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种期逐渐到达尾声,经过李竹与其他导演的观察,一致认为目前所剩下的五个试种员表现都挺好的,即使大家都不是对农业有很深了解的人,但也都愿意去查资料上百度搜集所需要的信息、同时也会脚踏实地地付出行动。
而且这五个人的性格都非常有特色有锋芒,虽然目前来说待在一起容易碰撞出火药味,但后面磨合久一点应该会好一点。
于是导演们决定把剩下的所有人都签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筛选出试种的可用素材然后让剪辑师们剪辑完成再交给平台审核。
李竹拉着剪辑师们告诉他们对于试种视频的剪辑方向后就回了房间。
已经下午四点。
今天是雨天。
原本因接近傍晚而灰暗的天色因为乌云更显阴沉。
房间的窗帘没拉上,灰蒙蒙的色调透过玻璃窗弥漫到整个房间。
李竹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撸到脑后,然后直挺挺倒在了床上。被子的触感毛茸茸的,她忍不住蹭了几下,感觉自己神经都松弛下来。
没松弛几秒,被丢在一旁的手机就震动了几下。
李竹闭着眼一通乱摸,摸索了近一分钟才捞到手机。
是她大学一个老师的信息。
她在大学时选修了这位老师的广播电视编导课,因作业被打回次数之多而被记住,又因问问题频率之高而跟老师走近。
虽然李竹已经毕业一年多,但还是免不了不时地被这位老师支配一下。
半个月前对方让自己按她的要求写一部分的分镜头脚本,然而两个星期以来修修改改三次,还是不合格。
这次一如既往被打回来。
老师:仍需努力
李竹从喉咙挤出声音,“救命。”
多次不及格的恐慌以及过往多年形成的习得性无助占据李竹的整颗脑袋,她想把手机丢出去但又心疼自己的财产、所以收着力把手机丢到被子角,然后把头闷到被子里,视线一片黑暗。
李竹想说她不干了,但是懦弱使她妥协。
写吧,写吧,这个老师在大学帮了自己不少。
李竹这样子在内心说道。
身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李竹没倒伏太久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拿起手机走出房间、敲响隔壁祝春深的房门。
祝春深跟皇帝下旨似的声音传出:“进——”
祝春深看完老师给出的情境,又赏阅了李竹的几版文字垃圾,然后若有所思道:“这个是短剧的情景,一般来说分镜要聚焦在女主的受虐然后男主的忽视上,还要节奏快,你这温和平静细水长流的,哪哪都不符合。”
她拍拍李竹的肩,“这个只要你多刷刷短视频就能写好的,叫你多玩手机你不听吧,老年人。”
祝春深把李竹的不及格归置到“不刷短视频”上,但李竹自己知道,她是有刷过一些视频的,不及格只是因为她不聪明上。
李竹笑笑没说话。
祝春深抬头看她:“要我帮你改吗?”
李竹摇摇头,“不用,没事,我自己来。”
虽然挫败但是她要进步。
两人闲聊之间,手机不约而同地疯狂震动起来。
是导演组的小群【财源广进】
花导:【图片】
图片的内容是一个光头男子手捧鲜花行走在医院走廊。
李竹被照片里男人反光的头顶小小地晃了一下眼。
花导:重磅消息!重磅消息!手握《师尊好霸道》大IP剧本的严导怀揣剧本去找陈煦了!!
树导:怎么办,我们不会被人横刀夺爱吧?
祝春深指尖飞快点击屏幕:应该是被捷足先登吧?
水导:应该是被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吧?
祝春深:这可以用被动语态吗?
花导:重点不在这我的朋友,重点是,怎么办?!我们还没跟他签合同呢!为了保卫我们的事业,谁?现在就出发!
花导:这好像是总导演的事情,你说是吧,李竹
树导:这好像是总导演的事情,你说是吧,李竹
水导:这好像是总导演的事情,你说是吧,李竹
李竹:……
她不太愿意。
那天让陈煦下车后,她怀疑陈煦和李莉莉就着她笨的话题讨论下去了。
李竹身为一个十分记仇且要面子的人,她真想摇旗呐喊:她不要去!
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拎得清的成年人。
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不得不说,她也有一点危机感。
《师尊好霸道》是一个大IP,严导是一个很知名的导演。她们与之相比,无论哪方面都有着一大截差距。
在机会面前,人理所当然地会选择更好的发展空间更大的那个。
再者说,这的确是她的工作。而且最开始也是她在送陈煦出去时忘记的事情,也应该由她负责完成。
李竹跟祝春深打了招呼后,一边在群里回复消息一边往自己房间走,拿上合同后再次驱车出发。
从送陈煦出去那天回来后,李竹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练一下车,以至于现在已经可以小小地飚一下速度了。
在到达陈煦所在医院楼下后,李竹才想起应当问一下当事人在不在、方不方便。
要是不在或不方便的话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她为被惊慌冲昏头脑的自己再度小小地自厌起来。
而且早在前几天陈煦就问过她什么时候签合同的时候,她还因为个人情绪一拖再拖。
如果耽误了整个剧组,那她真是罪不可赦。
李竹情绪低沉地拨通陈煦电话。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话筒另一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陈煦:“李竹。”
李竹:“嗯。”
陈煦:“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声音经过无线电传播之后会有些变质、丧失掉一些自己原本音色的原因,陈煦的话听起来并没有他本人的冷硬,反而带了些柔和的质感。
李竹咬了一下嘴唇,“我来……看看你,顺便把合同拿过来签了。”
其实是来把合同签了,顺便来看看你。
陈煦:“我是问,你怎么了。”
李竹不知道他那边是信号不好还是他走神了没听见自己的话还是她说的太小声让对方没听清,于是很好脾气地再重复了一边刚刚的回答。
然而对方沉默了。
要不是通话时长还在往下走,她都怀疑电话已经挂断了。
李竹语气试探:“喂?”
陈煦:“嗯。”
李竹:“你不方便吗?”
从对方的沉默她已经预设了对方不方便,然后眼睛一转开始思考怎么才能让他方便。
陈煦:“方便,你来吧,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李竹松了一口气,“没事,很安全,我都到了。”
陈煦:?
挂完电话后,李竹非常马后炮地到医院旁边的蔬果店买了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水果。
病房的布置看起来很不协调。李竹多看了两圈,总觉得这一个是一间单人病房才对,然而这个病房里的除了陈煦外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正坐在床上认真写着作业。
李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一根香蕉一个青梨一个山竹给他,然后听他用十分稚嫩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她笑着回了一句“不客气”后才到陈煦那边。
陈煦床边的置物柜上还放着李竹在照片里看到过的鲜花,她佯装自若地把那束花推到边边,然后把水果放到了里床边更近的位置。
做完这个小动作李竹有些心虚,于是侧眼要观察一下陈煦的动静,结果好死不死发现对方正看着她。
李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然后看似很自然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没什么交集、不太熟悉,自然也就没什么话题可聊。
签合同不能一上来就说签合同,所以李竹只能生硬地找切入口,“你吃晚饭了吗?”
陈煦看着她,“还没有,你应该也没吃吧?”
李竹摇摇头,“我吃了。”
她不欲久留,“那既然这样,要不然就快速把合同签了?然后你去吃饭?之前给你发的电子版你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
陈煦垂了一下眼,“我现在不饿,不着急吃饭。合同我还没认真看。”
李竹从沾了些水滴的皮包里掏出不新鲜的合同递给对方,“那你现在看看。”
之前明明说没什么问题,现在又说没认真看。
被那个严导打动了?
李竹一边在内心揣测一边把自己钉在凳子上看着陈煦。
李竹脸型是圆圆脸,眼睛也大且圆,没什么表情看着别人也不会显得很凶,反而有一种懵懂的感觉。
陈煦的一页看了很久。
李竹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一点对上陈煦的视线,话问得真心实意,“你是有阅读障碍吗?”
陈煦手掌握成拳抵在嘴角。
然而是无效遮挡,李竹通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能知道对方是在笑。
李竹:?
“姐姐。”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响起。
这房间只有李竹一个女生,那只能是喊她了。
李竹声音情不自禁地夹起来,“怎么了?”
小男孩:“我有道题不会,你能来教教我吗。”
李竹很利落地起身、在小男孩的一侧坐下,“当然可以了。”
小学生的题目能有多难。
事实证明很难。
短毛兔子走地鸡,鸡兔圈在一笼里。数数头有三十五,脚数共有九十四。请你仔细算一算,多少兔子多少鸡?
李竹看了两分钟没能看出答案,尴尬地挠挠脸侧。
陈煦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小男孩的另一侧,“我们可以假设三十五只全为兔……”
声音近得过分,李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正巧对方也在看自己。
什么意思?
说给她听的?
虽然她不懂,但是……但是她不需要懂这个。
受挫了一整天的李竹情绪又有点往下掉,她起身离开床,“我有点渴,去洗个水果。”
说完后就拿起两个苹果到了水房。
冬天的水很凉,李竹走神得有点久,等回过神来,手被冷水冲得通红且僵硬。
她关掉水龙头,清理掉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回到病房门口。
玻璃窗沾着曲折滑下的雨水,外面的世界灯光被模糊成一团。房间内陈煦还在耐心地教着小男孩题目。
小男孩:“我终于懂了!哥哥你讲得真好,如果刚刚那个姐姐在的话,肯定也会听懂了!”
陈煦哼笑了一下。
小男孩:“我刚刚就发现了,其实姐姐也不懂这道题,姐姐跟我一样有点笨呢。”
李竹:?
她现在想把给对方的水果收回。
陈煦垂着眼睛,李竹看不见他的眼神。
他沉默几秒,轻声道:“所以要给笨的人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