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旌是一个孤儿,从记事开始就在福利院了,那时他还叫小草。
十岁的时候运气大爆发,被一个家庭富裕的奶奶领养,住在徐砦巷六十二号。
奶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听保姆说,奶奶的老伴送小孙子上学的路上出了车祸,肇事者逃逸,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奶奶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她的三个孩子又常年定居国外,工作繁忙,无法时时相伴,便提议再去领养一个孩子。
奶奶对待小草十分包容,给吃给穿还给了许多的爱,让本该长在地上的小草,摸到白云的柔软。
也是从那时开始,属于他的,盛满好运的沙漏——开始倒流。
十八岁的时候,奶奶忽然得了重病,姜忘旌守在医院不离身,也没去参加高考,送走了奶奶的最后一程。奶奶人走得干净,没给自己的后代留分文,自然也没给姜忘旌留,遗嘱里说所有的资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希望能行善积德,来世投个好胎。
有佛祖保佑,奶奶自然会投个好胎。
那姜忘旌呢?
门后的房子已经挂上了出售,姜忘旌独自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裤兜里装着律师给他用来过渡的银行卡,加上以前的压岁钱,大约三万块钱。
他站在街口的梧桐树下,眼中一片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
“地上有箭头!您跟着箭头走就行了!”
姜忘旌靠在吧台前,一边给顾客指路,一边还不忘跟调酒师吐槽,“哎对!洗手间走到头就是了!今晚人真的好多啊,好想回家睡觉。”
调酒师面前摆了一排摇酒壶,显然没比姜忘旌闲到哪儿去,“人多还不好?小费收少了?”
姜忘旌把托盘抱在胸前,催促道,“你快点的吧,我的小费就指望你了,那桌的客人等好半天了。”
姜忘旌看了会调酒师娴熟的手法,发现自己是看不会的,就背靠吧台,开始吹额头的刘海,一个没注意,前方桌椅划过地板发出的巨响钻进他的耳朵,他被吓一激灵,然后看向声源处,“哎我去,怎么打起来了。”
圣诞树旁边的两人已经打得面红耳赤,之前被老板训过的小姑娘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姜忘旌拿起别在裤腰上的对讲机,“安保在吗,大厅有人闹事,来几个人。”
他快步走过去把小姑娘拉到一边,试图把这两个人分开,“先生!咱们有话好好说!”
姜忘旌刚靠过去就被他们的酒味熏了一鼻子,手臂挤在二人中间。可他低估了两个醉鬼的力气,一个没站住就差点被掀翻。他还高估了两个人的准头,十分无辜地让左脸挨了一记重拳。
小姑娘在一旁看得着急,反复扭头张望,“别打了!姜哥!这,我,怎么还没人来啊。”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人从她眼前窜过,一把把姜忘旌拎了出来,给了两个醉鬼一人一脚,踹的位置恰到好处,让人腿一软坐到地上。
姜忘旌看到是谁后眼中大喜,而后马上按住他抬起的手,把他推到一旁,“桉子!行了行了,你不在这干了我还在呢,回头经理看到殴打客人该扣我工资了。”
这时酒保也赶来了,询问怎么回事,是否需要帮忙。
姜忘旌抹了两下嘴角,看向小姑娘,“你说,怎么让6桌和8桌的客人打起来了?”
“他先动的手!”
“胡说八道,明明你先动的手!”
小姑娘支支吾吾,“就那圣诞树上的挂件嘛,6桌的客人和8桌的客人同时结完账,一起在挑选来着,有个挂件是盲盒限定款,他们俩都看上了,就······那个只剩一个了,他俩就打起来了。”
8桌的客人刚才被掐得脸颊通红,大声嚷嚷道:“说好的凭账单先到先得,那个挂件本来已经被我都拿在手里了,又被这人抢走了。”
6桌的客人看着醉得更厉害些,舌头都有些捋不直,“操他妈的,你,你才是不讲道理,就点了一杯酒,酒都没喝完就结账,结完账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嗝。这个挂件本来就是我先看上的,要说抢,也是你抢。你就是看我要结账了才马上去结账的。”
两个壮汉为了一个小挂件扭打在一起,像两个小学鸡。
姜忘旌觉得自己这一拳挨得真冤。
他赔上笑脸,对着8桌的客人说,“咱们这个凭账单先到先得意思就是等您吃饱喝足,再来挑个小玩意带回家延续快乐,给您造成困扰真是不好意思。我看您还要在咱们酒吧继续玩,要不您把这个让给6桌,我再去仓库看看还有没有一样的。”
小姑娘揪着姜忘旌的袖口,“姜哥,所有挂件都摆出来了,仓库没剩的了。”
姜忘旌瞪了她一眼,小姑娘立马噤声。
8桌自然不愿意,“你们既然有凭账单拿挂件的活动,我就算是先买单怎么了?规则上有说买完单就不能继续坐这了吗?还是说你们看人下菜碟,我点的酒少就看不起人?”
姜忘旌见这边说不动,转头去跟6桌商量,“大哥,您看这个挂件毕竟是他先拿到手的,是咱们这个活动没有讲清楚规则,肯定不是您的错,本来每一单只能选一个,您再去圣诞树上看看,挑两个?这个先给他?”
6桌客人没有表达明确的拒绝,但意思明显是想要更多,像什么今日免单,或者再送两杯酒那些实际的。但姜忘旌就是个兼职的,没有权限替酒吧给人免单,其他全职的看这儿事多不敢往前,都假装忙碌着。
还好经理匆匆赶来,“哎哟二位,真是太抱歉了,这小姑娘今天第一天上班,把我给女儿买的盲盒不小心混进去了,这个不是赠品哈。给二位带来不好的体验是我们的疏忽,你们二位今夜的消费都免单,开心最重要!行吗?”
两个人看着谁也没占到便宜,才勉强同意了。
小姑娘找调酒师要了个大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姜忘旌,“敷一下吧,你的脸。”
姜忘旌接过毛巾,眨着眼睛追在经理面前晃悠,“经理,工伤!我得靠脸吃饭呢。有补贴的吧?”
经理嫌他烦,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但也是有条件的,“今晚给我干到最后,付你两天工资行吧。”
“我以为你会让我提前回家呢,搞卫生那些也我来做吗?抠门死了!”
经理:“我是开酒吧的,不是慈善家。哎,小余也来了?”
余桉点点头,算是跟经理打了个招呼。
姜忘旌在吧台前找了个高脚凳坐下,一只手敷脸,另一手抠着凳子打转,“今天不忙?”
余桉看他没啥事,坐在他旁边,掏出电脑,身体力行回答了他的问题。
姜忘旌:“靠,你也别太拼。”
过了一会,他说,“你弟在后台做准备呢,估计一会就上台了。”
余桉:“嗯,就是怕赶不上。你别跟我说话了,先让我把报告写完。”
余桉本科读的水利水电工程专业,现在在国有水务环保公司,做水环境工程师,最近刚变成高级技术员,开始独立负责项目,经常要加班做方案设计,写报告什么的。他跟姜忘旌就是在这家酒吧认识的,当时他一边读大学一边兼职,因为经历很是相似,渐渐变成了朋友。
姜忘旌在熟人面前很难闭嘴,被冰了一会就想讲话,“我刚认识你你就穿着格子衬衫,咱们不至于穷酸到这个份上吧?你家不是挺多存款吗?”
余桉打字的手没停,“酒吧环境差,我特意回家换的。存款要留给骄阳以后买房子。”
姜忘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顶着一张肿脸弯起嘴角,“你今天这出又让我想起来,咱们店以前那几个小姑娘给你取的外号——“穿格子衬衫的打手”,哈哈哈哈哈哈。说你外表斯斯文文,怎么动起手来这么狠,我第一次见你就是你只身制伏了一个闹事的壮汉酒鬼。”
“哦还有一次,你唯一一次跟顾客起争执的那次,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你弟。他跟他同学一本正经地威胁:你们要是把我撵出去了我就告你们不检查身份证,放未成年人进酒吧!你当时拽死了,拎着余骄阳的领子丢出门外,说什么来着,“出门右拐就是警局,报我名字,对方会主动请你们喝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几个小子脸黑死了。”
余桉看着自己还有一半的报告没写,手停下来,严肃地看着他,“你就非得现在叙旧吗?”
姜忘旌做了个嘴上拉链,把嘴缝上了。
但他天生就是个坐不住的,余桉不陪他聊天,没一会他就去招呼顾客了。
结果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哥!你来了怎么不进去找我?”余骄阳声调都升了几度,他后面跟着孟夏欢,虽然她从余骄阳嘴里听过许多次哥哥的大名,两人却是第一次见。
孟夏欢含蓄地点了下头,等着余骄阳介绍。
“夏欢,这是我哥。哥,这是······我女朋友。”
看他难得不好意思,余桉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孟夏欢笑了笑,“你好,有空可以多来家里坐坐。”
“嗯嗯。”孟夏欢想起后面还站着孟冬酌,“我哥今天也来了,这儿,孟冬酌。”
余桉也冲他礼貌地笑了笑。但他觉得孟冬酌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余骄阳挺开心的,表现都积极了些,随手拦住一个服务员,“那个太空舱包厢的番茄意面可以上了,做好了放这边吧。”
“哥,你可别跟姓姜的学,三餐一顿不能漏。”
余骄阳刚说完,头顶就被一个黑色板板拍了,姜忘旌拿着托盘一笑而过,“什么姓姜的,没礼貌!给我老实叫哥。余桉你可真得好好管管你弟了,没大没小!无法无天!”
“你脸怎么了?”
本来一直沉默着的孟冬酌突然发问。
酒吧光线偏昏暗,姜忘旌大惊,“这就被看出来了?!肿得这么厉害吗?那我一会再去找经理讹点。”
看着大惊小怪,实则对脸上的伤一点也不在意,姜忘旌下一秒就转移话题,告诉他们今天店里搞活动,每一桌可以挑一个圣诞树上的小玩意。
孟夏欢带着余骄阳去了,姜忘旌看着他们站在圣诞树前,替余桉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余光能感觉孟冬酌还在盯着自己——的左半边脸,他突然扭头,对方又把视线移开了。
看什么看!想笑就笑啊!装什么!
姜忘旌瞪了他一眼,就又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