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向的两层平房由黄水泥和大石块砌成,旁边还有一层竖向的单独厨房,院子仍旧用石块累成的围墙与外面隔开。
虽然导演组已经请人打扫过,但房子本身就是上上一代留下来的、又经过多年的风雨冲刷,难免带着一层灰扑扑的质感。
对于林嘉的幽幽凝视,李竹还是那句话,“不想住可以离开。”
陈煦也仍旧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出现在人身后,“我觉得这个房子很好,虽然看起来像是要崩塌,但这恰好证明它具有悠久历史的厚重感。”
李竹想让他闭嘴但忍住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今晚还是有一男一女的试种员直接拉着自己的行李离开。分配好各自要种的土地后,没过一天,又离开了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怨大巴车怨旧房子的林嘉倒是一直在坚持。
坚持到第三天晚上,李竹的房门就被林嘉敲开。
李竹看着怨气能撞飞一头牛的林嘉,“干嘛了?”
林嘉在李竹房内来回踱步,木质地板被他跺地“砰砰”直响,“你知道陈煦有多过分吗?!”
李竹把门关上、将狂涌进来的冷意的隔挡在外,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回到凳子边坐下,“他怎么了?”
林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我请他吃手工锅巴,他说手工的不干净;我往自己身上喷点香水,他说容易招来蜜蜂;我请教他一点演戏问题、不过就多问了两三遍,他说我需要报一个智力开发班!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李竹听着前面的话语其实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但听到“智力开发班”也小小敏感了一下,又本着好友开团秒跟的原则,于是她点头说“对”。
话音刚落,她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煦给她发来了消息。
陈煦:你现在方便吗?
陈煦:我想还你围巾
李竹看了一眼疯狂倒苦水的林嘉,回复:不太方便,下次再给我吧
而后陈煦发了语音过来。
李竹插上有线耳机,对方低沉的音质混杂着呼呼的风声进入她的耳朵。
陈煦:好,那我下次再过来
李竹愣了一下。
李竹:你在外面吗?
陈煦:马上就回到里面了,没事,我没在外面吹很久的风
李竹不忍心让对方顶着寒风白跑一趟,于是索性让陈煦直接上来。
她从成堆的薯片中拿出一包丢给林嘉,以此堵住对方的嘴,“别嚷了,陈煦待会儿上来。”
林嘉嚷嚷道:“他来干嘛啊!”
“我渴死了,你给我薯片!”
李竹:“……”
她又从成堆的饮料中拿起一瓶樱桃车厘子味的丢给林嘉。
在林嘉把饮料灌下去一半后,木质房门被敲响,发出沉闷的声音。
李竹走过去开门,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寒意和潮气、再是陈煦沉沉的目光。
陈煦穿着很简单的长袖黑t和运动裤,袖子撸到手肘处,青筋显现的手掌拎着一个纸袋。
楼梯转角处昏黄的灯光散射过来,给他还带着湿润的黑发笼上一层毛茸茸的毛边。
李竹感到惊讶,“你没吹头发就往外走吗?”
这里位置处于山谷,外面冷风阵阵,不把头发吹干就往外走、很容易引起头痛。
不等陈煦回答,李竹身后传来“嘎嘣嘎嘣”的嚼薯片声。
她转回头看,林嘉正十分凶狠地盯着陈煦。
李竹无奈地在内心叹了口气,她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林嘉的小臂、示意别在这耍威风。
根本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林嘉像被掐狠了一样跳脚,“你干嘛!”
相识相处五年,但两人仍然毫无默契。
对于林嘉的问题,李竹只能瞪他一眼。
察觉到陈煦正在看着她,李竹有一种被看戏的尴尬。
她垂下眼摸摸鼻尖,而后把陈煦拉进屋里,给他指了一下洗手间的位置,“里面有吹风机,你要吹一下头发吗?”
陈煦把装着围巾的纸袋递给李竹,跟她道了谢然后走进了浴室,没过一会儿,吹风机就低声运转起来。
李竹敷衍地拍拍怨怼地看着她的林嘉,“好了好了”,说完到凳子上坐下,用笔记本电脑观看今日试种员们的种地录像。
陈煦蛮有条理,一亩三分地被他除杂草、除碎石,然后又勤勤恳恳从早到晚深耕松土、打破板结层。
可能是没人可给他呛的原因,陈煦整个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劳作,观赏性极强。
反观林嘉,第一步跟陈煦相似,也是除杂草除残茬,只不过认真地过分,趴俯到地里瞪着双眼看,不让留有一丝丝绿色生物在上面,然后直接播种……
李竹被这棒槌锤得头疼,而棒槌浑然不觉,手掌撑在她桌子上欣赏自己劳动的身姿,“怎么样?不错吧?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购买的视频资料里教的。”
花大价钱购买的资料能教成这样,李竹觉得或许陈煦说得对,林嘉真的需要去开发一下智力。
她大幅度地缓缓摇头,“不怎么样。”
林嘉表情狐疑,“你乱说吧。”
李竹怜爱地拍拍他的肩,“没事,我明天去看看你。”
吹风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暂停,陈煦再再再次无声地站到李竹和林嘉后面。
林嘉率先发现了陈煦,吓得手一抖、薯片差点撒了一点,他大喊道:“你干嘛啊!”
李竹被他吼得身子也抖了一下,她侧身看这两人,明明陈煦站着林嘉坐着、而且本身陈煦身形身高都比林嘉要大要高,却一副被欺负了的良家少女模样,瞧着委屈极了。
李竹再次和稀泥,“好了好了。”
她握住林嘉拿薯片的手腕用力把薯片凑到对方嘴边,“吃你的”,而后又看向陈煦,“你要喝水吗?”
陈煦自上而下看着她,“可以吗?”
李竹随手从零食柜上拿了一瓶林嘉同款饮料递给他。
陈煦接过后,又说道:“我还没吃晚饭。”
李竹呆愣地“啊”了一声。
没吃晚饭就去吃啊。
她与陈煦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才犹疑道:“你要吃点薯片垫一下吗?”
陈煦点点头,李竹就又拿了一包林嘉同款薯片给他。
林嘉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跟我吃一样的东西?!”
李竹感觉她一个脑袋两个大,索性起身把两个人往门口推,“好晚了,我要睡了,你们也回去吧。”
林嘉更不乐意了,“我不要回去,我才不要回去跟他同住一个屋檐,我要在这睡!”
李竹还没说话,陈煦就替她说了不行。
林嘉哼哼两声,“这有什么不行,我们大学就在一起睡过了!”
不知是白炽灯太亮还是吹冷风的后遗症,陈煦面无血色。
李竹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
确实是在一起睡过,只不过是在一个套间下的不同房间,当时还有其他同学,几人一起出去看日出。
林嘉又紧接着道:“你知道我们关系有多铁吗?!我告诉你,你再让我去上智力开发的课,我就让你过不了终面!”
吵闹声中传来塑料袋被糅杂的声音。是陈煦捏紧了薯片包装袋。
实际上林嘉毫无权利。
李竹感觉自己名声都要被林嘉败坏完了,性格使然、她不好当面发作,只能无声地瞪着林嘉。
林嘉缩了缩脖颈然后往外走,“好了好了。”
送走两尊大佛后,李竹终于重获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一夜无梦。
清早起床,李竹不忘自己昨晚说出的话,用一个塑料袋装上一根烤紫薯、一根玉米、一个鸡蛋、一包豆浆,又随手给林嘉带了一瓶水,就去往林嘉试种那块小地。
去到时,林嘉正刨坑为播种做准备。
李竹捡起一块板结的土块,然后制止了林嘉的无用功,“先耕地,再撒肥,后播种。”
林嘉撅着屁股挖坑的动作停住,“我买的视频资料不是这样说的。”
李竹耸耸肩,“说明你被骗了。”
她拿出自己的烤紫薯,发现林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紫薯。
李竹:“……”
她掰下一半递给对方。
此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
李竹不知道什么事情会让陈煦肯来林嘉这。
她看到陈煦撇了一眼吃烤紫薯的林嘉。
李竹把手里剩下半根递给他,“你早餐吃了吗?”
对方摇摇头,接过紫薯然后道谢。
陈煦垂眼看着她,“我也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我觉得你可以去我那边看看。”
李竹并不觉得自己有能教到陈煦的地方,而且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被他让去上智力开发课的人。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会让其他导演去看一下的。”
身后的林嘉用黏黏的嗓子艰难道:“一个快要被淘汰的人有什么好学的。”
李竹把矿泉水丢给他,“你能少说点话吗。”
怕陈煦同样被紫薯糊嗓子,她把自己的豆浆给了对方然后才离开,并且把叫其他导演去指导陈煦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试种地的第七天,李竹和祝春深照例坐在监控房观察试种员。
时值傍晚七点,其余人员都回了屋子,只剩陈煦一人还在地间劳作、在进行播种。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摔到了膝盖,李竹看陈煦游走在田地间时一卡一卡的。
李竹皱着眉头、凑到电脑显示屏上认真观察,看是她看错了还是视频掉帧了。
一惊一乍的祝春深忽然抓住她的小臂出声道:“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事了!”
李竹眨眨眼、看她,“什么事?”祝春深面色高深,“你猜我今天中午听到了什么?”
李竹有一句应一句,“听到了什么?”
祝春深:“我去给林嘉送东西的时候,他不在,但恰好遇到了在房间打电话的陈煦。他助理让他请假出去复诊,他说等试种结束再说。”
李竹关注点偏离,“这你都能听到?”
还好祝春深脑电波能跟李竹对上,“他放了免提,那对话就自然而然传进我耳朵了。”
李竹音量不减地问听到别人**电话的人,“复诊什么?他怎么了你听到了吗?”
祝春深摇摇头,“不过网上有说三个月前他拍戏的时候摔到过膝盖,动了手术,现在算算,差不多是复诊的时间。”
李竹沉默良久,在手机上打了一行消息发送,然后起身拍拍祝春深的肩,“走了,开会。”
祝春深跟上前,“不应该吃饭吗?”
……
十五分钟的会一开完,大家都一哄而散跑去吃饭,把向陈煦宣布结果的重任交给了李竹。
暮色沉沉,李竹迎着狂风慢慢踱步向试种员所居住的旧房子。
房子周边是无尽的田野,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进入李竹的鼻腔。
小路前方,拎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的陈煦在看见李竹后忽然跑了起来,只不过碍于伤病,跑得不快。
李竹不知道他跑什么,但怕他疼痛加深,就也小跑到他身边。
不远处路灯的光覆了浅浅一层在陈煦的眼底,亮莹莹的。
陈煦挂着笑,“你找我吗?”
李竹点点头,下巴与味道和陈煦身上一样的围巾摩擦了几下,“找你说点事。”
她撑着陈煦的手臂、让对方借着她的力往前走,“腿很痛吗?”
陈煦不知道为何一深一浅的脚步加重了,“是有点。”
李竹觉得对方确实是需要快点去复诊,所以也切入正题,“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试种期结束了。”
陈煦停了下来,李竹脚步也随即停止。两人刚好走到一盏路灯下。
李竹觉得陈煦大概是疼得狠了,面若死灰。