视线,在看不见的地方,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
云灼见此,才大梦方醒般的回了神,她忙站起身,稍微整了整睡的凌乱的衣服,磕磕绊绊地道:“王爷,您……醒了?”
赵疏垂眼,不咸不淡的应了声。
“嗯。”
“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云灼试探着问,本意是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晚她差点把棍子甩他头上这事,但赵疏明显会错意了。
赵疏:“自然,本王是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云灼:……
好吧,他应该是没想起来。
“古有漂母饭信,灵蛇衔珠,黄雀衔环的报恩之故,鸟雀亦知报恩,本王自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那么”赵疏掀起眼帘,淡漠又端方,“苏二小姐,你救了我,你想要什么?”
苏二小姐,他竟然还记得这个贪污案中不甚重要的官员家的小姐。
云灼心里一阵激动,这么快吗,这么快就到报恩的环节了吗?头一次做好事要回报,她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她想了想,看了那么多的电视剧都是怎么说的,半晌,才扭扭捏捏道:“常言道,救命之恩,应当……”
赵疏神色淡漠,但耳朵却不自觉的抖了抖,心里不自觉的想,她不会是要我以身相许吧。
虽然他是生的玉树临风,姑娘们都对他青睐有加,虽然苏云长得也不错,但是,但是他还不是那么的想朱陈早缔,锦年结缡。
但是他要是拒绝了的话,这姑娘哭了怎么办?不成,还是要想个妥帖的话来拒绝。
“应当以千金报之,我也不要多,您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好。”
“不成,我……”
嗯?!
赵疏想要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不确定地又问了问,“你是说,你只要一百两银子就够了,是吗?”
云灼见赵疏这副震惊模样,眨了眨眼,思索是不是自己的报价太高了,让这位王爷都有些拿不出手。
她想了想,试探性的伸出了一个手掌,轻晃了晃,“要不,五十两?”
这总不能在拿不出了吧?
看懂了姑娘意思的赵疏,气笑了。
“我是想问,二小姐是只要这一百两就够了吗?没有其他别的要求了吗?”
换而言之,就是他的命比这一百两值钱多了,可不是他连这区区一百两都拿不出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