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旌给几桌结完账回来发现余桉还在埋头苦干,没多说什么,去给他倒了杯凉水。
他刚认识余桉时这人就是这样,店里不忙的时候就在工作间写论文,真投入进去了什么也听不到,有好多次学到忘了时间,被经理说他上班摸鱼,因此没少被扣工资。
其实余桉家里不穷,在本地有套房,也有存款,但他铁了心要给自己上压力,要在澜都再买一套房,以后给余骄阳当婚房用。当时姜忘旌调侃是不是余骄阳太烦,想跟他早点分家,余桉的答案倒是一本正经,说他想让他们兄弟俩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余骄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几首曲子演奏完毕,余骄阳气势汹汹地走下台,连鼓槌都忘了还给人家,憋足了气,冲着余桉吼道:“说话不算话的骗子!我讨厌你!”
然后破门而出。
余桉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迷茫地抬头。
姜忘旌知道他刚刚是又遁入空门了,拍拍余桉的肩膀,“没事,你先弄你的,我去追。”
孟夏欢头一次见余骄阳这个样子,平时我哥我哥挂在嘴边,没想到见到面竟然如此任性,她来不及叫住余骄阳,看着姜忘旌先跑出去后才跟了上去。
孟冬酌看了一眼余桉,也缓缓跟了上去。
出了酒吧的街道很安静,余骄阳在树影下闷着头往前走。
姜忘旌在离他几米的身后追,没跑一会就插着腰开始喘了,他不禁感叹自己这才多大,体力就下降得这么厉害了,完全忽略了这具身体白天马不停蹄送外卖,晚上没休息片刻给客人端茶送水解决纠纷的事实因素。
“骄阳。余骄阳。多大的人了还跟哥哥说 ‘我讨厌你’ 这句话,你幼不幼稚。喂,别跑了。”
“别跟着我!滚开!你们都滚!”
这小兔崽子。姜忘旌伸腿在前方小人的屁股上揣了一脚。
姜忘旌大咧咧地说:“谁跟着你了,那鼓槌是店里的,你赶紧给我拿回来。你是不是装着生气其实是想顺俩鼓槌走呢?没发现你还挺爱占小便宜。”
见余骄阳脚步一顿,似乎有放手的意思,姜忘旌赶紧说:“给我拿好咯,不许放地上,还得洗。”
一句话的功夫姜忘旌已经追了上来,胳膊揽住他的脖子,顺势把他往回拐,“臭小子脾气挺大。你走哪儿去啊?打算腿儿着回家?都快走到警局了,要不让你几个叔叔请你喝茶?”
旧事重提,余骄阳顾不上面子,只想摆脱这个人。但他使足牛劲也无法挣脱,只能任其往回带,姜忘旌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好玩,在他耳边碎碎念,“都是一个爹生的,你跟你哥真的一点不像,他能把一个一米八壮汉揍趴下,你就这点能耐。”
孟夏欢迎面跑了过来,看他眼角通红,小心翼翼问道:“骄阳,你没事吧?”
姜忘旌这会真的很烦,嘴巴没停过,“谈恋爱就是好啊,你小女朋友来安慰你了。但我得说句实话,你这么把女朋友丢酒吧自己跑了,这事,嗯,不地道。”
孟夏欢握住他的手,刚握上,孟冬酌在后面幽幽地说:“欢欢,太晚了,该回家了。”
姜忘旌看着他,挑眉。
然后问余骄阳,“是挺晚了,你是等着你哥一起回家,还是让那个哥哥送你?钥匙带了吧?”
这个问题对余骄阳来说真的不好回答。
余骄阳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一点就燃,尤其当这件事涉及到余桉的时候。可在孟夏欢面前他这方面的特质被克制得不见踪影,总是表现出乖顺的样子。今天这样闹脾气他属实觉得丢脸,心里有了包袱,无颜面对女朋友,这会儿孟夏欢握着他,他甚至没有回握。
但要是最后还是跟余桉一起回家,刚才那一通还有什么意义,不仅显得自己冲动小孩子气,还会显得自己很菜,连姜忘旌都跑不过,涨了他的势头。
他瞪着旁边这个看热闹的人,对他颐指气使,“车里太闷,你送我。”
一阵风吹过,姜忘旌冷得一激灵。
闷个锤子,大冬天的有车不坐要坐他冷得要命的电驴。
姜忘旌抽出他怀里的鼓槌,弹了他个脑瓜崩,然后往店里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老子的豪华敞篷皮椅以后留给对象坐的!而且今晚要值班,下班得到凌晨两点了。”
孟夏欢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哄说道:“忘旌哥多忙呀,让我哥送你吧。”
余骄阳今天体面被戳破,心里很别扭,还没准备好面对孟夏欢,于是他把手抽出来,“今晚的事······是我没考虑你,对不起。你先回家吧,咱们学校见。”
他都这么说了,孟夏欢也不好死缠烂打,跟着孟冬酌往停车的地走了
姜忘旌回来的时候余桉刚写完报告,仰脸对上了他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口型说着:搞定。
余骄阳跟在他后面,连个脸色都不愿意给余桉,径直回到之前的包厢坐着了。
姜忘旌不怎么喜欢干涉别人,但这会也忍不住想说两句,“你这样子拼,没个头啊。不能次次都我来哄他。你瞧着吧,今天铁了心跟我走。”
余桉苦涩地笑了笑,“辛苦你了。他还行吗?”
姜忘旌懒得多说,摇摇头,“没什么行不行的,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又得好一段时间不理余桉。
而每次这段时间他就粘姜忘旌粘得厉害,仿佛故意给余桉制造危机感一样:你要是不对我好点,我就认别人当亲哥了。
但姜忘旌真的当不起,这不给自己找了个活佛放家里了吗?好吃好喝供着还经常对这对那不满意,跟自己生气,余桉愿意供他可不愿意,但不愿意也没办法,那是余桉的弟弟,这个人帮过自己不少,他的弟弟自己自然也是要照顾点的。
——所以他多希望这俩兄弟能少点矛盾啊啊啊。
十二点的时候,余桉去找余骄阳,问他回不回家。
余骄阳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十二点半余桉帮着姜忘旌收了几张桌子,又回来问他回不回家。
余骄阳依旧没说话。
姜忘旌把余桉推了进去,“你好好说。”
余桉坐到余骄阳的面前,余骄阳又扭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余桉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今天那个方案他们临时催,我本来还想边听边写的,但一工作起来就沉浸了。反正······今天是我的错,哥跟你道歉。”
“每次都是你的错,每次你都不改。”余骄阳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姜忘旌本来在门口偷听,余骄阳开门的时候他紧紧靠在墙壁上,拿托盘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后知后觉想:我心虚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这兄弟俩都死犟,一个有错不改,一个揪着不放。最后姜忘旌让余桉先回去,说他之后肯定把余骄阳安全送回家,余桉这才离开。
虽然十二点过后人流已经在减少,但是酒吧直到两点才打烊,姜忘旌威逼利诱余少爷干苦力活,说是早点干完早点走,一点不干就把他扔这,终于在两点半把场地收拾干净,桌椅摆放整齐。
姜忘旌累瘫在卡座沙发上,打开微信,看见孟冬酌半小时前给他发的信息。
傻逼孟冬酌:余骄阳到家了吗?我妹说联系不上他
姜忘旌回他:还没,一会我送他。
孟冬酌几乎是秒回:到家跟我说一声。
傻逼孟冬酌:我妹挺担心的。
“你跟你哥冷战就算了,连女朋友也不理了?”姜忘旌侧头看着同样累趴在沙发上的余骄阳。
余骄阳眼皮动了动,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忘了。之前跟我哥冷战关机关习惯了。”
姜忘旌已经累到连头都懒得动,“你哥每天也很累的,你懂事点,别老跟他生气。”
也别一生气就赖我这。
余骄阳一边打字一边说:“他活该,没苦硬吃。我说现在的生活不好了么,我说让他给我买房子了么,美其名曰做我的婚房,我看是他想娶媳妇,早点把我踹出去吧。”
余骄阳说完还有些委屈,嘴巴不自觉撅了起来,“反正,他要是真把我踹出去,我就去你那儿挤,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姜忘旌抬起脖子,皱起眉,关他啥事啊????
“要不是你之前撺掇我哥一起把钱给骗子,他现在也不会这么拼。”
“不至于吧······”姜忘旌又躺了回去,“但那确实是我的错。”
然后又坐了起来,“歇够了吧!!!回家!祖宗。”
姜忘旌又把整个酒吧检查了一遍,最后锁门,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余骄阳跟在他后头频频打哈欠。刚出门姜忘旌就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刚刚能盖住嘴巴。
他把兔耳朵头盔戴上的时候,余骄阳在后面问:“这个不该给我带吗?”
按理来说两个人都该戴,但姜忘旌只有一个头盔,当然谁是它原本的主人谁带。
路上静悄悄的,冬天的风直往各种衣服缝里钻,还好姜忘旌的电动车上装了保暖手套和护腿。他想起来余骄阳穿得虽然暖和,但是有风吹的时候说不定还是会冷,正打算问一句他冷不冷,余骄阳开口了,姜忘旌通过两边的后视镜看到他抬着头,眼里亮晶晶的。
“其实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挺幸福的。我不用买特别好的车,住特别好的房子,我就想能跟我哥这样晃悠着回家,我就很知足了。”
路边树上还挂着一闪一闪的圣诞装饰灯,的确挺浪漫——如果不是这风刮得脸疼的话。
姜忘旌把他送到公安家属楼下,看着他上楼,然后想起来给孟冬酌发消息。
姜忘旌:送到了。让你妹放心吧。
孟冬酌又是秒回:你现在回家?
姜忘旌对他显而易见的问题有些无语,但还是回了:啊。
然后他把手机装入裤兜,往家的方向骑,好在他家和余桉家离得不远,二十分钟应该能到。他已经开始美滋滋计划明天奖励自己睡到几点,结果骑着骑着开始觉得吃力,两个轮子在道路上越发沉重,姜忘旌拧着车把也无法加速,肉眼可见周遭景物的挪移越来越慢,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
他昨天偷懒没充电,因为他算得好好的,剩余电量应该刚好够他晃着回家。
结果没想到······没想到多了送余骄阳这段!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倒霉孩子!!!
他紧急给余桉发消息:我电车没电停半路了,你能来接我吗?
五分钟了也没有回他。
从这里走回家得走快一个小时,他这么怕冷的体质,估计没走两步就要死路边了吧。打车又要等好久又贵,还是说去扫辆自行车?也得骑个半小时,那也比走路好。
说干就干,姜忘旌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给它拍了个照,然后往大路上走,走了一会手机震动一下,他惊喜万分,以为是余桉,结果是姓孟的。
傻逼孟冬酌:到家没
姜忘旌如实相告:没,我电车没电了TAT,正往澜海大道上走,去扫个自行车。
傻逼孟冬酌:······
傻逼孟冬酌:厉害
就在姜忘旌气到要关闭手机的前一秒,孟冬酌说:地址给我,我马上到。
姜忘旌默默地把他名字前面的前缀删掉,并且老实把地址了发了过去。
怕他报复自己故意让自己在大冷天里等,还加了一句:我好冷,你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